第0363章 批發市場也有春天,深夜
深夜。
不是那種浪漫的深夜。是那種汙水橫流、爛菜葉子堆在牆角、野貓蹲在垃圾桶上盯著你一動不動的那種深夜。
城北農產品批發市場。
巴刀魚蹲在一堆大蔥後麵,已經蹲了四十分鍾。他的小腿在發麻,屁股在發涼,左邊的鼻孔裡灌滿了大蔥味,右邊的鼻孔裡灌滿了旁邊那條臭水溝味。兩種味道在鼻腔裡匯合,產生了一種讓他想打噴嚏又打不出來的微妙平衡。
“我們為什麼要蹲在這裡?”酸菜湯的聲音從旁邊那堆土豆後麵傳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地縫裡擠出來的,但那種標誌性的不耐煩一點沒少。
“蹲。”巴刀魚說。
“我問的是為什麼。”
“因為蹲,所以蹲。”
酸菜湯從土豆堆後麵伸出一隻手,手裡捏著一顆土豆。那顆土豆的個頭不大不小,跟她的拳頭差不多,但巴刀魚知道這東西從她手裡飛出來的力道,跟一顆炮彈差不多。他趕緊改口:“等人。”
“等誰?”
“等那個賣變異山藥的人。”
“你確定他會來?”
“不確定。”
“不確定你讓我們蹲了四十分鍾?”
“所以叫蹲。”巴刀魚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沒什麼邏輯,但他不在乎。他做事向來講邏輯,但自從覺醒了廚道玄力之後,他發現這世上講邏輯的事越來越少了——人會變成食客,豬會變成食材,連他媽的山藥都能長出手來。你跟誰講理去?
賣變異山藥的人——這是協會昨天發下來的任務。說城北批發市場有人兜售一批“異常食材”,買家反映吃了之後渾身發熱、精神亢奮、三天睡不著覺。巴刀魚一聽就覺得不對勁。這不就是山藥嗎?山藥本來就有溫補作用,吃多了上火也是常事。但他去協會的化驗室看了一眼樣本之後,整個人都不好了。
那山藥是活的。不是從土裡挖出來那種活。是會動的那種活。切口處會長出新的芽,芽是黑色的,有指甲蓋那麼大,硬得像鐵片。化驗結果說這東西裡麵含了一種玄力殘留,不屬於五行之中任何一種,帶著一股很邪門的味道——不是嗅覺上的邪門,是玄力感應上的邪門,像是有人把一堆負麵情緒熬成了汁,澆在土裡養出來的。
“來了。”娃娃魚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巴刀魚抬頭看。娃娃魚蹲在批發市場的鋼架雨棚上,雨棚被她的體重壓得微微往下凹。她一直蹲在上麵,蹲了四十分鍾,一動不動,像一隻真正的貓。她的讀心能力在方圓二十米內有效,隻要那個賣山藥的人靠近,她第一個知道。
巴刀魚順著娃娃魚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個推著三輪車的老頭正從東邊的入口進來。老頭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弓著腰,鬍子拉碴的,跟批發市場裡任何一個賣菜老農沒什麼兩樣。但他的三輪車上蓋著一層厚厚的帆布,帆布下麵鼓鼓囊囊的,像一個裝滿了秘密的肚子。
“就是他?”
“是他。他的腦子很吵。”娃娃魚皺了皺眉,“不是那種人聲鼎沸的吵。是一種——嗡嗡嗡的,像蒼蠅飛在玻璃瓶裡撞不出去的聲音。這不是正常人的思維波動。他的腦子像被人蓋了一層膜。”
巴刀魚站起來。他的腿麻了,站起來的時候差點一個踉蹌栽到大蔥堆裡。酸菜湯伸手扶了他一把,同時用眼神表達了一句無言的諷刺。巴刀魚假裝沒看見。
老頭把三輪車推到市場最裡邊的角落,停下來,左右看了看。然後他開始把帆布掀開一角,從裡麵往外拿東西。不是山藥。是一個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形狀不規則,大的有拳頭那麼大,小的跟手指差不多。他把這些東西一個一個擺在攤位上,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擺放什麼珍貴的古董。
巴刀魚走近了幾步。透過渡火通玄眼的感應,他看到那些報紙包裡透出一股暗紅色的光。那種光不是玄力正常該有的顏色——正常玄力是青色的,高階的會偏金。暗紅色,他隻在協會的黑名單教材裡見過,那是被邪祟汙染之後的玄力顏色,跟三個月前他們在城東料理掉的那批血豆腐一模一樣。
“老闆,這賣的什麼?”巴刀魚走上前,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掛著那種“我就是個半夜出來瞎逛的閑人”的表情。
老頭抬起頭。他的眼睛是渾濁的,渾濁得像放了太久的豬油。但巴刀魚注意到,那雙油汪汪的眼球表麵浮著幾條極其纖細的血絲,血絲在路燈下隱隱蠕動,像幾條活著的紅線蟲。他看得真切——這絕不是熬了夜能熬出來的效果。
“山藥。”老頭說。他的聲音很幹,像是嗓子被砂紙打磨過。
“山藥怎麼賣?”
“三百一斤。”
巴刀魚挑了挑眉。三百一斤的山藥,擱在高階超市裡都算貴了,在這個汙水橫流的批發市場裡簡直是在搶錢。“貴了吧。”
“不貴。”老頭裂開嘴笑了笑,露出兩排黃得發黑的牙,“我這山藥,吃了不犯困。夜裡精神。特別精神。”
巴刀魚從攤位上隨手拿起一個報紙包,拆開。裡麵是一根山藥,表皮灰褐色,粗粗壯壯的,跟普通山藥沒什麼區別。但他的渡火通玄眼看得清清楚楚——山藥的內部紋路是亂的。正常的山藥紋路是順著長的,這根是擰著長的,像是被人拿手把裡麵的纖維擰成了一團。
“三百一斤,”巴刀魚把山藥放迴去,“那我得先嚐嚐。”
“不能嚐。”老頭的眼神忽然變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生的不能吃。要煮。煮透了吃。”
“煮多久?”
“一個時辰。少一分鍾都不行。”
巴刀魚跟酸菜湯交換了一個眼神。什麼山藥需要煮一個時辰?就算是最老的黃牛肉,一個時辰也燉爛糊了。這種反常的烹飪要求,往往意味著食材本身有問題——高溫長時間加熱可以壓製食材裡的邪祟玄力,讓它暫時“睡著”,吃進去感覺不到異常,但等它在胃裡暖和過來,就該醒了。
協會培訓的時候教過:玄廚的第一課——所有不能生吃的異常食材,都是在藏。藏它的本色,藏它的氣,藏它的毒。
“來一根。”巴刀魚掏出錢包,抽出三張紅票子。這是協會撥的調查經費,總共就六百塊,報賬要填五張表格。他已經開始心疼了。
老頭接過錢,對著路燈照了照。然後他從三輪車底下掏出一根特別粗的山藥,比攤位上那些要粗一圈,用報紙包了兩層,遞過來。他那隻手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泥,但手背的骨節上卻留了一道蜈蚣似的舊疤——動過刀的人,骨節上最容易留這種口子。
巴刀魚接過山藥的時候,手指碰到了老頭的手指。那一瞬間,渡火通玄眼自動啟用,一股冰冷的資訊順著指尖湧進他的腦海——泥土、黑暗、某種低沉的嗡鳴聲,還有很多很多雙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不是人的眼睛,是那種長在地下的東西的眼睛。它們圍著他,看著他,用一種他聽不懂但能感受到的語言在跟他說:你也是從土裡長出來的。
巴刀魚猛地縮迴手。
老頭看著他,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收了迴去,渾濁的眼球表麵,那些紅線蟲似的血絲忽然劇烈地扭動了一下。
“年輕人,”老頭說,“山藥拿迴去煮。別忘了——一個時辰。”
巴刀魚握著那根山藥,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的後背在發涼。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渡火通玄眼給的那個畫麵太真實了——那些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每一隻都盯著他,每一隻都認識他。
他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迴過頭想問一句“老闆你山藥從哪進的”。但老頭已經不見了。三輪車還在,攤位上的山藥還在,人就沒了。像是被夜風颳走了一樣,無聲無息的。
酸菜湯從土豆堆後麵走出來,臉色不太好。“你跟他握手了?”
“碰了一下。”
“你瘋了?來曆不明的邪祟食材供應商你也敢碰?”
“不是我想碰。”巴刀魚看著自己的手指,“是渡火通玄眼自己啟動的。”
酸菜湯的臉色更難看了。她也是玄廚,她知道渡火通玄眼不會無緣無故自己啟動。它在巴刀魚體內沉睡了二十三年,三個月前才第一次覺醒。它是上古廚神的標記,是玄廚一脈最頂級的感應天賦——它能自己啟動,隻有兩種情況。一種是遇到了極其危險的東西。一種是遇到了跟它同源的東西。
兩種情況都不太妙。
“走。”巴刀魚把她和娃娃魚都拽過來,“先找個安全的地方,把山藥煮了。”
巴刀魚的餐館。
淩晨一點四十。
餐館已經打烊了,卷簾門拉到底,燈全關了,隻有後廚的操作檯上亮著一盞小臺燈。巴刀魚把山藥放在砧板上,三個人圍著它,誰也不說話。
燈光下,那根山藥比在批發市場看起來更奇怪了。它的表皮有一種金屬般的質感,在燈下泛著一層淡淡的虹彩,像油膜浮在水麵上切了一刀,那截麵沒有汁液,一點都沒有。正常的山藥切開會有黏液,會氧化變色,這根什麼反應都沒有。截麵平整得像用鐳射切出來的,顏色是慘白的,白得有點過頭,像死人骨頭那種白。更怪的是它的紋路——巴刀魚在批發市場用渡火通玄眼看的時候就知道它的紋路不正常,現在切開了看,更清楚了。那紋路不是植物纖維的走向,是一圈一圈的螺旋,從中心往外擴散,像一顆被擰到極限然後凝固住的螺絲。
“這不是山藥。”酸菜湯說。
“但它的分子結構一直在微變。”娃娃魚的手懸在山藥上方三寸的位置,閉上眼睛,感應了幾秒,“很慢。像睡著的動物在唿吸。它還活著——或者說,它裡麵的東西還活著。”
巴刀魚把山藥切成小塊,丟進鍋裡,加水,開火。按照老頭的說法,煮一個時辰,也就是兩個小時。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灶臺前,盯著鍋。酸菜湯靠在冰箱上,雙手抱在胸前,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娃娃魚盤腿坐在操作檯上,閉著眼睛,用讀心能力監控著周圍三百米範圍內的異常思維波動。
十分鍾。鍋裡開始冒熱氣。
二十分鍾。水的顏色變了。不是山藥煮出來的那種淡淡的米黃色,是一種灰白色,像洗衣粉水。
三十分鍾。巴刀魚忽然站起來。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鍋裡傳來的,是從他的渡火通玄眼深處傳來的。一個很輕很輕的唿喚,像隔了很遠很遠的距離,又像就在他的耳膜上——“……土……土裡來的……都是土裡來的……”
“你們聽到了嗎?”
酸菜湯搖頭。娃娃魚卻睜開了眼睛:“我沒聽到聲音,但我感應到了一股微弱的玄力波動從山藥裡溢位來了。它在擴散。很慢。但範圍不小。”
巴刀魚開啟鍋蓋。鍋裡的山藥塊正在變透明,從慘白變成半透明,透過表皮能看到裡麵一圈一圈的螺紋,螺紋在緩慢地旋轉,像是被熱度啟用了什麼內建的機關。
“它在動。”酸菜湯湊過來,“新鮮的就不會。”
一個時辰到了。
巴刀魚把山藥撈出來,瀝幹水,放在盤子裡。煮了一個時辰之後,山藥的顏色已經變成了淡褐色,螺紋停止了旋轉,表皮也不再泛那種金屬虹彩。它看起來終於像食物了。
他拿出一把小調羹,挖了一勺。口感出乎意料地好——軟糯,細膩,帶著一種他從來沒嚐過的甘甜。這種甘甜不是糖的甜,不是蜂蜜的甜,是一種帶著土味的甘甜,像初春第一場雨後泥土蒸出來那股潮氣被人收進了鍋裡。
但他的渡火通玄眼告訴他,這東西不能吃。即使煮了兩個小時,即使螺紋已經停止旋轉,玄眼還是能看到一絲極淡極淡的暗紅色殘留在山藥的纖維裡。它沒有死。它隻是在裝死。
“然後呢?”酸菜湯看著他。
“然後我們找到了邪祟汙染的源頭。”巴刀魚放下勺子,“但不是這根山藥。是種這根山藥的地。你去查一下,城北郊區有哪些廢棄的農田或者大棚,最近三個月內被人承包過或者廢棄過。”
“你怎麼知道源頭是地?”
巴刀魚看著盤子裡那些安安靜靜的山藥塊,想起了渡火通玄眼給的那個畫麵——黑暗裡那些睜開的眼睛,和那句話——“你是從土裡長出來的。”
“因為那些山藥管自己叫‘土裡來的’。”他說,“不是山藥在說話。是土在說話。”
第二天早上,巴刀魚的手機被一條加密的協會通訊炸醒了。酸菜湯發來的定位——城北郊區三公裡外有一片廢棄的蔬菜大棚,三個月前被一個叫胡三的人承包了。胡三以前是個菜販子,去年底忽然消失了,身份證最後一次使用記錄就是在城北批發市場。
巴刀魚騎著電動車趕到現場的時候,酸菜湯和娃娃魚已經站在大棚入口了。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大棚從外麵看隻是破,塑膠薄膜被風撕得一條一條地掛著,骨架鏽跡斑斑,到處積著枯枝敗葉。但站在入口處往裡看,就能看到一種很不對勁的景象——大棚裡麵沒有任何植物,隻有土。
不是普通土。是黑土。黑得冒油光,跟周圍黃褐色的土壤產生了分明的分界線。分界線像被人用尺子量過一樣整齊,沒有絲毫過渡,突然就從黃土變成了黑土。
娃娃魚蹲在那條分界線前麵伸出了一根手指,往黑土上懸了不到兩寸,手指尖便開始輕輕發顫,隨即觸了電似的猛縮迴來。“土裡有思維波動。很弱,但很多——密密麻麻的,像幾萬隻螞蟻在同時想東西。那個感覺,”她站起來,把手在褲子上用力蹭了蹭,“好比一頭紮進發酵了幾個月的泔水缸——全是泡爛了、餿透了的意念。”
巴刀魚蹲下來,把手貼在黑土表麵。渡火通玄眼不需要他主動啟用,手一碰土它就自己亮了。畫麵比昨晚那段更清晰——黑暗中那些眼睛不再隻是睜開著,而是在看他,很多很多雙,從土層的深處看著他。那個聲音又響起來,比昨晚更清晰,清晰到他可以聽出每一個字:
“巴刀魚……從土裡來的……迴土裡去。”
他猛地縮迴手。
“它們認識我。”
酸菜湯和娃娃魚對視了一眼。她們從來沒有在巴刀魚臉上見過這種表情——不是怕,是困惑。像一個離家多年的人忽然在異鄉街頭聽到一句鄉音,認出了,又不敢認。
娃娃魚張開嘴剛想說“你確定”,大棚深處忽然響起一陣低沉得像是從地底竄上來的轟鳴,腳底猛晃了兩下。三人同時站穩了身形,然後一起衝向了大棚東側。大棚最裡麵有一麵土牆,土牆根部被震開了一條半米寬的口子。
口子下麵是空的。
一個洞。洞口不大,直徑不到一米,但深度驚人。拿手電筒往下照,光線打在洞壁上,能看到洞壁上嵌著密密麻麻的東西——不是石頭,不是樹根,是大大小小的山藥,每一根都在緩慢地、極其緩慢地蠕動著內部那一圈一圈的螺紋。山藥與山藥之間連著一種灰白色的菌絲,像毛細血管網一樣鋪滿了整個洞壁。這個洞是活的。整片黑土層下麵都是活的,山藥隻是它伸出地麵的手指頭,它的身體還埋在更深的地方。而那具“身體”散發出來的玄力波動,跟昨晚那根山藥裡殘留的氣息一模一樣——暗紅色,低頻,帶著一股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邪祟。
巴刀魚盯著那個密密麻麻鋪滿山藥和菌絲的洞口,看了很久很久。
酸菜湯問:“要下嗎?”
巴刀魚把手電筒塞進腰帶裡紮緊,往洞口探了一步:“既然是衝我來的——不見一麵,說不過去。”
他話音剛落,土牆上的那道口子又塌了半截,簌簌落下的黑土滾到三人腳邊,竟在日光下泛起了和昨晚那根山藥表皮一模一樣的金屬虹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