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4章 土裡睜眼土裡親
洞口的冷風從地底灌上來,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
不是臭味。不是黴味。是一種很古舊的味道,像老祠堂裡幾十年沒翻過的族譜,紙張發黃發脆,字跡還在,但寫字的墨早幹成了灰。巴刀魚用手電筒往下照了照,光線打不到底。光柱在大概十幾米深的地方就被一層灰白色的霧氣吞掉了,那霧氣不是水汽,是菌絲的孢子,密密麻麻懸浮在半空中,像一鍋煮不開的糊。
酸菜湯從揹包裡掏出一根登山繩,係在大棚的鐵架子上,用力拽了兩下。“下不下?”
巴刀魚沒說話。他看著洞壁上那些山藥,它們在緩慢地蠕動,一圈一圈的螺紋在裡麵轉,轉得很慢,慢到你不盯著看就發現不了。但它們確實在動,而且動的方向是一致的——都朝著洞口,像一根一根的手指正在往外伸。他媽的。這些山藥——它們知道自己被發現了。
“下。”他抓住繩扣往腰上一掛,“但你們留上麵。”
“憑什麼?”酸菜湯和娃娃魚幾乎同時開口。
“憑我姓巴,不姓活膩了。”巴刀魚把手套戴好,“底下什麼情況不知道,一個人下去,遇事能跑。三個人下去,誰都跑不了。”他看著她們,忽然笑了一下,“放心。我是從土裡來的——剛才那聲音不是說了嗎?既然是從土裡來的,迴土裡看看,也算串門。”
酸菜湯咬了咬牙,沒再爭。她從揹包裡又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一根不鏽鋼的破壁刀片,裝在一個特製的握柄上,刃口磨得發藍,是她自己改的。“拿著。你那柄分筋刮骨刀上次砍了血豆腐之後還沒磨吧?”
巴刀魚接過來掂了掂,分量正好。他看了看娃娃魚,她一直沒說話,隻是盯著那個洞,眉頭皺得很緊。
“感應到什麼?”
“下去之後,訊號可能會斷。”娃娃魚說,“那層菌絲孢子太密了,像一層屏障。我的讀心穿不透。”
“穿不透就別硬穿。等我上來。”
巴刀魚把破壁刀插在腰後,手電筒咬在嘴裡,雙手抓住繩子,一點一點往下放。菌絲孢子撲麵而來,打在臉上涼颼颼的,像無數隻看不見的蟲子在爬。他閉上眼睛,不用手電筒了,改用渡火通玄眼。玄眼在這種環境下比肉眼好使,它能穿透孢子層看到洞壁上的玄力分佈——整個洞壁都在發光,暗紅色的光,像一條巨大的喉嚨內部,而那些山藥就是喉嚨壁上長出來的肉刺。
繩子放到大概二十米的時候,腳踩到了實地。不是硬地,是軟的。踩上去像踩在一層厚厚的海綿上。巴刀魚低頭看,腳下的地麵是菌絲織成的網,密密麻麻,灰白色,一層疊一層,疊了幾十層上百層。每踩一腳都能感覺到下麵還有空隙,像是踩在一座橋上麵,橋下還有很深很深的空間。
他環顧四周。這裡是一個地下空洞,麵積不小,大概有三四十平米。洞壁上全是菌絲和山藥,它們在這裡長得更茂盛更巨大,有些山藥有胳膊那麼粗,螺紋的轉速也更快了。空洞中央有一塊隆起的土臺,土臺上長著一株東西。不是山藥。是一株比周圍所有山藥都大得多的植物,形狀像一個倒置的人形——根須朝上紮進洞頂的土層裡,軀幹朝下垂在空中,無數條灰白色的菌絲從它的身體裡伸出來,連線著洞壁上的每一根山藥。像心髒。像心髒連著血管。這東西是活的,它的“軀幹”在有節律地收縮,一收一縮,一收一縮,震得菌絲網也跟著微微起伏。
巴刀魚走近幾步。渡火通玄眼的感應忽然炸開,像一百麵鑼同時在他腦子裡敲了一下。他看到了眼睛。不是那些長在黑暗裡的眼睛,是這株東西正中間睜開了一隻眼睛。真的眼睛。有瞳孔,有虹膜,虹膜外麵裹著一層泥膜——跟他昨晚在渡火通玄眼深處看到的那些眼睛一模一樣。
那隻眼睛看著他。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就是看著。像一個很久沒見的人,忽然在街上認出了你,還沒想好要不要打招唿。
“你是誰?”巴刀魚問出口。
那東西沒有嘴。但它迴答了。聲音不是透過空氣傳過來的,是直接響在他的腦子裡,跟昨晚一模一樣——“從土裡來的……迴土裡來了……”
巴刀魚深吸一口氣,把手電筒從嘴裡拿下來,關掉。洞裡的光來自洞壁上的菌絲,它們本身會發出一種微弱的冷光,足夠看清一切。
“你說我是從土裡來的。什麼意思?”
那隻眼睛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泥膜裂開了一條縫,裡麵滲出一道暗紅色的光。巴刀魚的渡火通玄眼忽然被什麼東西牽引住了,他想移開目光,移不開。然後他的腦子裡像被人倒了一桶水進來,一個畫麵疊著一個畫麵,湧得太快他根本來不及看清——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山上有炊煙,有一個白鬍子老頭在灶臺前顛勺,顛勺的手背上有一枚跟渡火通玄眼一模一樣的青色印記。老頭的鍋裡翻騰著七彩的火焰,火焰裡飛出無數符文,落進泥土裡,泥土裂開,長出了第一顆土豆、第一根山藥、第一把稻穗。然後畫麵翻轉,同一個老頭的背影,牽著一個很小很小的孩子的手,把他放在一片黑土上。黑土像母親一樣張開懷抱,把孩子裹了進去。
“萬物有根。玄廚一脈的根在土地上。”那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起來,不再是嗡嗡的低鳴,而是一個很蒼老、很疲憊、但又很固執的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爬了很久很久才爬到他的腦子裡。“吃土才長大。死了又迴歸土。你問我你是誰——你是土的孩子。吃百家飯之前,先吃了土的飯。”
巴刀魚的腦子裡像被人拿棒子敲了一下。
他想起阿婆以前跟他說過——他小時候被遺棄,是阿婆在山上挖野菜的時候從泥土裡刨出來的。阿婆總說他是“土裡撿的”。他一直以為那是比喻,是說他在泥地裡打滾、渾身髒兮兮的樣子。現在他知道了。不是比喻。是陳述句。
“那我爸媽呢?他們是誰?”
菌絲忽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隻眼睛的瞳孔縮小成針尖大,泥膜從裂縫開始一片一片剝落,落在菌絲網上,燒出一個個焦黑的洞。“他們在一個……暗得沒有灶火的地方……太久了……太久沒人祭了……”
“什麼地方?”
那東西沒有迴答。菌絲網的顫抖越來越劇烈,洞壁上的山藥開始脫落,一根一根砸下來,砸在巴刀魚腳邊。頭頂傳來酸菜湯的聲音:“巴刀魚!玄力波動突然飆了!底下怎麼迴事?”
巴刀魚沒迴應。他盯著那隻眼睛,一字一頓:“你是不是認識他們?你認識我爸媽?”
那隻眼睛忽然閉上。整個倒置人形的軀幹猛烈地收縮了一下,然後一個畫麵直接灌進了巴刀魚的腦海——不是剛才那種模糊的記憶碎片,而是一張極其清晰的場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並肩站著,男人手裡握著一口炒鍋,鍋上有九道金色的火紋,女人手裡拿著一根擀麵杖,杖頭上刻著一朵他從來沒見過的花。他們被一團黑霧圍在中間,黑霧裡站著很多人影,看不清臉,但能聽見笑聲。那是他聽過最難聽的笑聲——不是高興的笑,不是嘲弄的笑。是贏了。
然後黑霧散開。男人和女人不見了。炒鍋翻了,火紋滅了。擀麵杖斷了,花碎了。畫麵瞬間關閉。巴刀魚整個人跪在菌絲網上,額頭上全是冷汗,嘴裡有一股鐵鏽味,像是剛吞了一大口泥土。他的渡火通玄眼在劇烈地燒,青金色的光從瞳孔裡溢位來,照得整個空洞忽明忽暗。
“你跟他們是什麼關係?”他咬著牙問。
那聲音歎了口氣。不是響在腦子裡的那種——是真真切切的、從虛空中落下來的一口氣,帶著泥土和草木灰的氣味。
“土裡長的供奉人……替他們守了幾百年的灶……他們已經迴不來……我能做的……隻有守著這些山藥……”那隻眼睛重新睜開了一隻縫,瞳孔裡不再是紅光,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近乎透明的琥珀色,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耗幹淨了,“守到土也老了,我也老了。”
“那你為什麼要賣山藥?為什麼要讓人吃了睡不著?”
“不是賣的。”那聲音說,“那是土裡借氣生的——有人偷挖了這裡的土,運去別處種。賣山藥的不是我。是偷土的人。”
巴刀魚的瞳孔驟然收縮。胡三。那個失蹤的菜販子。他不是在這裡種山藥——他是從這裡挖了土運出去,用這裡的土種出了那些變異山藥,然後拿到批發市場去賣。他他媽的不是在種菜,是在盜墓。盜的不是墳,是土。這片黑土下麵埋著上古廚神的供奉者,埋著他父母留下的記憶和力量。胡三把土挖走了,等於把那些記憶碾碎了,和了泥,種了菜,賣給了不知道的人。吃了的人睡不著覺,不是因為山藥有毒——是因為他們吃進去的是別人的記憶。
“胡三在哪?”
菌絲忽然往兩邊分開,露出洞底最深處的土牆。土牆上嵌著一個人。不,是半個人。他的下半身已經完全被山藥根須裹住了,根須從他的腿、肚子、胸口穿進去,又從眼窩裡長出來。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弓著腰,鬍子拉碴——不是那個老頭。但跟他長得一模一樣。
“哥倆。雙胞胎。”巴刀魚喃喃自語。一個往出送貨,一個在這裡偷挖。送貨的那個昨晚在市場被他碰了一下手,嚇得連夜跑了——或者沒跑,就在這個洞裡。那些山藥根須把胡二纏得嚴嚴實實,像蜘蛛裹住一隻蒼蠅,他的眼睛還睜著,嘴巴還張著,表情定格在一種想叫叫不出來的驚恐上。他是活著的時候被包進去的。
頭頂又傳來酸菜湯的喊聲:“巴刀魚!玄力峰值破錶了!你再不上來繩子要斷了!”
巴刀魚最後看了一眼那株倒置人形的供奉者。它的眼睛已經快要閉上了,最後一絲琥珀色的光在瞳孔邊緣閃了一下。
“我要去找我爸媽。”他說。
那個聲音沒有迴答。但在他轉身抓住繩子的那一瞬間,渡火通玄眼裡忽然多了一個東西——一幅殘缺的地圖。地圖畫在菌絲織成的網上,筆畫很淡,像是用草木灰描上去的。地圖示注了一個地方,上麵用他看不懂的上古文字寫了幾個字。但他奇異地能讀出來——“灶王穀。”
巴刀魚攥緊繩子,開始往上爬。菌絲孢子在身後合攏,把那個空洞重新封住。他爬出洞口的時候,大棚外麵的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酸菜湯一把拽住他的領子把他拖上來,嘴裡罵了句很難聽的話。娃娃魚蹲在旁邊,看著他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塊幹透的泥片,上麵烙著幾行微微發光的青色紋路,形如剛出土的老瓦當,邊緣還帶著地底的餘溫。
巴刀魚把泥片翻過來。背麵隻有被火苗燎過似的一個字——“找”。
陽光照在黑土上,照在那些泛著金屬虹彩的土粒表麵,大棚角落裡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一朵極不起眼的野菌菇,菌蓋上密密匝匝擠著幾十張黃豆大的“臉”,每一張都模仿著人世間的某個表情——哭的笑的愁的怒的——然後忽然一起扭向了同一個方向。
巴刀魚已經翻身上了電動車,背影被日光拉得又細又長。
“接下來去哪?”酸菜湯跨上後座,順手把破壁刀從他腰間拔出來丟進自己的揹包裡。那刀的刃口捲了三處,像是砍了什麼極硬的東西,連不鏽鋼都崩了口。
“迴去煮飯。”巴刀魚擰開鑰匙,“吃飽了,上路。”
電動車發出沙啞的嗡嗡聲,沿著城郊的土路磕磕絆絆地駛向城區方向。天上一朵雲被初升的太陽慢慢推開,光瀑順著雲縫嘩啦一下潑下來,把路邊一畦普通的青菜地也照得通亮。酸菜湯無意間迴頭瞥了一眼,那些碎在車後的泥渣上,細密的菌絲正抽出一層幾乎看不見的透明芽尖。腳下的土地不管經曆了什麼,依然在往外長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