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2章 地下室的“滿漢全席”
娃娃魚說出“開席”那兩個字的時候,一陣穿堂風恰好從巷口灌進來,吹得牆角的塑膠袋打著旋飛上了二樓。巴刀魚後背躥起一層雞皮疙瘩,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娃娃魚在說這兩個字的時候,他懷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的“玄廚通”應用彈出了第二條推送:
【緊急更新】城東食魘訊號已確定為四級群聚型,初步判斷存在“食魘母體”。請附近玄廚注意:四級群聚型食魘具備精神汙染能力,未達到二級玄廚資格者禁止單獨行動。重申:禁止單獨行動。
四級。群聚型。母體。
巴刀魚盯著螢幕上的幾個字,嘴角抽了抽。他才剛拿到實習證不到三個月,按照協會的評級標準,他的玄力水平屬於“預備級”——就是那種連正式評級都沒有、隻能在菜市場幫大媽檢測一下豬肉有沒有注水的檔次。一個預備級玄廚加一個連覺醒都沒完全完成的讀心少女,去對付四級群聚型食魘?
這事要寫成小說,讀者都得罵作者腦子有病。
“你臉色不太好。”娃娃魚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表情,“我剛才說的話是不是不太吉利?”
“不,你說得很吉利。”巴刀魚把手機揣迴兜裡,深吸一口氣,“隻是吉利的程度跟清明節上墳差不多。”
他轉身就往迴走。
娃娃魚愣了一下,趕緊小跑跟上來:“你不去了?”
“去送死嗎?我又不是寫小說的,命隻有一條。”巴刀魚腳步飛快,“我得先迴去把酸菜湯叫上,三個人送總比兩個人送強一點——”
話沒說完,他撞上了一堵牆。
不是牆,是酸菜湯的胸膛。這家夥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了,正站在巷子拐角處,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右手提著一口黑漆漆的鐵鍋。那口鍋直徑少說四十公分,鍋底厚得像塊鐵餅,鍋沿上還刻著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在路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微光。
“我就知道你小子要跑。”酸菜湯把鐵鍋往肩上一扛,鍋底對著巴刀魚的臉,“跑之前是不是忘了什麼?”
“忘了什麼?”
“忘了你的餐館裡還藏著這玩意兒。”酸菜湯拍了拍鍋沿,鐵鍋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像老和尚敲木魚,“協會發的‘鎮邪鍋’,專燉邪祟的那種,你把它扔在後廚的角落裡接灰接了三個月,連包裝都沒拆。”
巴刀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還真忘了。當初協會寄來裝備包的時候,他覺得這口鍋又重又醜又佔地方,隨手就塞到了灶臺底下,後來幹脆拿來墊米袋子了。
“你怎麼知道這個是……鎮邪鍋?”
酸菜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著,上麵赫然也是“玄廚通”的界麵。他當著巴刀魚的麵點開一個叫“同事群”的群聊,裡麵滾動著十幾條訊息,最上麵一條是酸菜湯發的:
“請問巴刀魚餐館後廚灶臺底下那口黑鍋是幹什麼用的?線上等,挺急的。”
底下是一片“哈哈哈哈哈哈”“那是鎮邪鍋你居然拿來墊米袋”“新人都是魔鬼”“@管理員建議取消此人實習資格”的表情包和迴複。
巴刀魚的臉黑了。
“你什麼時候混進協會同事群的?”
“上週。你睡覺的時候我用你手機邀請的。”酸菜湯理所當然地說,“作為你的合夥人兼廚房二把手,我有權瞭解行業動態。”
“你什麼時候成了我的合夥人?”
“現在。”
酸菜湯說完,把鐵鍋從肩上取下來,往巴刀魚懷裡一塞。鍋的重量遠超想象,巴刀魚差點被壓得彎了腰——這玩意兒少說三十斤,酸菜湯剛才是怎麼用單手扛著走過來的?
他抬頭看了酸菜湯一眼。這家夥平時吊兒郎當的,炒菜的時候顛勺都能顛到天花板上去,但此刻他的眼睛裡有種不一樣的東西。那是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興奮。
“你早就知道協會的事?”巴刀魚問。
“比你早。”酸菜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隻是沒覺醒玄力而已。但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據說是光緒年間的禦廚,專給慈禧太後做‘鎮煞宴’的那種。這事兒迴頭再聊,現在——”
他朝巷子盡頭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你的讀心小女友說那邊有東西要‘開席’,你身為這條街上唯一的持證玄廚,不去給它加道菜?”
“她不是我的——”
“行了行了,現在不是糾結稱唿的時候。”酸菜湯大手一揮,目光轉向娃娃魚,“小姑娘,你說的那個地下室,具體位置在哪兒?”
娃娃魚被他的氣勢鎮住了,縮了縮脖子,伸手指向巷子深處:“就在前麵,那個掛了紅燈籠的樓底下。我能聽到很多很多聲音,像有一百個人同時在哭,又在笑……現在又多了一個聲音,它在說‘人齊了’。”
酸菜湯和巴刀魚對視一眼。
“‘人齊了’?”巴刀魚皺眉,“它這是在等誰?”
娃娃魚閉上眼睛,眉頭緊鎖,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她的讀心術顯然還很生疏,每次使用都像是在用力拔河。過了大概十秒鍾,她猛地睜開眼睛,臉色刷地白了。
“它在等你。”她指著巴刀魚,“它說,那個身上帶著鍋氣的廚子來了,宴席可以開始了。”
話音落下,巷子盡頭的那棟樓裡,所有的燈同時滅了。
不是一盞一盞滅,而是從一樓到六樓,所有亮著的窗戶在同一瞬間陷入黑暗,像是有一隻巨大的手從天而降,把整棟樓的光明一把攥滅。
緊接著,地下傳來一聲悶響。
那聲音很奇怪,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敲了一下鼓。鼓聲沿著地麵傳導過來,震得青石板縫隙裡的灰塵都跳了起來。巴刀魚懷裡的鎮邪鍋猛地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鍋底的符文亮起刺目的紅光,像被燒紅的烙鐵。
“它醒了。”娃娃魚的聲音在發抖,“它知道我們來了。”
巴刀魚沉默了一息,然後把鎮邪鍋往地上一頓,鍋底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濺。他從圍裙裡抽出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左手握住滾燙的鍋柄,整個人站直了。
“來都來了。”他說。
酸菜湯在旁邊鼓起掌來:“這才像個主角的臺詞嘛。”
然後他從後腰抽出兩根東西遞給娃娃魚——一根擀麵杖和一雙銀筷子。擀麵杖上刻著細密的符文,銀筷子的尖端泛著淡淡的金光。
“拿著。擀麵杖砸人,筷子夾鬼。協會入門三件套,比你那個雙肩包好使。”
娃娃魚接過這兩樣東西,臉上的表情又害怕又想笑:“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玄廚標配。”酸菜湯說著,從兜裡掏出打火機,終於把叼了半天的煙點著了。火光亮起的瞬間,他的眼睛裡有火苗在跳動,“小姑娘,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你吃過用鐵鍋燉的食魘嗎?”
娃娃魚搖頭。
酸菜湯吐出一個煙圈,笑容在煙霧後麵顯得格外囂張。
“我也沒吃過。今晚咱們開個洋葷。”
三個人沿著巷子往深處走去。越靠近那棟樓,空氣就越黏稠,像有一層看不見的糖漿裹在皮膚上。路邊的野貓全部消失了,連蛐蛐的叫聲都停了,整條巷子安靜得像一口棺材。
巴刀魚走在最前麵,右手握著菜刀,左手拖著鎮邪鍋。鍋底與青石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給這條死寂的巷子做心肺複蘇。
酸菜湯跟在他身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神態輕鬆得像是去隔壁大排檔吃夜宵。但巴刀魚注意到,這家夥的手指一直在敲鐵鍋的邊沿,每敲一下,鐵鍋就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嗡鳴,像是在探測什麼。
娃娃魚走在最後,雙手死死攥著擀麵杖和銀筷子,嘴唇緊抿,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滾下來。她在努力遮蔽那些湧進腦海的聲音——太吵了,地下室裡的那些東西已經發現她了,它們在她的腦子裡唱歌,唱的是那種能把人逼瘋的調子。
“到了。”
巴刀魚停在一扇鐵門前。
這扇門就嵌在那棟樓的牆根處,鏽跡斑斑,門框上掛著一盞滅了的紅燈籠。門縫裡滲出一股味道——不是臭味,而是香味。濃鬱的肉香、醬香、各種香料混合在一起的氣息從門縫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勾得人胃裡直泛酸水。
但這香氣有問題。
巴刀魚吸了一口就察覺到了不對勁。正常的菜香進入鼻腔之後會順著唿吸道往下走,但這股香氣進入身體之後,是往上走的,直衝大腦,像有一隻手伸進腦子裡狠狠攪了一下。
“閉氣!”他低喝一聲,同時催動玄力封住自己的鼻腔。
酸菜湯反應極快,瞬間屏住了唿吸。娃娃魚慢了一步,已經吸進去了兩口,眼神開始渙散,身體搖搖晃晃地往前栽。巴刀魚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左手鎮邪鍋猛地一震,鍋底的符文爆出一團紅光,化作一道無形的震波蕩開。
娃娃魚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渾身一激靈,清醒過來。
“我剛才……”她臉色煞白,“我看見好多菜,滿滿一大桌子菜,每一道都特別香特別好看,但是所有的菜都在動,都在說話,都在叫我的名字——”
“別看,別聞,別聽。”巴刀魚把鎮邪鍋塞進她懷裡,“抱著這口鍋,它能擋一下。”
鎮邪鍋入懷的瞬間,娃娃魚的表情鬆弛了一些。鍋身的溫度透過符文傳匯入她的身體,在她體表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防護罩。
巴刀魚深吸一口氣,握緊菜刀,一腳踹開了鐵門。
門內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地下室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至少有兩百平方米,挑高超過三米,完全不像是城中村自建房的地窖,更像是某個高檔酒店的宴會廳。天花板上吊著三盞水晶燈,牆壁貼著暗金色的牆紙,地上鋪著猩紅色的地毯。
大廳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圓桌,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滿了銀質餐具和水晶杯。桌子周圍坐著大概二十個人——如果那些還能被稱為“人”的話。
他們的身體還是人形,穿著各自的衣服,有穿西裝的、有穿工裝的、有穿睡衣的,看起來就像是附近小區的普通居民。但他們的臉全部朝向大門的方向,眼睛瞪得極大,瞳孔擴散成一片漆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整整齊齊的牙齒和一截鮮紅的牙齦。
所有人都在笑。
一模一樣的笑容,貼在二十張不同的臉上。
圓桌的正上方,懸浮著一個東西。
那東西看不出具體的形狀,像一團不斷翻滾的黑霧,又像一塊半透明的肉凍。它的表麵浮現著無數張扭曲的人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張臉都在無聲地嘶吼。從它的體內延伸出二十根細長的觸須,分別連線著圓桌周圍那二十個人的後腦勺。
在巴刀魚踹開門的瞬間,那東西停止了翻滾。
所有浮現的人臉同時轉向門口。
然後,二十張人臉的嘴唇同時張開,用一種極度違和的、像砂紙摩擦玻璃一樣的聲音說道:
“最後一道菜,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