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3章 廚子的刀,隻斬食材
那聲音落地的時候,巴刀魚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憤怒。
一種從胃裡翻騰上來的、屬於廚師的憤怒。
他做菜三年,從新東方畢業到自家小破餐館掌勺,見過的食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活魚不能摔、螃蟹不能悶、牛肉要順著紋理切、雞要現殺才鮮。尊重食材是廚師的底線,哪怕是一條待宰的鱸魚,也要讓它走得痛快利落。
可眼前這個東西,把二十個活生生的人當成了食材。
不是殺了他們,而是“養”著他們——用觸須插進後腦勺,像給填鴨灌飼料一樣往他們身體裡灌負麵情緒,催肥、發酵、慢慢醃製入味。那二十個人還在唿吸,胸腔還在起伏,但眼睛裡已經沒有任何屬於人的光了。
“酸菜湯。”巴刀魚的聲音壓得很低。
“在呢。”
“你說你太爺爺的爺爺給慈禧做過‘鎮煞宴’?”
“光緒二十六年,八國聯軍打進北京城那年。”酸菜湯盯著天花板上那團肉凍似的東西,語氣少見地嚴肅起來,“慈禧西逃之前,宮裡鬧了一次大的煞災,三百多太監宮女一夜之間全瘋了。我祖上用十三道菜鎮住了煞源,保了老佛爺最後一頓安穩飯。後來那十三道菜的方子傳了下來,但到了我這一代,玄力斷了,有方子沒火候,做不出來。”
“方子記全了嗎?”
“一字不差。”
“好。”巴刀魚握緊菜刀,刀身那道豁口在幽暗的光線裡泛著冷意,“今晚我給你當火候。”
他往前踏了一步。
這一步踏下去的瞬間,鎮邪鍋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鍋底符文猛地亮起,一圈肉眼可見的金色波紋沿著地麵擴散出去。波紋所過之處,猩紅的地毯被烤出一片焦黑的痕跡,牆紙上的暗金色紋路像活物一樣扭曲抽搐。
天花板上那團肉凍劇烈地抖動了一下。所有浮現的人臉同時發出了刺耳的尖叫,那聲音不是從空氣裡傳來的,而是直接砸進腦子裡的。娃娃魚抱著鎮邪鍋悶哼一聲,鼻子裡淌下一道血線。酸菜湯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但他硬撐著沒有後退半步。
隻有巴刀魚像是沒聽見似的,又踏了一步。
他的眼睛盯著那團肉凍,瞳孔深處有一團極淡的金色在燃燒。那是玄力運轉到極限的徵兆——預備級玄廚的玄力儲量撐死了隻能運轉三分鍾,超過三分鍾就會力竭,但巴刀魚不在乎。他現在隻想做一件事。
“你管這個叫宴席?”他環視圓桌上那些琳琅滿目的菜餚,語氣裡滿是嫌棄。桌上確實擺滿了菜,烤乳豬、東坡肉、蟹粉獅子頭、佛跳牆……每一道都精緻得像是國宴級別的擺盤,但每一道菜都在往外滲黑氣,“食材沒處理好就上桌,腥味都沒去幹淨,擺盤再好看也是一桌垃圾。”
菜刀橫揮。
刀鋒沒有碰到任何一道菜,但刀身上攜帶的玄力化作一道極薄的弧光掃過大半個桌麵。弧光所過之處,所有菜餚的外表像被撕掉了一層畫皮,露出了本來的麵目——烤乳豬是一塊腐肉,東坡肉是一坨爛泥,佛跳牆的罐子裡裝滿了蠕動著的黑色蛆蟲。香味瞬間變成了惡臭,甜膩、腐敗、像是死了三天的老鼠被扔進下水道。
圓桌周圍的二十個人同時抽搐了一下。
他們後腦勺上的觸須顏色變深了,從灰白變成了暗紫色,像是一根根充血的血管。那團肉凍發出了一聲近似於憤怒的低吼,整間地下室的水晶吊燈開始劇烈搖晃,牆上的壁燈忽明忽暗,連地麵都在隱隱震動。
“你把它惹毛了。”酸菜湯說。
“我故意的。”巴刀魚盯著那二十根觸須的走向,腦子裡飛速計算著角度。觸須從母體延伸出來,插入每個人的後腦勺,然後在頸椎的位置分叉成更細的絲線,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整條脊椎。要切斷這些觸須不難,但動作必須快——如果母體在被切斷的瞬間收迴觸須,附著在上麵的精神汙染就會直接灌入宿主的脊椎神經,這二十個人就算救迴來也是植物人。
“我需要三秒鍾。”巴刀魚說,“三秒之內,你擋住母體的攻擊。”
“拿什麼擋?我這口鐵鍋?”
“用你祖上的方子。”巴刀魚說,“鎮煞宴的第一道菜,叫什麼?”
酸菜湯沉默了一息,然後猛地一拍鐵鍋,鍋身發出一聲洪亮的嗡鳴。他臉上那種吊兒郎當的表情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肅穆。他把叼了半個晚上的煙頭吐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鎮煞宴第一道——‘破穢湯’。”他說,“主料:三年老母雞一隻、硃砂三釐、銀器一件、玄廚心頭血一滴。功效:破一切邪穢,淨化食材。”
“現在上哪去找老母雞?”
“誰說一定要用真的雞?”酸菜湯蹲下身,左手按住鍋底,右手食指在鍋沿上快速劃了一圈。鍋沿上的符文一排接一排亮起來,暗紅色的光芒連成一條線,在鍋底匯聚成一團跳動的光斑。他咬破右手食指,一滴血落入鍋中。
嗡——
鐵鍋劇烈地震動起來,鍋底明明沒有火,鍋內的溫度卻在急速上升。一團水汽從鍋底浮現出來,在空中凝聚成一隻半透明的雞的形狀。那是用玄力和血脈記憶凝聚出來的“意境食材”,不是實物,但在玄力的加持下,它的效用不輸真正的三年老母雞。
“銀器!”酸菜湯喊。
娃娃魚反應極快,把那雙銀筷子扔了過去。酸菜湯頭也不迴地伸手接住,將銀筷插入鍋中水汽裡。霧氣中的銀筷迅速變黑,表麵浮起一層細密的氣泡,鍋中的湯色卻越來越清澈,最後變成了一鍋琥珀色的清湯,散發出老母雞湯特有的醇厚香氣。
這一切發生在不到三秒鍾之內。
天花板上那團肉凍終於反應過來了。它體表所有的麵孔同時張開嘴,從每一張嘴裡吐出一團黏稠的黑氣。二十幾團黑氣在空中匯聚,化作一根巨大的黑色觸手,裹挾著刺耳的尖嘯朝酸菜湯砸下來。
“娃娃魚,鍋!”
巴刀魚暴喝一聲,整個人已經衝了出去。
娃娃魚用盡全身力氣把鎮邪鍋拋向空中。巴刀魚一腳蹬在圓桌邊緣,整個人騰空而起,在空中接住鎮邪鍋,借力轉身,將鍋底對準了那根黑色觸手。
轟!
觸手砸在鍋底上,發出一聲悶雷般的巨響。巴刀魚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順著鍋柄往下流,但他死死頂住。鎮邪鍋的符文光芒大盛,鍋底浮現出一圈金色的圖騰——那是一個鍋鏟和一把菜刀交叉的圖案,玄廚協會的徽記。
觸手被彈開了。
與此同時,酸菜湯的“破穢湯”完成了。他端起鐵鍋,將鍋中的琥珀色清湯猛地潑灑出去。湯水在空中散開,化作一片細密的水霧,籠罩住整張圓桌。
水霧落在二十個被寄生的人頭頂上,發出“嗤嗤”的聲響,像是涼水澆在燒紅的鐵板上。每個人頭頂都冒出一縷白煙,鼻腔、耳道、嘴裡同時溢位黑色的黏液,腥臭無比。纏繞在脊椎上的觸須絲線在遇到水霧的瞬間就開始溶解,發出嬰兒般的慘叫聲。
就是現在。
巴刀魚落地,菜刀入鞘般收在腰間,整個人壓低重心,像一頭蓄勢的獵豹。他的玄力全部灌注到右臂上,菜刀刀身上的豁口裡亮起刺目的金光,那道金光沿著刀刃延伸出去,將原本隻有二十釐米的刀刃拉長到了將近一米。
“廚子的刀,隻斬食材。”
他動了。
不是跑,而是“滑”——玄力包裹住他的雙腳,讓他的鞋底與地麵之間形成了一層極薄的氣膜,整個人像是溜冰一樣從圓桌邊緣劃過。菜刀在身後拖出一道金色的弧光,弧光所過之處,二十根觸須在同一個瞬間被斬斷。
斷口處噴出的不是血,而是濃稠的黑漿,腥味重得像打翻了整個海鮮市場的下水道。被斬斷的觸須殘段在宿主後腦勺上瘋狂扭動,但失去了母體的供給,它們的顏色迅速從暗紫褪成了灰白,最後化作一撮飛灰散落在地。
天花板上那團肉凍發出了一聲真正的慘叫——不再是精神衝擊,而是從它本體深處爆發出的一聲低沉、嘶啞、充滿了痛苦和憤怒的咆哮。二十根觸須同時斷裂的反噬讓它體表的人臉全部扭曲變形,有幾張臉直接炸開,化作黑色血霧。
二十個被寄生的人同時身體一軟,從椅子上滑落。他們的眼睛閉上了,唿吸微弱但仍保持著節奏,臉上那種詭異的笑容終於消失了,恢複成了一張張普通的、疲憊的、屬於中年人的臉。
“還活著。”娃娃魚蹲在其中一個人身旁,手指搭在對方脖子上測試脈搏,“心跳偏慢,但還在跳。”
“救護車。”巴刀魚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扔給娃娃魚,“用我的手機打120,記得用‘玄廚通’裡的緊急頻道,普通急救中心接不了這種活。”
他抬起頭,看向天花板上那隻被重創的母體。
黑霧散去了大半,露出了母體的本體——一個大約兩米高的、形狀近似於人但全身由半透明膠質構成的東西。沒有五官,沒有四肢,身體的每一寸表麵都布滿了黑色血管狀的紋路。胸口的位置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裡麵沒有內髒,隻有一團翻滾的黑霧,隱約能看到黑霧中央有一顆拳頭大小的黑色珠子。
那就是食魘母體的核心。協會的資料裡叫它“魘核”,是食魘賴以為生的能量結晶。摧毀魘核,這隻母體就徹底死了。
巴刀魚握緊菜刀,全身的肌肉緊繃到了極點。剛才那一刀耗盡了他將近七成的玄力,現在兩條腿都在打顫,右手的虎口還在流血,菜刀刀柄上全是血,滑得幾乎握不住。
但他不能停。
母體已經被重創了,但還沒死。隻要魘核還在,它就能重新長出觸須,重新找到宿主,重新開它的“宴席”。
“酸菜湯。”他說。
“在。”
“第二道菜是什麼?”
酸菜湯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你的身體撐不住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迴去。他認識巴刀魚三年了,知道這個人的脾氣——平時怎麼開玩笑都行,但廚房裡的事,他從不退半步。
“‘鎮邪燉’。”酸菜湯說,“主料:邪祟本體。輔料:艾草、糯米、烈酒。功效:煉化邪氣,封鎮煞源。這道菜的關鍵不在食材本身——”
“在於火候。”巴刀魚接話,“就像紅燒肉,火大了柴,火小了膩,得剛剛好才能把肥油逼出來。”
他朝母體走去。
母體似乎感覺到了死亡的逼近,體表所有完好的麵孔同時轉向巴刀魚。它沒有五官,但巴刀魚能感覺到它在“看”自己——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類的、純粹的惡意。
“我知道你聽得懂。”巴刀魚停在母體麵前三步遠的地方,舉起菜刀,“你做了一桌菜,品相全毀了。現在我教你做一道新的。”
菜刀落下。
與此同時,遠處的巷子裡傳來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娃娃魚守在那二十個昏迷的人旁邊,用袖子擦掉臉上的血。酸菜湯站在巴刀魚身後,左手握著那口祖傳的鐵鍋,右手不知從哪兒又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
他看著巴刀魚的背影,忽然笑了一聲。
“這個瘋子。”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就這點玄力還敢硬剛四級的母體。”
他頓了頓,笑容裡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意味。
“像我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