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1章 協會茶水間的雙面臥底
玄廚協會,城南總會三樓。
陽光透過雕花磨砂窗,濾去了正午的燥熱,溫溫柔柔灑在長廊的青紋地磚上。
按理說,協會總部這種遍地玄廚高手、規矩森嚴的地方,應該處處緊繃、步步謹慎。
可現實偏偏相反。
三樓茶水間,是整個城南總會最沒有“高手架子”的摸魚聖地。
這裡沒有嚴苛的考核,沒有晦澀的玄廚理論,沒有劍拔弩張的試煉比拼,只有咕嘟冒泡的養生壺、飄香的清茶、堆積如山的零食,以及一群摸魚摸得心安理得的各級玄廚。
修仙修玄的圈子,大多苦大仇深。
別人修煉,閉關百日、餐風飲露、清心寡慾,恨不得斬斷七情六慾,一門心思衝境界、破瓶頸、奪機緣。
唯獨玄廚一脈,畫風清奇。
修煉靠做飯,漲功靠入味,破境靠火候,就連摸魚,都得配一壺好茶、一碟點心。
巴刀魚揣著剛列印出來的城際試煉覆盤報告,站在茶水間門口,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人累,心更累。
三天前結束的城際玄廚試煉,看著圓滿收官,小隊順利拿下傳承碎片,全員實力小幅精進,在外人眼裡算是風光無限。
可只有他們三個當事人清楚,整場試煉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子不對勁。
處處有伏筆,步步有試探,暗中始終有一雙眼睛,盯著他們這支草根出身的新銳小隊。
“刀魚,發什麼呆呢?進來蹭茶!”
裡頭傳來一道火爆又熟悉的嗓音,不用看也知道,是酸菜湯。
這姑娘永遠精力旺盛,渾身像揣著個小火爐,別人試煉歸來疲憊躺平,她倒好,直接霸佔了茶水間最好的位置,盤腿坐在藤椅上,手裡把玩著一片淬著淡綠色玄光的靈姜。
那是本次試煉的戰利品,低階靈材,用來煲湯、提玄、穩境,剛剛好。
巴刀魚抬腳走進茶水間。
室內涼風習習,混合著茶香、穀物香、淡淡的靈材清香,瞬間撫平了大半連日征戰的疲憊。
角落裡,娃娃魚安安靜靜坐著。
少女雙手托腮,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 read 心光。自從覺醒讀心玄力後,她大多時候都是這般安靜模樣,不吵不鬧,卻能將周遭所有人的心思,聽得一清二楚。
只不過此刻,她眉頭微蹙,小臉繃得緊緊的,明顯是心情不太好。
“怎麼了?”巴刀魚輕聲問道。
酸菜湯搶先開口,啪的一下拍碎了手裡的靈姜,沒好氣的:“還能怎麼了?心裡堵得慌!”
“這次城際試煉,看著咱們贏了,實則全程被人牽著鼻子走。那些突然出現的變異食材、半路截殺的零散邪廚、恰到好處出現的線索,太刻意了!”
這話,巴刀魚深有同感。
太順了,順得離譜。
他們這支小隊,根基淺、資歷嫩、沒有協會高層靠山,算得上玄廚圈子裡的三無小隊。
可這次難度不低的城際試煉,所有危機都剛好卡在他們能解決的程度,所有機緣都精準送到他們手裡,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一切,專門為他們量身打造了一場試煉。
是善意提攜?還是惡意試探?
沒人說得準。
娃娃魚抬起頭,軟糯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我聽得到,很多人的心思。”
“協會里很多前輩,表面對我們溫和誇獎,心裡都在揣測我們的底細,還有人……在偷偷打探師父的訊息。”
師父。
黃片姜。
這個名字一出,茶水間的氣氛瞬間沉了幾分。
那位神秘莫測、亦師亦友的玄廚導師,是他們三人最大的底氣,也是最大的謎團。
自打入會以來,黃片姜來得突然,教得盡心,指點他們玄廚技巧,幫他們規避無數危機,一次次在關鍵時刻出手兜底。
可越是相處,越是陌生。
這個人太神秘了。
實力深不可測,行蹤飄忽不定,沒人知道他的真實境界,沒人清楚他的過往來歷,更沒人看透他接近巴刀魚的真正目的。
他像是一束光,照亮了巴刀魚的廚道前路,又像一團迷霧,將所有人都籠罩其中。
“說起來,師父這次試煉,全程隱身。”酸菜湯皺著眉,摩挲著掌心的玄力紋路,“以往我們出任務,再小的危機他都會暗中兜底,這次我們遭遇食魘教外圍邪廚追殺,生死一線,他居然半點動靜都沒有。”
反常。
極度反常。
這也是三人連日來心裡不安的根源。
黃片姜的缺席,太刻意了。
巴刀魚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隨手將覆盤報告丟在桌上,指尖輕輕敲擊桌面,大腦飛速梳理著所有線索。
上古廚神傳承、都市玄界縫隙、暗中蟄伏的食魘教、協會內部若有若無的窺探、黃片姜的詭異沉默……
無數細碎的線索,像散落的珍珠,隱隱要串聯成一條完整
的線。
“不止缺席。”巴刀魚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我懷疑,協會內部,有問題。”
酸菜湯瞬間坐直身體:“啥問題?有內鬼?”
“不是普通內鬼。”巴刀魚抬眸,目光掃過茶水間來往的幾名玄廚學員,聲音壓得更低,“是高層層面的暗流。”
這次試煉,所有行動路線、對戰記錄、靈材獲取,全程報備協會總部。按理說,試煉中的突發危機、邪廚蹤跡,屬於高度機密。
可他們遭遇的每一次截殺,敵人都精準掌握他們的行進軌跡。
就好像,他們的一舉一動,全程被人實時監控。
娃娃魚輕輕點頭,佐證了他的猜測:“有高層心裡在想,‘看看廚神傳承繼承者的底線在哪裡’、‘試探巴刀魚小隊的抗壓極限’、‘藉機觀察黃片姜的態度’。”
簡簡單單三句心聲,字字誅心。
真相往往藏在人心深處,瞞得過耳目,瞞不過娃娃魚的讀心玄力。
酸菜湯瞬間炸毛:“搞什麼啊!我們拼死拼活打怪清災、淨化變異食材、收拾玄界爛攤子,這群高層躲在後面坐享其成,還把我們當小白鼠試探?”
她脾氣火爆,直來直去,最見不得這種陰私算計。
玄廚一脈,本應以廚濟世、以食安人、以味鎮邪。
可如今的玄廚協會,看似正道宗門、秩序標杆,內裡早已滋生出無數私心雜念,腐朽暗流。
巴刀魚抬手壓了壓她的躁動:“淡定,正常操作。”
他經歷的市井風雨、人心險惡,遠比酸菜湯多。
從城中村瀕臨倒閉的小餐館起步,見慣了黑心商販的算計、鄰里的冷暖、底層的掙扎。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私心、算計、站隊、博弈。
玄廚協會不是淨土,玄界更不是善地。看似光鮮亮麗的正道門派,私底下藏汙納垢,再正常不過。
“現在最關鍵的不是高層試探。”巴刀魚眸光微沉,“是師父的雙重身份。”
這是縈繞在他心頭最久、最無解的謎團。
黃片姜,到底是誰?
是真心扶持他、守護人間玄序的正道高人?
還是潛伏在協會、暗藏陰謀、圖謀上古廚神傳承的隱秘黑手?
此前所有的溫柔指點、絕境兜底、傾囊相授,到底是真心提攜,還是長線佈局的偽裝?
沒人知道答案。
就在三人低聲覆盤、暗自揣測之時,茶水間的木門,被人輕輕推開。
一道清瘦修長的身影,緩步走了進來。
青布長衫,素雅乾淨,周身沒有凌厲玄光,沒有高手氣場,眉眼溫和,帶著幾分閒散慵懶。
正是消失了整整一場試煉的黃片姜。
他手裡提著一個白瓷食盒,步伐從容,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淡然淺笑,彷彿前幾日的缺席、沉默、詭異,從未發生過。
茶水間瞬間一靜。
原本三三兩兩閒聊摸魚的學員,紛紛收斂姿態,恭敬行禮:“黃先生。”
誰都知道,這位是協會最神秘的特聘導師,實力深不可測,連協會會長都要禮讓三分。
黃片姜微微頷首,目光越過眾人,精準落在巴刀魚三人身上,眼底帶著淺淺笑意。
沒有愧疚,沒有解釋,沒有掩飾。
就像一個尋常師長,歸來檢視弟子功課。
酸菜湯瞬間閉上嘴,硬生生壓下心裡的火氣,卻還是忍不住撇嘴,滿臉不服。
娃娃魚的睫毛猛地顫了顫,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讀心玄力瞬間開啟。
可這一次,她愣住了。
空空如也。
黃片姜的心底,沒有思緒,沒有波動,沒有算計,沒有溫柔,空空蕩蕩,像一片無人踏足的雪原。
讀心能力,第一次徹底失效。
“不用試了。”黃片姜忽然開口,輕聲道,“我的心,你讀不透。”
一句話,輕描淡寫,卻讓娃娃魚渾身一僵。
巴刀魚瞳孔微縮,心神瞬間緊繃,周身無形的廚道玄力悄然流轉,做好萬全戒備。
攤牌了?
這是要徹底撕開偽裝,直面對峙?
可下一秒,黃片姜便提著食盒走到桌前,輕輕將盒子放下,語氣閒散如常:“試煉辛苦了,給你們帶了點東西。”
說著,他開啟白瓷食盒。
一股極致溫潤、醇厚綿長的清香,瞬間鋪滿整個茶水間。
盒中靜靜躺著三枚晶瑩剔透的靈糕,糕體雪白,泛著淡淡的金色玄紋,靈氣內斂,溫潤純粹,沒有半分邪祟氣息。
“靜心靈糕。”黃片姜淡淡解釋,“壓制試煉殘留的戾氣,穩固玄力根基,順帶安撫一下你們躁動的小心思。”
畫風突變。
緊繃的對峙氛圍,瞬間被一盒子靈糕打散。
巴刀魚:“……”
酸菜湯:“……”
合著他們這幾天憂心忡忡、
徹夜難眠、揣測萬千、懷疑人生,在這位師父眼裡,就只是單純的“心思躁動”?
黃片姜隨手拿起一枚靈糕,遞到滿臉彆扭的酸菜湯麵前:“火氣太盛,吃點甜的壓壓,小心火候過盛,燒了自己的廚道根基。”
酸菜湯抿著嘴,猶豫半天,還是沒骨氣的接了過來。
靈糕入口,清甜軟糯,溫潤的玄力順著喉嚨滑落四肢百骸。連日征戰積攢的疲憊、心裡積壓的戾氣、躁動不安的情緒,瞬間被撫平大半。
舒服是真的舒服。
可疑也是真的可疑。
黃片姜又遞給娃娃魚一枚,語氣溫柔:“讀心耗神,心神不寧,補一補,別讓雜念亂了本心。”
最後一枚,落在巴刀魚手中。
他捏著溫潤的靈糕,沒有立刻入口,抬眸直視黃片姜,目光坦蕩,不躲不避:“師父,這次試煉,你去哪了?”
沒有拐彎抹角,沒有旁敲側擊,直接發問。
有些問題,藏著掖著,只會滋生更多猜忌。
不如當面問清楚。
黃片姜拉過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動作慢悠悠的,不慌不忙。
他抬眸看向巴刀魚,眼底笑意淺淺,看不清真實情緒:“你猜?”
巴刀魚指尖微緊:“你在觀察。”
“還算不笨。”黃片姜輕輕品茶,淡淡開口,“為師不在場,不是棄你們於不顧,是必須不在場。”
“試煉,練的從來不止是廚技、玄力、對戰手段。”
“更練人心、練定力、練甄別真偽的眼力、練絕境自救的道心。”
“我若全程兜底,你們永遠長不大,永遠依賴旁人庇護,永遠看不清這潭水的深淺。”
這番話,合情合理,無可挑剔。
可巴刀魚心裡的疑慮,半點沒少。
真的只是為了磨礪弟子?
還是為了藉著試煉,觀察他的廚神傳承覺醒進度,觀察小隊的底牌與極限,觀察協會暗流的動向?
“還有。”巴刀魚盯著他,繼續追問,“協會內部的內鬼,師父知道是誰?”
黃片姜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
陽光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晦。
光明處,是溫潤師長。
陰影處,藏無盡秘密。
“內鬼無處不在。”他輕聲道,“人心有鬼,協會有鬼,玄界有鬼,就連食魘教的禍亂,也只是人心貪慾滋生的外邪罷了。”
“你以為的內鬼,是某個叛徒、某個臥底、某個高層。”
“實則真正的內鬼,藏在人心最深處。”
這話太玄,太繞,太模糊。
等於什麼都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酸菜湯聽得腦袋發懵:“師父,咱能不能說點大白話?別打禪機!到底誰是雙面臥底?”
黃片姜放下茶杯,目光掃過窗外繁華的都市街景,語氣驟然清淡:
“雙面臥底,從來不是某一個人。”
“是曾經守正道,如今貪權欲;曾經護人間,如今謀私利;曾經守初心,如今隨暗流的每一個人。”
“包括協會高層,包括底層學員,包括……昔日的玄廚前輩。”
巴刀魚心頭巨震。
這一刻,他忽然懂了。
黃片姜的雙重身份,從來不是正邪對立的善惡兩面。
他一半身在玄廚協會正道體系,一半身在無人知曉的玄界暗流。
他看透協會腐朽,看穿人心貪慾,知曉所有陰謀,卻從不點破,從不強行顛覆。
他以旁觀者的姿態,看著正道腐化,看著邪祟滋生,看著人心沉浮。
亦正,亦邪。
亦師,亦謎。
這才是真正的雙面之人。
茶水間微風穿窗而過,吹動桌角的覆盤報告。
細碎紙張翻飛,像是翻湧不定的前路棋局。
黃片姜站起身,整理好衣衫,恢復了那副閒散淡然的模樣。
“好好休整。”
“接下來的日子,暗潮徹底起了。”
“食魘教不再是外圍騷擾,協會內奸即將浮出水面,玄界與都市的壁壘,撐不了多久了。”
說完,他轉身離去,背影瀟灑,來去如風,不帶走一片雲彩。
只留下滿心震撼的三人,和滿室清幽的茶香。
巴刀魚捏著手裡的靜心靈糕,終於徹底明白。
這場廚道之路,從來不是簡單的打怪升級、做飯修行。
他要對抗的,從來不止食魘教的邪祟食材、負面戾氣。
更要對抗的,是正道腐朽、人心貪婪、世道渾濁。
茶水間的陽光依舊溫暖。
可少年眼底的青澀懵懂,悄然褪去。
前路風雨將至,暗潮洶湧,棋局已開。
而他這柄市井磨出的廚道利刃,終將以煙火為鋒,以美食為盾,劈開漫天迷霧,守這人間煙火,鎮這玄界風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