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8章 稽查約談,人人都有小秘密
玄廚協會南城分會的散場人流,來得快,散得更快。
往日月度例會結束,大廳必定熱鬧半個時辰。老廚修交流藥膳配方,新人互相請教玄力控火技巧,甚至還有人偷偷交換稀缺的家常靈材,活脫脫一個煙火氣十足的廚藝交流會。
但今天不一樣。
猜忌這東西,是世間最離譜的無形毒素。
不用動手、不用施法,只需在人心底埋下一粒種子,便能瞬間打散所有抱團的信任,讓熟人變疏離,同伴變提防。
短短半柱香的時間,偌大的一樓大廳空空蕩蕩,只剩桌椅板凳,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揮之不去的壓抑氣息。
窗外的朝陽明明溫暖明媚,灑進老舊的玻璃窗,落在地板青苔上,卻半點驅不散樓裡的緊繃寒意。
巴刀魚、酸菜湯、娃娃魚三人站在大廳中央,看著空蕩蕩的會場,一時竟有點不適應。
“好傢伙,這就是正道內訌的氛圍感嗎?”酸菜湯撓了撓短髮,一臉唏噓,“以前我總覺得,玄廚圈子團結友愛,大家都是顛勺護人間的自己人。現在一看,沒有外敵的時候其樂融融,一旦出個內奸,全員化身偵探,誰看誰都像臥底。”
娃娃魚小小的腦袋輕輕點了點,通透的眼眸掃視整座空樓,軟糯開口,自帶讀心實況播報:【整棟樓剩下的人,心裡全是防備。後勤大叔在懷疑巡查隊隊長,新人學徒在懷疑帶教師傅,就連掃地的保潔阿姨,都在偷偷懷疑剛才跟她搭話的老廚修。】
人心隔肚皮,猜忌無差別。
這就是食魘教最陰毒的佈局。
他們不用大舉入侵、不用屠戮修士,只需要悄悄安插一枚內奸,便能讓整個南城玄廚體系自我內耗、自我猜忌、自我癱瘓。
巴刀魚抬手揉了揉眉心,心態倒是穩得很。
他從市井城中村摸爬滾打出來,見慣了人心冷暖。擺攤被同行擠兌,開店被房東漲租,做生意遇過兩面三刀的客人。比起俗世那些赤裸裸的利益算計,玄廚圈子這點猜忌拉扯,屬實算溫和的。
“別慌。”他淡淡開口,“猜忌是暫時的,恐慌是虛假的。真內奸心裡有鬼,遲早露馬腳。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老老實實配合稽查,正常巡查干活就行。”
他的廚道本心,從來都是煙火落地,不亂心、不慌神、不盲從。
越是大亂之時,越要守穩自己的方寸灶臺。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三道身著協會制式墨色制服的人影緩步走來,袖口繡著極簡的菜刀紋路,胸口印著稽查二字,氣息肅穆,自帶生人勿近的氣場。
是南城玄廚協會的專職稽查小隊。
領頭的是個中年男人,面容方正,眉眼銳利,一身玄力內斂不洩,是協會老牌高階玄廚,姓周,人稱周稽查。平日裡不苟言笑,鐵面無私,主打一個六親不認,稽查辦案從來只講證據,不講情面。
周稽查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平靜掃過,沒有多餘客套,直入主題:“巴刀魚小隊,跟我來二樓約談室,例行專項問詢。”
酸菜湯挑眉:“別人都是分批排隊約談,我們剛上任輔助組員,直接插隊專屬VIP是吧?”
“重點核查物件。”周稽查言簡意賅,沒有接梗的心思,“近期你們小隊接觸食魘濁氣最多,經手汙染靈材最雜,外勤頻次最高,線索交集最大,優先約談。”
這話聽著是核查,實則也透著信任。
協會高層清楚,巴刀魚三人近期奮戰在清剿一線,功績擺在明面上,嫌疑極低。但亂世重規,越是核心戰力,越要公開透明,杜絕一切疑點。
巴刀魚微微頷首:“帶路吧。”
二樓約談室很小,樸素簡陋。
一桌四椅,一臺記錄靈腦,牆面雪白乾淨,沒有任何裝飾,密閉隔音,是協會專門用來問詢核查的房間,主打一個私密、公正、無干擾。
四人落座,周稽查開啟靈腦記錄頁面,指尖輕點,藍光流轉,所有問詢記錄實時存檔,不可篡改。
“例行問詢,如實作答即可,無需緊張。”周稽查翻開核查條目,語氣公事公辦,“第一問,近三十日,全隊所有外勤軌跡,有無私自脫離巡查路線、單獨接觸不明人員、私藏異常靈材的情況?”
酸菜湯率先開口,坦坦蕩蕩:“沒有。每次外勤都是三人同行,軌跡全程可查,靈材收支全部登記,別說私藏異常靈材了,就連撿到的低階濁氣碎片,我們都第一時間上交銷燬。”
娃娃魚輕聲補充:【全隊無隱瞞,無私自行動,心裡沒有半點鬼主意。】
讀心術的佐證,是最硬核的清白證明。
周稽查面無波瀾,繼續發問:“第二問,多次清繳食魘殘留,你們發現濁氣佈局極具針對性,精準避開協會巡查空檔。你們是否懷疑,內奸知曉協會核心排班體系與巡查漏洞?”
巴刀魚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不止是知曉漏洞。”
“對方不僅清楚我們
的排班、點位、輪崗時間,甚至熟悉我們的清剿手法、靈材剋制屬性、小隊作戰習慣。普通外圍臥底,做不到這麼精準的預判。”
“我懷疑,內奸層級不低,至少是中層以上,能夠接觸協會核心排程檔案,熟悉南城玄廚完整佈防體系。”
這番分析,條理清晰,直擊要害。
周稽查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讚許,面上依舊嚴肅:“第三問,近期多次事件中,黃片姜導師皆提前預警危機,卻從不透露核心線索。你們與黃導師接觸最多,你們如何看待他的立場?是否發現異常破綻?”
重點來了。
這是整個南城協會,所有人最糾結、最猜忌的核心疑點。
黃片姜太神秘、太特殊、太亦正亦邪。
他次次提前避禍,次次洞悉危機,次次遊離在正邪邊緣,偏偏次次都護住了正道修士,讓人猜不透、摸不準、定不了性。
酸菜湯猶豫了一下,老實開口:“說實話,我看不懂。”
“說他是壞人,他無數次暗中幫我們兜底,幫南城擋住高階食魘偷襲,護著整片市井煙火。說他是好人,他又知情不報,藏著無數秘密,看著協會內訌、暗流湧動,始終冷眼旁觀。”
“一個字,謎。”
巴刀魚沉默兩秒,緩緩補充:“他有愧疚,有顧慮,有枷鎖。他不是惡人,只是有不得不沉默的理由。”
這是他結合娃娃魚的讀心反饋、結合數次交鋒觀察,得出的精準判斷。
黃片姜的沉默,不是縱容邪惡,是自我救贖,是隱忍蟄伏,是揹負著無人知曉的過往罪孽,在夾縫裡守護人間。
周稽查筆尖微頓,抬眸看向巴刀魚:“你很篤定?”
“我信我的感知,也信廚道本心。”巴刀魚語氣平靜,“廚道分善惡,食材分正邪,人心分明暗。黃導師的手,沾過黑暗,卻從未弄髒人間煙火。這就夠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落地有聲。
周稽查盯著他看了數秒,緩緩點頭,繼續下一問:“第四問,娃娃魚擁有稀有讀心玄力,全程可感知人心異動。近月排查,你是否捕捉到協會人員,有長期潛藏的惡意、偽裝心態、食魘信仰執念?”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落在少女身上。
娃娃魚蹙著細細的眉毛,認真回憶起來,小臉上滿是嚴謹:“很多人有私心,有抱怨,有懈怠,有嫉妒,但沒有純粹的惡意。”
“後勤大叔想摸魚,新人想偷懶,老修士想少幹活多拿資源,這些都是普通人的正常心思,不是邪祟偽裝。”
“只有一個人,心思常年半遮半掩,刻意遮蔽心念,我讀不透。”
周稽查眼神一凝:“誰?”
“稽查組副組長,秦舟。”娃娃魚一字一頓,“他每次出現在危機現場,心念都是封閉的,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霧,沒有情緒,沒有念頭,空空蕩蕩,不像活人。”
一語落地,約談室的氣氛瞬間凝固。
就連一向淡定的巴刀魚,眼底都閃過一絲意外。
秦舟?
稽查組的二把手?
負責全城內奸排查、核查風氣的核心人員?
誰能想到,最有可能是內奸的人,偏偏是查內奸的人!
這簡直是最大的黑色幽默。
酸菜湯倒吸一口涼氣:“好傢伙!燈下黑是吧?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會查人的人,最會藏貓膩!這劇情我熟,經典反派臥底模板!”
周稽查的神色終於徹底凝重下來。
他深耕稽查數十年,辦案無數,見過無數臥底、奸細、偽裝者,卻從未想過,疑點會落在自己同僚、稽查組副組長身上。
“確認無誤?”他沉聲追問。
娃娃魚重重點頭:“我不會錯。普通人的心念是活的,喜怒哀樂藏不住。只有被食魘濁氣侵染、刻意修煉遮心之術、長期潛伏的人,才會常年心念空白,無波無瀾。”
這是天賦本能,絕不會出錯。
周稽查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神色變幻不定。
震驚、懷疑、恍然、後怕,諸多情緒交織。
難怪近期稽查排查處處受阻,每次查到關鍵線索都會莫名中斷,每次鎖定可疑人員都會提前被人洗脫嫌疑,每次即將逼近真相都會出現意外干擾。
原來內奸,就在稽查核心!
自己人查自己人,查一輩子都查不出結果!
“此事機密。”周稽查立刻收斂所有情緒,壓低聲音,“今日對話,僅限我們四人知曉,不得外傳半分。秦舟身居高位,手握稽查許可權,根基極深,一旦打草驚蛇,後果不堪設想。”
一旦暴露,對方狗急跳牆,內外勾結,整個南城玄廚防線瞬間崩盤。
巴刀魚點頭:“明白。”
“最後一問。”周稽查收起所有私事情緒,迴歸公事,“接下來稽查輔助工作,你們小隊重點跟進濁氣溯源、臥底排查、靈材風控,有沒
有困難?需要協會調配資源支援,可以直接提。”
酸菜湯這次沒皮沒臉,直接舉手:“有困難!”
“經費不足!我的秘製驅邪醬料原材料漲價,刀魚哥的灶臺玄器需要維護,小魚的安神靈果快吃完了,能不能申請一筆專項外勤補貼?”
嚴肅緊張的查案氛圍,瞬間被他一句話幹碎。
周稽查嘴角微微抽搐,緊繃的神色難得鬆動半分:“核查結束,無重大疑點,小隊清白記錄在冊。專項補貼後續報備審批。”
“約談結束,你們回去休整,下午兩點,全員參與全城網格化巡查,重點排查老舊城中村、廢棄食材倉庫、城郊靈材黑市,嚴防食魘教暗中佈局。”
三人起身應聲:“收到。”
走出約談室,關上房門的那一刻,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大半。
樓道安靜微涼,陽光透過樓道窗戶灑落,光影斑駁。
酸菜湯長長舒了一口氣,感慨萬千:“我的天,真是步步驚心。誰能想到內奸藏在稽查組,這臥底段位,起碼天花板級別。”
“難怪半個月查不出半點線索,合著查案的就是作案的,純屬自產自銷!”
巴刀魚淡淡道:“越是高位臥底,越沉得住氣。秦舟潛伏多年,從不暴露,從不主動作惡,只在關鍵節點暗中干擾,藏得太深了。”
他甚至隱約猜到了很多之前想不通的疑點。
為何每次圍剿食魘外圍,總能提前被人通風報信?
為何汙染靈材的源頭總能憑空消失?
為何協會數次肅清風氣,都治標不治本?
一切的根源,都對上了。
娃娃魚小聲道:【秦舟剛剛就在樓下。他剛才偷聽了一點點約談室的動靜,心裡起疑了,現在正在假裝正常辦公,暗中觀察我們。】
三人腳步同時一頓。
好傢伙!
這就來了!
剛查出疑點,正主就上門試探!
簡直是刀尖跳舞,步步驚險。
三人順著樓梯緩步下樓,刻意裝作如常放鬆的模樣,說說笑笑,看不出半點異常。
一樓大廳角落的辦公桌前,一名身著稽查制服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翻看檔案,身姿挺拔,神色平靜,眉眼端正,看著正氣凜然,一絲不苟。
正是稽查組副組長,秦舟。
他彷彿毫無察覺,依舊認真辦公,周身氣息坦蕩,看不出半點邪祟痕跡。
可在娃娃魚的感知裡,這人的心念,一片死寂空白,沒有絲毫活人情緒,冰冷得嚇人。
擦肩而過的瞬間,秦舟忽然抬頭,溫和開口:“約談結束了?近期外勤辛苦,後續稽查工作,還要多仰仗你們小隊出力。”
語氣溫和,態度謙遜,完全是前輩關照後輩的模樣。
若是不知情的人,只會覺得他正直親和、盡職盡責。
巴刀魚腳步微停,淡淡頷首,神色自然無波:“分內之事,應該的。後續配合稽查組工作,全力以赴。”
兩人對視一瞬,目光淺淺交匯,看似平和客套,實則暗流對沖,無聲試探。
一個藏最深的臥底,一個最清醒的新人。
彼此都不知對方已經掌握真相,彼此都在偽裝從容。
秦舟眼底沒有任何破綻,微笑點頭,低頭繼續辦公。
待三人走出協會小樓,遠離監控範圍,遠離旁人視線,酸菜湯才猛地壓低聲音,倒吸一口涼氣:“太嚇人了!這演技,妥妥的影帝級別!面不改色心不跳,誰能想到是食魘教埋在正道的釘子!”
“要是剛剛咱們露半點破綻,怕是當場就要被針對!”
娃娃魚心有餘悸:【他已經開始懷疑我們了。他心裡在盤算,要不要提前動手清除隱患,要不要加快食魘教的佈局速度。】
危機,已經悄然臨近。
巴刀魚抬頭看向頭頂的都市晴空,車水馬龍,市井繁華,人間煙火依舊溫柔尋常。
可這片平靜之下,早已暗流洶湧。
食魘教步步緊逼,高位內奸潛伏腹地,玄界縫隙持續擴張,正邪博弈進入白熱化。
而他們這支從城中村小餐館走出來的市井玄廚小隊,已然被推到了風暴最中央。
“休整一小時。”巴刀魚沉聲道,“下午網格化巡查,全員警惕,不露破綻,暗中溯源,悄悄取證。”
“既然他藏,我們就陪他藏。”
“他想佈局亂世,我們便守死煙火人間。”
一把菜刀守市井,一鍋煙火鎮邪魘。
管他高位臥底,管他天道暗流,管他正邪博弈!
只要灶臺不滅,人心不敗,人間煙火不散,他這市井玄廚,便敢硬扛世間所有黑暗!
陽光灑落少年肩頭,尋常的市井青年,眼底悄然燃起一往無前的廚道鋒芒。
南城的暗局,從這一刻,正式迎來破局的曙光,也迎來了最兇險的生死對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