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6章 城東,地下三百米

玄廚戰紀·清風辰辰·6,256·2026/6/21

清晨五點半,天還沒亮透。 巴刀魚站在城東廢棄鍊鋼廠的大門前,看著圍牆上那行褪了色的標語——“安全生產,重於泰山”,覺得這話今天用在自己身上特別合適。 安全。 他摸了摸腰間那把菜刀。自從昨晚黃片姜說這是“五味刀”之後,他就一直覺得刀柄在發燙。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燙,而是一種……怎麼說呢,像是有人隔著刀柄在給他傳話的感覺。 問題是那位前輩可能訊號不好,傳了半天他一個字都沒聽清。 “別急,讓我先活著進去再說。”巴刀魚拍了拍刀柄,翻過圍牆。 廢棄鍊鋼廠比他想象的大。鏽跡斑斑的鋼架在晨霧裡張牙舞爪,像是一頭頭死而不僵的鋼鐵巨獸。地面上積了一層不知道多少年的灰,踩上去無聲無息,倒省了他躡手躡腳的功夫。 黃片姜給的情報說,地下格鬥場的入口在三號車間的廢料池下面。 巴刀魚花了二十分鐘找到三號車間,又花了十分鐘找到廢料池。那池子早就幹了,池底鋪著一層黑乎乎的礦渣,看上去平平無奇。他跳下去,在池底來回走了三圈,腳底忽然踩到一塊空心的鐵板。 鐵板下面是一道向下的鐵梯,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地下格鬥場……”巴刀魚深吸一口氣,開始往下爬。 鐵梯很長。他數到了一百八十級才踩到平地。通道里沒有燈,但遠處隱隱透出昏黃的光,還有一股混合著汗味、鐵鏽味和某種說不清的腥味的空氣。 再往前走,光線越來越亮,聲音也越來越響。有人在吼叫,有金屬撞擊的悶響,還有人群起鬨的聲浪。 然後他拐過一個彎,整個地下格鬥場撞進他的眼睛。 那是一個足有半個足球場大的地下空間。正中央是一座八角鐵籠,籠子裡兩個壯漢正在互毆。周圍是階梯式的看臺,擠了不下兩百號人,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面色潮紅,眼睛裡全是亢奮。空氣熱得發燙,滿場瀰漫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情緒——巴刀魚能感覺到,那不僅僅是普通的興奮,而是摻雜著某種近乎病態的、被扭曲的快感。 這裡有玄力汙染。 巴刀魚的瞳孔微微收縮。他下意識地調動起廚道玄力,讓它在體表形成一層極薄的防護。這是他從小餐館裡摸索出來的土辦法——用玄力包裹自己,就像是給食物保鮮一樣。效果不怎麼樣,但聊勝於無。 “新來的?”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巴刀魚轉頭,看見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老頭,倚在牆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煙。老頭用下巴指了指鐵籠的方向:“下注去那邊,觀戰站這邊,想上場的話得先過鐵拳那關。” “我找鐵拳。”巴刀魚說。 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裡有種看死人的意思:“鐵拳不隨便見人。除非你上場贏了三局,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你也是玄界的人。”老頭把煙叼在嘴裡,啪地打了個響指。 一簇火苗從他指尖冒出來。 不是打火機,是憑空冒出來的火苗。 巴刀魚的眼角跳了一下。玄界的人?在這種地下格鬥場裡? “我找鐵拳有事。”巴刀魚按住腰間菜刀的刀柄,“私事。” 老頭看著他的手,笑了笑:“廚子?” 巴刀魚一愣。 “你身上有油煙味。”老頭把沒點著的煙從嘴裡拿下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在這地方待了十五年,聞過的味道比你看過的人都多。你不是來打拳的,也不是來賭的。一個廚子,帶著一把刀,跑到地下三百米來找鐵拳……” 他頓了頓:“你是來搶‘金髓筍’的?” 空氣安靜了三秒。 巴刀魚沒說話,但他的手已經把刀柄握緊了。 老頭卻擺了擺手:“別緊張。我要是想攔你,剛才在你爬梯子的時候就一腳把你踹下去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本子,翻了翻,“鐵拳今天不在格鬥場這邊。他在地下四層,私人廚房裡。” “鐵拳……有私人廚房?” “你以為‘金髓筍’是種在地裡等著你去挖的?”老頭瞥了他一眼,“那是鐵拳的寶貝,他每隔三天就給那筍澆一次金粉,伺候得比親兒子還上心。廚房就在金髓筍的生長地邊上,二十四小時有人守著。” 巴刀魚皺眉:“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老頭把本子合上,露出封面上的一行字——《地下格鬥場:食材採購清單》。然後他看著巴刀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因為我是這兒的採購員。你們玄廚協會發的工資太低了,我兼個職。” “……” 巴刀魚覺得今天接收的資訊量有點大。 “你是玄廚協會的人?” “編外的。”老頭把煙重新叼回嘴裡,“十五年前協會派我來摸底,結果底沒摸清,人混成了採購部主管。你說這算什麼?職業發展還是人生滑鐵盧?” 巴刀魚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黃片姜臥底二十年不想幹了。 這行業有毒。 “地下四層怎麼走?” “從那邊那個紅色的門進去,往下再走兩層。”老頭指了指角落裡一道不起眼的鐵門,“不過我勸你想清楚。鐵拳雖然不是玄界頂尖的武者,但在這種地下環境裡,他的‘金身訣’能把戰鬥力翻三倍。就你這小身板……” 巴刀魚已經走向那道紅色的鐵門了。 老頭在後面喊了一句:“廚房裡有通風管道,萬一打不過可以鑽管子跑!” 巴刀魚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紅色的鐵門後面是一條更窄的通道,燈光昏暗得像是隨時會熄滅。巴刀魚一邊往下走,一邊在心裡盤算。 金身訣。這種功法他聽黃片姜提過,屬於金系防禦型功法,練到極致能把皮膚變得像鋼鐵一樣硬。缺點也很明顯——怕水,怕腐蝕,怕一切能滲透到金屬內部的東西。 而他是廚子。 廚子最擅長的就是醃製入味。 走了大概兩百級臺階,巴刀魚停在了一道不鏽鋼門前。門縫裡透出柔和的燈光,還有一股濃郁的鮮香。那是真正頂級食材才會散發出來的味道——竹筍的清香裡混合著一種說不出的礦物氣息,像是雨後的竹林和地底的礦脈同時出現在一個地方。 金髓筍。 巴刀魚的廚道玄力幾乎是本能地活躍了起來。他的大腦在零點三秒之內自動生成了十二種用金髓筍入菜的方案——最佳方案是素燒,溫度控制在八 十七度,搭配冰魄貝的清湯…… 等等,冰魄貝還沒拿到呢。 巴刀魚趕緊把腦子裡的菜譜壓下去,伸手推門。 門沒鎖。 廚房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大概六十平米的空間,全套不鏽鋼裝置,中島式的灶臺,天花板上吊著一排排鍋鏟和刀具。而在廚房最深處,一盞專門的照射燈下面,長著一棵……筍。 準確地說,是一根從地面裂縫裡鑽出來的、通體呈現淡金色的竹筍。大概四十釐米高,表面有一層極薄的金色絨毛,在燈光下泛著流螢一樣的光澤。 金髓筍,金屬性靈材中的上品。書上說這東西一百年才長一節,眼前這根有三節,那就是三百年的年份。 巴刀魚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剛走三步,頭頂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你踩到我的圍裙了。” 巴刀魚低頭一看,腳下確實踩著一塊白布。他往後退了一步,抬頭望去。 一個人從廚房的天花板上緩緩降下來。 是的,降下來。 那人大概四十來歲,光頭,身高接近兩米,渾身的肌肉塊像是用鐵水澆鑄出來的。他光著上身,胸前掛著一件粉紅色的圍裙,圍裙上印著一隻卡通小熊,小熊旁邊還有一行字:“做飯使我快樂”。 這麼一條圍裙掛在這種人身上,畫面衝擊力讓巴刀魚的腦子空白了整整一秒。 “你就是鐵拳?” “嗯。”光頭鐵拳從天花板上跳下來,落在金髓筍旁邊,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你也是來偷筍的?” “不是偷。”巴刀魚說,“是取。” “有什麼區別?” “取,是用完可能會還。偷,是用完一定不還。” 鐵拳沉默了兩秒,似乎在思考這句話裡的邏輯問題。然後他搖了搖頭:“不行。這筍我養了八年,不能讓你拿走。” “我必須拿走。”巴刀魚握緊刀柄,“三天後食魘教要用七情六慾陣覆蓋全城,我需要五行靈材煉製鎮界宴來破陣。少一味都不行。” 鐵拳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也不是驚訝。而是一種……很奇怪的神情。 “食魘教?”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他們終於動手了?” “你知道食魘教?” 鐵拳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那隻粉紅色的卡通小熊,沉默了很久。 “我女兒,”他說,“三年前被食魘教害死的。” 廚房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重。 “那時候她還小,剛學會走路。”鐵拳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我帶她去遊樂園,回來之後她就變了。不笑,不鬧,飯也不肯吃。整個人像是一朵被抽乾了水分的花。” “她被食魘教的人下了情緒毒素?” “不是毒素。”鐵拳搖頭,“是‘情緒抽離術’。食魘教有一種秘法,能把人身上的某種正面情緒徹底抽走。我女兒被抽走的是‘快樂’。” 巴刀魚的後背一陣發涼。 一個永遠感受不到快樂的孩子。 “後來呢?” “後來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七天七夜不吃不喝。我踹開門的時候……”鐵拳沒有說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眶裡佈滿了血絲:“我找了食魘教三年。但這幫雜碎藏得太深了,我只查到他們在城裡有據點,卻始終找不到老巢。所以我躲到這個地下格鬥場來,守著金髓筍。” “為什麼守著金髓筍?” 鐵拳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那是一張手繪的五行靈材圖,上面畫著五樣東西,其中金髓筍的旁邊打了一個勾。 “五行靈材能煉鎮界宴,這個秘密不只是你們玄廚協會知道。”鐵拳說,“我本來打算自己集齊五樣靈材,煉成之後去找食魘教拼命。但我不是廚子,煉不出來。” 巴刀魚看著那張畫得歪歪扭扭的靈材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人,用三年的時間查清了五行靈材的下落,守著一根金髓筍等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夜,卻因為不是廚子而無法使用它。 “我可以幫你。”巴刀魚說。 鐵拳看著他。 “我替你煉鎮界宴。破了七情六慾陣之後,食魘教的老巢自然會暴露。”巴刀魚一字一句地說,“你跟我一起上去。該算的賬,一起算。” 鐵拳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有懷疑,有審視,還有一種壓抑了三年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東西。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你會做蛋炒飯嗎?” “……會。” “我女兒最愛吃蛋炒飯。”鐵拳說,“如果你能當著我的面,用金髓筍做一碗蛋炒飯——筍尖那一截就夠了,其餘的你拿走。” 巴刀魚愣住了。 “為什麼?” “因為我要知道,一個真正的廚子是怎麼對待食材的。”鐵拳轉過身,從牆上取下一把炒鍋,放在灶臺上,“這三年我見過太多人,他們只想要金髓筍的玄力,沒有人把它當成真正的食材。如果你也是那樣的人……” 他把鍋鏟放在案板上,看著巴刀魚:“那你就算打贏我,也拿不走這根筍。” 巴刀魚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捲起袖子,走到灶臺前,握住了那把鍋鏟。 “蛋炒飯,”他說,“要隔夜飯。” “冰箱裡有。” “要土雞蛋。” “冰櫃下層,左邊第三個盒子。” “蔥花要多。” “牆角泡沫箱裡自己拔。” “鐵鍋要燒到冒青煙。” “煤氣灶火力不夠,用那個。”鐵拳指了指角落裡一臺改裝過的猛火灶。 巴刀魚走過去開啟開關,一道藍焰轟地躥起來,整個廚房都被照亮了半度。 他笑了。 這哪裡是來搶靈材的? 這分明是來鬥菜的。 他把金髓筍從地裡輕輕拔出來,用刀尖切下筍尖最嫩的那一截,大概五釐米長。其餘的用保鮮袋仔細包好,放進隨身攜帶的保溫箱裡。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做蛋炒飯。 金髓筍切成米粒大小的丁,和蔥花一起下鍋爆香。金色筍丁在熱油裡滋啦作響,散發出一股像是春日竹林被露水打溼之後又被第一縷陽光曬到的清香。 隔夜飯下鍋,大火快炒,每一粒米都均勻地裹上了油。蛋液在另一個鍋裡炒到七分熟, 劃散成雲朵狀的蛋碎,在米飯即將出鍋的前十秒下鍋,和米飯快速翻拌均勻。 十秒,不多不少。 多一秒蛋就老了,少一秒香氣還差一絲。 這是巴刀魚在小餐館裡做了不下五千次蛋炒飯之後,肌肉記憶沉澱下來的節奏。 最後撒上一小撮海鹽,關火,出鍋。 一碗金黃色的蛋炒飯放在鐵拳面前。金髓筍的筍丁在米飯間星星點點,和嫩黃的蛋碎、翠綠的蔥花交相輝映。熱氣帶著一股淡淡的礦物清香,聞著就像是把春天的陽光炒進了飯裡。 鐵拳低頭看著那碗炒飯,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他的動作很慢。咀嚼的動作也很慢。慢到巴刀魚開始擔心是不是鹽放少了。 然後他看見這個身高近兩米、渾身肌肉像鐵塊一樣的男人,眼淚一顆一顆地掉在粉紅色的圍裙上。 “就是這個味道。”鐵拳說。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嘴角在笑。 “我女兒第一次吃我做的蛋炒飯的時候,說就是這個味道。她說,爸爸做的飯,吃了會讓人開心。” 鐵拳把勺子放下,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後鄭重地向巴刀魚伸出手。 “金髓筍是你的了。三天後,我跟你一起上去。” 巴刀魚握住那隻手,感覺像是握住了一塊燒紅的鐵。 “對了,還有一件事。”鐵拳收回手,指了指頭頂,“你說的食魘教據點,是不是在市中心商業街地下那個?” “是。” “那你最好快點。”鐵拳說,“我前天去城裡採購,看見一群穿黑斗篷的人在那邊進進出出。他們在往地下搬東西,搬了整整三卡車。” 巴刀魚的心猛地一沉。 “搬的什麼?” “不知道。但我聞到了血腥味。”鐵拳的表情變得很嚴肅,“很濃的血腥味。” 巴刀魚把保溫箱往背上一背,轉身就往門外跑。 跑到門口又回頭喊了一句:“鐵拳大哥!你的蛋炒飯還沒吃完!” “留著!”鐵拳在身後喊道,“等我上去的時候再吃!涼了也好吃的蛋炒飯,才是真的蛋炒飯!” 巴刀魚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通道盡頭了。 但他記住了這句話。 涼了也好吃的蛋炒飯,才是真的蛋炒飯。 就好像認識了三天的人,也可能是真朋友。 --- 從廢棄鍊鋼廠出來,天色已經大亮。巴刀魚的手機上多了二十幾條未讀訊息。 酸菜湯:青囊芝已得手!植物園的眼線被娃娃魚用讀心術繞暈了,我們毫髮無傷! 酸菜湯:娃娃魚說那個古樹裡面還有別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沉睡著。不過我們沒動。 酸菜湯:你那邊怎麼樣了?還活著嗎?活著回個話! 巴刀魚一邊走一邊回:活著。金髓筍到手。下一站,城西水庫。 訊息剛發出去,酸菜湯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巴哥!黃老師剛才聯絡我了!”她的聲音很急,背景音是車流的聲音,“他說他成功混進了市中心的據點,但是發現裡面的情況不對勁。他們在地下佈置的不是普通的陣法,是一整個祭壇!” “祭壇?” “對!他說那祭壇需要的祭品不是靈材,是人。活人。” 巴刀魚停下腳步。 電話那頭,酸菜湯還在說:“黃老師說,食魘教的真正目的可能不只是催醒魘主。他們在市中心地下發現了一條天然的情緒地脈,如果用地脈加上活祭,七情六慾陣的範圍可以擴大十倍——” “不只是一個城市,”巴刀魚的聲音變得很乾,“是半個省。”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酸菜湯用一種從來沒聽過的、冷靜到可怕的語氣說:“巴哥,咱們得快點了。” 巴刀魚掛了電話,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天空。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城東的老工業區在陽光下顯得破敗而安寧。街邊早點攤的大媽正在翻油條,蒸籠冒著白汽,兩個穿校服的小學生跑過斑馬線,手裡舉著豆漿杯。 一切都那麼正常。 沒有人知道地下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三天後會發生什麼。 巴刀魚把保溫箱的揹帶緊了緊,在路邊掃了一輛共享單車,往城西水庫的方向騎去。 金髓筍到手了。還剩四樣。 下一個,冰魄貝。 他一邊騎車,一邊摸了摸腰間的菜刀。刀柄還是溫熱的,但那溫度似乎比早上更高了一點。 像是在催他。 “知道了知道了,已經在騎了。”巴刀魚拍了拍刀柄,“別催,共享單車限速二十五。” 刀柄上的溫度忽然跳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那感覺像是在笑。 --- 城西水庫在城西郊外,是一片佔地極廣的人工湖。巴刀魚騎到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湖面上波光粼粼,幾個釣魚的老大爺坐在岸邊打盹。 看上去一派祥和。 巴刀魚沿著湖岸找到了黃片姜標註的位置——水庫最深處的一片水域,水面上漂著一層淡淡的霧氣。 他把共享單車停在岸邊,脫了外套和鞋,把五味刀叼在嘴裡,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水中。 水庫的水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而且越往下越冷,冷到骨頭縫裡的那種。他調動廚道玄力禦寒,朝湖底最深處的巖洞游去。 巖洞的入口很窄,只容一人透過。巴刀魚側身鑽進去,裡面反而開闊起來。水底的能見度極低,他幾乎是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 然後他忽然感覺到了一股暗流。 不是從前面來的,而是從側面。 巴刀魚本能地往旁邊一閃,一道黑影擦著他的肩膀掠過。他回頭看去,水底的黑暗中亮起了兩團幽幽的藍光。 那是眼睛。 一雙足有拳頭大小的、發著藍光的眼睛。 然後那雙眼睛下面,又亮起了第二雙。 第三雙。 第四雙。 巴刀魚叼著刀,在水下無聲地罵了一句髒話。 城西水庫的湖底,住著一群不知道是什麼的、長著藍色眼睛的水下生物。 而他正堵在人家家門口。 那雙最大的藍眼睛朝他衝過來了。 --- (章節完)

清晨五點半,天還沒亮透。

巴刀魚站在城東廢棄鍊鋼廠的大門前,看著圍牆上那行褪了色的標語——“安全生產,重於泰山”,覺得這話今天用在自己身上特別合適。

安全。

他摸了摸腰間那把菜刀。自從昨晚黃片姜說這是“五味刀”之後,他就一直覺得刀柄在發燙。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燙,而是一種……怎麼說呢,像是有人隔著刀柄在給他傳話的感覺。

問題是那位前輩可能訊號不好,傳了半天他一個字都沒聽清。

“別急,讓我先活著進去再說。”巴刀魚拍了拍刀柄,翻過圍牆。

廢棄鍊鋼廠比他想象的大。鏽跡斑斑的鋼架在晨霧裡張牙舞爪,像是一頭頭死而不僵的鋼鐵巨獸。地面上積了一層不知道多少年的灰,踩上去無聲無息,倒省了他躡手躡腳的功夫。

黃片姜給的情報說,地下格鬥場的入口在三號車間的廢料池下面。

巴刀魚花了二十分鐘找到三號車間,又花了十分鐘找到廢料池。那池子早就幹了,池底鋪著一層黑乎乎的礦渣,看上去平平無奇。他跳下去,在池底來回走了三圈,腳底忽然踩到一塊空心的鐵板。

鐵板下面是一道向下的鐵梯,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地下格鬥場……”巴刀魚深吸一口氣,開始往下爬。

鐵梯很長。他數到了一百八十級才踩到平地。通道里沒有燈,但遠處隱隱透出昏黃的光,還有一股混合著汗味、鐵鏽味和某種說不清的腥味的空氣。

再往前走,光線越來越亮,聲音也越來越響。有人在吼叫,有金屬撞擊的悶響,還有人群起鬨的聲浪。

然後他拐過一個彎,整個地下格鬥場撞進他的眼睛。

那是一個足有半個足球場大的地下空間。正中央是一座八角鐵籠,籠子裡兩個壯漢正在互毆。周圍是階梯式的看臺,擠了不下兩百號人,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面色潮紅,眼睛裡全是亢奮。空氣熱得發燙,滿場瀰漫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情緒——巴刀魚能感覺到,那不僅僅是普通的興奮,而是摻雜著某種近乎病態的、被扭曲的快感。

這裡有玄力汙染。

巴刀魚的瞳孔微微收縮。他下意識地調動起廚道玄力,讓它在體表形成一層極薄的防護。這是他從小餐館裡摸索出來的土辦法——用玄力包裹自己,就像是給食物保鮮一樣。效果不怎麼樣,但聊勝於無。

“新來的?”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巴刀魚轉頭,看見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老頭,倚在牆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煙。老頭用下巴指了指鐵籠的方向:“下注去那邊,觀戰站這邊,想上場的話得先過鐵拳那關。”

“我找鐵拳。”巴刀魚說。

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裡有種看死人的意思:“鐵拳不隨便見人。除非你上場贏了三局,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你也是玄界的人。”老頭把煙叼在嘴裡,啪地打了個響指。

一簇火苗從他指尖冒出來。

不是打火機,是憑空冒出來的火苗。

巴刀魚的眼角跳了一下。玄界的人?在這種地下格鬥場裡?

“我找鐵拳有事。”巴刀魚按住腰間菜刀的刀柄,“私事。”

老頭看著他的手,笑了笑:“廚子?”

巴刀魚一愣。

“你身上有油煙味。”老頭把沒點著的煙從嘴裡拿下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在這地方待了十五年,聞過的味道比你看過的人都多。你不是來打拳的,也不是來賭的。一個廚子,帶著一把刀,跑到地下三百米來找鐵拳……”

他頓了頓:“你是來搶‘金髓筍’的?”

空氣安靜了三秒。

巴刀魚沒說話,但他的手已經把刀柄握緊了。

老頭卻擺了擺手:“別緊張。我要是想攔你,剛才在你爬梯子的時候就一腳把你踹下去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本子,翻了翻,“鐵拳今天不在格鬥場這邊。他在地下四層,私人廚房裡。”

“鐵拳……有私人廚房?”

“你以為‘金髓筍’是種在地裡等著你去挖的?”老頭瞥了他一眼,“那是鐵拳的寶貝,他每隔三天就給那筍澆一次金粉,伺候得比親兒子還上心。廚房就在金髓筍的生長地邊上,二十四小時有人守著。”

巴刀魚皺眉:“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老頭把本子合上,露出封面上的一行字——《地下格鬥場:食材採購清單》。然後他看著巴刀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因為我是這兒的採購員。你們玄廚協會發的工資太低了,我兼個職。”

“……”

巴刀魚覺得今天接收的資訊量有點大。

“你是玄廚協會的人?”

“編外的。”老頭把煙重新叼回嘴裡,“十五年前協會派我來摸底,結果底沒摸清,人混成了採購部主管。你說這算什麼?職業發展還是人生滑鐵盧?”

巴刀魚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黃片姜臥底二十年不想幹了。

這行業有毒。

“地下四層怎麼走?”

“從那邊那個紅色的門進去,往下再走兩層。”老頭指了指角落裡一道不起眼的鐵門,“不過我勸你想清楚。鐵拳雖然不是玄界頂尖的武者,但在這種地下環境裡,他的‘金身訣’能把戰鬥力翻三倍。就你這小身板……”

巴刀魚已經走向那道紅色的鐵門了。

老頭在後面喊了一句:“廚房裡有通風管道,萬一打不過可以鑽管子跑!”

巴刀魚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紅色的鐵門後面是一條更窄的通道,燈光昏暗得像是隨時會熄滅。巴刀魚一邊往下走,一邊在心裡盤算。

金身訣。這種功法他聽黃片姜提過,屬於金系防禦型功法,練到極致能把皮膚變得像鋼鐵一樣硬。缺點也很明顯——怕水,怕腐蝕,怕一切能滲透到金屬內部的東西。

而他是廚子。

廚子最擅長的就是醃製入味。

走了大概兩百級臺階,巴刀魚停在了一道不鏽鋼門前。門縫裡透出柔和的燈光,還有一股濃郁的鮮香。那是真正頂級食材才會散發出來的味道——竹筍的清香裡混合著一種說不出的礦物氣息,像是雨後的竹林和地底的礦脈同時出現在一個地方。

金髓筍。

巴刀魚的廚道玄力幾乎是本能地活躍了起來。他的大腦在零點三秒之內自動生成了十二種用金髓筍入菜的方案——最佳方案是素燒,溫度控制在八

十七度,搭配冰魄貝的清湯……

等等,冰魄貝還沒拿到呢。

巴刀魚趕緊把腦子裡的菜譜壓下去,伸手推門。

門沒鎖。

廚房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大概六十平米的空間,全套不鏽鋼裝置,中島式的灶臺,天花板上吊著一排排鍋鏟和刀具。而在廚房最深處,一盞專門的照射燈下面,長著一棵……筍。

準確地說,是一根從地面裂縫裡鑽出來的、通體呈現淡金色的竹筍。大概四十釐米高,表面有一層極薄的金色絨毛,在燈光下泛著流螢一樣的光澤。

金髓筍,金屬性靈材中的上品。書上說這東西一百年才長一節,眼前這根有三節,那就是三百年的年份。

巴刀魚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剛走三步,頭頂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你踩到我的圍裙了。”

巴刀魚低頭一看,腳下確實踩著一塊白布。他往後退了一步,抬頭望去。

一個人從廚房的天花板上緩緩降下來。

是的,降下來。

那人大概四十來歲,光頭,身高接近兩米,渾身的肌肉塊像是用鐵水澆鑄出來的。他光著上身,胸前掛著一件粉紅色的圍裙,圍裙上印著一隻卡通小熊,小熊旁邊還有一行字:“做飯使我快樂”。

這麼一條圍裙掛在這種人身上,畫面衝擊力讓巴刀魚的腦子空白了整整一秒。

“你就是鐵拳?”

“嗯。”光頭鐵拳從天花板上跳下來,落在金髓筍旁邊,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你也是來偷筍的?”

“不是偷。”巴刀魚說,“是取。”

“有什麼區別?”

“取,是用完可能會還。偷,是用完一定不還。”

鐵拳沉默了兩秒,似乎在思考這句話裡的邏輯問題。然後他搖了搖頭:“不行。這筍我養了八年,不能讓你拿走。”

“我必須拿走。”巴刀魚握緊刀柄,“三天後食魘教要用七情六慾陣覆蓋全城,我需要五行靈材煉製鎮界宴來破陣。少一味都不行。”

鐵拳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也不是驚訝。而是一種……很奇怪的神情。

“食魘教?”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他們終於動手了?”

“你知道食魘教?”

鐵拳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那隻粉紅色的卡通小熊,沉默了很久。

“我女兒,”他說,“三年前被食魘教害死的。”

廚房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重。

“那時候她還小,剛學會走路。”鐵拳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我帶她去遊樂園,回來之後她就變了。不笑,不鬧,飯也不肯吃。整個人像是一朵被抽乾了水分的花。”

“她被食魘教的人下了情緒毒素?”

“不是毒素。”鐵拳搖頭,“是‘情緒抽離術’。食魘教有一種秘法,能把人身上的某種正面情緒徹底抽走。我女兒被抽走的是‘快樂’。”

巴刀魚的後背一陣發涼。

一個永遠感受不到快樂的孩子。

“後來呢?”

“後來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七天七夜不吃不喝。我踹開門的時候……”鐵拳沒有說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眶裡佈滿了血絲:“我找了食魘教三年。但這幫雜碎藏得太深了,我只查到他們在城裡有據點,卻始終找不到老巢。所以我躲到這個地下格鬥場來,守著金髓筍。”

“為什麼守著金髓筍?”

鐵拳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那是一張手繪的五行靈材圖,上面畫著五樣東西,其中金髓筍的旁邊打了一個勾。

“五行靈材能煉鎮界宴,這個秘密不只是你們玄廚協會知道。”鐵拳說,“我本來打算自己集齊五樣靈材,煉成之後去找食魘教拼命。但我不是廚子,煉不出來。”

巴刀魚看著那張畫得歪歪扭扭的靈材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人,用三年的時間查清了五行靈材的下落,守著一根金髓筍等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夜,卻因為不是廚子而無法使用它。

“我可以幫你。”巴刀魚說。

鐵拳看著他。

“我替你煉鎮界宴。破了七情六慾陣之後,食魘教的老巢自然會暴露。”巴刀魚一字一句地說,“你跟我一起上去。該算的賬,一起算。”

鐵拳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有懷疑,有審視,還有一種壓抑了三年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東西。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你會做蛋炒飯嗎?”

“……會。”

“我女兒最愛吃蛋炒飯。”鐵拳說,“如果你能當著我的面,用金髓筍做一碗蛋炒飯——筍尖那一截就夠了,其餘的你拿走。”

巴刀魚愣住了。

“為什麼?”

“因為我要知道,一個真正的廚子是怎麼對待食材的。”鐵拳轉過身,從牆上取下一把炒鍋,放在灶臺上,“這三年我見過太多人,他們只想要金髓筍的玄力,沒有人把它當成真正的食材。如果你也是那樣的人……”

他把鍋鏟放在案板上,看著巴刀魚:“那你就算打贏我,也拿不走這根筍。”

巴刀魚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捲起袖子,走到灶臺前,握住了那把鍋鏟。

“蛋炒飯,”他說,“要隔夜飯。”

“冰箱裡有。”

“要土雞蛋。”

“冰櫃下層,左邊第三個盒子。”

“蔥花要多。”

“牆角泡沫箱裡自己拔。”

“鐵鍋要燒到冒青煙。”

“煤氣灶火力不夠,用那個。”鐵拳指了指角落裡一臺改裝過的猛火灶。

巴刀魚走過去開啟開關,一道藍焰轟地躥起來,整個廚房都被照亮了半度。

他笑了。

這哪裡是來搶靈材的?

這分明是來鬥菜的。

他把金髓筍從地裡輕輕拔出來,用刀尖切下筍尖最嫩的那一截,大概五釐米長。其餘的用保鮮袋仔細包好,放進隨身攜帶的保溫箱裡。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做蛋炒飯。

金髓筍切成米粒大小的丁,和蔥花一起下鍋爆香。金色筍丁在熱油裡滋啦作響,散發出一股像是春日竹林被露水打溼之後又被第一縷陽光曬到的清香。

隔夜飯下鍋,大火快炒,每一粒米都均勻地裹上了油。蛋液在另一個鍋裡炒到七分熟,

劃散成雲朵狀的蛋碎,在米飯即將出鍋的前十秒下鍋,和米飯快速翻拌均勻。

十秒,不多不少。

多一秒蛋就老了,少一秒香氣還差一絲。

這是巴刀魚在小餐館裡做了不下五千次蛋炒飯之後,肌肉記憶沉澱下來的節奏。

最後撒上一小撮海鹽,關火,出鍋。

一碗金黃色的蛋炒飯放在鐵拳面前。金髓筍的筍丁在米飯間星星點點,和嫩黃的蛋碎、翠綠的蔥花交相輝映。熱氣帶著一股淡淡的礦物清香,聞著就像是把春天的陽光炒進了飯裡。

鐵拳低頭看著那碗炒飯,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他的動作很慢。咀嚼的動作也很慢。慢到巴刀魚開始擔心是不是鹽放少了。

然後他看見這個身高近兩米、渾身肌肉像鐵塊一樣的男人,眼淚一顆一顆地掉在粉紅色的圍裙上。

“就是這個味道。”鐵拳說。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嘴角在笑。

“我女兒第一次吃我做的蛋炒飯的時候,說就是這個味道。她說,爸爸做的飯,吃了會讓人開心。”

鐵拳把勺子放下,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後鄭重地向巴刀魚伸出手。

“金髓筍是你的了。三天後,我跟你一起上去。”

巴刀魚握住那隻手,感覺像是握住了一塊燒紅的鐵。

“對了,還有一件事。”鐵拳收回手,指了指頭頂,“你說的食魘教據點,是不是在市中心商業街地下那個?”

“是。”

“那你最好快點。”鐵拳說,“我前天去城裡採購,看見一群穿黑斗篷的人在那邊進進出出。他們在往地下搬東西,搬了整整三卡車。”

巴刀魚的心猛地一沉。

“搬的什麼?”

“不知道。但我聞到了血腥味。”鐵拳的表情變得很嚴肅,“很濃的血腥味。”

巴刀魚把保溫箱往背上一背,轉身就往門外跑。

跑到門口又回頭喊了一句:“鐵拳大哥!你的蛋炒飯還沒吃完!”

“留著!”鐵拳在身後喊道,“等我上去的時候再吃!涼了也好吃的蛋炒飯,才是真的蛋炒飯!”

巴刀魚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通道盡頭了。

但他記住了這句話。

涼了也好吃的蛋炒飯,才是真的蛋炒飯。

就好像認識了三天的人,也可能是真朋友。

---

從廢棄鍊鋼廠出來,天色已經大亮。巴刀魚的手機上多了二十幾條未讀訊息。

酸菜湯:青囊芝已得手!植物園的眼線被娃娃魚用讀心術繞暈了,我們毫髮無傷!

酸菜湯:娃娃魚說那個古樹裡面還有別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沉睡著。不過我們沒動。

酸菜湯:你那邊怎麼樣了?還活著嗎?活著回個話!

巴刀魚一邊走一邊回:活著。金髓筍到手。下一站,城西水庫。

訊息剛發出去,酸菜湯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巴哥!黃老師剛才聯絡我了!”她的聲音很急,背景音是車流的聲音,“他說他成功混進了市中心的據點,但是發現裡面的情況不對勁。他們在地下佈置的不是普通的陣法,是一整個祭壇!”

“祭壇?”

“對!他說那祭壇需要的祭品不是靈材,是人。活人。”

巴刀魚停下腳步。

電話那頭,酸菜湯還在說:“黃老師說,食魘教的真正目的可能不只是催醒魘主。他們在市中心地下發現了一條天然的情緒地脈,如果用地脈加上活祭,七情六慾陣的範圍可以擴大十倍——”

“不只是一個城市,”巴刀魚的聲音變得很乾,“是半個省。”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酸菜湯用一種從來沒聽過的、冷靜到可怕的語氣說:“巴哥,咱們得快點了。”

巴刀魚掛了電話,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天空。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城東的老工業區在陽光下顯得破敗而安寧。街邊早點攤的大媽正在翻油條,蒸籠冒著白汽,兩個穿校服的小學生跑過斑馬線,手裡舉著豆漿杯。

一切都那麼正常。

沒有人知道地下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三天後會發生什麼。

巴刀魚把保溫箱的揹帶緊了緊,在路邊掃了一輛共享單車,往城西水庫的方向騎去。

金髓筍到手了。還剩四樣。

下一個,冰魄貝。

他一邊騎車,一邊摸了摸腰間的菜刀。刀柄還是溫熱的,但那溫度似乎比早上更高了一點。

像是在催他。

“知道了知道了,已經在騎了。”巴刀魚拍了拍刀柄,“別催,共享單車限速二十五。”

刀柄上的溫度忽然跳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那感覺像是在笑。

---

城西水庫在城西郊外,是一片佔地極廣的人工湖。巴刀魚騎到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湖面上波光粼粼,幾個釣魚的老大爺坐在岸邊打盹。

看上去一派祥和。

巴刀魚沿著湖岸找到了黃片姜標註的位置——水庫最深處的一片水域,水面上漂著一層淡淡的霧氣。

他把共享單車停在岸邊,脫了外套和鞋,把五味刀叼在嘴裡,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水中。

水庫的水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而且越往下越冷,冷到骨頭縫裡的那種。他調動廚道玄力禦寒,朝湖底最深處的巖洞游去。

巖洞的入口很窄,只容一人透過。巴刀魚側身鑽進去,裡面反而開闊起來。水底的能見度極低,他幾乎是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

然後他忽然感覺到了一股暗流。

不是從前面來的,而是從側面。

巴刀魚本能地往旁邊一閃,一道黑影擦著他的肩膀掠過。他回頭看去,水底的黑暗中亮起了兩團幽幽的藍光。

那是眼睛。

一雙足有拳頭大小的、發著藍光的眼睛。

然後那雙眼睛下面,又亮起了第二雙。

第三雙。

第四雙。

巴刀魚叼著刀,在水下無聲地罵了一句髒話。

城西水庫的湖底,住著一群不知道是什麼的、長著藍色眼睛的水下生物。

而他正堵在人家家門口。

那雙最大的藍眼睛朝他衝過來了。

---

(章節完)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