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5章 灶臺邊的規矩
配電房的燈滅了大概有十秒鐘。
巴刀魚沒動。不是嚇傻了,是他的手還按在砂鍋蓋上,那股子陰寒的玄力像一條蛇似的順著掌心往胳膊上爬,他得運功頂著,騰不出空來幹別的。酸菜湯倒是反應快,從兜裡摸出一個打火機——那是他點灶臺用的,上面沾滿了油漬——啪嗒一下打著,火苗躥起來兩寸高,照得四個人臉上都是跳跳的光。
穿連帽衫的少女還蹲在牆角,懷裡的砂鍋被巴刀魚按著蓋子,黑煙冒得少了些,但那股焦糊的腥臭味更濃了,像什麼肉燒焦了又泡了水。酸菜湯抽了抽鼻子,眉頭皺成一團。
“不對。”他說。
“什麼不對?”巴刀魚問。
“這味道不對。不是菜燒糊了,是——你聞,底下的味兒。”酸菜湯把打火機湊近砂鍋,火光照得鍋身上的釉面一閃一閃的,“糊味底下還有一層味道。甜的,發膩,像發酵過頭的酒釀。”
娃娃魚忽然往後退了一步,小臉皺起來,兩隻手捂住耳朵。
“它在哭。”她說。
“誰?”巴刀魚問。
“鍋裡的東西。不是人,是一團玄力,但它會哭。哭得特別小聲,邊哭邊喊冷,說它被關了好久好久,想回家。”
配電房裡安靜了一瞬。打火機的火苗在酸菜湯手裡晃了一下,把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照得明暗不定。巴刀魚低頭看著砂鍋,掌心下的鍋蓋還在微微震動,但不再是大開大闔的撞擊,而是細碎的、像牙齒打顫一樣的抖動。他猶豫了半秒,把鍋蓋掀開了一條縫。
黑煙“噗”地噴了他一臉。
等煙散了,他看見砂鍋裡的東西。
不是菜。是一團黑乎乎的影子,蜷縮在鍋底,形狀像個三四歲的孩子,但五官模糊,只有兩隻眼睛是清楚的——又大又圓,眼白是灰的,瞳孔是暗紅色,正仰著臉巴巴地望著他。影子的身上纏滿了暗紅色的紋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種禁制的符文,每閃一下,影子就哆嗦一下,嘴裡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聽著確實像在哭。
“玄靈。”巴刀魚倒吸一口涼氣。
玄靈這東西,黃片姜跟他講過。高階玄廚用特殊手法把玄力從食材裡剝離出來,凝成實體,就成了玄靈。這東西本質上是一團活著的能量,沒有自我意識,但會保留食材原本的“記憶”——山珍記得雲霧的味道,海味記得潮汐的節奏,而眼前這個黑乎乎的玩意兒,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陰溝裡的腥氣,八成是用汙染食材煉出來的。
“你哥瘋了?”酸菜湯瞪著那個少女,“煉玄靈是禁術,玄廚協會明文禁止的。這玩意兒一旦失控,整條街的人都得被它吸乾。”
“不是煉的!”少女急了,嗓子都劈了,“我哥是被逼的!食魘教的人抓了他,給他下了‘食魘咒’,逼他用禁術給他們煉食材。這個玄靈是他偷偷從食魘教的煉爐裡救出來的,還沒來得及淨化就被發現了,他拼了命才把我跟砂鍋送出來,自己——”她說到這兒,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眼眶裡的淚珠終於滾了下來,在髒兮兮的臉上衝出兩道白印子。“自己沒跑掉。”
巴刀魚和酸菜湯對視一眼。酸菜湯把手裡的勺子放下了——他剛才一直是備戰姿勢,這會兒總算把勺子擱回鍋裡,發出“咣噹”一聲響。
“你哥叫什麼名字?”巴刀魚問。
“孟江。”
果然是他。黃片姜的第一個徒弟,十六歲入門,三年就打通了“廚道玄力”的任督二脈,被譽為百年難遇的玄廚天才。二十三歲那年因為擅自使用禁術被黃片姜親手逐出師門,從此銷聲匿跡,江湖上再沒人見過他。有人說他墮入了食魘教,有人說他死在了某個玄界裂縫裡,也有人說他改名換姓在偏遠小城開了一家麵館,做的牛肉麵能讓死人爬起來排隊。
黃片姜從來沒解釋過。只是偶爾喝多了酒,會一個人坐在廚房後門的臺階上,對著月亮發很久的呆。
“孟江還活著?”巴刀魚問。
少女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三個月前活著。他把我推出玄界裂縫的時候,身上全是血,食魘教的人圍上來了,他衝我喊了一句‘去找巴刀魚’,然後把裂縫封死了。我不知道他現在……”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嚥了回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酸
菜湯轉過身去,對著牆壁罵了一句很髒的髒話。巴刀魚沒出聲,他把砂鍋蓋重新蓋好,動作很輕,像是怕驚著鍋裡那個瑟瑟發抖的小玄靈。
“你叫什麼?”他問少女。
“孟小雨。”
“好,孟小雨,兩件事。第一,你哥讓你來找我,說明他信得過我,那你就是我巴刀魚的人了,你的事我管到底。第二,”他把砂鍋從她懷裡端起來,入手沉甸甸的,鍋底的溫度燙得隔著砂鍋壁都能感覺到,“這鍋玄靈不能留。它被食魘咒汙染過,現在看著可憐,一旦失控,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你。”
孟小雨的臉色變了,伸手想把砂鍋搶回來。巴刀魚沒給她,站起來把砂鍋端到配電房中間,放在水泥地上。玄靈在鍋裡嗚咽了一聲,隔著鍋蓋都能聽見,那聲音細細的,像冬天的野貓蹲在窗外叫喚,叫得人心頭髮緊。
“你要幹什麼?”孟小雨站起來,聲音發顫。
“救它。”巴刀魚說。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剛才跟石精幹架時指肚全裂了口子,酸菜湯給的紗布包得歪歪扭扭的,血倒是止住了,但稍微一用力又開始往外滲。他把紗布拆了,十根手指露出來,指尖的傷口在打火機的光裡泛著暗紅色,像剛從醬油裡撈出來的。
巴刀魚深吸一口氣,雙手懸在砂鍋上方,十指張開。
然後他的手指開始發光。
不是之前那種橘紅色的灶火之光。這次的光顏色更淺,偏白,像是清晨廚房裡透過窗戶照進來的第一縷陽光,溫溫的、薄薄的,照在砂鍋上,鍋身的黑釉竟然泛出了一層淡淡的光澤。玄廚技·淨灶術,這是黃片姜教他的第一個淨化類技法。老傢伙說,灶臺是廚子的臉面,灶臺不乾淨,做出來的菜再好吃也帶著一股子晦氣。所以每天收工以後,不管多累,灶臺必須擦三遍——第一遍去油,第二遍去漬,第三遍去心。前兩遍用的是水和抹布,第三遍用的是玄力。把玄力凝成細絲,一寸一寸地滲透灶臺的每一道磚縫,把白天做菜時沾染的各種雜氣全部逼出來。這套手法用在人身上能驅邪,用在食材上能淨化,用在玄靈身上,巴刀魚也是頭一回。
白光滲進砂鍋的一瞬間,鍋裡的玄靈發出了一聲尖叫。不是之前那種委屈巴巴的嗚咽,是撕心裂肺的慘叫,像被開水燙了。砂鍋蓋被一股大力猛地頂起來,黑煙像火山噴發一樣往外湧,整個配電房瞬間被濃煙灌滿,伸手不見五指。
“壓住它!”酸菜湯大吼一聲,把手裡的炒鍋反扣過來,鍋底對著砂鍋蓋子就是一下,硬生生把鍋蓋砸了回去。孟小雨也撲上來幫忙,兩隻手死死按住鍋蓋邊緣,燙得眼淚直掉也不肯鬆手。
巴刀魚的額頭全是汗。淨灶術已經運轉到了極限,他的十根手指亮得像十根白熾燈絲,指尖的傷口崩開了,血珠子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砂鍋上發出“嗤嗤”的聲響。但他沒有停——他能感覺到,玄靈體內的食魘咒正在被一點一點逼出來。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在玄靈的體表劇烈扭動,像被太陽曬到的螞蟥,拼命想往身體深處鑽,但白光追著它們,一道一道地把它們從玄靈身上剝離。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對配電房裡的四個人來說,跟一整天差不多。
最後一道暗紅紋路被白光逼到玄靈的指尖,“噗”的一聲彈出來,化成一縷腥臭的黑煙消散在空氣裡。玄靈的身體從黑色變成了淺灰色,蜷縮的五官舒展開來,露出了一個模糊的、但是能看出是在笑的表情。它仰起臉,對著巴刀魚眨了眨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然後身體開始縮小——越縮越小,越縮越小,最後縮成了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珠子,通體透明,裡面有一團灰霧緩緩旋轉。
“淨化成功了。”巴刀魚說,然後一頭栽倒在地上。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自己的餐館裡了。
陽光從廚房的窗戶斜著照進來,照在灶臺上那排調料罐上,生抽老抽蠔油料酒,瓶瓶罐罐沾滿了油煙,還是他走之前的老樣子。後廚的燈沒開,但灶臺上燉著東西,咕嘟咕嘟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酸菜魚的味道。酸菜發酵後的酸香,混著泡椒的辣和魚肉的鮮,再加上花椒的麻,幾層味道疊在一起,像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他的鼻子,把他從昏迷中拽了出來。
“醒了醒了!”酸菜湯的大嗓門從灶臺那邊傳過來,“我就說他
沒事吧!這小子屬蟑螂的,打不死的!”
巴刀魚撐著坐起來,發現自己躺在後廚的摺疊床上——就是平時午休用的那張,床單還是上個月潑了醬油沒洗乾淨的,上面印著一大塊深褐色的漬。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都被重新包紮過了,包得整整齊齊,每一根指頭都打了漂亮的蝴蝶結。這手法一看就是娃娃魚的,別人沒這麼閒。
“你燉的魚沒糊。”酸菜湯端著一口鍋走過來,把鍋往巴刀魚面前的摺疊桌上一放,“火候正好,湯頭濃得很。我幫你嚐了半鍋,不用謝。”巴刀魚看著那鍋酸菜魚,湯都快見底了,魚肉也沒剩幾塊,就剩幾片酸菜孤零零地漂在湯麵上。他拿起筷子撈了一塊放進嘴裡——魚是草魚,肉質嫩滑,酸菜是酸菜湯自己醃的,發酵的時間掐得恰到好處,酸味入湯但不搶鮮,花椒的麻在舌尖上跳了兩下就散,餘味是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
“還行。”他說。
“還行?”酸菜湯把勺子往桌上一拍,“老子幫你嚐了半鍋你就給我‘還行’?”
巴刀魚沒理他,又喝了一口湯。湯是真的好,但他現在沒心思品。他的目光越過酸菜湯的肩膀,落在後廚角落那張桌子上——孟小雨趴在桌邊睡著了,臉枕在胳膊上,袖子還是溼的,不知道是眼淚還是水。那口砂鍋放在她手邊,鍋蓋蓋得嚴嚴實實,但鍋身已經不燙了,安安靜靜的,像一口最普通的砂鍋。
“那顆珠子呢?”巴刀魚問。
“在她兜裡。”酸菜湯壓低聲音,“娃娃魚幫她找了一根紅繩,串起來掛脖子上了。說是玄靈雖然淨化了,但還沒完全穩定,得用人氣溫養一陣子才能重新成形。那丫頭抱著娃娃魚哭了半個鐘頭,把她那件綠裙子哭溼了一大片。”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娃娃魚沒躲。就讓她抱著,還拍她背。”
巴刀魚沉默了一會兒,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了。
“黃片姜呢?”
“在樓下,跟一個穿黑風衣的人說話。”酸菜湯的臉色沉了下來,“玄廚協會的人。說是來找你的,已經在樓下坐了一個鐘頭了,茶都不喝,就乾坐著。我下去探了探口風,那傢伙說話滴水不漏,但意思很明確——協會知道你拿到了大地之心,讓你三天之內去總部報備,逾期不報備就算私藏靈材,按會規處置。”
“處置?”
“吊銷玄廚執照,沒收全部靈材,嚴重的話,廢玄力。”酸菜湯把最後四個字咬得很重。
巴刀魚放下筷子。
玄廚協會的規矩他是知道的。五行靈材屬於最高等級的管制物資,任何人獲取後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向協會報備,由協會統一管理分配。這條規矩的本意是防止靈材被濫用,但問題是——協會內部的內奸到現在都沒揪出來,大地之心交上去,誰知道最後會落到誰手裡?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的窗前。
樓下的街景一如往常。城中村的巷子又窄又擠,電線像蜘蛛網一樣橫七豎八地拉在半空中,底下的早餐攤冒著白騰騰的熱氣,賣煎餅的大媽正在翻餅,鏟子在鐵板上刮出刺啦刺啦的聲響。一個穿黑風衣的男人坐在餐館門口的塑膠凳子上,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茶葉是最便宜的高末,泡得太久,茶湯已經變成了渾濁的褐色。黃片姜坐在他對面,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懶散表情,但他夾煙的手指——巴刀魚注意到——在微微發抖。
黃片姜在緊張。
這個老狐狸,面對食魘教都不帶眨眼的,現在夾著煙的手指在抖。
穿黑風衣的男人似乎感覺到了巴刀魚的目光,抬起頭,隔著窗戶和他對視了一眼。那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臉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在鏡片後面閃著冷冰冰的光。他對巴刀魚點了點頭,嘴角牽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沒到眼底。
巴刀魚放下窗簾。
“三天是吧?”他說,“夠了。”
“夠什麼?”酸菜湯問。
“夠把孟江找回來。夠把內奸揪出來。夠讓那幫坐辦公室喝茶的傢伙知道——”他把腰間的菜刀解下來,放在灶臺上。刀身烏沉沉的,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一層暗啞的光。“灶臺有灶臺的規矩。菜刀有菜刀的道理。誰想壞規矩,先問過我手裡這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