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6章 酸甜苦辣都是局

玄廚戰紀·清風辰辰·4,156·2026/7/13

巴刀魚覺得自己最近犯太歲。 不是一般的犯,是那種走在路上都會被鳥屎精準打擊頭頂旋兒的犯法。三天前酸菜湯說走就走,留下半鍋沒熬完的酸湯底料和一屋子酸臭味,兩天前娃娃魚蹲在牆角畫圈圈說“湯哥走了誰給我做糖醋排骨”,昨天社群街道辦的王大媽親自上門,說他餐館門口的下水道堵了,懷疑是地溝油非法排放。 “我這是正經餐館!”巴刀魚堵在門口跟王大媽掰扯,“地溝油那是隔壁老張頭炸油條用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老張頭炸了三十年油條從沒堵過下水道,你這餐館開了不到一年就堵了三回。”王大媽用看犯罪嫌疑人的眼神盯著他,“小巴啊,大媽是過來人,有些錢能省,有些錢不能省。” 巴刀魚氣得肝疼。 這要是擱以前,他肯定擼起袖子跟王大媽理論到底。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好歹是個玄廚,雖然是個半吊子,但那也是覺醒了廚道玄力的正經玄廚。跟街道大媽吵架這種事,掉份兒。 所以他忍了。 忍到王大媽走遠,他才一腳踹在牆上。 牆沒事,腳疼。 “媽的。”他單腿蹦著回了廚房,一屁股坐在酸菜湯留下來的那張板凳上。板凳還殘留著酸菜湯的體溫——當然不是真的體溫,那傢伙走了三天,什麼體溫都涼透了。但巴刀魚就是覺得這板凳坐上去有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兒,像是酸菜湯的魂兒還賴在這兒不走。 說起來也怪。他認識酸菜湯也就半年,但這半年裡兩個人從互相看不順眼到勾肩搭背,從勾肩搭背到生死相托,中間打了不下二十場架,喝了不下五十頓酒,搞砸了不下八十道菜。玄廚嘛,做菜就是修煉,修煉就是做菜,做菜搞砸了那就是修煉出了岔子,輕則炸鍋,重則炸廚房。巴刀魚印象最深的一次,酸菜湯想做一道“烈焰酸菜魚”,結果火候沒控住,直接把灶臺燒出一個臉盆大的窟窿。那窟窿現在還在廚房角落裡,他用一塊鐵皮蓋著,美其名曰“戰損風裝修”。 那傢伙脾氣臭,嘴巴毒,做菜的時候喜歡罵人,吃飯的時候也喜歡罵人。但他的手藝是真的好,尤其是那道酸湯魚,用的是他自家醃的老壇酸菜,湯色金黃透亮,酸中帶鮮,鮮中帶辣,喝一口下去,整個人從頭暖到腳,像是被冬天的太陽照了一遍。巴刀魚吃過不少好東西,但酸菜湯的酸湯魚,是他吃過最像家的味道。 現在家沒了。 呸,不是家沒了,是酸菜湯沒了。也不對,酸菜湯沒死,他只是走了。留了一封信,字跡潦草得像雞爪子刨出來的,大意是說“老子有事要去辦,別找我,找也找不到,廚房裡那壇老酸菜留給你,別糟蹋了”。 巴刀魚當時看完信,第一反應是生氣。第二反應是很生氣。第三反應是去掀那壇老酸菜的蓋子,結果被一股沖天酸氣燻得眼淚直流。 也不知道是燻哭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娃娃魚從牆角挪過來,蹲在他旁邊,仰著臉看他。這丫頭有一項讓人很不舒服的本事——她能讀心。不是那種修行出來的讀心術,是天生的,打孃胎裡帶出來的。你心裡想什麼,她只要看著你的眼睛,就能知道個七七八八。 所以巴刀魚一般不看她眼睛。 “刀哥。”娃娃魚叫他。 “嗯。” “你在想湯哥。” “沒有。” “你騙人。” “我沒有。” “你心裡在想‘那王八蛋說走就走連個招呼都不打就留一封信算什麼東西’。”娃娃魚一個字一個字地複述,連語氣都學得像模像樣。 巴刀魚沉默了三秒鐘。 “你以後不準讀我的心。” “我沒讀,是你自己想得太大聲了。”娃娃魚託著腮幫子,“湯哥走之前來找過我,讓我看好你。” “看好我什麼?” “他說你這人嘴硬心軟,容易吃虧。要是他不在,你肯定又要一個人扛事,扛著扛著就把自己扛死了。”娃娃魚歪著頭,“他還說,要是你死了,他每年清明給你燒紙的時候一定在你的墳頭吃酸湯魚,氣死你。” 巴刀魚 的眼角跳了一下。 這確實是酸菜湯能說出來的話。那傢伙罵人的時候嘴毒,關心人的時候嘴更毒。明明是擔心你,非要用最氣人的方式說出來,好像不刺你兩句就渾身不舒服似的。 “他去哪兒了?” 娃娃魚搖搖頭:“他沒說。但他的心很亂,我在他眼睛裡看到好多東西,有火,有血,有一個很黑很黑的地方。” 巴刀魚皺起眉頭。 很黑很黑的地方? 他想起來酸菜湯有一次喝醉了跟他說過,他家裡是做老壇酸菜的,從他太爺爺那輩就開始做,傳了四代。後來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他爹把家裡的老壇全砸了,帶著他離開老家,再也沒回去過。說這話的時候酸菜湯喝了很多酒,眼睛紅紅的,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巴刀魚當時沒追問。每個人都有不想提的事,他懂的。 但現在想起來,那些事恐怕沒那麼簡單。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角落,掀開那塊鐵皮。鐵皮下面是那個被酸菜湯燒出來的窟窿,臉盆大小,邊緣燒得焦黑。窟窿下面是地基,本來應該是實心的,但那次爆炸之後,底下露出一小塊空間。 他伸手進去摸,摸到一個東西。 是個罈子。 很小,巴掌大,像是醃鹹菜用的那種迷你壇。壇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摸上去像是某種符咒,但又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玄界符文。壇口用黃泥封著,封泥上按了一個指印。 酸菜湯的指印。 巴刀魚猶豫了一下,沒有開啟。他把小壇揣進兜裡,重新蓋上鐵皮。 “刀哥。”娃娃魚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有人來了。” 巴刀魚抬頭,餐館門口站著一個男人。四十來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頭髮亂糟糟的,下巴上全是胡茬,看起來像是剛從火車上下來三天沒洗漱的農民工。但巴刀魚注意到他的手——那雙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有黑色的汙漬,不是泥,是某種食材的殘渣。常年跟食材打交道的人,手都是這樣的。 而且他身上有一股味道。 很難形容是什麼味道,像是很多很多種香料混在一起,又經過很長時間的發酵,最後沉澱下來的那種厚重氣息。普通人聞不出來,但巴刀魚的玄力感知已經開了,這股味道在他鼻腔裡鋪展開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聞一種味道,而是在讀一本書。 一本很厚的書。 “這位客人,還沒到飯點。”巴刀魚站起來,臉上掛起職業性的微笑,“您要是想吃東西,得等一會兒,灶頭還沒開。” 男人沒理他,徑直走進來,在一張桌子前坐下。他的目光在廚房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巴刀魚身上。 “酸菜湯那小子呢?” 巴刀魚的笑容收了收:“您認識他?” “我是他二叔。”男人說,“酸菜湯二叔。你叫我老壇就行。” 巴刀魚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酸菜湯二叔?這名字起得也太隨便了。但轉念一想,酸菜湯這個名字本身就夠隨便的了,他們這一家子怕不是對起名字有什麼執念。 “湯哥走了,三天前走的。”巴刀魚在他對面坐下,“您是來找他的?” “不是。”老壇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我是來找你的。” “找我?” “酸菜湯走之前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他有個朋友,做菜還行,腦子不太好使,容易得罪人,讓我有空來看看,別讓人打死了。”老壇吐出一口煙,眯著眼睛看著巴刀魚,“他說的是你吧?” 巴刀魚的嘴角抽了抽。 他決定等酸菜湯回來,一定要把那壇老酸菜扣他頭上。 “我挺好的,不用人看。” “是麼。”老壇彈了彈菸灰,“那你兜裡那東西是怎麼回事?” 巴刀魚的手不自覺地按住了口袋。那個小罈子,他剛拿到手不到五分鐘,這個人怎麼知道的? “不用緊張。”老壇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聊今天菜市場的白菜多少錢一斤,“那東西叫‘酸種壇’,是我們老壇家傳了幾代的東西。每個離家的人都要 留一個給信得過的人,萬一死在外頭了,收屍的人能憑這個罈子找到老家。” 他頓了頓,盯著巴刀魚的眼睛:“酸菜湯把這個留給你,說明他認你。但你知道這東西要是落到外人手裡,會有什麼後果嗎?” 巴刀魚沒說話。 他感覺到口袋裡的罈子在微微發熱。那股熱度透過布料傳遞到他皮膚上,像是一顆很小的心臟在跳動。 “後果就是,你會被捲進一堆破事裡。”老壇把煙掐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裡——不對,那不是菸灰缸,那是巴刀魚裝辣椒油的小瓷碗。但巴刀魚還沒來得及心疼,老壇又說話了。 “酸菜湯回老家了。他爹當年砸掉的那些老壇,不是罈子的問題,是罈子裡封著的東西的問題。那些東西每隔十年要料理一次,今年剛好是第十年。他爹已經不在了,這事只能他回去。” 巴刀魚的眉頭擰了起來:“封著的東西?什麼東西?” “你覺得是什麼東西,能讓一個傳了四代的手藝說斷就斷?”老壇反問,眼神在煙霧後面顯得深不可測。 巴刀魚沉默片刻,忽然想起娃娃魚剛才說的話——她在酸菜湯的眼睛裡看到了火,看到了血,看到了一個很黑很黑的地方。 “玄界的東西。”他說。 老壇沒有否認,只是又點了一根菸。 “那罈子你收好。如果半個月之內酸菜湯回來了,你把罈子還給他,什麼事都沒有。如果他沒回來——”老壇站起身,把煙叼在嘴裡,“你就把罈子開啟。裡面有什麼,怎麼做,你到時候自然會知道。”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子很大,幾步就到了門口。 “等等。”巴刀魚叫住他,“您不幫他?” 老壇的腳步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背對著巴刀魚,肩膀微微塌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 “我是他二叔。我要是能幫,還用得著來找你?”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們這一脈的人,不能碰那些罈子。碰了就廢了。酸菜湯是他爹那一脈最後一個能碰的,現在輪到他自己了。” 他邁步走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口的陽光裡。 巴刀魚站在原地,口袋裡的罈子越來越燙。 娃娃魚走到他身邊,仰頭看著他。巴刀魚趕緊把目光移開,他可不想被讀心。 “刀哥。” “嗯。” “要去嗎?” 巴刀魚沒有回答。他走回廚房,站在酸菜湯留下的那壇老酸菜前面。罈子很大,到他膝蓋,封口用紅布扎著,紅布上寫著一個“湯”字。那是酸菜湯走之前親手寫的,字醜得驚天地泣鬼神,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刻進去似的。 他伸手按住壇蓋。 玄力從掌心湧出,滲入壇中。廚道玄力這種東西,說白了就是一種感知力——感知食材的溫度、溼度、發酵程度、能量流動。酸菜湯教過他,一罈好酸菜是有生命的,它在罈子裡呼吸、生長、變化,每一分每一秒都不一樣。一個好的玄廚,要能聽懂食材說的話。 他閉上眼睛。 罈子裡很安靜。但在這安靜之中,他感覺到了一絲極細微的震動。不是酸菜發酵產生的氣泡,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藏在酸菜之下,藏在壇底之下,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是一個人在求救。 準確地說,是一個人留在酸菜裡的念頭在求救。酸菜湯在做這壇酸菜的時候,把他最深的恐懼、最真的擔憂、最不想讓人知道的心事,全都揉了進去。所以這壇酸菜才有那種讓人想哭的味道。 巴刀魚睜開眼。 “收拾東西。”他說。 娃娃魚眨眨眼:“去哪?” “去給一個嘴最臭心最軟的王八蛋送罈子。”巴刀魚把那個小壇從兜裡掏出來,放在灶臺上,“順便看看他老家的酸菜,到底有多酸。” 罈子在灶臺上靜靜地立著,壇身上的符紋在日光燈下泛著微微的亮光,像是一雙正在慢慢睜開的眼睛。 娃娃魚看著巴刀魚的背影,忽然覺得刀哥好像長高了一點。 其實沒有。是腰桿比剛才直了。

巴刀魚覺得自己最近犯太歲。

不是一般的犯,是那種走在路上都會被鳥屎精準打擊頭頂旋兒的犯法。三天前酸菜湯說走就走,留下半鍋沒熬完的酸湯底料和一屋子酸臭味,兩天前娃娃魚蹲在牆角畫圈圈說“湯哥走了誰給我做糖醋排骨”,昨天社群街道辦的王大媽親自上門,說他餐館門口的下水道堵了,懷疑是地溝油非法排放。

“我這是正經餐館!”巴刀魚堵在門口跟王大媽掰扯,“地溝油那是隔壁老張頭炸油條用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老張頭炸了三十年油條從沒堵過下水道,你這餐館開了不到一年就堵了三回。”王大媽用看犯罪嫌疑人的眼神盯著他,“小巴啊,大媽是過來人,有些錢能省,有些錢不能省。”

巴刀魚氣得肝疼。

這要是擱以前,他肯定擼起袖子跟王大媽理論到底。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好歹是個玄廚,雖然是個半吊子,但那也是覺醒了廚道玄力的正經玄廚。跟街道大媽吵架這種事,掉份兒。

所以他忍了。

忍到王大媽走遠,他才一腳踹在牆上。

牆沒事,腳疼。

“媽的。”他單腿蹦著回了廚房,一屁股坐在酸菜湯留下來的那張板凳上。板凳還殘留著酸菜湯的體溫——當然不是真的體溫,那傢伙走了三天,什麼體溫都涼透了。但巴刀魚就是覺得這板凳坐上去有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兒,像是酸菜湯的魂兒還賴在這兒不走。

說起來也怪。他認識酸菜湯也就半年,但這半年裡兩個人從互相看不順眼到勾肩搭背,從勾肩搭背到生死相托,中間打了不下二十場架,喝了不下五十頓酒,搞砸了不下八十道菜。玄廚嘛,做菜就是修煉,修煉就是做菜,做菜搞砸了那就是修煉出了岔子,輕則炸鍋,重則炸廚房。巴刀魚印象最深的一次,酸菜湯想做一道“烈焰酸菜魚”,結果火候沒控住,直接把灶臺燒出一個臉盆大的窟窿。那窟窿現在還在廚房角落裡,他用一塊鐵皮蓋著,美其名曰“戰損風裝修”。

那傢伙脾氣臭,嘴巴毒,做菜的時候喜歡罵人,吃飯的時候也喜歡罵人。但他的手藝是真的好,尤其是那道酸湯魚,用的是他自家醃的老壇酸菜,湯色金黃透亮,酸中帶鮮,鮮中帶辣,喝一口下去,整個人從頭暖到腳,像是被冬天的太陽照了一遍。巴刀魚吃過不少好東西,但酸菜湯的酸湯魚,是他吃過最像家的味道。

現在家沒了。

呸,不是家沒了,是酸菜湯沒了。也不對,酸菜湯沒死,他只是走了。留了一封信,字跡潦草得像雞爪子刨出來的,大意是說“老子有事要去辦,別找我,找也找不到,廚房裡那壇老酸菜留給你,別糟蹋了”。

巴刀魚當時看完信,第一反應是生氣。第二反應是很生氣。第三反應是去掀那壇老酸菜的蓋子,結果被一股沖天酸氣燻得眼淚直流。

也不知道是燻哭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娃娃魚從牆角挪過來,蹲在他旁邊,仰著臉看他。這丫頭有一項讓人很不舒服的本事——她能讀心。不是那種修行出來的讀心術,是天生的,打孃胎裡帶出來的。你心裡想什麼,她只要看著你的眼睛,就能知道個七七八八。

所以巴刀魚一般不看她眼睛。

“刀哥。”娃娃魚叫他。

“嗯。”

“你在想湯哥。”

“沒有。”

“你騙人。”

“我沒有。”

“你心裡在想‘那王八蛋說走就走連個招呼都不打就留一封信算什麼東西’。”娃娃魚一個字一個字地複述,連語氣都學得像模像樣。

巴刀魚沉默了三秒鐘。

“你以後不準讀我的心。”

“我沒讀,是你自己想得太大聲了。”娃娃魚託著腮幫子,“湯哥走之前來找過我,讓我看好你。”

“看好我什麼?”

“他說你這人嘴硬心軟,容易吃虧。要是他不在,你肯定又要一個人扛事,扛著扛著就把自己扛死了。”娃娃魚歪著頭,“他還說,要是你死了,他每年清明給你燒紙的時候一定在你的墳頭吃酸湯魚,氣死你。”

巴刀魚

的眼角跳了一下。

這確實是酸菜湯能說出來的話。那傢伙罵人的時候嘴毒,關心人的時候嘴更毒。明明是擔心你,非要用最氣人的方式說出來,好像不刺你兩句就渾身不舒服似的。

“他去哪兒了?”

娃娃魚搖搖頭:“他沒說。但他的心很亂,我在他眼睛裡看到好多東西,有火,有血,有一個很黑很黑的地方。”

巴刀魚皺起眉頭。

很黑很黑的地方?

他想起來酸菜湯有一次喝醉了跟他說過,他家裡是做老壇酸菜的,從他太爺爺那輩就開始做,傳了四代。後來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他爹把家裡的老壇全砸了,帶著他離開老家,再也沒回去過。說這話的時候酸菜湯喝了很多酒,眼睛紅紅的,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巴刀魚當時沒追問。每個人都有不想提的事,他懂的。

但現在想起來,那些事恐怕沒那麼簡單。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角落,掀開那塊鐵皮。鐵皮下面是那個被酸菜湯燒出來的窟窿,臉盆大小,邊緣燒得焦黑。窟窿下面是地基,本來應該是實心的,但那次爆炸之後,底下露出一小塊空間。

他伸手進去摸,摸到一個東西。

是個罈子。

很小,巴掌大,像是醃鹹菜用的那種迷你壇。壇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摸上去像是某種符咒,但又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玄界符文。壇口用黃泥封著,封泥上按了一個指印。

酸菜湯的指印。

巴刀魚猶豫了一下,沒有開啟。他把小壇揣進兜裡,重新蓋上鐵皮。

“刀哥。”娃娃魚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有人來了。”

巴刀魚抬頭,餐館門口站著一個男人。四十來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頭髮亂糟糟的,下巴上全是胡茬,看起來像是剛從火車上下來三天沒洗漱的農民工。但巴刀魚注意到他的手——那雙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有黑色的汙漬,不是泥,是某種食材的殘渣。常年跟食材打交道的人,手都是這樣的。

而且他身上有一股味道。

很難形容是什麼味道,像是很多很多種香料混在一起,又經過很長時間的發酵,最後沉澱下來的那種厚重氣息。普通人聞不出來,但巴刀魚的玄力感知已經開了,這股味道在他鼻腔裡鋪展開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聞一種味道,而是在讀一本書。

一本很厚的書。

“這位客人,還沒到飯點。”巴刀魚站起來,臉上掛起職業性的微笑,“您要是想吃東西,得等一會兒,灶頭還沒開。”

男人沒理他,徑直走進來,在一張桌子前坐下。他的目光在廚房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巴刀魚身上。

“酸菜湯那小子呢?”

巴刀魚的笑容收了收:“您認識他?”

“我是他二叔。”男人說,“酸菜湯二叔。你叫我老壇就行。”

巴刀魚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酸菜湯二叔?這名字起得也太隨便了。但轉念一想,酸菜湯這個名字本身就夠隨便的了,他們這一家子怕不是對起名字有什麼執念。

“湯哥走了,三天前走的。”巴刀魚在他對面坐下,“您是來找他的?”

“不是。”老壇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我是來找你的。”

“找我?”

“酸菜湯走之前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他有個朋友,做菜還行,腦子不太好使,容易得罪人,讓我有空來看看,別讓人打死了。”老壇吐出一口煙,眯著眼睛看著巴刀魚,“他說的是你吧?”

巴刀魚的嘴角抽了抽。

他決定等酸菜湯回來,一定要把那壇老酸菜扣他頭上。

“我挺好的,不用人看。”

“是麼。”老壇彈了彈菸灰,“那你兜裡那東西是怎麼回事?”

巴刀魚的手不自覺地按住了口袋。那個小罈子,他剛拿到手不到五分鐘,這個人怎麼知道的?

“不用緊張。”老壇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聊今天菜市場的白菜多少錢一斤,“那東西叫‘酸種壇’,是我們老壇家傳了幾代的東西。每個離家的人都要

留一個給信得過的人,萬一死在外頭了,收屍的人能憑這個罈子找到老家。”

他頓了頓,盯著巴刀魚的眼睛:“酸菜湯把這個留給你,說明他認你。但你知道這東西要是落到外人手裡,會有什麼後果嗎?”

巴刀魚沒說話。

他感覺到口袋裡的罈子在微微發熱。那股熱度透過布料傳遞到他皮膚上,像是一顆很小的心臟在跳動。

“後果就是,你會被捲進一堆破事裡。”老壇把煙掐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裡——不對,那不是菸灰缸,那是巴刀魚裝辣椒油的小瓷碗。但巴刀魚還沒來得及心疼,老壇又說話了。

“酸菜湯回老家了。他爹當年砸掉的那些老壇,不是罈子的問題,是罈子裡封著的東西的問題。那些東西每隔十年要料理一次,今年剛好是第十年。他爹已經不在了,這事只能他回去。”

巴刀魚的眉頭擰了起來:“封著的東西?什麼東西?”

“你覺得是什麼東西,能讓一個傳了四代的手藝說斷就斷?”老壇反問,眼神在煙霧後面顯得深不可測。

巴刀魚沉默片刻,忽然想起娃娃魚剛才說的話——她在酸菜湯的眼睛裡看到了火,看到了血,看到了一個很黑很黑的地方。

“玄界的東西。”他說。

老壇沒有否認,只是又點了一根菸。

“那罈子你收好。如果半個月之內酸菜湯回來了,你把罈子還給他,什麼事都沒有。如果他沒回來——”老壇站起身,把煙叼在嘴裡,“你就把罈子開啟。裡面有什麼,怎麼做,你到時候自然會知道。”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子很大,幾步就到了門口。

“等等。”巴刀魚叫住他,“您不幫他?”

老壇的腳步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背對著巴刀魚,肩膀微微塌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

“我是他二叔。我要是能幫,還用得著來找你?”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們這一脈的人,不能碰那些罈子。碰了就廢了。酸菜湯是他爹那一脈最後一個能碰的,現在輪到他自己了。”

他邁步走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口的陽光裡。

巴刀魚站在原地,口袋裡的罈子越來越燙。

娃娃魚走到他身邊,仰頭看著他。巴刀魚趕緊把目光移開,他可不想被讀心。

“刀哥。”

“嗯。”

“要去嗎?”

巴刀魚沒有回答。他走回廚房,站在酸菜湯留下的那壇老酸菜前面。罈子很大,到他膝蓋,封口用紅布扎著,紅布上寫著一個“湯”字。那是酸菜湯走之前親手寫的,字醜得驚天地泣鬼神,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刻進去似的。

他伸手按住壇蓋。

玄力從掌心湧出,滲入壇中。廚道玄力這種東西,說白了就是一種感知力——感知食材的溫度、溼度、發酵程度、能量流動。酸菜湯教過他,一罈好酸菜是有生命的,它在罈子裡呼吸、生長、變化,每一分每一秒都不一樣。一個好的玄廚,要能聽懂食材說的話。

他閉上眼睛。

罈子裡很安靜。但在這安靜之中,他感覺到了一絲極細微的震動。不是酸菜發酵產生的氣泡,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藏在酸菜之下,藏在壇底之下,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是一個人在求救。

準確地說,是一個人留在酸菜裡的念頭在求救。酸菜湯在做這壇酸菜的時候,把他最深的恐懼、最真的擔憂、最不想讓人知道的心事,全都揉了進去。所以這壇酸菜才有那種讓人想哭的味道。

巴刀魚睜開眼。

“收拾東西。”他說。

娃娃魚眨眨眼:“去哪?”

“去給一個嘴最臭心最軟的王八蛋送罈子。”巴刀魚把那個小壇從兜裡掏出來,放在灶臺上,“順便看看他老家的酸菜,到底有多酸。”

罈子在灶臺上靜靜地立著,壇身上的符紋在日光燈下泛著微微的亮光,像是一雙正在慢慢睜開的眼睛。

娃娃魚看著巴刀魚的背影,忽然覺得刀哥好像長高了一點。

其實沒有。是腰桿比剛才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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