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1章 試菜之夜 鍋鏟與玄力的巔峰對決

玄廚戰紀·清風辰辰·4,403·2026/7/14

凌晨兩點,聯盟總部後廚的燈還亮著。 巴刀魚站在灶臺前,身上的圍裙已經換了三條——第一條被瘋長的頭髮戳成了篩子,第二條沾滿了不知道什麼菜濺出來的熒光綠醬汁,第三條暫時還乾淨,但照目前的趨勢來看,撐不到天亮。 酸菜湯買回來的食材堆在料理臺上,摞成了一座小山。三份火焰雞翅在冰櫃裡冒著紅光,千年寒霜草的葉子在常溫下結了一層薄霜,十斤玄靈豆裝在麻袋裡,偶爾有一兩顆從袋口滾出來,落在案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娃娃魚趴在旁邊的桌子上,面前攤著一本厚度堪比磚頭的《玄廚古譜大全》,翻到“玄力異變與自主意識”那一章,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 “找到了嗎?”巴刀魚頭也不回地問。 “找到是找到了……”娃娃魚揉了揉眼睛,把古譜往前翻了一頁,“但是老巴,這上面寫的可能不是你想看到的。” “念。” 娃娃魚清了清嗓子,念道:“玄力通靈,乃廚道之大成。至此境界者,玄力已具自主意識,不隨主願,獨行其是。或增菜品之妙趣,或添食用之風險,不可控,不可測,不可——” “停。”巴刀魚打斷她,“你就告訴我,有沒有解決的辦法。” 娃娃魚往下翻了兩頁,眉頭越皺越緊。 “有是有。古譜上說,要讓玄力聽話,需要‘三定’——定心、定氣、定神。簡單來說就是做菜的時候心無雜念,情緒平穩,精神高度集中。” “這有什麼難的?”巴刀魚拿起鍋鏟,“我做菜的時候一直都很專注。” “是嗎?”娃娃魚抬起頭,用一種“你自己心裡沒點數”的眼神看著他,“上次做紅燒肉的時候,你一邊炒糖色一邊用手機看球賽,把冰糖炒成了焦炭。上上次做清蒸鱸魚,你跟酸菜湯吵架,結果魚出鍋的時候自己從盤子裡跳起來遊走了。” “那條魚遊走是因為玄力失控,跟我吵架沒關係。” “你吵架的時候玄力波動最大,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巴刀魚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沒法反駁。 他是一個容易被情緒左右的人。炒菜的時候看球賽會激動,跟酸菜湯鬥嘴會上頭,看到娃娃魚偷吃食材會假裝生氣但其實心裡在偷笑——這些情緒波動以前沒什麼大不了的,頂多影響菜的口感。但自從玄力進化之後,情緒的漣漪被放大了十倍百倍,每一點微小的心緒起伏都可能變成一場廚藝災難。 “所以你的意思是,”巴刀魚慢慢地說,“只要我能控制情緒,就能控制玄力?” “理論上是這樣。”娃娃魚合上古譜,“但問題是,你這個人情緒控制能力,大概跟酸菜湯的審美水平差不多。” “什麼意思?” “都是負的。” “喂!”酸菜湯的聲音從隔壁休息室傳來,“我聽得到!我的審美怎麼了?我這件花襯衫怎麼了?這可是限量款!” 巴刀魚和娃娃魚同時轉頭,看見酸菜湯正站在門口,身上穿著一件熒光粉配熒光綠的花襯衫,上面印滿了大大小小的菠蘿圖案,在燈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你知道菠蘿是什麼意思嗎?”娃娃魚問。 “什麼意思?” “在玄界文化裡,菠蘿象徵著‘你穿這件衣服出門會被打’。” 酸菜湯沉默了兩秒鐘,然後面無表情地關上了門,回去睡覺了。 巴刀魚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灶臺上。 定心。定氣。定神。 他閉上眼,感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平穩而有力。雙手握住鍋鏟的木柄,熟悉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這把鍋鏟跟了他八年,木柄被磨得光滑發亮,鏟頭的鐵已經薄了一層,但用起來比任何新鍋鏟都順手。 開火。倒油。 油溫上來之後,他把醃好的火焰雞翅下鍋。雞翅碰到熱油的瞬間,滋啦一聲響,廚房裡瀰漫開一股焦香的肉味。火焰雞翅自帶火玄力,下鍋時會冒出一層淡紅色的火焰,在鍋面上跳躍翻騰,像是迷你版的篝火晚會。 巴刀魚翻動鍋鏟,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他刻意控制節奏,每一個動作都做到位——翻面、顛鍋、收汁,不急不躁。 雞翅的顏色從粉白變成金黃,表面泛起一層焦糖色的光澤。火候剛好。 他夾起一塊,吹了吹,咬了一口。 味道正常。口感正常。沒有發生任何異變。 巴刀魚的眉頭舒展開來。 “成了?”娃娃魚湊過來問。 “好像……成了。” 他話音剛落,頭頂的吊燈忽然開始搖晃。不是地震的那種搖晃,而是燈罩自己在動——向左,向右,向左,向右,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鳥在拼命撲騰。 “你做的雞翅跟燈有什麼關係?”娃娃魚往後退了一步。 “理論上沒關係。” “實際上呢?” 吊燈“啪”的一聲從天花板上脫落,懸浮在半空中,繞著巴刀魚的頭頂轉了三圈,然後緩緩落下來,停在灶臺旁邊,像一個乖巧的小跟班。 巴刀魚低頭看了看雞翅,又抬頭看了看燈。 “它在跟我。”他說。 “什麼?” “這盞燈。”巴刀魚的表情很微妙,“它吃了雞翅的香味,現在把我當主人了。” “燈又沒有嘴!” “你的關注點是這個嗎?” 娃娃魚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巴刀魚一共試了十七道菜。每一道菜都在他的情緒控制下呈現出不同的——用“效果”來形容不太準確,應該叫“副作用”。 第一道:情緒平穩狀態下做的蛋炒飯。米飯粒粒分明,雞蛋金黃蓬鬆,吃下去之後人的影子會離開身體三十秒,在房間裡自己溜達一圈再回來。 第二道:稍微有點急躁時做的蒜蓉西蘭花。味道沒問題,但吃完之後指甲會變成綠色,三個小時後自動恢復。 第三道:被油濺到手、情緒波動時做的糖醋排骨。排骨本身很好吃,但吃的時候周圍的溫度會下降十度,吃完之後吐出來的骨頭會在地上彈跳兩下才停下來。 第四道:心態平和時做的紫菜蛋花湯。這道湯意外地沒有任何副作用,好喝到娃娃魚喝了三碗。巴刀魚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訣竅,然後又試了第五道。 第五道:得意忘形時做的麻婆豆腐。豆腐入口的瞬間,廚房裡的所有金屬器具開始唱歌。鍋鏟唱的是男高音,打蛋器是女中音,漏勺是男低音,筷子們負責和聲。曲目是《歡樂頌》。 “我受不了了。”酸菜湯第三次被吵醒,頂著一頭亂髮衝進廚房,“現在是凌晨四點半,你們在搞什麼?合唱比賽嗎?” 漏勺剛好唱到最高潮的部分,聲音嘹亮而激昂。 酸菜湯一把抓起漏勺,狠狠砸在桌上。漏勺安靜了兩秒,然後換了一首更激昂的曲子。 “它不聽我的!”酸菜湯崩潰了。 “別說你,它連我都不聽。”巴刀魚坐在灶臺邊,面前擺著十七個盤子,每一個都代表一次成功或不成功的嘗試。他的頭髮被油燻得貼在額頭上,圍裙上的熒光綠醬汁不知什麼時候又多了一塊。 他看起來很疲憊,但眼睛裡沒有洩氣。 “再來。”他站起來,重新開火。 “老巴,”娃娃魚拉住他的袖子,“天快亮了。你至少睡兩個小時,白天再試。” “睡不了。”巴刀魚搖頭,“我一閉眼,腦子裡全是雞翅在飛。” “那是幻覺。” “我知道是幻覺,但它們飛得很逼真。”巴刀魚把鍋燒熱,倒油,“再做最後一道。做完不管成不成,都去睡覺。” 他做了一道最簡單的菜——白灼菜心。 清水燒開,滴兩滴油,放一撮鹽。菜心下鍋,焯三十秒撈起,碼在盤子裡。淋上生抽,撒上蒜末,最後澆一勺滾燙的熱油。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任何炫技,沒有任何多餘的操作。 菜心安靜地躺在盤子裡,翠綠欲滴,熱氣嫋嫋。 巴刀魚沒有急著嘗。他先看了看吊燈——燈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裡,沒有要跟過來的意思。又看了看鍋鏟——鍋鏟老老實實地躺在灶臺上,沒有要唱歌的跡象。 他夾起一根菜心,咬了一口。 脆。甜。恰到好處的鹹鮮。蒜香和油香在口腔裡化開,乾乾淨淨,沒有任何雜味。 沒有副作用。 沒有異變。 沒有頭髮瘋長,沒有指甲變色,沒有影子出逃,沒有金屬唱歌。 就是一道白灼菜心。 一道純粹的、正常的、好吃的白灼菜心。 巴刀魚愣住了。 娃娃魚也愣住了。 酸菜湯站在門口,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成了?”娃娃魚小聲問,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巴刀魚沒有回答。他又夾了一根菜心,慢慢咀嚼。然後他 放下筷子,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他說。 “知道什麼?” “玄力不是不能有情緒。是不能有‘多餘的’情緒。”巴刀魚睜開眼睛,眼裡有一種豁然開朗的光,“剛才我做那十七道菜的時候,每一道都在想——一定要控制住玄力,一定不能翻車。這種‘想要控制’本身就是一種雜念。越是用力,越是失控。最後這道菜心,我沒想那麼多。菜就是菜,水就是水,焯就是焯。什麼都沒想,反而什麼都沒出問題。”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做菜這件事,本來就不需要想那麼多。” 酸菜湯靠在門框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話。 “所以你以前做的菜老是出么蛾子,是因為你老在腦子裡加戲?” 巴刀魚想了想。 “差不多。” “那你早說啊。你這個人從小到大就愛加戲——炒個蛋炒飯能腦補出拯救世界的劇情,燉個排骨湯能代入武俠小說的恩怨情仇。你把做菜當拍電影了,玄力不跟你發瘋才怪。” 巴刀魚被懟得說不出話,但仔細一想,酸菜湯說得好像也沒錯。他做菜的時候確實愛腦補——做紅燒肉的時候想象自己是梁山好漢,做清蒸魚的時候覺得自己是江南才子,做麻辣火鍋的時候恨不得喊一聲“江湖兒女快意恩仇”。 玄力大概是被他這些亂七八糟的內心戲搞崩潰了,所以才開始放飛自我。 “那我以後做菜的時候什麼都不想?” “你試試。”酸菜湯打了個哈欠,“不過我覺得你做不到。你這個人,腦子裡永遠有一臺戲在演。” 巴刀魚沒有反駁。 天邊泛起一線魚肚白。後廚的窗外,晨光穿過霧靄,灑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一隻鳥落在枝頭,歪著腦袋看了看廚房裡滿地的盤子和鍋鏟,大概覺得這群人類有病,拍拍翅膀飛走了。 巴刀魚把白灼菜心的盤子端起來,放在灶臺正中央。 “這道菜,”他說,“放到宴會選單的第一位。” “白灼菜心?”娃娃魚皺眉,“招待上古遺族代表團,第一道菜上白灼菜心?” “對。” “會不會太……寡淡了?” “不會。”巴刀魚看著那盤翠綠的菜心,神情很平靜,像一位經歷了狂風暴雨之後終於看到了晴天的老漁民,“越複雜的東西越容易翻車。與其上一道炫技炫到天花板的菜然後把人家長老的羽翼點著了,不如上一道乾乾淨淨的白灼菜心。至少不會出人命。” “你確定?” “確定。” 巴刀魚解下圍裙,掛在灶臺旁邊的鉤子上。圍裙上熒光綠的醬汁在晨光裡發著微光,看起來像某種神秘的符文。 “還有,”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酸菜湯,把你的菠蘿襯衫換掉。代表團裡有上古羽族的長老,羽族對視覺刺激非常敏感。”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穿這件衣服出現在宴會廳,人家可能會當場瞎掉。” 酸菜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表情很受傷。 “這麼嚴重?” “可能更嚴重。”娃娃魚在旁邊補刀,“羽族的眼睛構造跟人類不一樣,對熒光色特別敏感。你穿這一身在人家面前晃一圈,搞不好會被當成精神攻擊。” 酸菜湯沉默了很久。 “那我穿什麼?” “普通點。”巴刀魚說,“白襯衫,黑褲子。人類穿了五百年的經典搭配,經過歷史檢驗的安全款式。” “那多沒個性。” “活命重要。” 酸菜湯嘟囔了幾句什麼,轉身回房間找衣服去了。他走之後,娃娃魚把古譜合上,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 “老巴,說真的,後天那場宴會,你有把握嗎?” 巴刀魚站在門口,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空。 “不知道。”他說,“但有一點我很確定。” “什麼?” “不管翻不翻車,至少我不會再讓酸菜湯打出蘑菇雲了。” 他笑了笑,轉身走進晨光裡。身後的廚房安靜下來,那盤白灼菜心還冒著最後一絲熱氣,在清晨的光線裡顯得格外翠綠,格外乾淨,格外—— 正常。 對於一個已經很久沒有做出過正常菜的廚師來說,這兩個字就是最大的勝利。 至於後天,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凌晨兩點,聯盟總部後廚的燈還亮著。

巴刀魚站在灶臺前,身上的圍裙已經換了三條——第一條被瘋長的頭髮戳成了篩子,第二條沾滿了不知道什麼菜濺出來的熒光綠醬汁,第三條暫時還乾淨,但照目前的趨勢來看,撐不到天亮。

酸菜湯買回來的食材堆在料理臺上,摞成了一座小山。三份火焰雞翅在冰櫃裡冒著紅光,千年寒霜草的葉子在常溫下結了一層薄霜,十斤玄靈豆裝在麻袋裡,偶爾有一兩顆從袋口滾出來,落在案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娃娃魚趴在旁邊的桌子上,面前攤著一本厚度堪比磚頭的《玄廚古譜大全》,翻到“玄力異變與自主意識”那一章,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

“找到了嗎?”巴刀魚頭也不回地問。

“找到是找到了……”娃娃魚揉了揉眼睛,把古譜往前翻了一頁,“但是老巴,這上面寫的可能不是你想看到的。”

“念。”

娃娃魚清了清嗓子,念道:“玄力通靈,乃廚道之大成。至此境界者,玄力已具自主意識,不隨主願,獨行其是。或增菜品之妙趣,或添食用之風險,不可控,不可測,不可——”

“停。”巴刀魚打斷她,“你就告訴我,有沒有解決的辦法。”

娃娃魚往下翻了兩頁,眉頭越皺越緊。

“有是有。古譜上說,要讓玄力聽話,需要‘三定’——定心、定氣、定神。簡單來說就是做菜的時候心無雜念,情緒平穩,精神高度集中。”

“這有什麼難的?”巴刀魚拿起鍋鏟,“我做菜的時候一直都很專注。”

“是嗎?”娃娃魚抬起頭,用一種“你自己心裡沒點數”的眼神看著他,“上次做紅燒肉的時候,你一邊炒糖色一邊用手機看球賽,把冰糖炒成了焦炭。上上次做清蒸鱸魚,你跟酸菜湯吵架,結果魚出鍋的時候自己從盤子裡跳起來遊走了。”

“那條魚遊走是因為玄力失控,跟我吵架沒關係。”

“你吵架的時候玄力波動最大,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巴刀魚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沒法反駁。

他是一個容易被情緒左右的人。炒菜的時候看球賽會激動,跟酸菜湯鬥嘴會上頭,看到娃娃魚偷吃食材會假裝生氣但其實心裡在偷笑——這些情緒波動以前沒什麼大不了的,頂多影響菜的口感。但自從玄力進化之後,情緒的漣漪被放大了十倍百倍,每一點微小的心緒起伏都可能變成一場廚藝災難。

“所以你的意思是,”巴刀魚慢慢地說,“只要我能控制情緒,就能控制玄力?”

“理論上是這樣。”娃娃魚合上古譜,“但問題是,你這個人情緒控制能力,大概跟酸菜湯的審美水平差不多。”

“什麼意思?”

“都是負的。”

“喂!”酸菜湯的聲音從隔壁休息室傳來,“我聽得到!我的審美怎麼了?我這件花襯衫怎麼了?這可是限量款!”

巴刀魚和娃娃魚同時轉頭,看見酸菜湯正站在門口,身上穿著一件熒光粉配熒光綠的花襯衫,上面印滿了大大小小的菠蘿圖案,在燈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你知道菠蘿是什麼意思嗎?”娃娃魚問。

“什麼意思?”

“在玄界文化裡,菠蘿象徵著‘你穿這件衣服出門會被打’。”

酸菜湯沉默了兩秒鐘,然後面無表情地關上了門,回去睡覺了。

巴刀魚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灶臺上。

定心。定氣。定神。

他閉上眼,感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平穩而有力。雙手握住鍋鏟的木柄,熟悉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這把鍋鏟跟了他八年,木柄被磨得光滑發亮,鏟頭的鐵已經薄了一層,但用起來比任何新鍋鏟都順手。

開火。倒油。

油溫上來之後,他把醃好的火焰雞翅下鍋。雞翅碰到熱油的瞬間,滋啦一聲響,廚房裡瀰漫開一股焦香的肉味。火焰雞翅自帶火玄力,下鍋時會冒出一層淡紅色的火焰,在鍋面上跳躍翻騰,像是迷你版的篝火晚會。

巴刀魚翻動鍋鏟,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他刻意控制節奏,每一個動作都做到位——翻面、顛鍋、收汁,不急不躁。

雞翅的顏色從粉白變成金黃,表面泛起一層焦糖色的光澤。火候剛好。

他夾起一塊,吹了吹,咬了一口。

味道正常。口感正常。沒有發生任何異變。

巴刀魚的眉頭舒展開來。

“成了?”娃娃魚湊過來問。

“好像……成了。”

他話音剛落,頭頂的吊燈忽然開始搖晃。不是地震的那種搖晃,而是燈罩自己在動——向左,向右,向左,向右,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鳥在拼命撲騰。

“你做的雞翅跟燈有什麼關係?”娃娃魚往後退了一步。

“理論上沒關係。”

“實際上呢?”

吊燈“啪”的一聲從天花板上脫落,懸浮在半空中,繞著巴刀魚的頭頂轉了三圈,然後緩緩落下來,停在灶臺旁邊,像一個乖巧的小跟班。

巴刀魚低頭看了看雞翅,又抬頭看了看燈。

“它在跟我。”他說。

“什麼?”

“這盞燈。”巴刀魚的表情很微妙,“它吃了雞翅的香味,現在把我當主人了。”

“燈又沒有嘴!”

“你的關注點是這個嗎?”

娃娃魚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巴刀魚一共試了十七道菜。每一道菜都在他的情緒控制下呈現出不同的——用“效果”來形容不太準確,應該叫“副作用”。

第一道:情緒平穩狀態下做的蛋炒飯。米飯粒粒分明,雞蛋金黃蓬鬆,吃下去之後人的影子會離開身體三十秒,在房間裡自己溜達一圈再回來。

第二道:稍微有點急躁時做的蒜蓉西蘭花。味道沒問題,但吃完之後指甲會變成綠色,三個小時後自動恢復。

第三道:被油濺到手、情緒波動時做的糖醋排骨。排骨本身很好吃,但吃的時候周圍的溫度會下降十度,吃完之後吐出來的骨頭會在地上彈跳兩下才停下來。

第四道:心態平和時做的紫菜蛋花湯。這道湯意外地沒有任何副作用,好喝到娃娃魚喝了三碗。巴刀魚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訣竅,然後又試了第五道。

第五道:得意忘形時做的麻婆豆腐。豆腐入口的瞬間,廚房裡的所有金屬器具開始唱歌。鍋鏟唱的是男高音,打蛋器是女中音,漏勺是男低音,筷子們負責和聲。曲目是《歡樂頌》。

“我受不了了。”酸菜湯第三次被吵醒,頂著一頭亂髮衝進廚房,“現在是凌晨四點半,你們在搞什麼?合唱比賽嗎?”

漏勺剛好唱到最高潮的部分,聲音嘹亮而激昂。

酸菜湯一把抓起漏勺,狠狠砸在桌上。漏勺安靜了兩秒,然後換了一首更激昂的曲子。

“它不聽我的!”酸菜湯崩潰了。

“別說你,它連我都不聽。”巴刀魚坐在灶臺邊,面前擺著十七個盤子,每一個都代表一次成功或不成功的嘗試。他的頭髮被油燻得貼在額頭上,圍裙上的熒光綠醬汁不知什麼時候又多了一塊。

他看起來很疲憊,但眼睛裡沒有洩氣。

“再來。”他站起來,重新開火。

“老巴,”娃娃魚拉住他的袖子,“天快亮了。你至少睡兩個小時,白天再試。”

“睡不了。”巴刀魚搖頭,“我一閉眼,腦子裡全是雞翅在飛。”

“那是幻覺。”

“我知道是幻覺,但它們飛得很逼真。”巴刀魚把鍋燒熱,倒油,“再做最後一道。做完不管成不成,都去睡覺。”

他做了一道最簡單的菜——白灼菜心。

清水燒開,滴兩滴油,放一撮鹽。菜心下鍋,焯三十秒撈起,碼在盤子裡。淋上生抽,撒上蒜末,最後澆一勺滾燙的熱油。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任何炫技,沒有任何多餘的操作。

菜心安靜地躺在盤子裡,翠綠欲滴,熱氣嫋嫋。

巴刀魚沒有急著嘗。他先看了看吊燈——燈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裡,沒有要跟過來的意思。又看了看鍋鏟——鍋鏟老老實實地躺在灶臺上,沒有要唱歌的跡象。

他夾起一根菜心,咬了一口。

脆。甜。恰到好處的鹹鮮。蒜香和油香在口腔裡化開,乾乾淨淨,沒有任何雜味。

沒有副作用。

沒有異變。

沒有頭髮瘋長,沒有指甲變色,沒有影子出逃,沒有金屬唱歌。

就是一道白灼菜心。

一道純粹的、正常的、好吃的白灼菜心。

巴刀魚愣住了。

娃娃魚也愣住了。

酸菜湯站在門口,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成了?”娃娃魚小聲問,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巴刀魚沒有回答。他又夾了一根菜心,慢慢咀嚼。然後他

放下筷子,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他說。

“知道什麼?”

“玄力不是不能有情緒。是不能有‘多餘的’情緒。”巴刀魚睜開眼睛,眼裡有一種豁然開朗的光,“剛才我做那十七道菜的時候,每一道都在想——一定要控制住玄力,一定不能翻車。這種‘想要控制’本身就是一種雜念。越是用力,越是失控。最後這道菜心,我沒想那麼多。菜就是菜,水就是水,焯就是焯。什麼都沒想,反而什麼都沒出問題。”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做菜這件事,本來就不需要想那麼多。”

酸菜湯靠在門框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話。

“所以你以前做的菜老是出么蛾子,是因為你老在腦子裡加戲?”

巴刀魚想了想。

“差不多。”

“那你早說啊。你這個人從小到大就愛加戲——炒個蛋炒飯能腦補出拯救世界的劇情,燉個排骨湯能代入武俠小說的恩怨情仇。你把做菜當拍電影了,玄力不跟你發瘋才怪。”

巴刀魚被懟得說不出話,但仔細一想,酸菜湯說得好像也沒錯。他做菜的時候確實愛腦補——做紅燒肉的時候想象自己是梁山好漢,做清蒸魚的時候覺得自己是江南才子,做麻辣火鍋的時候恨不得喊一聲“江湖兒女快意恩仇”。

玄力大概是被他這些亂七八糟的內心戲搞崩潰了,所以才開始放飛自我。

“那我以後做菜的時候什麼都不想?”

“你試試。”酸菜湯打了個哈欠,“不過我覺得你做不到。你這個人,腦子裡永遠有一臺戲在演。”

巴刀魚沒有反駁。

天邊泛起一線魚肚白。後廚的窗外,晨光穿過霧靄,灑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一隻鳥落在枝頭,歪著腦袋看了看廚房裡滿地的盤子和鍋鏟,大概覺得這群人類有病,拍拍翅膀飛走了。

巴刀魚把白灼菜心的盤子端起來,放在灶臺正中央。

“這道菜,”他說,“放到宴會選單的第一位。”

“白灼菜心?”娃娃魚皺眉,“招待上古遺族代表團,第一道菜上白灼菜心?”

“對。”

“會不會太……寡淡了?”

“不會。”巴刀魚看著那盤翠綠的菜心,神情很平靜,像一位經歷了狂風暴雨之後終於看到了晴天的老漁民,“越複雜的東西越容易翻車。與其上一道炫技炫到天花板的菜然後把人家長老的羽翼點著了,不如上一道乾乾淨淨的白灼菜心。至少不會出人命。”

“你確定?”

“確定。”

巴刀魚解下圍裙,掛在灶臺旁邊的鉤子上。圍裙上熒光綠的醬汁在晨光裡發著微光,看起來像某種神秘的符文。

“還有,”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酸菜湯,把你的菠蘿襯衫換掉。代表團裡有上古羽族的長老,羽族對視覺刺激非常敏感。”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穿這件衣服出現在宴會廳,人家可能會當場瞎掉。”

酸菜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表情很受傷。

“這麼嚴重?”

“可能更嚴重。”娃娃魚在旁邊補刀,“羽族的眼睛構造跟人類不一樣,對熒光色特別敏感。你穿這一身在人家面前晃一圈,搞不好會被當成精神攻擊。”

酸菜湯沉默了很久。

“那我穿什麼?”

“普通點。”巴刀魚說,“白襯衫,黑褲子。人類穿了五百年的經典搭配,經過歷史檢驗的安全款式。”

“那多沒個性。”

“活命重要。”

酸菜湯嘟囔了幾句什麼,轉身回房間找衣服去了。他走之後,娃娃魚把古譜合上,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

“老巴,說真的,後天那場宴會,你有把握嗎?”

巴刀魚站在門口,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空。

“不知道。”他說,“但有一點我很確定。”

“什麼?”

“不管翻不翻車,至少我不會再讓酸菜湯打出蘑菇雲了。”

他笑了笑,轉身走進晨光裡。身後的廚房安靜下來,那盤白灼菜心還冒著最後一絲熱氣,在清晨的光線裡顯得格外翠綠,格外乾淨,格外——

正常。

對於一個已經很久沒有做出過正常菜的廚師來說,這兩個字就是最大的勝利。

至於後天,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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