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華風雲 29昌州解圍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陳濟怒視著葉琨就要發作,葉琨卻倚在窗臺上審視著葉珣。
葉珣低著頭,心裡說不清是忐忑還是羞憤。
“葉珣,父親太縱著你了,全家人太縱你了,”葉琨悠悠的開口,卻猛然提高音量,“縱的你連命都敢不要!”
葉珣身子輕輕一顫,嘴裡還是狡辯道:“不然要怎麼辦,眼看著彈盡糧絕了!”
葉琨側頭冷笑,一步跨到掛了軍用地圖的牆跟前,從牆上摘下細長的指揮鞭。
葉珣還在愣神,猛然一鞭子抽在背上。
“啊!”
背上敏感,尖銳的疼痛襲遍全身,葉珣身子向前一歪,用手撐住,眼淚奪眶而出,一口氣還未緩過來,鞭子雨點般打下,盡數落在臀腿上,疼痛伴著羞辱充斥著大腦,充斥著全身。
葉琨絲毫不留情面,下手比父親狠辣幾倍,不過多久,冷汗便從鬢角滲出,葉珣咬牙忍著,不讓疼痛呼之出口,那樣倒顯得他示弱。
“你想過沒有,”葉琨嘴裡訓著,手上不停,“你是僥倖活著回來了,倘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如何向父親交代,你是他失而復得的兒子,你忍心看他年近半百再痛失愛子?!你心裡真的一點孝悌之道都沒有?”
“夠了!”陳濟攔腰抱住揮舞著鞭子的葉琨,劈手就要去奪,一面衝葉珣吼:“傻了麼,一動不動給他打啊?”
“放手!”葉琨的聲音不大,卻冰冷的很。
“都我的主意,有種衝我來,欺負他算什麼本事!”陳濟暴怒。
“我叫你放手!”葉琨依舊是平靜的聲音。
陳濟攥著他的手猛的向前一推,將葉琨推出幾步,上前去拉扯葉珣:“起來,跟我走……別理這個瘋子!”
葉珣跪著沒動,依舊痛苦的喘息著。一來倉皇逃脫不是他的風格,二來話說到這份上他還真不敢起來。這彷彿是願打願捱了,這讓陳濟顯得很沒面子。
葉琨整整衣襟,嘴角一抹嘲弄的笑:“我說了,我管教兄弟,用不著別人插手!”
“你是在管教他?洩私憤吧!”陳濟冷笑:“老爺子待你不公,你把火氣撒在他身上!”
“陳哥!”葉珣勉強直起身子,這話說得實在有些重了。
葉珣突然笑了,笑得出聲,甩手一扔,指揮鞭在寫字檯上蹦跳兩下,轉身走向門口。
“哥……”葉珣看著葉琨摔門離去,心裡不是滋味,異常難受。
整整一上午,葉珣愁眉苦臉,垂頭喪氣,活像霜打的茄子。
陳濟心情卻大好,一來把葉琨氣個半死,二來戰事非常樂觀,他們與青城取得了聯絡,叛軍潰不成軍,眼見大勢已去,唇亡齒寒,許文崢部失了靠山,連戰連敗,已經退距到青南灣一帶。
“少年,你立下大功了,”陳濟將一根雞腿夾到葉珣的飯盒裡,“不行,我得跟大帥討你過來,簡直是一員福將!”
葉珣耷拉著腦袋,嘆口氣。
“呀,年紀不大還學會嘆氣了,”陳濟跟他逗鬧著問,“還疼?”
葉珣乜他一眼,不再理會。
晌午一過,便得到訊息,徐志群的七十三師率先突出重圍,直搗青南灣,全殲許文崢叛軍,只有許文崢本人在逃。
傍晚時接到電報,湯連勝通電辭職下野,所部大軍即日起撤軍西南,歷時七個月的中原大戰終於有了眉目。會議室的軍官們無不撫掌歡呼,第三旅和第七旅官軍也開始著手處理戰後工作。
葉珣回到葉琨的住處,看到愛比爾正在小廳打電話,在說什麼時下流行的禮服款式和用料。與她打了招呼上樓。葉琨書房的門虛掩著,輕敲兩下,邊聽到葉琨沉穩乾淨的聲音:“進來。”
葉珣硬著頭皮進門,看到葉琨正埋頭寫著什麼,見他進來也不曾抬頭。
“二哥……”葉珣頓了頓說,“陳哥說出話來沒掂量的,你別跟他計較。”
“他怎樣我比你清楚。”葉琨依舊低著頭,屋裡沉靜了一會,葉琨彷彿在等他的下文,而葉珣也覺得他有言未盡。
“還有別的事嗎?”葉琨抬頭問,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反倒噎堵得葉珣不知道說什麼好。
“沒……也沒什麼事,你忙吧,我先出去了。”
“等等,”葉琨喊住正欲轉身的他,“父親的意思,叫你明天先回去。”
“為什麼我先走?”葉珣不高興了,大軍未撤,怎麼父親偏要他搞特殊。
“想不明白?”葉琨停下筆,“你立下大功,父親怕是急了犒賞呢。昨天我電話向父親稟明情況,他老人家勃然大怒,責令我大軍一撤便把你送回去領賞。”
“我還做出罪過來了?”葉珣不自覺的嘟囔,心中憤憤不平,如果不是他的所為,昌州城早已成為一座死城,這些人怎麼功過不分、是非不明呢。
“你不必同我說,見了父親再去跟他貧嘴饒舌啊。”葉琨似笑非笑,將所寫的東西夾進資料夾,抽出一張嶄新的紙起頭接上,一會又停筆:“你幫我個忙,把愛比爾送回去吧。”
“好。”葉珣應了。
“日後……父親膝下,你多費些心,老爺子年紀大了,脾氣又不好,身邊需要人,大哥的腿不好,老四還太小,以後你最好多留在家裡幫他。”葉琨突然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嗯?”葉珣差異的望著他,不是他存心這樣想,這真的像在交代後事。
“我娘……”葉琨沒有理會他,“她女人家,沒什麼心胸,又心直口快,但人不壞,日後你幫忙多關照些,哥在這兒先謝你。”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葉珣越聽下去越是毛骨悚然。
“還有小南樓……”葉琨遲疑了一下,搖頭苦笑,“罷了!天不早了,你回去收拾收拾,明早我送愛比爾過去。”
“把話說清楚,你要去哪裡?”葉珣急得想要跺腳。
“不去哪,隨便說說,你姑妄聽之,”葉琨輕鬆的說,彷彿同剛才判若兩人,又忽然想起什麼,嚴肅了語氣說,“許文崢叛逃在外,一旦父親的人找到他,請你務必在我回去之前攔住父親,留他性命。”
“我盡力。”葉珣糊塗的應了,聽到他還會回去,總是放心些,不然真的以為他在講臨終遺言。
出城時天還未亮,而且已經有了初秋的寒意。安全起見,葉珣和愛比爾被臨時換了車,兩人擠在一輛不起眼的小車裡,夾在車隊中間。這引起愛比爾的強烈不滿,所幸沒什麼變故,還算順利的離開昌州城。
一路上,身邊的愛比爾沒有同他說一句話,他們各懷心事,她心神不寧,時而揪扯著垂在胸前的頭髮發呆,時而撫著十字架,嘴裡含混的唸叨著,像是在祈禱。而葉珣,離家越近,他的心中越是忐忑,轉念想想自己似乎也沒什麼過錯,卻總是沒來由的心煩意亂。
葉珣的車駛入元環路時忽然停下來,司機把身子探向窗外,一面猛按喇叭,示意前面的車子繼續走,卻看到前面車上的陳副官下車過來,身後跟著一名高瘦的軍官,看著眼生。軍官解釋說前面設了路障,禁止通行,希望他們繞道。
“繞道?知道這車上坐的誰?!”副駕駛上的秘書狐假虎威般衝那軍官吼道,“車上坐的可是青城的少主子,整個青城都是葉家的……”
軍官不為所動,面無表情的打斷他:“是葉長官和夫人在前面的裁縫店裡,路是長官封的,有什麼異議,請下車同我們長官說話。”語罷欲轉身離開。
葉珣怔了一下,趕忙叫住那軍官,開啟車門,拉著愛比爾下車去見父親。
家門未進,在半途撞上父親,更奇怪的是,大戰剛過,父親竟有心帶著女人逛街做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