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華風雲 31少年心事
秋天的雨,打在臉上有些冰冷,深灰色的雲覆壓著大地,讓人不覺有些壓抑。
葉啟楠從司令部回來,風塵僕僕的帶進來一陣涼氣。他脫下帽子手套,鬆開脖領的風紀扣,看著樓上問伺候在一旁的梁管家:“三少爺還在書房?”
“在呢,下樓喝口水,趕上四小姐下了學,兩個人吵鬧了一會,咱們還當出了什麼事呢。不多時就上樓了,一點動靜也沒有。”老梁說。
“他剛回家,跟雨萌吵什麼?”葉啟楠接過趕過來的六太太遞上的參茶,好奇地問。
六太太抱起沙發上的黑貓,不陰不陽的插嘴道:“可不是奇怪麼,說他妹妹膽大包天,要害死他和二少,笑話,這雨萌才幾歲啊……”
葉啟楠一蹙眉:“萌兒怎麼說?”
六太太媚笑,佯作不屑尖聲尖氣的回答:“說什麼‘有情人終成眷屬’,‘做紅娘牽線搭橋’的……現在的孩子啊。”
“叫葉雨萌下來。” 葉啟楠吩咐老梁,一邊揉了眉頭解乏,家裡家外的事沒有讓他省心的。老梁沒走上幾節臺階,葉啟楠卻突然叫住他,“等等,算了。”
言罷葉啟楠起身上樓,來到二樓的書房。離開近兩個小時,擔心時間久了在書房受罰的人跪不住,推開門卻發現偌大的書房空無一人。葉啟楠頓時火起,惱兒子放肆沒規矩,惱自己太過縱貫了他。
欲出門叫人尋找,忽然腳下頓住,向裡屋瞧了一眼,頓時啼笑皆非。葉珣正舒服的縮在裡屋的大床上酣睡,對進門的他毫無察覺。葉啟楠無奈的搖頭,從書房抽屜裡翻出藥箱,將睡得死豬般的兒子翻個個兒,揭開被子,解開衣服檢視傷口。
葉珣被弄得不舒服,抬起頭迷糊的整整枕頭,再次躺到,在軟和的鴨絨枕上蹭啊蹭,直到找到一個愜意的姿勢,又沉沉的睡去。
藥水刺激,塗抹在傷口上吱吱啦啦的疼,葉珣被弄醒,睜開眼睛,滴溜溜轉幾圈,感到身後有人在擺弄自己,卻不敢動,不敢回頭。
清脆響亮的聲音,是葉啟楠賞了他一巴掌,笑罵:“裝的什麼,醒了就滾起來。”言罷給他拉上褲子,手裡的藥水擱到一邊。
葉珣爬起來,跪坐在床上,討好的笑了笑。
“你就使了性子鬧吧,若是換了你哪個哥哥,看我不……”說著作勢揚手,見葉珣縮縮脖子竊笑,手指戳了他腦袋:“年紀不小了,行事有個收斂,駕機上天是多危險的事,爹聽了都給你捏把冷汗!”
“有個事,我知道我不該問。”葉珣揉揉後腦勺,小心的看著父親。
葉啟楠不吃這套,輕笑了下說:“那就別問。”
葉珣猶豫著,還是問出來:“……許文崢軍長,有訊息了吧?”
“是你想知道,還是你二哥想知道?”葉啟楠複雜的神情逼視他,見他低頭不敢說話,壓著火氣緩緩語氣,“你還小,有些事情別去攙和。”
“攙和?你該不會懷疑我也參與許文崢叛變了吧?”葉珣賭氣,見父親不說話,進一步逼問:“你把陳濟哥派到昌州,是因為信不過二哥,想要牽制他?”
“越發的放肆!”葉啟楠眯了眼睛,咬牙罵。
“你著急把我拎回來教訓,是懷疑我會駕機投了敵軍?”葉珣語無倫次,開始無理取鬧。昌州被困一個月,他的委屈、葉琨的委屈向誰訴說,他們豁出性命不要,守昌州,保青城,回家後面對的不是親人的安慰,卻是冰冷的猜忌,葉珣能想象得到,葉琨回家後,面對的是怎樣的暴風驟雨,真替他感到不值!
葉啟楠開口欲罵,卻聽到半掩的房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他不緊不慢的說:“三少啊,這家裡最不該委屈的就是你了!”
葉琨吃驚的張張嘴:“席先生?!”
葉啟楠似笑非笑的瞪他一眼,轉身出門去外間的書房,葉珣也整整凌亂的衣服,跟出去。
果然,一襲青色長衫的席先生立在寫字檯前,手中翻閱著一份檔案。
“多日不見,先生風采依舊。”葉珣欠身問候,聲音有些顫抖,掩飾不住方才的激動。
“油嘴滑舌!幾時對你父親有過這份恭敬?”席先生抬眼看他,檔案遞到葉啟楠手中:“老梁告訴說你在書房,進來不見人影,就聽見這小東西在屋裡吵鬧。”
葉啟楠笑言:“一心急,教訓了幾下,正跟我犯倔呢!”
“珣兒啊,”席先生在一旁沙發上坐了,也不在乎葉啟楠就在當場,直截了當的對葉珣說:“你爹和哥哥之間,不存在信不信任的問題,你爹的班要由哥哥來接,青城遲早是你二哥的,明白嗎?”
葉珣點頭應是,席先生接下去說:“陳老將軍在青城軍的威望不亞於你父親,所以陳濟就必須是琨兒的左膀右臂,你父親那是在給他們磨合的時間。”
葉珣張張嘴,沒說話。
“許文崢,在青南灣的一戶漁民家中被俘。”葉啟楠盯著手中的電文說:“還要勞煩先生親自走一趟。”
席先生呵呵一笑:“那是自然,但是我要帶著葉珣。”言罷告辭離開了書房。
押解許文崢為什麼要帶著他?葉珣心裡犯疑,又不敢問,回過神看到父親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想到剛才的無理頂撞,不禁有些慚愧。
葉珣想認錯,卻又不知如何開口:“爹,珣兒剛才……是……”
“你呀,你這野性子!”葉啟楠自顧一笑:“也該娶個媳婦斂斂心性了。”
“啊?”葉珣沒想到父親會提到這茬,想起在還法國等待他的蒂娜,心想是時候對父親提一提了。一轉念,又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果然父親接下來的話讓他大跌眼鏡。
“你娘去得早,有些事兒,爹的確應該替你安排。那個叫愛比爾的女孩兒,你看怎樣?”葉啟楠露出一臉人畜無害的慈祥的笑。
葉珣張口結舌,這不是亂點鴛鴦譜麼?!他漆黑的眸子在眼瞼下亂轉,腦子也飛速的轉著措辭:“爹,我……跟愛比爾只是朋友,如果……如果爹有意成全,珣兒給爹認識一個……一個更好的姑娘。”
葉啟楠本想知道葉琨與愛比爾的關係,來套葉珣的實話,卻不想還另有收穫,挑著嘴角輕笑著等他的下文。
“她是珣兒在法國讀書時認識的,是房東家的女兒。”葉珣說。
葉啟楠沉吟一會:“……法國人?”
“是俄羅斯人,和她的外祖母住在巴黎,在那裡上學。”葉珣補充。
俄羅斯?葉啟楠面露難色,長久以來,沙俄攫取了中國大面積領土、策動外蒙獨立,蘇聯成立後,甚至出兵攻佔外蒙,扶植偽政權,去年上半年,因為東北鐵路特權的問題,與沈子彥在中俄邊境兵戎相見……從中央到地方,提起蘇聯皆是頭疼不已,這隻蠢蠢欲動的狼,對中國的滲透和侵略毫不亞於日本。
葉珣看出父親眼中一閃而過的憎惡,小心的辯解:“委員長的兒子,也娶了俄羅斯女人。中東鐵路的事讓沈司令處境尷尬,他也說不在乎。”
葉啟楠不忍心一口回絕他,只得說:“緩緩再議吧,婚姻之事畢竟不小,容爹爹慎重考慮。”
這一來,卻也忘了愛比爾的事,這是葉珣慶幸的,他實在不願為此承受無妄之災,更不願做小人,告葉琨的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