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章
二四章
“四小姐,這邊!”薄府後門僅容得下一車穿行的窄巷裡,薄良提燈招手。{免費小說}
薄光奔上前,跳上車去:“進宮。”
今日午後,明親王夫婦抱子前來拜見太后,彼此宮門偶遇,她施過禮便走了。而後,晚間明親王來訪。
對方前廳就座,她選擇後門退出,避而不見。
這場角力,是勝是負不到最後誰也不知結果,至少在不必委屈自己心意時,她可以率性而為。
“四小姐,明親王才回天都,您這麼做合適麼?”馬車駛上大街,薄良邊揮鞭驅馬,邊問。
空氣燥熱,薄光沒有進去車廂,與良叔並肩而坐,道:“良叔認為我該怎麼做呢?”
薄良稍作評估,道:“當然是這麼做最好!”
“良叔此語甚得我心也。”
“哈哈……”
一路高笑,直至德興門。
薄光持腰牌進宮,徑自行向尚儀局衙署方位。
“薄尚儀?”
後宮與六局衙門的交叉路口,她遠遠瞅見一隊鹵簿行來,雖然燈火朦朧看不見來者是誰,但影影綽綽的典柄華蓋以及隨行太監、侍衛的數目,使她迅速撤至角落垂眸以待。誰想對方是徒步行走,到了近前時目色神準地瞥到了她的所在。
“微臣參見皇上。”
“不必多禮。”兆惠帝揮手,“方才司正緋冉說你今日不當值,出宮回府了,怎麼這時趕了回來?”
“微臣雖然得太后隆恩可在不當值時出宮居住,但不敢過多逾越宮規,在宮門關閉前趕了回來。”
“朕正要去看瀏兒,同行如何?”
“微臣遵命。”
胥濟小哥玩耍了一日,已流著口水憨然入睡。兩人看過小人兒的睡顏,方悄步退出寢殿,到正殿小坐片刻。
“皇上,天色已晚,微臣先回尚……”
她請辭之聲未落,兆惠帝悠然截斷:“朕聽說,你今日在康寧殿門口與明親王一家三口遭遇上了?”
遭遇?還真是貼切。那般狹路相逢般的不期而遇,一個嬌妻愛子其樂融融,一個下堂之妻孤家寡人,在所有人的眼裡,當下的薄尚儀必定無以復加的悲慘淒涼。
“皇上特意打聽,難道有意用批摺子的時間聽微臣的哭訴不成?”
兆惠帝稍加沉吟,道:“如果薄尚儀有心哭訴,朕不介意傾聽。”
她笑容可掬:“多謝皇上,微臣此下神清氣爽,無意痛哭。”
兆惠帝轉向第三人,問:“司正,你可認同薄尚儀的話?”
“這……”左右得罪不得,緋冉忽爾福至心靈,笑道,“前兒個微臣去向太后請安時,太后體念德馨宮上下侍奉二皇子的勤勉,賞了微臣一包雲中銀葉,太后說這茶連皇上那邊也是存量不多的,微臣為皇上和薄尚儀沏來如何?”
兆惠帝微訝:“雲中銀葉是贛東名茶,因為長在高山之頂,葉片色澤如銀卻嬌不勝摘,惟有身形靈巧手指酥軟的妙齡女子方可採得,故而產量稀少。今年又逢大旱,朕僅得兩包,一包給了太后,太后卻賞了你?”
緋冉福了福,道:“德馨宮上下也覺惶恐,不敢飲用呢。”
“太后的恩德,你們心懷感激地領了就是。不過,這時去沏兩杯來也好,為朕提提神,以便有氣力聆聽薄尚儀的哭訴。”
“……微臣這就去。”
薄光睜大一雙烏黑圓眸,語氣誠摯道:“啟稟皇上,微臣決計沒有哭訴的願望。”
這個嬌憨姿態,端的與瀏兒一模一樣。男人強忍笑意,道:“這時沒有,不代表稍後沒有不是?”
“如果皇上如此希望微臣哭訴,待微臣回尚儀局好生醞釀一晚,明日擇時哭給皇上看如何?”
“擇時不如撞時,眼下正好。”兆惠帝移身西窗,四平八穩地坐下,好整以暇地捋袖整冠,“坐罷,薄尚儀,今日左右沒有要緊的摺子待審,朕願意撥冗作陪。”
……
“皇上,薄尚儀,茶來了……”
緋冉端茶來時,就見西窗前的曲足香案旁,兩盞立式宮燈的烘圍下,皇上扶案倚椅悠閒自得,薄尚儀素腕支頤不支一詞,氣氛煞是不洽。
“茶放下,司正也坐下聽聽薄尚儀的苦惱,既為同儕,就當同心同德,同舟共濟。”
緋冉屈身放下茶點,笑道:“微臣還需看顧二皇子,外面派了太監和宮女隨時候命,微臣告退。”
兆惠帝頷首。
薄光眼睜睜地看著司正大人得以如願退場。
兆惠帝品一口好茶,問:“你在這個時候回宮,應該是不想見到某人罷?允執找上門去了?”
看來,皇上今晚是鐵了心將時光投諸在此了呢。薄光欠首:“皇上料事如神。”
“你就這樣把允執冷在那裡,自己一走了之?”
“微臣豈敢?微臣拜託了原王府的四婢代為招呼。”
兆惠帝窒了窒,半是同情,半是感慨地嘆息道:“世上敢如此對待允執的女子,也只有你。”
她愣了愣,道:“其他人的‘不敢’,或許是因為對王爺有所求罷?”
“求什麼呢?”
“求情愛,求青睞,求富貴,求名位……求這世上女子想求的所有東西。”
“你不求?”
“求過了。”
“那麼,朕身邊的女人不更是如此?”
她淡哂:“皇上與明親王不同的是,自己給不出的,便不向人索取。”
他丕地一怔,喃喃問:“舉例來說呢?”
“二姐回宮後,皇上從沒有要求二姐如從前那般待你,因為皇上也無法如從前那般待二姐。但王爺顯然以為薄光仍可如從前那般熱情盲目地追隨在他身後,可是,面對彼此間的隔閡,彼此都是力有弗逮,逾越不過。”
兆惠帝默然良久,直到掌中茶盞漸變溫涼,方道:“我們這樣的人,得到的容易,失去時也簡單。權勢地位,令一些人趨之若鶩,也令一些人無從抗拒,似乎不需要耗費任何心力,便能得到許多。而一旦遇上權勢地位不能奈何的人時,往往笨拙無措。允執太過懷念、沉迷過往那個痴戀他的小光,以致無法接受你的轉變,儘管試了許久,還是沒有學會與如今的你的相處之道。今時今日,明親王的權勢不足以對你形成威懾,而你對允執所餘的情愛也不足以使你心存忌憚,除了瀏兒,你不在乎任何事罷?”
她垂眸,未置可否。
“你自求下堂,是為了使允執明白你已不是他愛慕中的那個人,但允執顯然沒有領會。”
這位天子……與她所認為的那個人不同,與二姐口中的人也不同。僅是這冰山一角,已使她不寒而慄,有一剎那甚至領悟――在這樣的皇家兄弟面前,她沒有丁點的勝算。
但,應該早有覺悟的罷?連爹爹也沒有戰勝的人,她們姐妹自然不是對手。倘若不是如此,她又何必選擇一人承擔?
薄光淺啜已沒有了溫度的茶湯,入喉苦澀難嚥,咽則餘香無窮。好茶。
“小光。”男人忽然低喚。
“嗯?”她抬頭,卻不料對方臉孔近在盈寸,就勢收去一記輕吻。
“做朕的女人罷,除了朕,沒有人可使允執放手。”他道。
“……為什麼?”她呆呆問。
既非一時衝動,無須急於求成。他向後歸座,眸中方才瞬間積熾起的情熱隱散,恢復了清越沉定,徐徐道:“朕喜歡你,你不會看不出來。”
她秀眉淺淺蹙起,面生惑然:“微臣如果說自己不曾感知,便是矯情,但微臣不明白皇上為何喜歡?”
他眼尾溢光流彩:“你認為自己沒有值得朕喜愛之處?”
……這主兒調情的功夫恁是高竿。
她暗歎一聲,道:“微臣不想妄自菲薄,但一個曾為人妻的女子,在這世上幾乎失去了所有可能。皇上是天下之主,奼紫嫣紅任君挑遍,明親王固然不會因為一個女子失去對君主兄長的忠敬,但總是免不得幾分不快,皇上何須如此?”
他唇揚笑弧,道:“你若為朕所有,允執絕不止幾句埋怨就能了事,但當年朕成全你和他時又何嘗不是心存遺憾?今日不過是易地而處,允執自會過去。”
她大眸兒一轉,問:“皇上並不是在命令微臣罷?”
“你看不出來麼?”他聲嗓驟然放沉,“二哥是在向小光示愛。”
“可……允許小光拒絕?”她遲疑問。
“無妨,二哥再接再厲就是。”
她啞然。
“如何?”他倏爾一笑,“心情可變得暢快些了?”
她美眸驚瞠,繼而恍然道:“原來二哥方才為了開解小光,和小光開了一個玩笑麼?”
他啼笑皆非:“怎麼可能?在你眼裡,二哥是如此玩謔輕浮的?”
“……不是。”她弱弱搖頭,咕噥道,“倒不如說,小光寧願二哥是在開小光的玩笑。”
他偏偏聽進耳中:“這話是在嫌棄二哥麼?”
她掩面,喟然道:“倘若是皇上,旨令下微臣不敢不從。但若是二哥,小光惟恐辜負了二哥的厚愛,忐忑難寧。”
“……夠了。”他定晴凝視半晌,道。
“什麼?”她撤了雙手。
“你如今肯為二哥煩惱,就當下來說,已經夠了。”他握起一隻柔荑,低聲道,“朕願意等你。”
這雙深不見底的瞳眸,這道磁性低沉的嗓音,曾將多少靈魂吸納其中,忘卻歸途?她頷首,心思輾轉如是。
第二日,彤史執筆握卷立於德馨宮前。
魏昭容氣急敗壞,大罵薄氏輕賤,姐妹穢亂。
早朝過後,明親王晉見明元殿。
一場狂風暴雨澆溼這個夏天。
一場宮變的序幕行將始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