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八章
四八章
她雙臂環膝,下顎墊在腕上,如一隻蜷縮的貓兒,眸光朦朧,語聲低低:“小光只想瀏兒平安順遂的長大,不出色,也不笨拙,就長成一個平凡普通的皇子,富貴閒適,兒女成群。[`小說`]”
這些話果然不能對皇上說呢。皇子既是皇帝之子,天子之脈,無論長幼,就該人人根骨清奇,卓爾出群。
“但今日那群大臣們的恭維,顯然不是瀏兒該聽到的。那等話聽多了,聽慣了,要麼變得浮躁輕誇,飄飄然失去方向;要麼變得剛愎自用,目空一切。小光方才向月祈求,希望這僅是一段無傷大雅的意外,瀏兒定然不負我所期望。”
兆惠帝俊美的五官在月光下靜靜沉思,專心聆聽。
“二哥自己作為昔日皇子中的佼佼者,當最曉得面對時勢有時是真的身不由己。小光怕得,不僅僅是有人謀害瀏兒,也怕瀏兒過那樣驚險緊迫的人生。惟有平庸無奇,周圍的人方不必寄予厚望,也便不易被人利用或傷害。”
他緩緩籲出一口氣來,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小光既擔心瀏兒出色招妒,也擔心瀏兒在諸多讚頌中迷失自我,這般設身處地的為他設想,天下間也只有你了。二哥對那個小娃兒既羨且妒呢。”
薄光把頭埋下,悶悶道:“二哥不要取笑小光。”
他輕笑,搖首:“二哥這話絕對真心。你對瀏兒的疼愛,朕與太后皆望塵莫及,是該好生賞你。”
她敬謝不敏,道:“二哥的賞姑且打住。二哥是一國之君,不可能將全副心力投諸瀏兒一身。且除了瀏兒,二哥還有大皇子、大公主、二公主,未來亦將有更多的皇子、公主。小光只有瀏兒,疼他是本能,也是天性,無甚稀奇。”
他淡蹙長眉,道:“為何這話裡聽著有幾分淒涼?”
“才不會。”她抬首斷然否之,“小光有瀏兒,便是上蒼最好的恩賜。”
他眉心愈加收緊,道:“縱使你未將二哥算入你的未來裡,你仍有可能嫁人生子,擁有自己的家與家人。到時候,你疼瀏兒的心或許不減,但也將有其他人分享你的疼愛。難道你可以不愛自己的兒女麼?”
“自己的兒女……”她唇角抿緊,吐語如囈,“我這一生恐怕再也無法擁有自己的兒女了呢。”
兆惠帝心中一突。方才的瞬間,他與生俱來的敏銳直感似乎捕捉到了什麼訊息。
“小光……在說什麼?”
薄光嫣然:“我們不是在說瀏兒?”
“不。”他篤定搖首,目芒堅冷,“將你適才的話重複一遍。”
“二哥……”
他眸芒向前進逼:“你有過兒女麼?”
月光下,她臉上慘白如紙。
兆惠帝的面色亦透出幾許蒼灰,薄唇艱難吐字:“你當真有過兒女?是……允執的罷?何時的事?”
她仰面向天,眸底濃墨洇染,淡淡道:“十五歲的薄光,世界中只有一個男人,除了他,還能是誰的呢?但,那不是什麼兒女,只是……只是一團未成型的血肉罷了。”
她枉為醫者,連那團血肉是男是女也無從得悉,就那般失去。
夏蟲不知疲倦的鳴聲中,經過一段空白靜默,帝問:“你離開天都的時候已然有孕?”
“是罷。”
“你隱瞞不說,是因恨極了允執,你為恨意所使,廢棄了腹中胎兒?”
“不知道呢。”
“不知道?”
“我不知道倘若在那時我曉得自己有孕,會不會告訴明親王,會不會廢棄那個胎兒。實際情形卻是,要和不要盡由不得我選擇,在我曉得自己腹中多了一塊血肉時,正是失去‘他’的當下。”
他再度沉默許久,道:“依你的秉性,這件事連你的姐姐們也不曉得罷。”
她失笑:“倘若她們曉得,二姐或能忍耐,三姐迴天都的第一件事便是提劍刺殺明親王罷。”
“別笑。”他伸指觸她唇際,自己指節溫涼,指下的唇卻更冷,“你的嫣然一笑,在朕心中是世間的最美景緻。但如果不是為了喜悅而笑,便辜負了這至美風光。說罷。”
“……說什麼?”
“你獨自己經歷的那一時刻,埋藏在你心裡的那段隱暗往事,統統告訴二哥,二哥為你分擔一半的重量。”
那麼,容她卻之不恭了。薄光眸光沉浮,緘聲了片刻,平淡開口:“彼時二姐病重,小光鎮日到街間務工籌錢。也就是在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後,我打一間洗衣坊結束半日勞作,方走到大門口,即猝然感知到自己正在流失自己此生中的第一個孩兒。”
失去爹爹的時候,是天崩地裂。而那個時刻,是日月無光。
“幸好,同坊的一位善良婦人發現我情形有異,扶我到她的家裡躺了半日,閒談中曉得她的女兒阿彩過幾日便要進行宮遴選宮女,當我願意冒名頂替時,那婦人千恩萬謝,殊不知我僅僅是為了今後有機會接觸到司藥司的藥材而已。”
她側首,眸內水光浮漾,道:“這些話僅是告訴二哥,二哥千萬不要告訴皇上薄光曾私自出宮,還曾攛掇良民冒名進宮,更莫命當地府尹去緝拿那位普通良善的婦人。”
他點頭:“二哥最擅長保守秘密,這話絕不告訴皇帝那廝。”
她一呆。
“二哥還在聽。”他提醒。
她失笑,道:“那個時候小光身心俱疲,形神耗損,是而保不住胎兒。後來雖然有機會接近司藥司,有了藥材和補品上的取用便利,身子恢復如常,但那段時間的虧耗無論如何也是補不回來。然而,縱使早早察悉自己身體留下了後症,卻常以自己不擅婦科為由自欺,直到遇上江院使。江院使為我診斷過後,委婉告知,若精心調養,薄光此生或許還有一絲機會可為人母,所謂‘百中有一’。這意味著,我今生倘還想生下子女,便須仰仗那百中有一的機會,雖然明知這已經是江院使的安慰。”
他看著那張晶瑩剔透的面孔,目不轉睛,低問:“你執意遠離允執,除了不能原諒他對你的傷害,有沒有你不能為他誕下後嗣的原由在其中?”
“沒有。”她眉目間崢嶸畢現,“我可以在所有男人面前因自己的不能妊育心懷自卑,惟有他,他是這世上惟一沒有資格嫌棄我任何一樣事的男人。”
“小光……”他伸臂,將她嬌小身子攬抱胸前,“嫁給朕罷,朕來疼愛你,補償你,嬌慣你。”
“即使我無法生育?”
“即使你無法生育。”
“朝堂非議呢?”
“朕不懼。”
“民間揣測呢?”
“朕不聞。”
“二哥。”她埋首,“小光不能。”
他微僵:“你討厭朕?”
“不,因為是二哥,是小光託付心事的知己,所以不能,小光不能連累二哥的千古聲名。”
他不由嘆息:“你以為時至今日,還有人認為朕和你是清白的麼?”
“不一樣。”她從他懷中舉眸,兩汪坦然鎮定,“因為心無內鬼,所以心中自在。面對非議,自可態度坦蕩,舉止從容。”
“你啊……”他苦笑,抬指撫順她鬢際的亂髮,“到了今日,你還有這份心性,二哥高興之餘,也不免惆悵。唉,朕又失敗了一次,此去情路漫漫,任重道遠,繼續奮發圖強如何?”
她怔怔望著這個男子,一時失語。
他收了收臂,依然美人在懷,道:“有小光在身邊,那些蚊蟲不敢近身,真真是好。二哥今日多吃了幾杯酒,寥無睡意,陪你在此賞一夜的殘月罷。”
殘月如鉤,水清如夢,良辰美景盡虛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