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四六章

作者:鏡中影

四六章

冬日裡殿門常是關著的,而今日正午時候,因為陽光過好,室內被幾隻銅爐炙烤得一團火熱,略覺燥悶,慎太后遂命宮人開啟兩扇門換些新鮮空氣進來。<最快更新請到>

此刻,兆惠帝就站在新鮮空氣的入口。

“皇帝到了,為何沒人通傳?你們是怎麼當差的?”慎太后責叱身後寶憐。

殿內的宮人當即悉數跪倒。

“母后息怒,是兒臣不准他們通傳的,都平身罷。”兆惠帝施施然踱到近前,笑道,“聽說允執被母后叫來康寧殿,兒臣就想來湊個熱鬧。左右母后和允執沒有什麼話不能讓朕聽到的,朕索性在廊下先曬了一會兒太陽。母后不怪朕無意聽了個牆角罷。”

慎太后轉怒為喜:“皇帝就會說笑。”

“母后不怪就好。”兆惠帝撩衣落座,“允執也坐下,既然聽到了,母子三人繼續方才的話題如何?”

胥允執淡哂:“皇兄做主。”

慎太后不得不嘆口氣,道:“皇帝國事繁忙,還以為能讓你少件煩心事。既然你已經聽見,哀家便不隱瞞。哀家始終認為允執處理這樁事過於感情用事,薄天的名字登在通緝榜上多年,好不易有了抓捕歸案的機會,就那般讓他逃了,實在可惜。”

兆惠帝沉吟道:“薄天在早年已然是個武功高手,經多年的江湖歷練,當前想必更上層樓。允執到薄府只是為了探病,想必身邊也沒有大批的侍衛同行,孤身面對薄天那等的江湖殺手,實則其時最危險的是他才對。如今允執平安,才是咱們最值得慶幸的呢。”

“……阿彌陀佛。”慎太后如夢初醒,且驚且怕,“哀家方才只顧生氣,竟沒想到這處。真是老天保佑,阿彌陀佛。”

兆惠帝莞爾:“朕有一點不明,母后說薄天曾進宮行刺,允執提到光兒擋了一劍,原來你們早就知道前度夜闖康寧殿的蒙面刺客是薄天不成?為何朕從來沒有聽說?”

慎太后愣了愣:“哀家從來沒有向皇帝說過這話?哀家是從慎廣、慎遠的嘴裡聽說,他們從一些江湖朋友那邊得到訊息,哀家還以為一早便向皇帝說過了……這人一老,便越來越是糊塗,唉~~”

“如此說來,允執也是打兩位舅舅那裡得來的訊息?”

“倒不是。”胥允執面容平淡,“皇帝也曉得,臣弟一直在搜尋薄天行蹤。那夜出現刺客,與事先得到各條訊息多有吻合,臣弟遂設下伏擊,並利用當時還是王妃的薄光為餌,追蹤到他們兄妹重逢之處,差點便拿下薄天。”

“還有這等事?”兆惠帝揚唇,“後來如何?”

“沒想到黃雀在後,薄天的江湖同道來救,臣弟險些也中了埋伏,薄光勸其兄長饒過臣弟一回。”

慎太后撫胸,後怕不已:“這件事你為何從來沒有向哀家和皇帝說起過?”

胥允執苦笑:“兒臣因自己事先籌備不夠周全被人反將一軍,甚為汗顏自責,不敢向母后和皇兄稟報,一心想著將人犯歸案後再來請罪。這一回薄府狹路相逢,兒臣事前絕想不到他有這大的膽子,倉促出手,使其趁隙逃遁,加之薄御詔病情加劇,兒臣想起她對皇上的忠心,對母后的孝順,心中遲疑,遂不曾當即下命追拿。”

“唉,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允執這麼想,哀家也不是不能明白。”慎太后面色沉重,一徑地搖首苦嘆,“如若這個薄天肯隱姓埋名安分守己的過活,事情也不至於如此,但他聚結江湖匪類,拉幫結派,進宮行刺,用意不言而明。哀家是擔心如果不趁著他羽翼未豐的時候趁早剪除,早晚必釀大患。”

兆惠帝微微點頭:“母后的話自有道理,允執的千影衛加強緝拿就是。不過,最好是暗中進行,朕不想影響了光兒的病情。”

胥允執垂瞼淺應。

“皇帝……”慎太后欲言又止。

“母后。”兆惠帝笑若春風,“朕今日來有幾件事要與母后說,允執正好在,一起聽聽。司相的案情大理寺已經有了眉目,原來那些所謂的人證、物證皆是有人在背後收買、捏造而成,沒有一樣經得起精細推敲。看來,是朕錯怪了司相,雖然朕不介意向司相賠禮,但還是請母后替朕緩頰一二。”

“為了皇帝,為了大燕,這是哀家當做之事。”慎太后面透欣慰,“幸好如此,若連那般以忠正聞名的老臣也做下什麼貪贓枉法之事,哀家真不知道自己死後有沒有顏面去見先帝。”

兆惠帝愧嘆:“還是朕年輕,行事不夠沉穩,讓母后擔心了。”

“這是哪裡話?皇帝是位英明君主,司相的案子才能夠水落石出不是?”慎太后言笑晏晏,“既然說到了司相,不知司晗的傷勢養得如何?何時能夠返回天都?”

“這也是朕想與母后說得第二件事。五日前,朕接到瓦木大圖司請求進京晉見太后的表章,中間提及司晗傷勢已然大好,只是短期內不良於行,還須在苗寨住些時日。”

慎太后面現憂忡:“當真傷得如此嚴重?養了這多年還是不良於行?”

“母后不必擔心,兒臣聽說苗寨為了治他的傷,花重金請去一位有醫聖稱號的名醫。”胥允執出語安慰,“兒臣臨行前召見那位名醫,對方道司晗性命無虞,只待休養。”

“這就好,上蒼保佑司家這根獨苗。”慎太后雙手合十,連誦佛號,“皇上,哀家有個主意,你看可不可行?”

“母后請講。”

“司相無辜遭禁,以他的人品德行,自不會向皇上抱怨什麼,可幾分委屈總歸難免。司晗這次出征取得勝果,軍功卓著。為了安慰老臣,褒獎功臣,皇上給司家賜一門好親事罷?”

胥允執眉尖一動。

兆惠帝不意捕捉到這一細微變化,道:“看允執的神色,有什麼不妥麼?”

他一怔:“不,母后的提議甚佳。”

帝微哂:“而你的話後面還有‘但是’?”

他亦笑:“皇兄的打賞封賜,為得是勉勵臣子念想聖恩報忠君報國,臣弟只是憑個人直覺,認為司晗應當不會領情。”

慎太后皺眉不悅:“皇帝賜得親事,就算咱們族裡當下沒有適齡的公主,也會從名門仕女裡挑出出挑的封個郡主給他,他有什麼不滿?”

“兒臣無法說出他有什麼不滿,只是覺得那個人對這個人世無慾無求,公主也好,郡主也罷,他未必放在眼裡。”

慎太后滿臉惑然:“這是什麼?哀家怎聽一頭霧水?”

兆惠帝大笑:“母后,朕想允執是不願朕做那等送人厚禮討人嫌的角色。司相官復原職,賞百金壓驚;司晗立下軍功,封驃騎將軍。賜婚之事,等他回到天都,朕問過他的意願後再作罷。”

慎太后瞥了不作援聲的明親王一眼,頷首:“皇帝有了主意,哀家當然贊成。”

此時,伍福全的聲音打門外稟進:“皇上,太后,王爺,中書省那邊派人傳話,說有份急件請王爺定覽。”

胥允執站起身形,拜別:“母后、皇兄,允執告退。”

明親王在這刻的退場,貌似頗合聖意。兆惠帝唇線愉悅挑起:“母后,還有件好事。瓦木夫婦喜得千年雪蓮果,欲進獻太后。朕念他們夫妻忠孝之心可嘉,準他們進天都親向太后請安。”

慎太后目生點點喜色:“外族進獻,邊疆和睦,的確是件好事。至於千年雪蓮果那等養身的聖品,皇帝每日裡操勞,最該進補,自己留著用罷。”

“母后是一國之母,朕向來倡導仁孝,更該為天下萬民的表率,盡心奉孝。”

“皇帝向來做得很好。”

“謝母后誇獎,朕其實還有件事請母后替朕好生參詳參詳。”

……就說呢,因為薄光,母子間多多少少有了隔閡,如這般促膝談心的光景已是多日不再,連每月十六的午膳也接連兩月被各樣的因由打擾取消。眼前的和顏悅色,果然是無事不等三寶殿麼?

“皇帝請講。”慎太后笑語。

兆惠帝眉梢眼角盡起柔芒:“光兒如今重病在床,一眾太醫皆道有一半病因緣於心結。朕聽聞民間有沖喜之說,請母后為她想幾個好聽的封號,朕想過幾日便迎她進宮。”

慎太后訝異:“皇帝連沖喜也信麼?”

兆惠帝無奈長嘆:“信或不信全是為了一點意念,在她重病的時候,朕除了一日兩宣太醫詢問病情,什麼事也做不了,朕不喜歡這種袖手旁觀的空落感。”

“皇帝這份心意,哀家也甚替光兒感動。可她眼下病得如此沉重,如何行冊封之禮?”

“朕想先為她定名分,迎進宮裡好生的照料。待她身子恢復完全,再行封妃之禮。”

“封妃?”太后娘娘這回的驚詫絕對毫無虛假,“皇帝想給她妃位?”

兆惠帝粲然笑應:“是呢。她進宮後,就還住在德馨宮罷,那裡清靜,有利養生。等封妃大典過後,朕再為她另擇新居。”

“皇帝!”慎太后驀立,不顧儀態,不顧形容,厲聲喝斥,“你真真是糊塗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