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四二章

作者:鏡中影

四二章

在姜昭儀早薄年一月傳出孕訊後,慎太后即遣伍福全長駐姜昭儀的凝香館,一日三膳皆事前親口嘗試,衣裳用物必經御醫勘驗,行走出入亦有太后的心腹宮女隨行自古逢秋紅顏亂。可以說,為了帝嗣的繁衍興盛,慎太后做了所有她能做的。

然而,縱使這般的無微不至,仍抵不住橫生枝節。

這日午時過去,慎太后斜躺屏榻昏昏欲睡,外面忽地嘈雜聲急:“太后,伍公公派奴婢過稟報太后,凝香館出事了!”

出事了,出了大事。

今日午前,宮中與姜昭儀素日交好的楊修儀前來凝香館探望,兩人攙挽扶持間,姜昭儀的枕下赫然有一物件滑落。所有人定睛看去,竟是一個寫了生辰八字的布偶。有“巫蠱之禍”的史鑑在,宮中人焉有不識此物?楊修儀當下花容失色脫口驚叫,引來了巡邏的侍衛,也引來了姜昭儀的殺身之禍。

巧得是,此事發生時,姜昭儀昔日的閨中好友齊悅也正來走動,從旁見證了全程,卻無法成為好友的清白證人。

慎太后將一干人傳到康寧殿,兆惠帝、明親王先後到臨,一個是為了後宮蠱禍的真相,一個是收到了妻子捲進宮廷疑案的報信。

“姜昭儀,本宮一向待你不薄,你為何用這等歹毒的物什詛咒本宮?”麗妃捏著那隻插著幾根長針的布偶,嬌軀顫慄,美目含淚,不勝的失望傷痛。

姜昭儀跪在康寧殿正殿當央,哭得宛若雨打梨花,一徑搖首:“臣妾沒有,麗妃娘娘,臣妾沒……太后,皇上,相信臣妾,這東西不是臣妾的,臣妾冤枉啊……楊修儀,這東西不是我的,你……”

楊修儀又驚又懼:“嚴昭儀這說東西不是你的?難道是我的麼?我是親眼見著它從你的枕頭底下滑到地上的,分明是你嫉妒麗妃娘娘將為皇后,用這等惡穢的物件詛咒生事!明王妃當時也在的,請明王妃來說那穢物是從哪裡出來的?”

坐在明親王身畔,齊悅微帶嬌怯,輕搖螓首道:“臣妾其時立在姜昭儀的床尾,看得並不真切。”

楊修儀面色慘白:“明王妃您沒看清穢物的出處,但總看得清不是本宮拿進去的罷?”

齊悅憶了憶事情經過,惟有實言道來:“楊修儀進門的時候的確雙手無物。”

“不,不是,臣妾沒有做那勞什子,臣妾冤枉啊……”物證人物俱在,姜昭儀百口莫辯,惟有淚流千行。

慎太后審時度勢,知這嚴昭儀已被人坐實了罪名,自己又一回被麗妃擊敗了,遂道:“皇帝,姜昭儀如今有孕在身,不宜大悲大苦,這事且緩作細察罷。”

“太后說得是,臣妾也認為姜昭儀此下有龍裔在身,不宜嚴審。”麗妃暫抑了受傷的心靈,一臉悲天憫人的寬容詳和:“萬事以龍裔為重,姜昭儀不喜歡臣妾,不如安排她前往建安行宮陪容妃娘娘一起安胎養生,待皇子平安誕下,再交宗正寺依法審理不遲。”

“不可!”慎太后斷然否之:“容妃在建安行宮養胎是獎她安穩懂事,姜昭儀既然是待罪之身,如何與容妃同處一地休養?實在荒唐。”

“微臣也覺不妥。”無端被擾來參與這後宮亂局的胥允執長眉冷掀:“麗妃娘娘明知姜昭儀心存嫉妒直至咒害娘娘,何以斷定昭儀容得下同樣懷了龍胎的容妃娘娘?麗妃娘娘莫因一時的‘慈念’,害了容妃娘娘腹中的皇子才好。”

此話流於直白,麗妃面色微窘,訕訕道:“明親王何出此言?本宮不計怨嫌的寬容倒成了別有居心?”

胥允執斂袖拱手:“娘娘是即將坐上皇后大位的人,微臣豈敢冒犯?”

“你分明……”

“麗妃受驚匪淺,回宮歇著罷。”慎太后道。

“太后,臣妾今日是苦主啊,您這般維護兇嫌……”

慎太后面色一凜:“你方才為了帝裔委曲求全,願意暫時寬恕姜昭儀,這會兒怎又記起自己是苦主了?未按你的意願將她發往建安行宮便令你如此不快?”

“太后此話從何說起?臣妾幾時……”

“麗妃逾越了。”閉目養神中的兆惠帝淡聲道。

麗妃一瑟:“是……是。”

“此間有母后主事,你退下罷。”

“是。”麗妃淚盈於睫,泫然欲泣,神情恍惚地告退。

而後,兆惠帝啟眸,道:“如何發落姜昭儀,請母后定奪。”

慎太后嘆了口氣,道:“哀家也想過了,眼下千頭萬緒都是皇嗣要緊。明王妃,哀家交給你一個差事。你和姜昭儀既是好友,便替哀家照看她這一胎罷,由你陪著到個清靜地方,從旁多加開解勸慰,平安生下皇子。”

齊悅面有難色:“太后,這責任太過重大,臣妾只怕……”

“就由悅兒陪著姜昭儀到微臣的別苑罷,那一處雖沒有溫泉,但地龍做得頗佳,有利休養。”胥允執代妻應承。

慎太后喜上眉梢:“姜昭儀你可聽到了?麗妃以德報怨,明王妃患難相助,你當感恩戴德才是。放下怨恨,靜心養胎,保住你腹中的皇家血脈。否則,二罪並罰,必定禍及你父家全族。”

姜昭儀泣不成聲:“臣妾……謹遵……太后口諭……謝……”

睹她這等嬌憐情狀,慎太后隱生惻隱之心,緩聲道:“明王妃將她帶出去罷,寶憐挑兩個得力的人跟去,好生伺候。”

齊悅暗瞥了丈夫一眼,垂首扶起顫若碎紅的友人,姍姍離場。

殿內姑且清靜下來。

兆惠帝淺揚唇角:“允執新婚燕爾,母后居然將人兩位王妃都派了差使,如果當事者不是允執,母后早該惹上埋怨了罷?”

“……阿彌陀佛!”慎太后訝呼:“哀家怎忘了這事?哀家現下改口還來得及,叫回悅……”

“無礙的,母后。”胥允執容色肅淡:“悅兒也該多受歷練,不至於在下一回遇著這等事時失去了得體的應對。”

殿角,一株含笑花綠意猶在,花已無形,隱去了莞爾一笑的嬌羞婀娜,僅餘枝繁葉茂的端榮素雅。兆惠帝啟步到了近前,觀賞多時,道:“若想惜花愛花,不是親作一首催妝詩便能如心遂願的,允執何時沒了耐心?”

胥允執抬目:“皇上在責怪微臣。”

兆惠帝回眸:“怪不得麼?”

“當然怪得,是微臣錯估了花期花時,一心以為花房的暖風催得開所有花朵。”

“花房催不開的,建安行宮裡春天般的暖意必然催得開罷。”

“說得是,那間的鮮花想必開得正是熱鬧。”

“朕若不是身在帝位,當真很想去看一眼呢。”

“微臣告退。”

“朕給你三日假期。”

“多謝皇上。”

“記著就好。”

這……兩個人是在打什麼啞迷?慎太后左瞄一眼,右瞟一記,頗多困惑,但心中也隱隱明白:既提到了建安行宮,自是與薄家女兒難脫幹係,可見自己的兒子們無論擁有多少女人,在他們心中薄家的女兒的確是與別人有幾分不同罷?不過,任是如何的不同,也不曾真正征服她的兒子們,不是麼?

一念至此,慎太后胸臆闊朗,天下再無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