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四三章

作者:鏡中影

四三章

建安行宮老婆,領證去。

轉眼間,她們在此已度過了月餘的時光,節氣也由深秋進入了隆冬。天降初雪,遇上了建安行宮蘊藏著熱意的大地,當即融化無痕。在這樣的節氣裡,薄光泡完了每日一回的溫泉浴,一身愜意地回到寢處,側臥美人榻的薄年一雙美眸定定掃來。

“怎麼了麼?”她攏了攏身上長褸,問。

薄年扶著日漸沉重的腰身,徐徐立起,道:“有人在樂不思蜀了罷?”

薄光撇撇小嘴,道:“那裡又不是我們的蜀地。”

“明親王也不是?”

“二姐應該曉得他不是。”

薄年默然了須臾,微顰蛾眉,道:“你和明親王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當年,你才到尚寧城那段時日,曾夜夜喊著他的名字哭著醒來,那些話聲裡盡是痛不欲生的絕望和恨意。除了助他的兄長將爹送上斷頭臺,他還對你做了什麼?”

“羞辱。”

“他羞辱你?”

薄光淺哂:“是他令我體驗到的,生平第一次明白何謂自取其辱。他摧枯拉朽般毀卻了我信奉了多年痴想了多年的東西,使那一切瞬間都如一個笑話。可是,那些若能換來爹爹的一條性命,此刻我必定還對他千恩萬謝。”

薄年眸光一閃:“明親王在你這裡註定罪不可赦了?即使他是奉命行事?”

薄光走進屏風後,邊更換衣裳,邊道:“身為臣子,以君命如天來闡明自己的身不由己;身為君王,以穩定朝綱來詮釋自己的翻臉無情。其實,誰做事沒有起由和藉口呢?他們如此,我們亦然。”

“總感覺自從回到天都城,小光是真的長大了呢。”薄年嘆。

換衣完畢的薄光驀地躥了出來,坐到妝臺前,對鏡左顧右盼急急道:“但願二姐不是暗指小光老了!”

“這倒奇怪。”薄年口吻清淡:“常言說‘女為悅己者容’,你是為誰在容?”

“某個人,將來的某個人。”

“將來?”

“小光又沒有陪著明親王耗上一生的打算,難道不能有自己的將來?”

薄年眉梢挑動:“當真?”

“小光有欺騙二姐的理由麼?”

薄年唇掀淺笑:“似乎沒有,你歇息一下罷,我到園子裡走走。”

她施施然步出,行走在行宮花開蝶舞的景象中,胸中萬千感慨。

這個最小的幼妹,總是令人驚奇不斷。昔日,在她們在被宮中密使送離天都前,是幼妹從司晗的口中套出她們將要去往的目的地,而後,將薄時託付給在市井結交的李嫂提前動身前往尚寧城。後來,自己病重在榻,薄時半瘋半顛,她一度以為三姐妹將一併追隨爹爹於黃泉路上,仍是幼妹一肩挑起所有艱難,令她們兩人得以存活至今。因此,回到天都後,她略施心機,使幼妹以平妻身分嫁給明親王,雖然很難否定一份私心在,但也是極為堅定地以為這是對幼妹的補償……此刻看來,自己竟是枉做好人了。

她早該料到的,嬌憨明媚的幼妹,愛時執著奔放、摯真濃烈,恨時也必定義無返顧,裂若斷帛。這下,該如何是好呢?

“娘娘小心!”心神恍惚中,一隻勁手倏然握住她粉臂並將她高高提起,一個縱躍方落到平地。

“呀……”她自然受驚匪淺,捫胸回首,瞥向身旁男子:“發生了什麼事?”

後者卻一個箭步來到在場另一人面前:“誰支使你謀害娘娘?”

發現那個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身後的雙臂猶持前推姿態的宮女,薄年瞬時了悟:方才自己一逕在室外的溫泉池邊行走,這宮女定然是欲將她推落池中的罷?輕則遽驚遽嚇中喪失龍胎,重則頭下腳上嗆水入肺一屍兩命,想必宮中諸多有孕猝亡的妃嬪都曾遭遇過諸如此類的款待。

宮女節節倒退,面如土色,表情駭懼至扭曲:“奴……我……你……唔!”

“慢……”

薄年欲喊,卻已是來不及了。毒裝在牙間,咬毒自盡不過剎那之事。宮女的身體如一片敗落的腐葉般墜地,臉相青黑,唇齒間血流如注。

好凶悍的毒。她掩口抽息。

“娘娘受驚了,屬下失職。”施救者半跪伏首:“請娘娘責罰。”

薄年搖首,向後撤身避離地上屍體數步,道:“衛大人免禮,若非你及時出現,本宮必遭了毒手。”

“屬下失察,致使歹人有隙可趁,自當領罪。”衛尉寺少卿衛免,是為慎太后義子,奉命保護容妃姐妹行宮安全,說話間雖長身起立,眉目間懊惱愧意難消。

薄年驚魂稍定:“我們在明,對方在暗,當然是防不勝防,衛大人實在無須介懷。”

“容妃娘娘說得是。”司晨匆匆趕來,面色陰翳如霾:“此間交給我來善後,衛大人還是即刻排查此宮女熟識人等為上策。”

衛免向薄年告退,閃身疾去。

司晨瞥一眼腳下宮女的死狀,問:“容妃娘娘可曾想到對方如此兇頑?”

“司尚宮有話不妨直言。”

“若娘娘有意遠離風暴中心,司晨仍願助一臂之力。”

“上一回,我們姐妹險些命喪他人刀下。”

司晨一怔:“難道娘娘懷疑那些刺客是司晨安排的?”

薄年目芒遽閃:“是麼?”

“不、是。”司晨美眸直迎,一字一句。

“那就好。”薄年長舒口氣,轉眼掃了掃地上那具屍身:“本宮可以告訴司尚宮,從此,本宮不走了。如今我身懷龍子,假若逃遁,必受太后和皇上的通緝,薄家這幾人已禁不住第二回的風浪。何況對方如此想要我們的性命,我們又豈能坐以待斃?本宮也想見識一下後宮裡的女人能玩出與三年前如何不同的花樣。”

司晨垂瞼,翩然福身道:“妾身祝容妃娘娘心想事成,寵冠後宮。”

“承司尚宮美言。”

“娘娘方才受了驚,妾身送娘娘回寢宮,請明王妃早作診視。”

“有勞了,還請好好收殮死者,她不過奉命行事。”

“容妃娘娘以德報怨,妾身定當遵行娘娘口諭。”司晨容色平和,儀態嫻靜,全然是六局之首的尚宮姿態。

薄光得到宮女稟報,由長廊之端腳不沾地般跑來,莫名猝然收足,輕巧巧隱到爬滿長廊的藤蔓之後,不早不晚地捕捉到了司尚宮抬起的面孔,不由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