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五五章

作者:鏡中影

五五章

走出林子,薄天食指抵唇一聲“唿哨”,放韁撒在山中的坐騎一路嘶鳴著奔來。他一手抱住幼妹小腰,飛身落在鞍上。

薄光嚇得大喊:“那隻箭還在你腿上,不宜顛簸。”

“這點傷算得什麼?”薄天抖韁馭馬,豪氣幹雲天:“本大爺身經百戰,可非昔日金生玉養的相府長公子!”

她撇了撇小嘴,若非方才初步診斷那隻箭僅是射穿了小腿腹不曾傷及骨骼,聽他吹噓才怪。

半個時辰後,他們到達一座城鎮的郊外,由小路入山,幾經曲折,在一座亮著燈火的小廟前停住。

馬蹄方一立定,廟裡便嘩啦出來了數人,一氣“舵主”“大哥”的叫喚後,一個個盯著薄光苶苶發呆。

薄天邊翻身離鞍邊大罵:“看什麼看?一個個把口水收起來,這是我家小妹,你們誰都配不上,給老子遠點!”

唉,難怪當年司美人看他不上,作為相府的長公子來說,自家這位哥哥實在粗獷疏放得可以。薄光忍著尋條地縫的衝動,下馬福禮:“各位安

好,薄光有禮。”

“喔……”諸人中發出一波驚歎的氣浪。

一虯髯大漢嘆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大家閨秀罷?”

一細瘦男子搖頭晃腦道:“和大哥的小妹相比,李財主、吳幫主家的那些女兒們一下子成了徹頭徹腦的鄉野村婦。”

“我還見過王府尹家的閨女,也是沒法比……”

“給本大爺閉嘴!”薄天一巴掌拍在最近一人的後腦:“我的小妹是你們能夠評頭論足的麼?還不開門牽馬,沒看見本大爺身上掛了彩?”

“啊,舵主受傷了!”

“是哪隻兔崽子傷的?小弟去把他斬八段!”

總之,平安回來。

療傷過後,薄天叫人送來簡單吃食,兄妹燈下長談通宵達旦。

“那時,我遊歷海上回來,悄悄潛迴天都城欲到家中偷看一眼頑固老爹,看到一座無人的死宅時才曉得薄家鉅變。稍加打聽,便知父親已去,你們三人不知所蹤。我派江湖朋友四處探尋你們的下落,也大鬧了一場茯苓山莊,但你們的行蹤好似皇家的禁忌般,任何人都三緘其口。為了有一日能從那幾個核心者的嘴裡逼出你們的下落,我開始組建潛龍會,因之招惹上一眾江湖仇家,遭遇伏擊受了重傷,直到半年前方能行走如常。我這一次來天都,全因聽到了你們重回天都做了皇家媳婦的訊息,去康寧殿那趟,一半是為了向那老婦確定真偽。”

“另一半是為了刺殺太后。”薄光咬中烤得焦黃的紅薯:“你當真想殺她?”

“你認為那些伏擊我的江湖仇家擊只是江湖仇家麼?”

薄光一震。

薄天大笑,伸手拭去她嘴邊的食漬:“率真單純的小光被哥哥的陰謀論給嚇到了罷?就因為你家哥哥我曉得背後的推手,才在聽到你們回到天都的訊息時驚愕又擔心。如今想來,你們是女兒家,而且已有你們左右不了各自丈夫意志的實證在前,做不了蠱惑君王的禍水,太后方對你們自是掉了一層戒心。不過,我敢以性命擔保,你們三人的身邊必定都被安插了耳目。”

“太后派人暗殺哥哥……”不是不曉得那張慈藹面孔後的殺伐狠絕,可是,那曾是她多年歲月裡視作半個母親的人,危急時刻的維護,全是由心而發,自主自行。

但這個人,面向她們笑得春風化雨,回過頭去朝兄長落下屠刀。如若當初裁決父親是為了彰顯皇權,暗殺薄家長男又是為了什麼?因為皇家除了不容侵犯的威嚴,尚須仁慈寬容示天下,故而典簿法冊上留薄家後人生路,法冊之外斬草除根永絕薄家香火的延續麼?

“小光不信太后追殺本大爺?”

薄光搖首:“只是奇怪哥哥怎知不是皇上或其他人?”

其他人?明親王惹怒自己家小光光了呢。薄天莞爾:“我不確定皇上和明親王有無參與,卻確定殺我的那些人泰半都是拿了慎家的錢。父親當年說過的罷?太后的孃家慎氏專門替太后做那些髒活累活,黨同伐異,排除異己,方使她有今時今日的尊崇。”

她何嘗不清楚,倘如沒有雷霆萬鈞的非常手段,一位一無所出的嬪妃斷如何擁有今日盛華?

“那老婦的話題先到這裡。”薄天揮手:“你且告訴我你們先前身在何處?是如何返回天都?又怎麼各自嫁給了皇家兄弟?一五一十向本大爺道來,本大爺也好決定要不要把你們列為老死不相往來的冤家對頭。”

她嗤之以鼻,粗粗略略地講了這數載的沉浮。

“尚寧城!”薄天頓足捶胸,抱頭嚎叫:“我曾在那處住過兩個月,怎就沒有到那座行宮裡走上一遭?啊啊啊——”

“大哥。”此間猝然放嗓乾嚎,院子裡傳來關懷備至的問候:“您是被耗子咬了腦袋還是中了魔障撒癔症?”

薄天當即感動萬分,澎湃熱情的回應:“都給老子滾!”

薄光竊笑。不管怎麼說,昔日相府長公子也玉冠錦衣譽滿京華,如今散發粗衣身處江湖,儼然如魚得水,得其自在。

“你說年兒為皇帝生下了娃兒是不是?她是怎麼想的?憑她罪臣之女的身份,無論如何也無法恢復後位,而她所生的皇子,一生帶著薄家的骨血,老婦和皇家兄弟絕不可能允許一絲為父親翻案的機會存在,除非皇帝從此生不出兒子,不然那娃兒有何前程?”

“生不出也無礙,魏藉的女兒已經為皇帝生下一位大皇子。”

“魏家?”薄天黑白分明的漂亮豹眸倏然一冷:“那老東西總算如願了。”

薄光咭咭怪笑,道:“君莫舞,玉環飛燕皆作土。警世之句被人反覆提及,名利場上芸芸眾生仍前僕後繼,試問有幾人抗拒得過權勢的誘惑?”

薄天屈指彈在她額頭:“魏家那老頭兒怎配與父親相比?”

“魏藉前半生活在爹爹的陰影下,如今風雲得志直追昔日的薄家,欠缺的只是一個後位。誰想他家女兒在成為皇后的前夕與之失之交臂,如今連妃位也沒了,惱羞成怒之下,魏相大人即將出手了罷。”

薄天冷哼:“那老婦把你們赦回來,不就是和魏家的女兒鬥法以牽制前朝的魏藉?依我看,我明日將年兒、時兒一起接出來,由著那些皇家兄弟和魏家互相撕咬,幹 我們底事?。”

“談何容易?”薄光大搖其頭:“莫說二姐因為有了皇子處於皇家衛隊周密的保護當中,縱然平安出來了,我們一家人終生活在皇家的通緝令下,依哥哥的脾性,能忍得下這口氣?既然早晚都要回擊,反不如哥哥在江湖,我們在廟堂,各憑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