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五六章
五六章
薄天嘴巴大張,突又擊案大噱:“我可愛的小光光,我愛笑的笑兒啊,怎就突然長大了呢,哈……”
時下,他惟有大笑。
他多希望自己的小妹仍然是那個自由純真撒嬌耍賴愛笑愛痴的相府小千金,被所有人捧在手心,一生安樂無憂,吟風弄月中過完她富貴閒逸的人生。
百年世族灰飛煙滅,外人佇足遠觀,無非是嘆息吟詠,做富貴如雲感嘆。而他的三個妹妹,卻是經歷了最愛的男人將最愛的父親送上斷頭臺的慟殤。家破人亡不夠,流離失所不止,還有愛恨交纏,還有痛斷肝腸,還有生不如死。
他的小光,便是如此磨礫成珠,浴火重生。
“哥哥少裝傻,此時有我們在天都,等同為太后手裡送了人質,她對你便少了幾分忌憚。而有你在江湖,她對我們三個人也多少有所忌憚。無論怎麼說,如今她對你的追殺令尚不敢公示於眾,倘若我們兵合一處,便是給了人一舉殲滅的理由。”薄光嘟嘟喃喃的抱怨,抱怨這個哥哥還拿人家當小孩子看待,只知笑話,不懂鼓勵。
薄天猶不放心:“你可問過她們兩人是怎麼想的?”
“她們……”雖不知詳盡,也不遠矣。
“縱然你說得有理,可你們三人皆在那老婦近前,和砧板上的魚肉有何兩樣?”
“是啊。”她心中一動。如果兩位姐姐想要回來的僅是薄家的富貴,她大可從旁推波助瀾,搖旗吶喊,如果她們想……
那便不能三人一起,稍有差池,即是全軍覆沒。
“我替哥哥去問姐姐們。如若想隨哥哥走,我們便合計一個穩妥的脫身辦法。”
“你和明親王鬧成那樣,回得去麼?”
她嫣然:“回不去,我便隨哥哥浪跡江湖。”
七八日後,明親王於郊外的村落裡尋到了寄居在一戶孤老家中的薄光。
他站在柴門前,望著她布衣荊釵推磨杵米,貌似恬然自得,沉浸忘卻了歸路。或者,他就此掉頭而去,是對彼此的惟一救贖。
“王爺?”她回眸:“您若想就此放過薄光,該走了呢。”
他眼睛放在她沾滿塵垢的兩手:“本王放了你,便是為了讓你過這種生活麼?”
“若心自在,又有何不可?王府的歲月沒有王爺想象得好,這邊的生活也未必有王爺想象得壞。不過,我知道王爺不會放了我。”
他冷哂:“因為本王愛你?”
“因為你欠我。”
他額心一跳,如果到今日還不知她是在故意激怒,也便枉做了這一年的夫妻,勉力平息了方寸間的灼烈,道:“你的哥哥呢?”
“走了。”
“他肯放你留下?”
“哥哥有事要做,帶著我諸多不便。”
他目間倏透戾意:“刺殺太后麼?”
“應該是罷。”
“你……”他驟然飛身上前,右手扼在她細緻脖頸上:“你父親是大燕皇朝的臣子,大燕給了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榮耀,卻沒給他逾越臣子本分的權力,容妃都明白他的死是必然之果,你們是想算在太后頭上?還是皇上頭上?假若不是太后,你們此時還幽禁在尚寧行宮,薄家人便是如此知恩圖報?”
她不作任何掙扎,道:“假若太后不曾授意慎家的人追殺我家哥哥,或許如此。”
他一愕,十指倏松。
她覦著面前人的神色:“王爺不作反駁,顯然你瞭解自己的母親,確信她做得出來?”
他唇線崩緊,瞪著她,默然相對。
“她對我們姐妹有恩,我挺身相救;她對哥哥有仇,哥哥如數歸還。薄家的人不願欠人,也不願別人欠了自己。”
他寒聲道:“你的哥哥他人在哪裡?”
她冷笑:“倘若王爺想從薄光身上套出哥哥的下落,還是少費心機,我這個誘餌你只能利用一次。不然,王爺嚴刑逼供試試?”
他又是不語,她兀自撫著麻痛的頸間,抿唇淺哂:“透過方才,我相信王爺是真的有心想殺了我。”
他閉了閉眸:“本王會去勸太后收手。但你須明白,薄天如果執意走下去,惟有一條死路。你此時不勸他收手,早晚有一日本王還是會與他狹路相逢。縱使他有本事殺了本王,還有德親王,還有還有數以萬計的皇家衛隊。”
她顰眉沉吟:“假使你死在哥哥手上,我們今生便再不相欠了呢。那麼,盡數還清也好,以便你我來生來世永不相見。”
他望見她的身後,一頂堅硬僵固的磨盤,三間矮小樸陋的茅屋,一所荒蕪的村院……他記憶中的那個小小人兒,總是氤氳在含笑花的嫣然花影脈脈清芳裡,溫香解語。眼前的這個女子,冰冷漠然,犀利乖張,已不是那個他曾經愛上戀上執著難捨的人兒。他無法否認自己懷念這雙圓眸內的愛慕,小臉上的嬌羞。一直以來,他眷戀著的,想緊緊抓住的,都只是湮滅在國仇家恨中的過去。
可是,明知如此,為何還是放不開,丟不下?一個轉身,不過是一個轉身,為何做起來這般難?
他們回府的路上,自是相對無話。
薄光消失期間,胥允執以薄王妃往茯苓山莊探望舅親順便求醫問藥的理由,搪塞過了太后,也瞞過了府中的下人。
當夜,她在四婢服侍下,以香柏木澡盆沐浴完畢,換上了絲質輕滑的睡褸正要就寢,綿芸掀開了紗縵探進頭來,悄聲道:“齊王妃來了。”
薄光略作思忖:“請。”
“齊王妃從來沒有走進過嫣然軒,而且還是這麼晚的當口。”綠蘅看向主子:“您見麼?”
“對方是王府的半個主子,豈能不見?”套上一件薄襦,她施施然走向外室:“放下茶,你們都去睡罷。”
四婢有志一同地搖首:“我們留下保護王妃。”
她哭笑不得,這等說辭,還不如直接坦陳看熱鬧的想望。
外室南窗前,儘管齊王妃仰首望月的背影玉立婷婷,引人無限暇思,然而翟衣玉帶高髻簪環的盛裝,輕易令人想到沙場將士的金鎧鐵甲萬兜鍪……
莫非今夜此處是戰場不成?
“齊王妃,嫣然軒的月亮與芳歆齋有什麼不一樣麼?”
齊悅徐徐轉回身,徐徐邁近,立足在她身前兩三尺處,道:“王爺今夜宿在門下省的衙署內,我來找薄王妃說說話。”
薄光舉手示座:“晚睡對女子的膚質有損,齊王妃不妨開門見山。”
“你愛王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