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六十章

作者:鏡中影

六十章

那時韶華正好,適逢稚齡。

“哥哥要和他們結拜?結拜是什麼?”

頭梳雙環髻、身著粉綺裙的十歲女娃,在大廳裡聽見了哥哥姐姐們的聲音,一路跑到庭院,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烏眸,看著一眾“大人”:“不準說我是小孩子不能問大人的事哦,小光長大了,還穿了漂亮裙子!”

“誰給你穿了這件俗氣衣裳?”薄天彎下腰,兩手撐在幼妹腋下將她舉到與自己平視,濃眉擰緊:“後院那些女人動你了?”

“你說姨娘們啊?”薄光嘻嘻咧開嘴兒,張開雙臂抱住哥哥的脖子:“她們都對小光很好哦,還教小光怎麼用香香的東西,嘻,很好玩。”

薄天濃眉一立:“她們也配?她們有沒有對你做什麼……”

“她們哪敢?”薄時伸手拍了拍幼妹圓圓的小屁股,一下猶嫌不夠:“小光是爹的心尖子眼珠子,她們巴結還來不及,誰敢動一點歪心?”

薄天撥開三妹的手:“還不都是你們的錯?若你們兩人有時間陪著小光,她不也必去找那些女人玩耍。”

薄時利齒霍霍,恨不能咬這個厚此薄彼的兄長一口。

薄年則是聽若罔聞。

薄光繼續在兄長身上攀爬:“哥哥,哥哥,今天玉蘭樹開花了,小光想爬上去摘,良叔怎麼也不準,哥哥去罵良叔好不好?”

“你……哈哈……”薄天抱著這小小的身體笑得不能自已。

薄光怒了:“哥哥,小光很認真!”

“哈哈……認真的小光,你為何不去求爹爹?”

“爹爹也像哥哥一樣,只是把小光抱在腿上笑個不停,爹爹好傻,哥哥也好傻!”

薄年嘆息,向身邊的胥啟維道:“我們薄家的兩個男人最愛的女人便是這位了,太子殿下。”

後者微哂:“還真是一個可愛的小女人呢。”

薄天將幼妹直接託在臂上,大踏步轉身:“今日不准你找那些女人玩耍,我帶你去泛舟遊湖。”

“結拜呢?”

“你這小腦瓜怎麼還記著這些?這只是你家那個多事的三姐想出來的俗氣透頂的主意……”

“誰說俗氣透頂?我看時兒的這個主意就極好。”五皇子胥懷恭道。

薄天嗤之以鼻:“對閣下來說,時兒說什麼不好?”

薄光恍然大悟:“懷哥哥喜歡三姐!”

薄時嗤道:“你小小娃兒懂什麼喜歡不喜歡?”

“懷哥哥的眼睛一直在看三姐,不就是喜歡?”

“那你的維哥哥和執哥哥一直在看你,就是喜歡你麼?”薄時快唇快舌,這話脫口而出,她自己也覺失言,臉兒窘紅,忒是尷尬。

胥允執眉心稍蹙,眸光疾疾掠向兄長。

後者面色平淡如常。

薄天沒心沒肺的大笑:“我薄天的妹子當然人見人愛,走,去遊湖了!”

~

“小姐,四小姐!”

被良叔陡然拔高的一吼,薄光丕地回神,切斷了稍嫌遙遠的記憶。

薄良不無擔心:“老奴叫了您半天,您都沒聽見,在想什麼?”

“在想一些我尚無從確定的東西。”她探出兩隻手兒到陽光下,做了一隻長耳兔影投射到面前桌上:“因為實在無法相信,又似有一些形跡可尋,彷彿是在疑鄰盜斧捕風捉影呢。”

“適宜老奴為您參詳參詳麼?”這薄府的每一處都有老爺的痕跡,他只怕四小姐又陷於往事傷了身子。

薄光盯著這張慈祥老臉,嫣然一笑:“良叔是我的半個爹爹,我今日就是為了和您說幾句心裡話。您覺得……”總覺得著無論怎麼問,都有自戀之嫌。“皇上曾經……喜歡過我麼?”

“當然。”

“……”她呆住。

“四小姐您不曉得?”薄良比她還要詫愕:“敢情這麼多年您從來沒有察覺?老爺也沒有和您提起過?”

她瞠目結舌:“爹爹也知道?”

“老爺當然知道。”

又是“當然”?為什麼“當然”啊?無論太子時的胥啟維,還是如今的兆惠帝,在她眼中,僅僅是一位比胥允執還喜沉默的當權者,僅此而已。

“老爺那時還曾擔心太子早明親王一步上門向四小姐提親,四小姐不能嫁給自己喜歡的人,好生煩惱了一陣子。”

……

“萬幸,太后指得是明親王,我的小四是個福將吶。”

“爹爹為什麼這麼說?我只喜歡執哥哥,太后不指他還要指誰?”

“我的小四不需要明白,有爹爹在呢……”

……

“四小姐是從哪裡聽說的?”薄良問。

她淺笑:“隱約感到些罷了。”

薄良一驚:“四小姐如今是明親王妃,皇上還沒有收了心思?”

“不是良叔想的那般。”她婷婷起身,走出光華亭,觀望亭前幾畦長勢葳蕤的藥草:“良叔把它們照顧得很好呢。。”

“老奴當然不敢忘,老奴在這偌大的府裡,除了灑掃修葺,也沒有別的事可做。”

她執起藥田邊水桶中的木杓,舀了水細細灑下,問:“良叔,你說過爹爹不准我們為他報仇。”

“是,老爺常說得一句話是‘家國興亡自有時,吳人何苦怨西施’……”薄良腦中陡生警意:“四小姐您不是預備做些什麼罷?”

她搖首莞爾:“我一介小小女子,能做得了什麼?難不成拿這些醫病救人的藥物去害人麼?豈不暴殄天物?”

薄良鬆了口氣:“您明白就好,三位小姐都是天仙樣的人物,別弄髒了手,放開心胸,安享富貴,才是正理。退一萬步說,就算……就算您真有什麼……打算,還有老奴在,老奴替您去做!”

她彎眸提鼻:“良叔真是可愛。”

“老奴是在說真的!”

“嘻……”她大眸兒滴轉,酒窩兒俏皮:“我什麼也不做,良叔也什麼不必做,您就在這個宅子安心養老,覺得悶了,就去看看戲,聽聽曲,打打拳,銀子沒了只管到司府去取,那裡就是我們薄家的銀庫。”

“四小姐的御醫俸祿每月都送到老奴這邊,我一人哪有什麼花銷?小司大人雖說是個好人,您還是別太欺負他……”

噗。她掩嘴:連靠著過去訛點銀子都心存不忍的良叔,自己怎忍心過分支使?

一隻彩翼蝴蝶閒怡飛來,四處尋覓可供採擷的芳香,翅翼如扇,忽忽閃閃,是個美麗卻幼小的生命呢。但,焉知這細弱的微力,引不起這天地間的一場疾風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