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六一章
六一章
齊王妃有孕。
今日,她方回到嫣然軒裡,四婢一擁而上,一個個不安得如熱鍋螞蟻,圍著主子一徑地說:“壞了,壞了,壞了呢。”
“什麼東西壞了?”
綿芸搖頭:“不是東西,是齊王妃……啊,不是齊王妃……是……”
“聽你這顛三倒四,連句話也說不明白。”織芳搶過話來:“是齊王妃有孕了,半個時辰前尚食局的司藥和太醫院的大夫已然確診。王妃,咱們怎麼辦啊?”
她頓了片刻,笑道:“這是好事,怎麼你們一個個如臨大敵?”
綠蘅大急:“齊王妃在您前面有了身孕,今後咱們嫣然軒就要矮人一截了呀,王妃。”
“府裡有什麼人對你們不好麼?”
“倒是沒有太明顯的,上回那事動靜恁大,誰也不想再有第二回,可是……明裡不會,暗裡使絆子……”
薄光一笑:“暗裡使絆子的,你們也給暗裡使回去,別笨到被人抓住把柄就好。但齊王妃有孕是王爺的喜事,隔牆有耳,若是你們這些話被人傳到王爺耳朵裡,不怕招來責罰?”
“可是,王妃,您不急麼?”
“你們認為我該急?該為此去求討好王爺,求王爺也賞我一個孩子?”她問。
四婢一窒。
綴芩想了想,走前來道:“其實咱們在旁邊看得最是清楚,王妃您和王爺的事就僵在了您這邊,您只須稍稍向王爺服個軟,管保王爺對您是有求必應,什麼都願給您……”
她嘆了口氣:“王爺喜歡齊王妃,但也在府裡下人面前給足了我面子,我在王爺面前更是溫良恭儉讓,這是我和他的相處之道。你們四個人俱是丫鬟裡拔尖的,不該陪我在這邊浪費時光,如今齊王妃那邊或者需要增派人手,要不要我向王爺推薦你們過去?”
“……王妃這是哪裡話?就是因為王妃待我們好,我們才會打心眼裡盼著王妃好,您若是嫌棄奴婢們笨拙,奴婢們沒有話說,不然請您收回成命,不要趕奴婢們走……”綿芸話說到此,嚶嚶哭了起來。
薄光卻是啼笑皆非:“我是在為你們的未來打算,倒做惡主了不成?快把眼淚擦乾淨,被人聽去了,還以為咱們主僕是因妒生悲,以後便當真沒有安生日子過了。”
“可是,奴婢們就是擔心嘛,一聽說齊王妃有孕,康寧殿剛剛送了補品過去。太后可是一直最喜歡您的,萬一連太后因此都去偏向齊王悅,您不苦也苦啊。”
自己怎麼就突兀多瞭如此幾位忠婢呢?她又嘆了聲,迎著幾雙汪汪淚眼,道:“好,如你們所願,我進宮覲見太后。既然無法討好王爺,總要孝敬太后不是?”
故而,薄光回到王府不及一個時辰,再度登車離府,向宮門進發。
書房內,胥允執聽過下人稟報薄王妃出府訊息,問:“司大人的那兩人仍在跟著王妃?”
“是,他們雖不進後院,但始終都在離嫣然軒最近的地方守著。”林亮答道。
“由著他們罷,吩咐你安排的人別與他們起了衝突。”他站起身,總感覺心氣浮動,難以安坐:“進宮。”
~
“光兒也不必著急,你原本就年輕悅兒一歲,晚生一年也屬常理,至於將來是哪一個承襲父爵,自是能量居上不是?”
薄光來見太后,話沒說上半句,先得慎太后一番苦口婆心。
她乖順笑應:“齊王妃有孕,光兒替王爺高興還來不及,怎能有個‘急’字?”
“這就對了,你越來越是懂事,哀家也越來越是喜歡。唉,幸好你這般懂事,哀家不必兩頭擔心。你看現今年兒是後宮最為得寵的,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她一人身上,巴望她行差踏錯,好從高處跌下。還有那魏氏,降為昭容也不肯安分,鎮日以皇妃的排場過來過去,哀家看在魏相面上了不好懲戒得太過。年兒聰明,你也多為她出著主意,早早壓了魏氏的氣焰。”
“光兒正是為這個而來。”這就是她在太后面前所具有的價值不是麼?“請太后準許光兒進宮陪你住一段時日。”
“這是為了什麼?”
“小光那日親眼見得魏昭容對身為上妃的二姐多方頂撞,二姐為了大局處處忍耐,光兒實在看不下去。光兒想借住在宮裡的這段時日,仔細揣摩,遲早在三姐找到料理的法子
慎太后心中暗喜,道:“話是有理,哀家也願意有你陪在邊上,但你如今是明親王妃,不宜在這裡住得太久不是?”
“光兒除了想助二姐一臂之力,還有另一層考慮。如今齊王妃有孕,最是金貴萬分,光兒在宮裡陪太后,等於替齊王妃一起向太后盡兒媳的孝道,免了她進宮請安的辛苦。同時,還避開瓜田李下,使那些意欲藉機挑撥拿齊王妃腹裡的孩子做文章的人無從下手。”
“這……”慎太后頷首:“是個說得過去的辦法。可是,哀家上一回把你們都派出去,累得允執跑到建安行宮去見你,使得哀家就似一個棒打鴛鴦的糊塗老婦。這樣罷,待哀家問過允執,若他同意,你便住下。伍福全,去打聽打聽,今兒個明親王進宮沒有?”
……好妥貼的孃親。難怪太后娘娘深得三個兒子的愛戴孝道,在他們面前,絲毫沒有歷屆太后專橫霸凌、酷愛越俎代庖的惡習,慈愛仁和,關懷備至,如任何一位正常的母親。或者,對強硬的王者來說,越是不像太后的太后,越能將這太后之位坐得穩如磐石。
伍福全來報,明親王受邀進宮,在明元殿前的廣場陪皇上射箭騎馬。慎太后出身將門,自幼精騎擅射,頓時生了興致,起駕前來共襄盛舉。
“你們今兒個不下棋,不談詩,怎論起武來?”坐在百華傘下,觀望兩個兒子的英武神姿,慎太后朗聲問。
兆惠帝拉滿弓弦,縱放一矢離弦,道:“允執將為人父,朕為他慶賀。”
“不設宴,不賞酒,騎馬射箭當慶賀?”
“自幼我們三人中,論才情懷恭最出色,論武藝允執佔上風,沒有比這更好的慶祝方式。”
“皇帝則是對世事洞若觀火,對時局體察入微,幼齡時即現人君風範,這是朝野盡知之事。”
“母后疼愛朕,當然只看得到朕的好。允執可文可武,乃百年難得的將帥相師之材,上書房讀書那時,朕一度還曾忌妒過他。”
“皇上在稱讚臣弟?”胥允執縱馬駛到近前,恰巧聽見若干尾音,將韁繩擲給馬僮,掀腿跳下馬來。
慎太后笑道:“是在誇你沒錯,你也是即將做人父親的人,合該當得起皇帝的看重。”
胥允執早早便發現了太后身後的人影,淡道:“雖說節氣上將近秋天了,但這太陽還是毒辣,母后不宜坐得太久。”
“哀家這就回宮了,你可願意把光兒留在宮裡陪我住些日子?”
胥允執一怔:“母后鳳體有何不適麼?”
“哀家好得很,但光兒願意替悅兒盡份孝心,想在這段時日陪哀家住在宮裡,你也能專心照料悅兒。你意下如何?”
“她自己願意?”胥允執眸線睨向另一人:“你願意留在宮裡陪伴太后?”
她點頭:“是。”
“多久?”
“直到太后厭煩我為止。”
慎太后笑罵:“你這壞孩子,是成心令哀家沒辦法開口趕你是不是?允執要是不想放人,哀家偏不留你!”
“隨她罷,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胥允執回身,幾個箭步飛身掠上馬背,投入一場無心無唸的縱馳。
薄光做一個鬼臉:“看罷,太后,光兒被允准了。”
兆惠帝瞥眼明親王的背影,眼底霾意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