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六四章
六四章
為了不使明親王遷怒衛免,薄光未做過多抗拒,被帶回明親王府。
踏進嫣然軒時已是暮色四合,她掀下頭上的灰布小帽,結綰頭頂的秀髮散落腰際,走了一日,此刻沐浴更衣上床歇息正合己意,如果門前沒有那道身影的話。
“王爺,您還有何指教?”她問。
“本王還記得這塊地方也是在本王的府內。”
“您是想將薄光碟機離出府?”遠睨一眼避在院中各處的四婢,她淨了手後,自己掀開骨瓷小碗,執起青瓷小壺,倒茶來飲。
胥睦定了半刻,緩緩踱進室來,問:“本王在你眼中,到底是如何的罪不容赦?”
她小口啜茶,道:“王爺不會想聽實話的。”
“你搬到太后寢宮,是為了躲避本王罷?先前你至少願意和本王活在一個屋簷下,如今連這點也難以容忍了麼?因為悅兒有孕了?”
男人啊男人……在茯苓山莊收錄的來自西土的心術著作裡,這應該被稱作“過度膨脹的自我”。她笑道:“王爺顯然將先前的問題換了一種方式重新搬到薄光面前。您想知道我嫉不嫉妒,吃不吃醋?如果,薄光嫉妒吃醋能使王爺稍有安慰並將這塊地方的安寧讓出來的話,好罷,我嫉妒得欲成狂成魔,如何?”
話訖,私以為他們的談話到此為止,她放下茶盞,走到裡間。
但,這敷衍塞責的口吻明顯非明親王所欲。他疾步跟隨,突兀出現在她身後,兩臂緊緊環上那個小小細腰,整臉埋在她一團秀髮裡:“我們還要被過去纏住多久?那些已經無法改變的你準備何時放它們離去?”
她淺聲問:“放走了它們,你我之間雙剩下什麼呢?”
“就當我們新近相識,一見鍾情。”
“午夜夢迴,我都會回到薄府,爹爹抱著胖胖的我盪鞦韆,哥哥和姐姐們在一旁彈琴唱歌。”
他嘆息:“縱使沒有發生那些事,你們成年出嫁,仍不可能時時有那等情景。”
“接下來,你還想說,人終有一死,爹爹早晚離開陪不了我一輩子,是罷?”
他眉峰一攏:“這是事實。”
“那麼,若有一日我家大哥得手,你也能以太后早晚也須壽終正寢而放他一馬麼?”
“你――”他兩掌扳她肩頭,把她面轉自己,眸內鏃光冷迫,齒內森森有語:“你的父親如何與太后相提並論?他是臣子……”
她揚唇:“臣子便該被你們隨意屠戮,任殺任剮無怨無悔麼?”
“你這個笑容……”他目色深寒:“是對誰?”
她秀眉巧掀,淡淡道:“對你,對你們的大燕皇朝,對你們這一群自以為對人命予殺予奪的天潢貴胄。”
“你大膽!”
“我是大膽,我大膽的地方還多著呢。”她唇邊笑意更深:“你該慶幸如今我已不想得到王爺,否則你這座明親王府將永無後人繼承。所以,你的齊王妃有孕與否,與我毫無幹係。”
他眸內盛怒聚斂,周身氣息愈來愈厲。
“你剛才問我,你在我眼中是不是罪無可赦?其實,你自己最是清楚,你在我眼中如何並不重要,重要得是王爺從來沒有認為自己做錯任何事,尤其對薄光來說。在這種認定下,薄光所有的動作在你看來不過是無理取鬧。你一度掛在嘴邊的虧欠,也不過是個將你的榮華富貴施捨給薄光的藉口。今日,薄光在此告訴你:我不稀罕。不稀罕這棟高堂華屋,不稀罕那身青舄翟衣!”
多麼無所畏懼的目光,何等不加掩飾的恨意,這朵含笑花今兒個是怒放了罷?他笑,一徑地笑:“好,真好,你今日終於將所有的話都倒出來了麼?還有什麼,本王洗耳恭聽。”
“每一回看見你的臉,我都想起爹爹死去時的每一幕。回到市井也好,行宮打雜服役也好,皆好過鎮日站在殺父仇人的身邊,還要仰顏裝笑,假意屈從。或者,這就是王爺不肯放我走的目的?使我每日每時陷在這種不堪內煎熬,至死方休。”
多奇怪,在如此當下,他思緒聯翩,想起陪同皇上的一次微服私遊,宿於一一所偏僻村落,熱情的村長殺豬待客,可全村竟找不出一把銳器,一把破了口的菜刀在石上磨了半晌,去割豬的皮肉時仍是遲遲鈍鈍不見分曉,那頭豬的嚎叫賽過他平生聽到的所有慘呼,致使他送出腰間佩劍,將吹毛斷髮的寶器做了一回殺豬刀。
鈍刀割肉便是把痛苦滲透到每處毛孔又延長拉伸到極致了罷?誰能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體會到一頭豬的痛苦?
“本王給你的榮華富貴是施捨,給你的錦衣華堂是煎熬,本王如此煞費苦心,豈能望而不得?薄王妃,你也該寬衣解帶侍奉你的丈夫了罷?”
“你不是我的丈夫。”
“既然薄王妃自取其辱,當今日是侍奉恩客也好!”他突然抬手,撕裂了她的衣襟。
薄光萬未料到有此一變,驚懼下揮腕相抵,遭他反束到背後,聽他在耳邊幽冷聲道:“你不是這世上惟一一個懂得用毒的人,別以為有第二次機會把那些髒東西用在本王身上……”
門外,忽起迭聲高喊:“王爺,王妃!王爺!王妃!”
他高叱:“滾!”
“不是啊,王爺,出事了啊!”綠蘅惶恐萬分:“德親王爺拿著劍整府的找王妃,見人就砍!”
她噗哧失笑:“看來,德親王爺家宅不寧了呢。”
他橫目冷眙:“你做了什麼?”
“我能做什麼?是三姐找到了德親王的死穴,做了什麼而已。”
“你們……”
“三哥,三哥出來,薄光在哪裡?把她交出來!”外面,德親王嘶聲如雷迫近此間。
隨即,丫鬟們尖叫四逃,侍衛們拼死相攔。
他將她推進重重簾幕之後:“你若不想死,就安生呆在房內。”
隨即,他掀踵疾身來到外間,將門訇然拉開,直迎亂象:“懷恭,你失禮了。”
“三哥!”一院的燈火下,胥懷恭立在諸多侍衛環圍之下,右手仗劍,左手攬發,目色赤灼,形若瘋魔:“薄光在哪裡?把她叫出來,我要問她把時兒藏在了何處?快把她……”
“三姐被人救走了。”薄光外裹一件披風,施施然邁出門檻,邁下臺階。
“你把她藏在那何處”
“怎麼我沒有說明白麼?”她唇邊的笑直若天邊浮雲,匆忽細薄:“我重申一遍……”
“薄光!”她身後,胥允執厲聲追來:“如果你還想你薄家女兒的名節名聲,就該適可而止。”
她回之一嘆:“可惜,三姐從來不在乎名節,薄家女兒也早沒了名聲。”
胥懷恭目眥欲裂:“快說,她去了哪裡?”
“三姐她啊,和人私奔了哦,和一個在她瘋了的時候都把待她如珍寶的男人。德親王爺,你得了一頂綠帽子,可喜可賀吶。”
胥允執倏然閃到她近前,拘握其腕,道:“你瘋了!”
她嘴角彎起嘲弄:“瘋得不是我。”
胥懷恭嘶吼著向此衝來:“你敢汙辱時兒,我殺了你!”
薄光推開禁錮,揚聲道:“你的兄長說過,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改變,德親王不該先失了冷靜,到如今怕已是人盡皆知。”
胥允執目光從自己瞬間麻痛的手臂,回到這小女子面上。
她囅然啟唇:“雖然不曉得王爺請了何方的高手前來剋制薄光,但薄光用藥的功力不是隻有茯苓山莊一處老師,轉告那位高手,我隨時歡迎再與他過招切磋。”
“薄光,你說什麼,本王聽不到!”胥懷恭盯著這方,看她唇間翕動卻不聞其聲,咆哮聲如獸狺。
“我在說――”她笑靨清雅宜人,聲嗓清麗悅耳:“德親王你若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就該找到誘拐**者,與之進行一場男人間的決鬥。否則,你一生綠雲罩頂,一生俱將活在他人茶餘飯後的笑料裡,做大燕皇朝的第一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