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六五章
六五章
薄光幾經煽動,德親王不顧兄長的喝止,以劍劈開侍衛們的阻攔,狂叫著躥奔入夜色中。
“去保護德親王!”胥允執喝道,回首待要尋始作俑者,整院皆不見其形。
“王妃呢?”
四婢嚅嚅道:“王妃方才從那道小門內出去了”
她還想做什麼?他眸心淬火,飛身向外追去。
“王爺,發生什麼事了?”嫣然軒外,齊悅在丫鬟們的攙扶下急急趕來:“臣妾聽著外面一團亂……”
他雙足稍駐:“沒你的事,回去。”
“可是,外面這麼亂,顯然有事啊,臣妾也是這個家的人……”
他四下掃過一眼,已經全沒了蹤影,若遲下去,還不知她又能做出什麼,遂厲聲道:“你們扶王妃回去,好生照顧!”話罷,他躍上近處的房頂,繼而是另一道高處。
齊悅仰望著自己丈夫去心如箭的背影,回想那雙眸子內充斥著的焦灼、狂躁、焚亂……這是她從未見過的丈夫,也是從不曾觸及的明親王。這個人面對她時,總是溫淡適度,總是淺笑低哂。她拼盡全力,也只走得進這個男人的眼中,走不進他心裡……
“齊王妃?王妃!王妃……快來人,去傳大夫,王妃暈倒了!”
那邊,薄王走出明親王府的後門,沿著後巷走了一刻鐘,轉進另一條僻靜衚衕,越過幾道門戶,停下來舉手拍門,道:“衛大人,希望這真是你的家,不然盡請無視本姑娘的騷擾。”
“薄王妃。”衛免出現在她身後:“您這敲門的方式令屬下耳目一新。”
“還不是因為你住得曲徑通幽?”
“雖然屬下很想說自己薪資微薄,但還請王妃看清此乃屬下家中的後門。”
“這不重要,你且告訴我胥睦那廝做了什麼?勞動得德親王惡鬼般殺到明親王府尋人?”她那通連削帶打純屬臨場發揮,也是在一時的怒極恨極之下對那番情勢順水推舟式的演繹,至於箇中詳情,她亦是一腔懵懂。
衛免苦惱不盡地地揉了揉額角,道:“應該是令姐做了什麼罷?”
果然啊。她有幾分心虛:“我三姐她……”
“寧王爺找上她後,她毫無猶豫,留下一封與愛人私奔的書信,隨之走了。”
“去了哪裡?”
“西疆國。”
“……”所以,三姐一直圖謀得便是這樣一次機會?
想著那個膽大妄為的好友,衛免頭痛欲裂,問:“德親王如何了?”
“失而復得,得而復失,恐怕要瘋了。”
衛免瞥見她向上勾揚的唇角,沉聲道:“這麼做,你們倒是快意了,可曾想過宮中的容妃娘娘和二皇子?”
“魏昭容有一句話說得沒有錯,大燕皇朝還從來沒有出現廢后重掌鳳印的先例,二姐和二皇子最好的前景,是皇子成人後遠赴藩地,偏安一隅,那還須是魏家勢沒,慎家寬容。”
衛免眉心一跳。
她莞爾:“衛大人是太后的義子,對慎家的作派很是熟知罷?”
衛免鎖了鎖兩道臥蠶眉,道:“薄王妃和屬下交淺言深了……”驀地旋身:“誰?”
長巷的陰影裡,明親王屹立如山。
薄光側眸乜去,與兩道來自地獄的幽密視線交逢。她眉梢動了動,兩隻酒窩兒不請自來:“來而不聲,不符明親王爺一貫的風格呢。”
這個笑容,無疑是個挑釁。胥允執淡道:“薄光,除了摧毀本王的兄弟,你還想做什麼?”
“如果能把王爺一併摧毀,當然是最好的。無奈得是天下間惟有德親王那般痴情的人方可毀於情愛,王爺心硬如鐵,薄情寡義,薄光力有弗逮。”
“然後呢?你準備怎麼收場?”
“既然做不到,當然是認賭服輸,薄光將向太后上書,自貶為平民,自逐出明親王府,與王爺從此恩怨兩消,老死不相往來。”
他唇線譏揚:“你以為事事皆能隨你所願?”
“肯定不能,五年前我救不了爹爹……”
“少提你的爹爹!你將前塵舊事時時掛在嘴邊,以此要挾本王一次次縱容你,你以為你那死去的爹爹可以陰魂不散到幾時?德親王對你的姐姐百般疼愛,竟得她背叛,到底是誰心硬如鐵薄情寡義?”
她嘆了口氣,舉指依次闡明:“第一,我從不記得王爺縱容過我,連我求你放我兄長一次也是被生生拒絕,你甚至想令我親眼看著自己的兄長慘死;第二,我家爹爹既然能走到一人之下萬人之間的高位,那必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不是陰魂,而是神靈;第三,你那個戴了綠帽子的兄弟不管是瘋了傻了,均是報應迴圈。”
“你――”他倏爾來到了跟前:“你說這樣的話,真真是不可救藥!”
她眸內崢嶸畢現,冷冷道:“你有什麼資格站在我的面前,擺出這一副討伐面孔?”
天下間誰敢對他這般說話?明親王王者尊嚴丕佔上風,一掌揚起,眼看就要摑下。
她兀自冷笑:“我在市井時候,曾受歹人欺負險些**受辱,今日嫣然軒內王爺令我再度嚐到了與那日一般無二的恐懼和屈辱。說到底,你與那些恃強凌弱猥瑣卑劣的市井暴徒有什麼不同?他們憑藉得是與生俱來的屬於男子的身軀氣力,你依仗得無非是得天獨厚的皇家權勢!”
……
他踉蹌身退,無邊的悲涼攏頭罩來,卻無力掙脫,許久,道:“今日本王固然有不對之處,可是本王每一次的靠近和討好,哪一次不是被你拒之千里?本王有幾顆心供你踐踏?光兒……本王娶你進府,作為王妃你隨時可以過問本王的茶膳,隨時可以使本王為你的爹爹償命。”
她揚眉:“這麼說,你容我以御醫身份在皇帝與太后面前出沒,卻佈置了監伺在側的眼線,是因他們的命比你來得重要?”
“你想取本王這條命隨時可以拿去,但本王的母后和兄弟不欠你!”他吼。
“標準的明親王爺口吻呢。”她頷首:“對於我來說,令人死比令人生抑或來得更容易。可是,五年前當我嘗試第一次殺人,把毒酒端給你的那刻,我便知殺人這世上最為黑暗最能毀滅己心的一件事,是而我絕不殺人。我需要保持父親遺賜於我的清醒,儲存母親留傳於我的良善。明親王,你,你們是一定會付出代價,但未必是以死亡的形式。”
他俊眸丕張:“本王說過,你如何對待本王都可以,莫去打其他主意。”
“是麼?”她莞爾一笑:“誰知道呢?”
“你在逼本王動手?”
“請。”
他指尖戾氣躥動,身軀疾掠。
“行了,明親王,你什麼時候還有了打女人這下三流的惡習!”有人閃身擋來,掌風凜冽直襲。
司晗派在薄光身邊的兩名千影衛高猛、程志,平日裡不敢離內院太近,惟有在薄光出了嫣然軒後方悄然尾隨。那時,正是眼瞅著情勢不對,腦袋較為活泛的高猛立刻與同伴商議一人留守在此,一人知會司大人。
司晗的到來,似乎恰當其時地阻止了一場殺妻案的衍生。他方一現身,站在暗處被人忽視掉的衛免方真正消失。
“這是什麼場面?”司大人凝視著明親王那隻適才高高舉起過的右掌:“人人都說齊王妃先一步有孕,明王府就要改天換地,怎麼第一步便是由明親王爺親手殺死薄王妃以討美人歡心麼?”
胥允執冷冷道:“旁人夫妻間的事,司大人還是不要過多插手。”
“若是你和齊王妃,任是頭破血流還是生死相許,與在下確無關。但小光是我的妹子,明親王這番說辭顯然說服不了在下。”
“本王命令你:司大人,閃開。”
“啊呀,是親王大人的命令,官大一級壓死人,爵大一級愁死人,下官膽小,微臣害怕,小光,咱們快逃!”司晗一手扯起身邊細膩手腕,拔腿就跑。
薄光忍笑,陪著司大人溜之大吉。
胥允執若是追,也不是追趕不上,但前方繞過去便是寶鼎大街,住著天都城內三品以上的股肱大員,司晗就是吃準他不能在滿朝文武的眼皮底下上演追妻戲碼方有恃無恐。
“小光光,今日到底發生了什麼稀罕事,動靜怎麼鬧得如何之大?”
上了車後,他命車伕直接打道回府,安置在廂房,命幾個機靈丫鬟伺候薄光盥洗過後,又上來了香茗點心,看著她吃飽喝足,方從頭打聽究竟。
“明兒一早,德親王妃留書與人私奔的傳聞,必定傳遍整府天都城。明親王認為是我從中作弄,惱我害得他的兄弟傷心,便有了這驚天動地的口角。”
“等等等等……”司晗呆滯舉手:“你指得是你家三姐罷?”
她點頭。
“她留書出走?”
她點頭。
“她與人私奔?”
她點頭。
“她……”
她連連點頭:“司大哥認為我家三姐做得出這種事麼?”
司大人噓唏不止:“如若說這天底下有一個女子敢做這種事,那便只有薄家的三小姐薄時。”
“……”一語中的。
“早在薄時隨德親王乖乖回來,甚至在恢復了神智後沒有任何抗拒地重歸於好,我腦中便打過問號。世上任何一女子有這份雅量均沒有問題,惟獨薄家三小姐……又想,或許是歷經鉅變沉浮人變得成熟懂事了也說不定。事實佐證,天上未下紅毛雨,秤砣沒在江上浮,薄時怎可蛻變成賢妻?”
“呃……”司大人,您這麼說好麼?好歹那也是她家三姐。但,偏偏找不到一字的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