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八八章
八八章
“這是什麼東西?”
適才,王爺大人一隻腳將將邁過門檻,一股子炭火炙烤的濃鬱氣息鑽鼻盈面,待他落下身定睛看去,薄家大廳的當央,一頂樸拙大爐炭火正盛,其上四隻鐵筷互動為架,上面陳列頗豐。
“烤饅頭,烤紅薯,烤土豆,烤山藥……”薄光獻寶般掰指列數,“綠蘅,邊上那是什麼?”
“是……芋頭。”綠蘅用袖遮住薰染了炭灰的手背,奉上茶來,弱弱聲道。在王府裡時,她們這些幫著主子打理周邊瑣事的大丫鬟如同半個小姐,說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一點也不為過,每日裡在主子面前保持著端莊沉靜,還須時時小心著別被人揹後算計頂了位子。自打搬出王府,從了新主,竟是返老還童般無拘無束起來空間傳送全文閱讀。主子不在府中時,她們幾個人在宅子的前後邊擦擦抹抹邊嘰嘰喳喳,或幫襯著白鬍子良叔侍弄藥田;主子回來,她們惟一需要費心的是尋摸到可供烤吃的新樣食材,然後一群人主子不像主子下人不像下人樣在大廳內伴酒下食興盡而歸。如今這些個無形無狀冷不防被舊主截獲,如何不心驚膽戰?
“對呢。”薄光眼前一亮,“是今兒個良叔打一位南方商人鋪子裡買來的,也不知烤著好不好吃?”
織芳喜衝衝道:“奴婢還準備了小菜……唔……”王爺眼尾掃來一抹利鋒,真真可怕也。
“你們每日就是這麼當差的?”明親王問。
四婢一瑟。
“不這麼當差還怎麼當差?”薄光好奇反詰。
他冷哼:“你這個當主子的上樑不正,她們當然起而效之。”
“王爺此話正說在點上,我們薄府委實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可是……”她茫然,“與王爺何干?”
他眯眸。
四婢互使眼色,腳底貼地溜之大吉。
“王爺今日上門,就是為了指點薄家的家風麼?”她坐在爐旁的木杌上,用鐵筷翻著諸樣烤物,依次刷抹佐料。
“雲州賊寇作亂,本王奉旨前往剿匪,明日一早啟程。”
“喔。”她捏起一片烤得焦黃的饅頭片,咯吱咯吱嚼得恁歡。不過,該有的禮節還是不有廢忘,“祝王爺馬到成功,凱旋歸來。”
“……你只想對本王說這些?”
她不住地點頭:嗯,饅頭片烤得恰到好處,紅薯火候有點過了,芋頭嘛……第一次烤來吃,掌握不準呢。
“本王此去歸期不定,你當真沒有什麼話對本王說?”
她彎眸:“王爺不能在天都過年,好可惜。”
“……本王走了。”他起身。
“恭送王爺。”她也起身。
他向門邊行了幾步,突地回身,兩目幽深望向近在咫尺的她。
她眸心一冷,其內荊棘叢生。
果然心存戒備麼?他欲笑欲惱,放淡了心臆,也放空了表情,道:“保重。”
“王爺保重。”
他邁過門檻,走下臺階,聽見身後闔門的聲音。
“王爺您要走了麼?”窩在耳房的四婢齊刷刷相送。
他駐足,從袖囊中取了方才本準備交給薄光的物件,道:“綠蘅。”
“奴婢在。”
“你收好這個腰牌,本王不在天都期間,有什麼事你持它去找王府長史。”這物件若是交給薄光,少不得又要轉手於人。如果不是此去不知何時返程,惟恐此期間有人尋她的不是,他何必送上門來自討這個沒趣?
綠蘅喜孜孜雙手接下:“奴婢等人定不辜負王爺厚望,伺候好薄王妃。”
天都城最冷時節,明親王跪辭太后,受命於天子,南下平叛,一去經年。
劉氏撫著自己的臉頰,看著鏡中的容顏,仔細端詳,仍尋得見些許印跡獵豔無雙最新章節。
薄光瞟了久坐鏡前的廢妃一眼;“我還會配製藥水給你,每隔三日兌水淨面,三個月內應有好轉。”
“屆時這些印痕就會全部不見麼?”
“不好說。”薄光搖首,“你感染過久,能治到如今已是上天開恩。”
“那就這樣罷,不必治了。”
“嗯?”
“帶著它們,讓我記得自己曾那般醜陋過,如此就好。”
“你確定?”前幾天對恢復容貌尚求之若渴的人,忽然如此豁達,好生神奇。
劉氏頷首:“在看到這張離開我多年的臉面之前,我心中全是這個人世和這世上的人的仇恨,在看到這張臉的剎那,我驀然頓悟:那些年的那張臉,應當是我醜惡內心的對映罷。從此,不管是仇恨,還是眷戀,我皆可以放下了,終能以一顆平靜的心度過殘生。”
她莞爾:“一張臉便能令你從仇恨中解脫,真是好呢。”
“誰說不是呢?”劉氏回頭一瞥,“你在恨著什麼人麼?”
她似笑非笑:“難道由我的臉上發現了心靈間的醜陋?”
“一個願意為刺殺自己的人治理那般汙穢惡濁的腫瘡的人,怎可能醜陋?”
“我不過是為了得到幕後人的訊息。”
“好。”劉氏慨然應允,“多少算是一份償還,我招供。”
對方是司藥司典藥緋素。以許諾為劉氏醫治醜顏為交換,加以適當挑撥,不費吹灰之力便將之引到了那條偏僻路徑上。
“那時我是臨時起意方走那條路,你如何……”不肖說,有人負責跟蹤,有人負責傳遞,有人負責引領,如此周全,絕非一人之力
她報與太后。
醫治劉氏的起初,確屬醫者習性發作,無奈寶憐中途多次暗示,人在屋簷下,她也惟有順水推舟。
“緋素也是魏氏的人?那可是在宮中多年的老人。”寶憐慨嘆。
慎太后面沉如水:“寶憐,叫上司晨,領司正司的人前往拿人,務必撬開她的嘴,把她的主子給供出來!”
這時的司藥司,早有運作。
寶樂推開典藥房,道:“其他人先出去,本官與緋素典藥說幾句話。”
閒雜人等退卻,緋素笑吟吟走上前來:“司藥大人有何見教?”
塗著鮮紅蔻丹的柔荑執起屬下皓腕,寶樂把捏在指間的一物平放對方手心:“這是鶴頂紅。”
緋素不無訝異:“司藥大人,屬下不是和您稟告過了?太后的人將那個瘋婆子所在的地方佈置得風雨不透,我們的人進不去啊。明親王府的棄妃是惟一可以出入那處的,但那女人精通毒理,想透過她……”
“我知道。”時間不等人,寶樂不得不打斷了屬下的長篇大論,“所以,這個藥不是給劉氏的。”
“不是給劉……”緋素丕地面無人色,雙膝驚懼軟倒,“司藥大人,屬下一直對您忠心耿耿啊都市豔遇人生全文閱讀。”
寶樂輕聲細語:“我知道,是以我會照看好你的家人。”
“司藥大……”
“好好去罷,臨行前別忘了寫封認罪書,為了家人,這也是不得不去做的不是?”
緋素淚涕俱下:“典藥大人,那劉氏是個瘋子啊,瘋子的話如何為證?況且縱然事發了,我也絕不敢招出您,更不敢連累蔻香姑娘啊。您想那薄氏不過是輕傷,我一力承擔下來也罪不致死,大不了到浣衣局服役……”
寶樂五官凝如嚴寒酷冬:“你是第一日進宮麼?太后是怎樣的人你不曉得?她如何放過這個機會?司正寺一圈子酷刑施下來,誰知你能吐出什麼?我全你個體面,準你自己服藥,再拖延下去,莫怪我念不得多年同僚的情誼。”
言訖,司藥大人甩衣啟步門外,靜候佳音。
一刻鐘後,司晨、寶憐率司正司諸人砸開從裡反鎖的典藥房門扃,赫見典藥緋素畏罪自戕,旁有血書一封:力陳自己多年辛勤勞作,眼看升遷在望,誰知薄氏依靠門路空降,凌於自己頭上,懷恨之下唆兇殺人。
慎太后聽了陳稟,顧不得優雅雍容,捉起案上的一隻茶盞擲摔出去。
“這座康寧殿里居然有人家的暗樁,寶憐你這這裡給哀家翻個底朝天,看看到底是哪個吃裡扒外的奴才!”
此間怒滔滾滾,不可言量。
是夜,薄光手執燈籠,出現在一個其時其境絕不該出現的地方。
“小姐,您……真的不怕?”饒是薄良年輕時闖跡江湖,殺人無數,此刻身臨此地,猶覺腳底、後背、脖頸處陰風徐徐,覆了面巾的臉上也是冷汗隱隱,寒透心骨。
薄光,將燈籠提高,幽黃的光線逡巡過每張面孔,罩在絹帕內的櫻唇泛出輕笑:“告訴良叔一個秘密。”
“呃?”小姐啊,主子啊,姑奶奶啊,講秘密道心事換個時機換個地點可好?
“我十年那年,初學剖屍驗毒法的時候,為了尋求素材,便壓迫著大哥帶我來過此處。”
“您不怕?來此處的可都是枉死的,您小小年紀,怎有那個膽量?”
是了,此處非為別地,乃亂葬崗是也。說是亂葬,實是天葬,凡宮中太監、宮女橫死,悉數拋在此地,任鳥鴉啄食,野狗啃吞,風雨侵蝕,雪霾顧臨。
“不怕。”薄光美眸細細搜尋,“他們生前的死禍不是我害的,死後的屍身也不是我棄的,如果是說褻瀆死者,他們從生到死早已被踐踏殆盡,何如助我攻克醫法,傳益於後人?而且,凡剖解過的屍身,均是一一縫合恢復,進棺入土為安,不好過留在此地曝屍荒野風吹日曬做鳥獸的食糧?”
薄良心頭一定:“小姐說得是,您仁心仁術,自是無懼鬼神。”
“我們去那邊看下罷。前來棄屍的太監們誰也不想多留一刻,到了地方扔了屍體迫不及待地離去,新增的屍體應該在最接近西角門的東邊。”
“找到了。”薄良一手高舉燈籠,一手翻過一個新死之人的屍身,“小姐看可是此人?”
不必細看,薄光已然確定,喜道:“是她,將我方才給您的藥丸喂她一粒。”
藥丸喂下半刻鐘後,“死屍”喉間嗚嚕發響,一口綠色沫液嗆吐出口外。
薄光心情大好,握著燈籠在其頭頂轉了一圈:“緋素姑姑睡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