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八十九章
八十九章
這日,大雪紛飛的冬日黃昏,薄光返回家門的途中撿來一位險險凍死街頭的賣唱女。此女名為阿翠,一口關西鄉音,寡言少語,樸拙笨懦,與四婢的聰明貌美宛若雲泥。
“這位水色折枝襖的綠蘅最潑辣,你平日裡記著小心別得罪;黃色杏子襖的織芳最利齒,你可莫犯在她手裡;櫻色裙子的綴芩最謹慎,你在她面前不能粗枝大意;素色褙子的綿芸最……嬌滴滴不禁嚇,你在她面前說話且忌高嗓大氣。這四位是我的美人,捨不得累著碰著。你來了以後,幫著跑腿打下手,聽她們吩咐就好。你也莫看這宅子寬大以為薪金豐厚,她們和那幾位侍衛大哥都是別人替我養著,這座宅院也只是個空架子而已。”
“四小姐您又在擠兌奴婢們了。”綿芸嘟唇抱怨。
綴芩掩嘴笑道:“這位姐姐別怕,咱們的主子最是善良心軟,你能來這裡,算是你前生修來的福氣。”
“奴婢不敢說話了,生怕被主子認為牙尖嘴利。”言罷,織芳雙唇閉如蚌殼。
綠蘅一把握起阿綠粗礪的黑手,道:“這位姐姐別被咱們沒有主子架子的主子嚇跑了,晚上就和我睡,看我怎麼一個潑辣法。”
薄光咭咭怪笑道:“她在外面凍了半日,先勞煩美人們為她燒桶熱水沐浴歷史程序。”
“該先做個熱湯喝下暖身罷?”綿芸問。
“這個你們不必費心,今兒個我回來的路上聞見街邊食肆內鍋湯的香味,就請良叔進去買了食材和陶瓷盆回來,今日我們在大廳內吃暖鍋。詩道: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你們覺得能是不能?”
“能!”四婢熱烈呼應。
“那便先去準備熱水,待這位阿翠姐姐淨完身換完衣,良叔的暖鍋也準備妥了。”
“是!”美人們嘩啦啦散去。
“怎麼樣?”薄光低聲問。
阿翠仍是關西口音弱應:“都是人尖。”
“曉得就好,你多看少說,遇事扮傻,有了目標後也不必急著告訴我,多多觀察幾日。”
“遵命。”
“放心洗澡罷,你這身藥越是熱水浸泡,越能滲進肌理。等你事成離去那日,我再為你恢復你一身潔白肌膚。”
阿翠搖頭:“苟活之人,皮相何用?”
“是哦?”劉氏寧死也求恢復容色,此女死而復生但求安然存活,“人”實在是宇宙洪荒內最為玄奇的構造,怕是她剖解多少具屍身也不能一窺究底。
“阿翠姐姐,水燒好了!”綠蘅長呼。
“去罷。”薄光揮手。
阿翠怯臉垂頭,挪足移步,恁是惶惑地下去。
不愧是宮裡出來的,一經點撥,迅即上道,響鼓不用重捶呢。薄光暗作讚賞。
實則,她為劉氏治傷的第二日,對方便給了“緋素”這個名字。
她深知,一旦將這個名字交給太后,此人必定難逃陳屍亂葬崗的命格。她自詡沒有悲天憫人普渡眾生的觀音心腸,但與對方沒有深仇大恨且自己尚有援手餘力的情形下,伸一次手也無妨。遑說如今她也需可用之人,如今手底緋冉算是半個,王運甚連半個也算不上。緋素精通藥理,宮廷歷練多年,吃此一塹,必增一智,無須忠心,只要有求生的本能即可。
不必說,與之交涉自是頗費一番工夫,末了,她把自己調配的藥粉置在對方眼皮下,道:“此物服後刺激舌喉,唇舌溢血,其色青黑,與鶴頂紅相若,但其內有味藥材會保護你的心脈三日不受損傷,三日內服下解藥即可尋回一命。”
“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信不信我不打緊,劉氏傷愈,太后必定逼她招供,你的主子倘若過來為你送行,你便服下她,我自會設法救你。而屆時假使你的主子無意犧牲你這位馬前卒,你大可拿著這物件向太后告發我私製毒物。”
如此這般,她撿回了一位婢女,留用府中。
“四小姐,讓您料準了,您看這些髒東西!”
一早,薄光在司藥司點過卯後,到德馨宮來看瀏兒。緋冉抱著二皇子出迎,進了寢殿後,搬出放置在榻下的一隻鐵盆,其內盡是些髒汙滿目的棉絮布條之類。
薄光臂攬瀏兒,大眼睛眯起:“這是在哪裡發現的?”
“是在您為二皇子親手縫製的那兩隻小布馬裡。”
她心絃抽緊:“我用得盡得最好的棉花,而且用開水煮過的曖昧仕途。”
“奴婢當然知道。這擺明有人一箭雙鵰,害二皇子不夠,而且真若如其所願,皇上、太后必定追查到底,連您還有奴婢這個隨身嬤嬤也一併給拉進去。”
“緋冉姑姑如何發現的?”
“二皇子近來開始長牙,逮住什麼都愛往嘴裡送,您不是多次囑咐奴婢一定要嚴把二皇子入口的東西麼?奴婢昨兒個把二皇子愛玩的幾樣玩具用您給的藥水全煮了一遍,煮那兩隻布馬的時候冒出一股異味,遂仔細翻看,在馬腹下發現了一點重新縫合的線頭,拆了後就是這些東西。”
薄光神色幽冷,兩手在甥兒兩隻腕脈上來回撫觸,又盯著那張小臉看了半晌,道:“燒了那些東西,再埋起來。”
“奴婢立馬去。”
緋冉早有準備,用二皇子尿溼的小褥給遮了,大大方方走向後院,先挖了個兩尺深的土坑,將盆中物傾倒進去,付之一炬。過後淨手淨面,回到寢殿。
“不向太后稟報麼?”
“我看下姑姑的脈息。”她招手,直待確定對方身子無恙,方道,“稟報了能查到什麼?下手的人此刻怕已起了警覺,已撤得乾乾淨淨。”
“但也不能白白便宜了這個替人跑腿出手的,您想,能如此接近二皇子,肯定是這宮裡的人。”
她輕笑:“姑姑是何等聰明的人,難道您沒有想到這人已經消失了麼?”
“啊……”緋冉定了定神,恍然捂口道,“奴婢今早起來便沒有見到掌燈宮女瑞福出來滅燈收燭,平日裡她最是勤謹的。”
“是啊,您昨兒個煮那些東西,她見了必定著慌,忙不迭去向主子討教對策,順勢被滅了口。”
緋冉後怕不已:“這真是防不勝防,二皇子周圍隨時有暗衛保護,您每日早晚兩次為乳孃把脈,沸水煮洗二皇子的貼身衣物,命奴婢用藥水按時擦洗這殿中的器皿。那些人仍然有機可趁,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姑姑你心細如髮,瀏兒此刻便被這些髒東西害了。”她抱住懷內的小小生命,心內陰雲密佈。
“哈!”瀏兒許是感知到了這個馨香胸懷下的惴惴不寧,張起初生的牙尖俯在她頸處一咬。
“呀!”她痛得一慄,伸手在小屁股上一拍,“這個小壞蛋,果然什麼都想咬一口!”
緋冉忍俊不禁:“奴婢也被咬過,不過是在腕上。”
她橫眉怒對那隻小臉的挑釁,道:“再敢咬本大人試試?”
胥瀏小哥蹬著兩條渾實小腿,烏黑的大眸兒熠熠生亮:“喔……哈!”
“你欺我不懂你小人國的語言?挑戰本大人權威是不是?”
“……嘿呀嘿!”
這一大一小交涉正歡,外面傳來伍福全聲嗓:“薄司藥可在這裡?太后請您到寧正宮。”
寧正宮,淑妃娘娘的寢宮?薄光與緋冉互覷一眼,送出懷內小人:“他敢咬姑姑,姑姑儘可打他屁股。”
“是。”緋冉笑應。
太后此時傳她到寧正宮,不外是為了那件事罷?她背起藥箱,回頭看了眼向自己躥跳掙扎的瀏兒,一點主意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