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九十章

作者:鏡中影

九十章

寧正宮,大公主寢殿。

慎太后、皇上皆在座,兩位御醫伏首跪地,床上胥靜沉然深睡,淑妃坐在床側垂首拭淚。

薄光進去後施禮完畢,聞太后問道:“光兒,聽說你前不久為靜兒診治過,可有此事?”

“微臣確曾受淑妃娘娘指派,為大公主號脈下針血脈強化系統。”

慎太后目覷地上兩人:“你們將你們剛才說過的在薄司藥面前說上一遍。”

兩位御醫暗以肘臂做了推讓後,右邊人道:“大公主玉體多由微臣和張太醫醫治,向來平安,卻在薄司藥插手之後,突然惡化至斯,實非微臣等人無能,乃……外力幹預所致。”

薄光一笑:“可容微臣再為大公主看一下脈相。”

慎太后頷首。

她走到床前,分別號過胥柔左右雙腕,道:“先前為大公主診治時,對病由僅有三分懷疑,故而不敢輕易下方,只有針疏通了幾個淤堵之處,且觀時效。如今大公主的脈相,恰恰證實了微臣先前的懷疑。”

兩位御醫中有人發聲冷笑:“薄司藥,您何必故弄玄弄?論醫術,難道在太醫院從職多年的咱們會比您差了麼?大公主分明就是血脈逆行之症,因為公主年幼體弱,咱們多年來用溫和的藥吊著,直待成年體健後再行根治。但經您那般自作主張,大公主血行過速,體弱難承,下官們白白擔了幹係。”

薄光淡哂:“張太醫、方太醫方才不是已經把自己摘乾淨了麼?倘真如二位所說,這幹係是下官的,與二位無關不是?”

兩位御醫窒語。

“稟太后、皇上。”薄光福禮,“大公主的病來自於毒。”

“荒唐!”一御醫又叱,“大公主脈相……”

兆惠帝玉面淡肅,挑了挑眉尖,道:“王順,這兩人倘若如此喜歡說話,即刻送往南城瓦市去說書唱曲,免得委屈了人才。”

兩位御醫大駭,連呼吸也給收斂了下去。

“薄司藥,你說靜兒是中毒?”淑妃抬起一雙紅腫淚眼,問。

“正是。”

“什麼毒?中了多久?為何御醫們診了多年不曾發覺?”

“大公主的毒……”她沉了沉,“是在孃胎裡帶出的毒,乍看與體躁積熱的症狀極為類似,是而不好相辨,微臣也是剛剛才能確診。”

淑妃秀臉一白,滑坐地上:“孃胎……是在本宮肚子裡染上的?”

“其實,是您中了毒,彼時臨盆在即,分娩過程中毒素由臍帶盡數轉移到了胎兒身上。雖然您中毒的時日和分量尚淺尚短,無奈大公主身體幼小,是而從小體弱多病。”

“是我……是我害了靜兒?”淑妃顫問。

“害大公主的,是下毒者,不是娘娘。冥冥中,大公主為她的母親擋去一劫罷了。”

“我苦命的靜兒……苦命的孩子……為娘害了你……”淑妃撲上前抱起女兒,零落成雨。

慎太后搖頭嘆息:“難怪了。淑妃在嬪妃裡的身子向來是最強壯的,懷靜兒時也正是年輕時候,怎生得那般兇險,差點就丟了命?”

兆惠帝清寂的俊目投注薄光,問:“你既然找到了癥結所在,可有法子醫治?”

“這……”她略作躊躇。

“薄司藥!”淑妃嗵聲跪地,“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兒,可憐她小小人兒,便吃了那樣的苦,遭了那樣的罪,求你救她一命!”

“娘娘無須如此全能貼身高手最新章節。”她雙手拉起這位幾近崩潰的母親,“我在懷疑病由時,已然設想過根治的方案。公主中毒數年,五臟六腑皆受侵蝕,倘一味對症下藥攻治頑毒,公主縱然得愈也怕芳壽難長。清除毒素,須同時護養內腑,最好的法子,是泡在溫泉水內,服下微臣的藥湯,借汗孔將毒素一點點排出體外,此法雖然偏於保守緩慢,需要三月之久,卻是保住公主根本的上策。”

淑妃喜出望外:“好,就這樣,好……太后,皇上,臣妾請求恩准薄司藥為靜兒醫治!”

“最近的溫泉,便是建安行宮了。”兆惠帝道。

薄光輕點螓首:“微臣方才的遲疑,是因二皇子。如今我正為二皇子熬食自幼壯骨的湯膳,眼看有成,若就此中斷,實在可惜。”

“這有何難?”慎太后想著那個活蹦亂跳比所有孫兒孫婦都來得冰雪可愛的孫兒,“你帶瀏兒一道過去,把那個胖小子養得越是壯實越好,哀家喜歡生龍活虎的孩子。皇帝認為呢?”

“就依母后。”兆惠帝起身,踱至薄光面前,“朕將朕的一兒一女託付給薄司藥了。”

薄光福禮:“多謝太后、皇上看重,微臣定然竭盡所有,保得皇子、公主安好。”

溫泉水暖,適浸藥浴,茯苓山莊的本家男子均是筋骨精實,壽齡高遠,正是因為一道傳男不傳女的藥浴密方。恰恰,母親那位醫學奇才在生前勘破天機,記存於醫冊。

瀏兒,你有福了呢。

她此行,緋冉、王運作為二皇子近侍,高猛、程志做為她私人護衛,綠蘅、綴芩做為貼身侍衛,一併同程。

箇中最為高興的當屬從未泡過溫泉的綠蘅、綴芩,二女一邊幫著主子和自己收拾行裝,一邊憧憬滿滿,無不是溫泉水暖洗凝脂的遐想,卻也累此招了另外兩婢的醋意橫飛,一徑向主子抱怨偏心,為何不選她們。

薄光左擁右抱,安慰道:“如果可能,我當然想把四個美人皆帶上,盡享齊人之福。可是我們的家宅也需要有精明強幹的人撐著不是?良叔一把年紀,阿翠初來乍到,哪處不需要提點?你們二人不幫我,誰又能幫我?”

織芳、綿芸噗哧失笑:“我們怨得可不是四小姐,而是那兩個恃寵生驕的。”

“說誰恃寵生驕?”綠蘅、綴芩聽了不依,追打過來,四人嬉成一團。

含笑望著這或俏或甜或柔或嬌的四女,薄光實在不希望她們中當真有一個來自太后的細作。但,真若有那一人,她又如何?

徐徐來到阿翠跟前,她道:“你也要幫良叔看好這個家。”

“奴婢遵命。”

“我帶走兩個恃寵生驕的,剩下兩人你惟有忍了。”

“……是。”

那間,綠蘅板了俏臉,道:“好了,綴芩,咱們別和那兩人一般見識,多想想建安行宮雪落紅花的奇景,多想想那詩情畫意的溫泉水暖,有什麼放不下?”

此一來,其他二女更是忍無可忍,不肯作罷。

薄光莞爾。

無論怎樣,這個家仍是熱鬧了許多。這一刻的歡樂,或許有失純粹,或許偏於單薄,或許終將湮沒在流光浮年,徒使歲月蹉跎。但有過了這一刻,閒話當時,便能會心一笑,便能對酒當歌。

此時,她惟想暫離天都,暫別紫晟宮那處虎穴龍潭,給自己為甥兒夯實根基的機緣。殊不知,等在她前方的,是一場幾近滅頂的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