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不熟 9第8章
9第8章
朱可臻提著保溫盒走出門口時遇上了林月笙,確切地說是認出了林月笙的車。他停下來,等林月笙開啟車窗。
林月笙很快露出頭來跟他打招呼,溫和地笑著問他,“來給李洱送飯嗎?”林月笙指著朱可臻手裡提著的超大號保溫盒問。
朱可臻笑著答,“是啊。還有,昨天的事情麻煩林先生了,我朱可臻欠您個人情,日後用得著的地方還請開口。” 他謝林月笙,是昨天林月笙在朱永面前對他的維護。當時朱永看林月笙的眼神不對,而等林月笙和李洱走後,他便從朱永的話裡話外得知了林月笙對目前的朱家來說有多重要。
當然,朱可臻暫時不需要林月笙幫忙。
實際上,朱可臻對林月笙的印象並不是太好。即使林月笙笑起來寬厚,溫和,讓人無法抗拒。即使林月笙一出現就幫他解決了一個大問題,讓朱永對他有所忌憚,有所器重。但是朱可臻仍然無法對林月笙有太多的好感。因為林月笙的眼神,太具有侵略性,或者說是掠奪性更準確一點。
正如現在這樣與林月笙面對面,朱可臻便被林月笙帶著幾分探究的目光逼得無法直視對方。對方的氣度,對方的談吐,對方的地位都讓現在的他無法對抗,朱可臻不得不承認,自己與對方相比,實在太嫩了。
這樣的遭遇,這樣的心境是朱可臻從未有過的。
林月笙確實要大上朱可臻幾歲,可僅此而已。就是遇見了更有資歷的人,朱可臻也自認能夠有勇氣交談的。而現在,林月笙給他的感覺是穿透,洞察,他似乎看出了自己內心的想法。
這種精神上的壓迫使朱可臻想要落荒而逃。
林月笙卻笑得溫和無害,爽快道,“你跟李洱真是好兄弟,都說欠我人情,記得到時候請我喝酒,而且要一次一次請。”
“沒問題。”朱可臻快速說道。想快速逃離的慾望越來越強烈,這種招架不住的感覺讓他壓抑。然而這個時候他在林月笙側身的時候看到了副駕駛座位上放著的保溫盒,保溫盒上的標誌是李洱最愛的那家飯店的。李洱常吃這家,所以朱可臻對這個標誌和名字都特別的敏感。
他只瞟見了一眼,林月笙側過身來時,已經又擋住了他的視線。這時的心情便與方才截然不同。他理所應當地想到車裡放著的是林月笙為李洱準備的晚餐。而據他所知,李洱並沒要求林月笙幫他帶晚餐,自然也不會告訴林月笙他喜歡吃哪家的飯菜。
方才心中的緊張和退意正在消去,取而代之的是思索,困惑,以及擔憂。朱可臻意識到林月笙的出現不是一個偶然,並不只是一個鼻菸壺那麼簡單,林月笙似乎對李洱的習慣很瞭解。
換句話說,朱可臻以為林月笙是浩浩蕩蕩奔著李洱而來,其他的一切都只是一個幌子,鼻菸壺,鄰居,這些都是掩護,林月笙的目標是……李洱。得出來的答案讓朱可臻的身子為之一振,再看向林月笙,目光已變得銳利。“林先生,你對每一個剛認識的人都像對李子那麼義氣嗎?”
林月笙並不意外朱可臻的問題,他的口吻仍和剛才一般,淡淡回道,“不是!”
出乎意料的坦然讓朱可臻不知道該如何將對話進行下去。如果不是林月笙幫過他和李洱,如果不是,朱可臻真想一拳揮過去,打碎這張笑得溫和而淡然的臉龐。這張臉真讓人看著生厭,他覺得。
林月笙的心情卻因此變得很好。他突然對朱可臻起了逗弄的心思,繼續說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對李洱很好。其實不光你這麼覺得,我也這麼覺得。而且,我覺得我對他好,是因為我喜歡他。”
說著,林月笙指了指朱可臻手裡提著的保溫盒,問道,“我見你跟供祖宗一樣養著李洱,你是不是也……”
“不是!我拿李子當親人!”朱可臻沒等林月笙的話說完,便出聲打斷。拒絕的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的。他沒來由地緊張,恐慌,後背裡,手心裡全是汗,手裡的保溫盒幾乎要提不住。
林月笙笑得諱莫如深,用充滿遺憾的語氣說道:“原來你不喜歡李洱啊!真令人難以相信,大家都是兄弟,你為什麼不喜歡他呢?我覺得李洱挺好的,嗯,我就挺喜歡他,當然,你也很不錯,我也很喜歡你。”
朱可臻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不知何時,林月笙的車子已經離開。林月笙也已經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臨進院子前他還特意看了一眼原地不動地朱可臻,唇角勾起一個微微諷刺的弧度。
良久,朱可臻回過味來。他一遍一遍地咀嚼方才與林月笙的對話,發現林月笙是故意將他往歧路上領。
而他也確實在林月笙的刻意引導之下,想歪了。
這下,他連回頭都不敢了,真的是落荒而逃。一直到回到朱家,他的腦子裡都還是一團糟,以至於他對葉瑛的冷嘲熱諷全然不顧,直接冷著臉回去了他自己的房間。葉瑛卻大為憤怒,對著朱永尖聲道,“你養的好兒子,一點禮貌都不懂,跟長輩就這種態度。我連說一句都不行!”
朱永的臉色好不到哪裡去。自從痛失愛子之後,他跟葉瑛之間的夫妻關係就變得不好,朱可臻來的這兩天,葉瑛更是變本加厲。實在是無法忍受葉瑛刻意的找茬,朱永忍不住回了一句,“他是我兒子,但我沒養過他!你要罵就罵我,苟不教父之過!”
“朱永,你現在是要為了這個野種跟我翻臉嗎!沒有我,你朱家怎麼會有今天,你朱永怎麼會有今天!你不要忘恩負義!”葉瑛的聲音尖利,穿透了整個房間,房內的朱可臻聽得一清二楚。
朱可臻拉開房門,無論何時,他都不能接受野種這個字眼。他自己無所謂,可他必須要捍衛他的媽媽。
在他拉開房門的一刻,他聽見了朱永沙啞,飽含著悔恨的聲音。朱永從餐桌上坐起來,對著葉瑛道,“忘恩負義的事情我二十多年前就已經做絕了。我為了權勢拋妻棄子,我攀附權貴,我朱永的確是靠著你們葉家上位的。但葉瑛,朱可臻他不是野種,他是我的兒子,我當年答應過他媽要娶她為妻的。是我負了他們母子。”
葉瑛掀了桌子,聲色俱厲地指著朱永,“朱永,你當年可不是這麼對我說的!你說的是那個女人纏著你,在兒子出事前你從來沒說過你還有一個兒子!朱永,你混蛋!……”
接下來,葉瑛的哭鬧,以及朱永低聲的呵斥,混雜在一起。朱可臻已經再度關上了門,眼睛已經忍不住紅了。不管朱永是真心懺悔,亦或是做戲給自己看,朱可臻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朱永。但是,他得承認,他很感謝朱永剛才說的一切,他感謝朱永對媽媽的維護,只是感謝。
因為在他眼裡,朱永是個外人,不是父親。
這種感謝,是對陌生人給予幫助的感謝,與親情毫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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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笙提著本是給李洱準備的飯菜回了家,直接將飯菜扔到了廚房的茶几上。他工作了一整天,一下班就趕去訂餐,然後急匆匆地往回趕。
見到朱可臻時,他覺得自己很可笑。所以他難得惡作劇,搞了朱可臻一把,未必不是因為朱可臻搶了他的先機。
更無奈的是,他和朱可臻為了李洱鬧了一番。李洱卻悠閒地在隔壁聽音樂。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珍藏了幾十年的唱片,用的是五六十年代最流行的留聲機。音質和音色都還不錯,但跟現在的音響裝置相比,就遜色多了。
這是李洱每天晚上的必修課,跟每天早上準時收聽廣播一樣,他每晚都要聽一段音樂才能安穩入睡。昨晚是個例外,他竟然在林月笙面前毫無防備地睡了過去。好在他半夜驚醒過來,掙扎著起來鎖了門。
今天,他再度恢復正常作息。聽完音樂,他爬起來去鎖了大門,鎖大門時他見到了林月笙的車,就停在林月笙的院門口。他也只是多看了一眼,便鎖門轉回屋裡。睡覺之前,他躺在床上算日子,再有半個月就該過年了。
他決定明天早上爬起來去開店。生意得繼續做,趁著過年這幾天賺點兒錢買年貨,一個人,也得過年不是。
李洱沒多久就睡著了,這孩子睡性好,沾到枕頭就睡。
睡眠質量也高,除非飢餓,尿急等生理原因,他一定是雷打不動地睡到生物鐘自然醒來的那一刻。
所以,他根本聽不見院子裡窸窸窣窣的聲音。
隔壁的院子裡,林月笙依舊是今天早上的架勢,拿著刀,半蹲在牆角里挖牆。古人鑿壁偷光,為一心向學,費盡心思。今人挖磚倒牆,為近水樓臺,不擇手段。由此可見,中華上下幾千年,傳統美德仍然在傳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