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盛世大婚,紅妝十裡(下)
永鴻元年,臘月初八。
吉時已到。
隨著一百零八聲代表著皇權至尊的景陽鐘聲敲響,整個上京城徹底沸騰。
從長公主府(潛邸)至皇宮正陽門的十裡長街上,鋪設著厚厚的猩紅地毯,甚至連路邊的樹枝上都纏滿了紅綢。冬日的陽光灑在皚皚白雪與十裡紅妝之上,折射出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輝煌。
「來了!來了!」
萬民歡呼,聲浪如潮。
只見御道盡頭,一支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儀仗隊緩緩行來。
開道的是三千身著嶄新銀甲的黑甲軍,緊隨其後的是三千身披玄鐵重甲的北離鐵騎。兩支曾經在戰場上廝殺的精銳,此刻卻混編成隊,共同護衛著那輛由十六匹純白駿馬拉著的、巨大而奢華的帝王輦車。
輦車之上,並沒有垂簾。
蕭驚鴻端坐其中。
今日的她,並未穿鳳冠霞帔,而是身著那件由謝辭親自設計、融合了兩國圖騰的玄紅兩色帝王婚服。
玄色象徵著北離的深沉與帝威,紅色象徵著大乾的火熱與喜慶。
流光錦在陽光下流淌著夢幻般的光澤,衣擺上金線繡成的鳳凰與蒼狼在雲海中交頸纏綿。她頭戴十二旒白玉冕冠,眉心的硃砂痣紅得滴血,整個人威嚴、尊貴,卻又美豔得不可方物。
這不僅是新娘,更是一代女皇。
道路兩旁,除了大乾的百姓,還有西域、南疆、乃至海外諸國的使臣,紛紛跪伏在地,用最卑微的姿態,仰望著這位即將君臨天下的傳奇女子。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歡呼聲此起彼伏,震落了屋簷上的積雪。
蕭驚鴻目光平靜地掃過人羣,心中卻並無太多波瀾。
她的目光,早已穿過了這繁華的十裡長街,穿過了那巍峨的宮門,落在了那座最高的金鑾殿前。
那裡,有人在等她。
……
輦車停在金鑾殿前的廣場上。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而在那九十九級漢白玉臺階的盡頭,金殿的大門洞開。
謝辭站在最高處。
他一身與蕭驚鴻同款的玄紅龍袍,身姿挺拔如松。那張曾經蒼白病態的臉,經過這半年的調養,早已恢復了俊美無儔的風採。
此時的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躲在女人身後的質子,也不再是那個滿身戾氣的暴君。
他只是一個等待妻子的丈夫。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臺階,穿過獵獵風雪,精準地鎖定了剛剛走下輦車的蕭驚鴻。
四目相對。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了彼此。
蕭驚鴻深吸一口氣,提著沉重的裙擺,踏上了第一級臺階。
一步。
兩步。
每走一步,她腦海中都會閃過這十年的畫面。
十五歲那年,她披甲上陣,血染疆場;
二十歲那年,她獨攬朝綱,千夫所指;
二十四歲那年,她在金殿上隨手一指,選中了那個咳得快斷氣的少年;
還有那個雪夜的逃亡,那個斷崖邊的墜落,那三年的生死兩茫茫……
這一路走來,太難,太苦,太冷了。
好在,終點是他。
蕭驚鴻的步伐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衝上了最後幾級臺階。
當她站在第九十九級臺階上,微微有些氣喘時。
謝辭已經向她伸出了手。
那隻手,修長,有力,掌心溫暖乾燥。
蕭驚鴻看著那隻手,恍惚間,彷彿看到了多年前的那個畫面——
北離冷宮,陰暗潮溼,老鼠橫行。
一個瘦骨嶙峋、雙目蒙著白布的小瞎子,蜷縮在牆角,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從大乾傳來的、畫著紅衣女將的畫像。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試圖去抓那一縷透過窗縫照進來的陽光。
那是他唯一的救贖。
而現在。
那個小瞎子長大了,他站在權力的巔峯,站在陽光下,再一次向他的光伸出了手。
「殿下。」
謝辭看著她,眼底的深情濃烈得彷彿要溢出來:
「你來了。」
蕭驚鴻眼眶一熱。
她伸出手,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兩手相握。
那是冰雪消融的溫度,是漂泊船隻靠岸的安穩。
「嗯。」
蕭驚鴻聲音微顫,卻笑得無比燦爛:
「我來了。」
「讓你久等了。」
謝辭用力一拉,將她拉到了自己身邊,與自己並肩而立。
他轉過身,牽著她的手,面向臺階下那跪伏在地的百萬蒼生,面向那萬裡無雲的蒼穹。
「不久。」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為了這一刻,別說十年,就算是十世,我也等得。」
……
禮官在那高聲唱誦著冗長的祝詞,歷數兩人的功績與天作之合。
但謝辭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只是緊緊握著蕭驚鴻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寬大袖口裡、那個他親手繡上去的「胖鴛鴦」。
「蕭驚鴻。」
他忽然開口,沒有用「朕」,也沒有喊「殿下」,而是喊了她的名字。
蕭驚鴻側頭看他。
謝辭看著她的眼睛,神色前所未有的鄭重。
在這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的金鑾殿前,在這個萬眾矚目的時刻,他沒有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而是說出了一句最樸實、卻又最沉重的誓言:
「朕這一生,滿手血腥,步步算計。」
「我不求長生不老,不求千秋霸業,甚至不求這史書工筆如何評說。」
他舉起兩人緊握的手,在陽光下吻了吻她的指背:
「我只求與你。」
「晨鐘暮鼓,安暖相伴。」
「一日三餐,歲歲年年。」
蕭驚鴻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她知道這承諾有多重。
對於一個帝王來說,放棄霸業的野心,只求一人的安穩,這是何等的瘋狂與深情。
「好。」
蕭驚鴻反手扣住他的十指,聲音哽咽卻堅定:
「那本宮……便陪你歲歲年年。」
「上窮碧落下黃泉,不管是做皇帝還是做乞丐,我都賴定你了。」
「禮成——!!!」
隨著禮官最後一聲高唱。
漫天的禮炮齊鳴,無數彩色的煙花在白晝中綻放,絢爛了整個蒼穹。
「吾皇萬歲!女皇萬歲!」
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謝辭一把將蕭驚鴻打橫抱起。
「啊!」
蕭驚鴻驚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你幹什麼?還在大典上呢!」
「大典結束了。」
謝辭抱著她,大步流星地向著後宮走去,臉上的威嚴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那種熟悉的、帶著幾分無賴和急切的笑容:
「現在的吉時……」
他低下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聲音沙啞得燙人:
「是屬於洞房花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