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沒有賓客的婚宴
臘月十一,風雪正緊。
長公主府外,御林軍的統領趙括緊了緊身上的皮甲,看著府內掛出的那些慘白燈籠,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
「看來是真死透了,連白幡都備好了。」
然而,他做夢也想不到,在那兩扇緊閉的朱紅大門之內,正在發生著怎樣驚世駭俗的一幕。
「撤了。」
蕭驚鴻站在庭院的迴廊下,一身素衣,卻難掩眉宇間的喜色與霸氣。她指著簷下那些隨風搖曳的白燈籠,聲音清亮:
「把這些晦氣東西統統撤了!燒了!」
「赤焰,去庫房把那幾箱紅綢都搬出來。沒有紅燈籠,就用紅綢裹上去!」
「還有窗花,要貼『喜』字,最大的那種!」
赤焰和一眾影衛都愣住了。
「殿下……這……」赤焰看了一眼滿院的縞素,有些結巴,「咱們這是要……衝喜?」
「衝什麼喜?」
蕭驚鴻回過頭,看了一眼正站在她身後、笑意盈盈的謝辭,嘴角勾起一抹驚心動魄的弧度:
「本宮沒死,不需要衝喜。」
「本宮是要成親。」
「明天,就在這被封鎖的府邸裡,本宮要風風光光地把自己嫁出去!」
此言一出,滿院死寂。
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著狂喜的低呼。
在這壓抑了半個月、充滿死亡氣息的牢籠裡,沒有什麼比一場婚禮更能振奮人心的了!
「是!屬下這就去辦!」
赤焰激動得眼圈都紅了,轉身就吼道:「聽見沒有!殿下要成親!都給老子動起來!把這些喪氣玩意兒都給老子燒乾淨!」
一時間,長公主府內熱火朝天。
原本死氣沉沉的府邸,彷彿在這一瞬間活了過來。
……
然而,熱情過後,現實的難題擺在了眼前。
紅袖紅著眼睛跑進來,手裡拿著幾件普通的紅衣,急得直跺腳:
「殿下,沒有喜服啊!」
「府門被御林軍封死了,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根本沒法去尚衣局採買鳳冠霞帔。」
「這些丫鬟穿的紅衣,料子粗糙不說,尺寸也不合身……殿下可是千金之軀,成親是終身大事,怎麼能穿這種破爛?」
蕭驚鴻看著那些粗布紅衣,眉頭微蹙。
她倒是不介意穿什麼,但一想到謝辭那期待的眼神,她就不想湊合。
這是她給他的婚禮,是他等了十年的名分,怎麼能寒酸?
「沒有就沒有吧。」
蕭驚鴻嘆了口氣,剛想說隨便改改也能穿。
「誰說沒有?」
一直含笑不語的謝辭忽然開口。他拉起蕭驚鴻的手,眼中閃爍著神祕的光芒:
「殿下,跟我來。」
……
長公主府的庫房深處,積滿了厚厚的灰塵。
這裡堆放著許多先帝在世時賞賜的奇珍異寶,但因為蕭驚鴻常年徵戰,極少踏足此地。
謝辭卻像是對這裡很熟悉,他輕車熟路地繞過那些兵器架和書畫箱,徑直走到角落裡,停在一口巨大的、雕刻著繁複鳳紋的樟木箱子前。
「這是……」蕭驚鴻看著那口箱子,塵封的記憶突然被喚醒。
「這是先帝還在時,給殿下攢的嫁妝。」
謝辭從袖中掏出一塊帕子,細緻地擦去箱子上的灰塵,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擦拭一段珍貴的時光:
「我聽府裡的老人說過,這箱子裡鎖著的,是當年先帝特意從江南織造局定做的『流光錦』,本是想等殿下及笄大婚時用的。」
「只可惜……」
謝辭沒有說下去。
只可惜,那一年先帝駕崩,邊境狼煙四起。
年僅十五歲的蕭驚鴻脫下了紅妝,換上了戎裝。她拿起了劍,跨上了馬,為了守護弟弟的江山,從此再也沒看過這些女兒家的東西一眼。
這一鎖,就是整整十年。
「咔噠。」
鎖扣彈開。
「譁——」
隨著箱蓋緩緩開啟,即便是在昏暗的庫房裡,一抹流光溢彩的紅,依然瞬間刺痛了蕭驚鴻的眼睛。
那是整整十匹保存完好的「流光錦」。
色如烈火,紋如鳳羽,在燭火下流動著彷彿有生命般的光澤。還有成套的紅寶石頭面,以及早已蒙塵、卻依舊鮮豔的龍鳳喜燭。
蕭驚鴻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撫摸過那冰涼滑膩的絲綢。
十年了。
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怎麼做一個女人,怎麼做一個新娘。
可當這抹紅映入眼簾時,她才發現,那個被她深埋心底的少女夢,從未死過。
「還好,沒壞。」
謝辭看著她眼底泛起的水光,心中一疼。他走上前,從身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裡:
「殿下,這料子真好,配得上你。」
「可是沒有裁縫……」蕭驚鴻聲音有些啞。
「有我啊。」
謝辭鬆開她,拿起一匹流光錦在蕭驚鴻身上比劃了一下,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羞澀卻躍躍欲試的笑容:
「沒有裁縫也不怕。」
「阿辭在北離冷宮時,衣服破了沒人管,都是自己補的。雖然手藝不太好……不敢說能做出尚衣局那種龍袍鳳冠,但做兩身喜服,應該還難不倒我。」
他看著蕭驚鴻,眼神誠摯而熱烈:
「只要殿下不嫌棄,阿辭想親手……為殿下縫製嫁衣。」
蕭驚鴻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明明是養尊處優的皇子,卻為了生存學會了縫補;他明明可以利用她奪權,卻在這個被全世界遺棄的角落裡,只想給她一個家。
「好。」
蕭驚鴻吸了吸鼻子,一把抓起剪刀,擼起袖子,露出了那雙剛剛恢復了力量的手:
「本宮跟你一起做。」
「本宮殺人是一把好手,就不信連根針都拿不住!」
「今天,咱們夫妻倆,就自己給自己做嫁衣!」
……
這一夜,暖閣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桌案上,鋪滿了紅色的流光錦。
這大概是長公主府有史以來最「滑稽」也最溫馨的一幕。
威震天下、一劍能斬斷敵人頭顱的女戰神,此刻正手裡捏著一枚小小的繡花針,眉頭皺得比面對千軍萬馬還要緊,彷彿手裡拿的不是針,而是千斤重的玄鐵。
而那位令人聞風喪膽的暗影閣主,則戴著頂針,像個老裁縫一樣,眯著眼睛在布料上比比劃劃。
「嘶——」
蕭驚鴻倒吸一口涼氣,把手指含在嘴裡。又扎到了。
「殿下!別動別動!」
謝辭連忙放下剪刀,心疼地拉過她的手查看,看著那冒出的血珠,眉頭緊鎖:
「都說了我來就行,殿下這雙手是拿劍定乾坤的,怎麼能幹這種粗活?」
「少廢話。」
蕭驚鴻不服氣地瞪了他一眼,抽回手繼續穿針引線:
「本宮要嫁給你,自然要自己動手纔有誠意。你也別閒著,你這袖子是不是剪歪了?怎麼一隻長一隻短?」
「哪有!這是……這是現在的流行款式!叫『不對稱美』!」謝辭強行狡辯,臉卻紅了。
兩個人,一個戰神,一個瘋批。
平日裡那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物,此刻卻像兩個剛學步的孩子,對著一堆布料抓耳撓腮,爭得面紅耳赤。
剪刀不夠快,蕭驚鴻就直接運起內力,「刺啦」一聲,布料斷口平整如鏡。
尺子找不到,謝辭就用手一拃一拃地量著她的腰身,量著量著手就不老實地抱住了。
不會繡複雜的龍鳳呈祥,謝辭就自告奮勇,歪歪扭扭地在袖口繡了兩隻……看起來像鴨子的鳥。
「這是鴛鴦?」
蕭驚鴻指著那兩隻肥碩的「鴨子」,笑得直不起腰,眼淚都出來了。
「這就是鴛鴦!」
謝辭紅著臉,理直氣壯地狡辯:「這是北離特有的胖鴛鴦,有福氣!能生兒子!」
「好好好,胖鴛鴦,有福氣。」
蕭驚鴻笑得肚子疼,靠在謝辭的肩膀上,看著那件雖然針腳有些歪扭、甚至還有點線頭,但卻用料極好、紅得喜慶的嫁衣。
心裡是從未有過的滿足。
這比宮裡尚衣局做的那些精緻卻冰冷的華服,要好看一萬倍。
因為這裡面,縫進去的是他們的真心,是他們在絕境中相濡以沫的餘生。
「謝辭。」
「嗯?」
「謝謝你。」
蕭驚鴻輕聲說道,手指撫過那隻醜醜的鴛鴦,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這十年,我一直以為我是為了大乾而活,是一把沒有感情的刀。」
「直到今天,我才覺得……我是個活生生的人,是個……有家的人。」
謝辭放下手中的針線,側過頭,在搖曳的燈火下深深地注視著她。
「殿下。」
他湊過去,吻了吻她的脣角,聲音繾綣而鄭重:
「嫁衣做好了。」
「明天……我們成親吧。」
窗外,風雪依舊肆虐,彷彿要吞噬這座孤島般的府邸。
但在這暖閣之內,兩顆心卻緊緊依偎在一起,用這笨拙的一針一線,織就了只屬於他們的、堅不可摧的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