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苦肉計後的破綻
從湯泉行宮回來後,長公主府的氣壓低到了極點。
暖閣內,藥香濃鬱得化不開。
謝辭躺在牀榻上,面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鬼醫枯木剛剛施完針,正在外間開方子,一邊寫一邊搖頭嘆氣,嘴裡唸叨著「胡鬧」、「命不要了」之類的話。
蕭驚鴻坐在牀邊,雙手緊緊握著謝辭冰涼的手,一刻也不敢鬆開。
她的眼睛紅腫,眼底滿是悔恨的血絲。
「對不起……」
她低下頭,臉頰貼著謝辭的手背,聲音沙啞:
「是我太疑神疑鬼了……是我傷了你……」
當時的場景如同夢魘般在她腦海中回放。他毫不設防地敞開胸懷,任由她的內力衝撞;他吐血倒下時那無助的眼神;他在昏迷前還在向她道歉……
每一幕,都像是一把刀,凌遲著她的心。
「殿下……」
牀榻上,謝辭的睫毛顫了顫,費力地睜開了眼。
「我在!」蕭驚鴻連忙湊過去,「哪裡疼?要不要喝水?」
謝辭看著她焦急的樣子,嘴角極其勉強地扯出一絲虛弱的笑意:
「不疼……只要殿下不生氣了,阿辭就不疼。」
他想要抬手摸摸她的臉,卻因為經脈受損,手剛抬起一半就無力地垂了下去。
「別動!」
蕭驚鴻按住他,眼淚差點又要掉下來:
「鬼醫說了,你經脈受損嚴重,五臟六腑都受了震蕩,必須靜養,絕對不能動用真氣……不對,你本來就沒有真氣,是不能亂動。」
謝辭乖巧地點點頭,眼神濡溼:
「我都聽殿下的。」
「殿下……我想喝那個安神湯了,嘴裡苦。」
「好,我去煎。」蕭驚鴻站起身,替他掖好被角,「紅袖她們笨手笨腳的,我不放心,我親自去小廚房給你盯著。」
「辛苦殿下了。」
看著蕭驚鴻轉身離去的背影,謝辭眼底的依戀濃得化不開。
直到房門「吱呀」一聲關上,腳步聲逐漸遠去。
牀榻上,原本一臉乖巧的謝辭,臉上的表情瞬間扭曲了起來。
「唔——!」
他猛地蜷縮起身體,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呻吟。
疼。
太疼了。
那種五臟六腑移位、經脈寸斷的劇痛,在蕭驚鴻離開後的瞬間,如海嘯般反撲而來。
剛才為了不讓她擔心,為了維持那個「堅強卻脆弱」的人設,他一直死死咬牙忍著。此刻放鬆下來,冷汗瞬間溼透了重衣。
「該死……」
謝辭顫抖著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裡像是有一團火在燒,又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
他這次是真的玩大了。
為了打消蕭驚鴻的疑慮,他硬生生散去護體真氣,受了那一擊。雖然避開了心脈死穴,但這具身體畢竟底子薄,這一傷,幾乎要了他半條命。
「不行……太疼了……」
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甚至開始出現耳鳴。
如果是普通人,此刻早已疼暈過去。但他不能暈,也不想暈。這種失控的感覺讓他感到恐懼。
他必須止痛。
在這極度的痛苦與混沌中,身體的本能超越了理智的控制。
這是他作為暗影閣主,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練出的、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反應。
謝辭艱難地喘息著,右手緩緩抬起。
他的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並沒有顫抖,而是極其穩定、極其迅速地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影。
「啪!啪!」
兩聲輕響。
他的手指精準無誤地點擊在了自己胸口的「羶中穴」和肩井處的「氣戶穴」上。
這不是普通的點穴。
他的手指在觸碰穴位的瞬間,有一股極細微、卻極具穿透力的內勁一吐即收,指法詭異,快若閃電,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這是——「截脈指」。
江湖早已失傳的絕學,能瞬間封鎖痛覺神經,截斷氣血逆流,是頂級高手在重傷時保命的不傳之祕!
隨著兩指點下,那股撕心裂肺的劇痛瞬間如潮水般退去。
謝辭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枕頭上,閉著眼,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
他太累了,也太痛了。
以至於他那敏銳的聽覺,在這極度的虛弱和剛剛止痛後的鬆懈中,出現了一瞬間的遲鈍。
他沒有聽到。
就在屏風之外,那扇剛剛關上的房門,又被無聲無息地推開了一條縫。
……
門外。
蕭驚鴻的手裡端著那個裝蜜餞的罐子。
她走到半路,突然想起謝辭說嘴裡苦,便折回來想先給他拿顆蜜餞壓壓。
因為怕吵到他休息,她特意運起了輕功,落地無聲。推門的時候,也是極其小心,只推開了一道剛好能看見裡面的縫隙。
也就是這一眼。
讓她整個人如墜冰窟。
透過屏風的縫隙,借著屋內明亮的燭火。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牀榻上的那一幕。
她看到那個連端碗都手抖、剛才還虛弱得不能自理的男人,突然抬起了右手。
那個動作,太快了,太穩了。
那兩根手指併攏,如疾風驟雨般點在胸口大穴上,指尖透出的那一絲內力波動,雖然微弱,卻逃不過她這個大宗師的眼睛。
那是……內力?
那是……點穴?
蕭驚鴻的瞳孔劇烈收縮,腦海中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她出身皇室,博覽羣書,對江湖各派武功瞭如指掌。
那一招指法,她曾在皇室祕藏的武學典籍中見過圖解。
指如疾風,截脈斷流。
那是傳說中的「截脈指」!
只有內力深厚、對人體經脈瞭解到極致的高手,才能施展出來的絕技!
「啪嗒。」
蕭驚鴻感覺自己心裡的那根弦,斷了。
所有的愧疚、所有的自責、所有的憐惜,在這一瞬間,像是個天大的笑話。
原來……
原來溫泉池裡的吐血是苦肉計。
原來那所謂的「散去真氣」,不過是他更高明的偽裝手段。他根本沒有散去全部功力,他只是用一種極其高明的方法,將內力藏在了丹田最深處,騙過了她的探查!
甚至連剛才的虛弱無力,都是演給她看的!
一個能使出「截脈指」的人,怎麼可能連手都抬不起來?
「謝辭……」
蕭驚鴻死死咬著嘴脣,直到嘗到了血腥味。
她沒有衝進去質問。
也沒有摔碎手中的蜜餞罐子。
她只是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那個躺在牀上、一臉安詳的男人。
眼神從震驚,到痛苦,再到最後的……一片死寂。
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比她在北境雪原上受過的任何一次寒傷都要冷。
既然你這麼愛演。
既然你把本宮當猴耍。
好。
那就演到底。
蕭驚鴻深吸一口氣,將眼底湧上來的霧氣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緩緩後退,一步,兩步。
直到退出了暖閣的範圍,她才重新調整了呼吸,臉上掛起了一抹溫柔到有些僵硬的笑容。
然後,她故意加重了腳步聲,大聲說道:
「紅袖!把蜜餞罐子拿來!本宮忘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