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攤牌前夕
「吱呀——」
房門被再次推開。
蕭驚鴻端著那隻裝滿蜜餞的瓷罐,步履輕盈地走了進來。
她臉上的表情完美無缺,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與溫柔,彷彿剛纔在門外那心如死灰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醒著嗎?」
她走到牀邊,將瓷罐放下,從裡面挑了一顆最大最飽滿的蜜梅,遞到謝辭嘴邊:
「剛才走得急,忘了拿這個。來,張嘴,壓壓苦味。」
牀榻上,謝辭早已收斂了所有的內息,重新變回了那個虛弱無力的病患。他看著眼前的蜜梅,又看了看蕭驚鴻溫柔的眉眼,心中那股隱約的不安被這份甜蜜強行壓了下去。
「謝謝殿下。」
他含住那顆梅子,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開,一直甜到了心裡。
「殿下真好。」
謝辭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紅暈,他伸出手,想要去拉蕭驚鴻的袖子:
「剛才……我還以為殿下生氣了,不要阿辭了。」
「怎麼會?」
蕭驚鴻順勢坐在牀邊,沒有躲開他的手,反而反手將他的手掌握在掌心。
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掌紋,從生命線滑向那修長的指節,最後停在他剛剛施展過「截脈指」的食指和中指上。
指尖微涼,觸感細膩。
誰能想到,就是這雙看似只會拿筆畫眉、只會剝荔枝的手,剛剛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用失傳已久的絕世武功,封住了自己的痛穴?
「阿辭這麼乖,本宮怎麼捨得不要你?」
蕭驚鴻輕聲說道,端起那碗已經微溫的藥:
「來,把藥喝了。喝了藥,傷纔好得快。」
謝辭乖巧地就著她的手,一口一口將那苦澀的藥汁嚥下。
他看著蕭驚鴻專注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滿足感。
騙過去了。
那個苦肉計雖然代價慘重,但終究是值得的。她信了,她心疼了,她現在滿心滿眼都是愧疚。
只要過了今晚,只要等這陣風頭過去,他就能慢慢收網,給她一個驚喜。
一碗藥見底。
蕭驚鴻放下空碗,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阿辭。」
她忽然開口,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語氣有些飄忽:
「剛才我去拿蜜餞的時候,聽赤焰講了個江湖上的志怪故事。」
「故事?」謝辭一愣,隨即笑道,「殿下也愛聽這些?是什麼故事?」
「赤焰說,江湖上有種名為『畫皮』的惡鬼。」
蕭驚鴻轉過頭,那雙幽深的鳳眸直直地望進謝辭的眼底:
「這種鬼,平日裡戴著最完美的人皮面具,扮作書生、公子,甚至是……最深情的枕邊人。」
「他溫柔體貼,百依百順,讓人對他死心塌地,甚至願意把命都交給他。」
「可是……」
蕭驚鴻的聲音低了下來,透著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就會露出獠牙,吸乾身邊人的血,喫盡她的肉,最後……連骨頭都不吐。」
謝辭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看著蕭驚鴻,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但她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殿下……怎麼突然講這麼嚇人的故事?」
謝辭勉強扯了扯嘴角,想要把手抽回來,卻被蕭驚鴻死死握住。
「阿辭。」
蕭驚鴻並沒有放過他,甚至身子微微前傾,兩人呼吸交聞:
「你說……如果有一天,我發現我同牀共枕的夫君,也是這樣一個戴著面具的『鬼』……」
「我該怎麼辦?」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這也是蕭驚鴻給他的最後一次仁慈。
只要他現在承認,只要他說一句「我有苦衷」,或許……她還能給他留個全屍,或者留一條生路。
謝辭的手,在被子裡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愛人。
那是他費盡心機、甚至不惜以命相搏才騙到手的光。
承認嗎?
告訴她,我是暗影閣主,我是北離權勢滔天的皇子,我滿手血腥,我騙了你?
不。
不能說。
一旦說了,這光就滅了。她會恨他,會厭惡他,會把他當成敵人一樣驅逐。
他寧願用一輩子的謊言去圓這一個夢,也不願面對夢醒後的殘忍。
「殿下……」
謝辭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他抬起頭,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卻依然充滿了「深情」的笑容:
「這世上哪有什麼畫皮鬼……」
「就算真的有……」
他反手握緊了蕭驚鴻的手,目光灼灼,用盡全身的演技去賭這一局:
「那這隻鬼……一定是因為太愛殿下了。」
「因為太愛,所以怕殿下嫌棄他的真面目,怕殿下被他嚇跑,所以才拼命地戴著面具,想要把最好的一面留給殿下。」
「如果是這樣……」
謝辭聲音哽咽,眼尾泛紅:
「殿下能不能……別殺他?」
「能不能……假裝不知道?」
他在賭。
賭蕭驚鴻對他的愛,能不能包容這層謊言。
然而。
他輸了。
他低估了蕭驚鴻的驕傲,也低估了這位大乾戰神對「背叛」的零容忍。
蕭驚鴻看著他,聽著這番冠冕堂皇的辯解,眼中的最後一點溫度,終於徹底熄滅。
愛?
建立在欺騙和算計之上的,也配叫愛?
「假裝不知道?」
蕭驚鴻突然笑了。
那笑容極美,如同盛開在黃泉路上的彼岸花,妖豔而致命。
她伸出手,指尖順著謝辭的臉頰緩緩滑落,就像是在撫摸一件即將被打碎的、精美卻虛假的瓷器。
「阿辭,你真傻。」
她的聲音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本宮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別人騙我。」
「既然他不敢摘下面具……」
蕭驚鴻的手指猛地停在了他的咽喉處,指甲輕輕刺破了一點皮肉:
「那本宮……就親手幫他摘下來!」
「連著皮,帶著肉,一起撕下來!」
謝辭渾身僵硬,如墜冰窟。
但蕭驚鴻並沒有動手。
她收回了手,替他掖好了被角,臉上的殺氣瞬間收斂,恢復了那副淡淡的模樣:
「好了,故事講完了。」
「時候不早了,你還病著,早點睡吧。」
她站起身,吹滅了牀頭的蠟燭。
黑暗瞬間籠罩了整個暖閣。
「殿下……」謝辭有些慌亂地喊了一聲。
「睡吧。」
蕭驚鴻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一種決絕的告別意味:
「今晚,本宮去書房睡。」
「你……好自為之。」
……
走出暖閣的那一刻,蕭驚鴻臉上的溫柔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凜冽如刀的寒霜。
她大步流星地穿過迴廊,紅色的衣擺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赤焰!」
她一聲低喝。
「屬下在!」
一直守在院外的赤焰如同鬼魅般現身,單膝跪地。他感受到了長公主身上那股壓抑到了極點的殺氣,心中一凜。
「傳本宮令!」
蕭驚鴻從懷中掏出了一枚並不常用的、黑色的鐵令——虎符!
不是交給皇帝的那半塊,而是她作為黑甲軍主帥,私自留下的、能調動城外駐紮的一支祕密親衛的「黑虎令」!
「調集城外黑甲軍精銳營,五百人,全副武裝!」
「即刻入城!」
蕭驚鴻的聲音森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包圍長公主府!」
「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赤焰震驚了:「殿下?這是要……」
動用黑甲軍精銳,包圍自己的府邸?這是要打仗嗎?
「捉鬼。」
蕭驚鴻回過頭,目光死死盯著那間透著微弱暖意的暖閣。
她的眼神中,有痛苦,有不捨,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愚弄後的暴怒與清醒。
「今晚,本宮要甕中捉鱉。」
「我要看看,這隻藏在本宮枕邊的『鬼』,皮扒下來之後……」
「到底是人,還是畜生!」
「去辦!」
「是!」
赤焰領命,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衝向城外。
風雪再起。
長公主府的上空,一張巨大的網,正在悄無聲息地收緊。
而在暖閣內。
謝辭躺在黑暗中,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那股強烈的不安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摸了摸枕頭下那枚鳳令,又摸了摸自己剛剛解開穴道的胸口。
「殿下……你真的……要對我動手了嗎?」
他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澀而瘋狂的笑意。
如果你真的要撕開這層面具……
那就來吧。
我也想看看,當你知道我是誰的時候……
你會殺了我,還是……
會愛上那個真實且瘋狂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