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劫花犯 第二十八章 夢魘(下)
第二十八章 夢魘(下)
滿目耀眼的紅,從地上綿延至天際,無一不是。
“屍鑄山,四百年了。”男子垂著好看的眼,空靈著聲音。薰風緩緩吹起他如綢如墨的髮絲,飄渺遙遠。
“殿下。我們回去吧,您在這裡站很久了。”身旁的坐騎緩口說道。
“只是仙界戰士死後的屍體就堆了這麼高。”微眯著眼,男子目光看向最高處,那裡,正開著鮮豔的花。
神獸坐騎順著主人的視線看去,轉頭又道:“血肉堆積的屍鑄山,如今竟也成了野花野草的營養地了。”不削地撇了一眼近旁一株隨風搖曳的曼珠沙華,嗤道:“若沒有那場混天血戰,這些靠亡靈脩煉的小妖,又怎麼會得以存活我的刁蠻老婆。”
“這是紅花石蒜。”男子略微抬眉。佛家的東西,也出現在這裡,倒也是奇事。
“絢爛緋紅的曼珠沙華,又名紅花石蒜,也是舍子花,人間的百姓都稱之為無義草,在人界,它是死亡和災難的象徵,所以不會種植,更是發現其生長了,也未等它開花就鋤了,說來也是無辜的生靈。”坐騎懶懶道來。
“窮奇,你後退兩步。”男子攜衣而下,抬手扶著那株曼珠沙華。抬頭又展顏笑道:“方才你可是瞧見它在往我身上吸納靈氣,就順腳將它踩了?”
神獸窮奇頭昂著看天,四腳下意識地往後退幾步,鑑定方位安全,才道:“受亡靈墳地的影響,這種修煉的東西就是幻化了,以後也只會噬血,不如趁它為成形之前滅了也好。”
男子聽罷,垂眼笑道:“不過兩百年的小妖而已,意識恐怕都還沒有呢。”順手捧了一杯土,揮袖間那株曼珠沙華已被他收入袖中。
窮奇瞪眼詫異:“殿下可是要救它?”
那俊雅的身形轉身,也不答他。窮奇又道:“這可是佛界的業火,屍鑄山之所以會出現這等東西,自然也是佛界之人放任的,為的是消除魔障,等它功德圓滿,那西天上頭的人就會來收它,此番殿下您帶走了它,豈不是……”
“窮奇可是差點就折了它的命。”男子眼波流轉,回頭笑道。即便只是這樣卑微的生靈,它還有別的修煉方式。
如果僅僅是被佛利用之後便要魂飛魄散,那對它來說,多麼不公平。事實上,世上哪有那麼多公平的事來呢?
罷了,男子搖搖頭,嘆道,只當自己漫長歲月裡無聊的消遣。此後去盤山,經年輪迴,再不管他界如何了。
“可是……”窮奇欲道,見將暮殿下身形漸遠,幹瞪了瞪眼,甩了頭也自跟上去。
“不迴天界。”空靈聲音傳來。窮奇抬頭不解:“那去哪裡?”
“盤山,以後都去那裡。”男子衣袂翻飛。踏雲而起,屍鑄山漸行漸遠,回首淡看了一眼,眼中沒有一絲留戀。袖中小妖,依舊昏睡。
到盤山兩百年後,山神去陰山結識了七千歲的曼陀羅花君――花千淵。
再百年後,一日山神對窮奇笑道:“她醒來,就叫‘憶山’。”
窮奇皺眉:“這難聽的名字?”
“嗯。窮奇有意見?”山神邪魅笑問。
這窮奇一面使勁搖頭一面說道:“沒有沒有,居峰之巔,念念不忘思安,憶山憶山,好極好極。”
――於是成就了我麼?
我叫憶山,原來是山神大人給的名字,我活了六百年,是個很小靈力弱的花妖。不說山神大人和窮奇,就是比起寧九歌花千淵那些人物,也只是個在強者庇佑之下無知存活的小妖罷了。
終於想起來,我原就不屬於盤山,只是那屍鑄山山上不被別的妖物所認同的雜生妖體,連人間都沒有站腳之地的被詛咒的曼珠沙華花妖而已啊。
這憶山昏沉的身體再一次顫抖,而那惡毒的族長此時卻與那紅樓裡來的鴇娘商議價錢,鴇娘妖嬈的調笑,看了看躺在地上扭動了一下的憶山,只啐了一口,妖豔眼影裡只管算計著用如何便宜的價錢買了這個面容姣好的姑娘。
夢裡,眼前還是一片遙無邊際的紅啊。
花朝節後窮奇帶憶山回到盤山,“她是化妖了從豔遇開始全文閱讀。”山神微皺眉頭,淡然聲音道,看不出別的情緒,山神大人向來如此。
窮奇看著搖搖頭,聽山神又說要黃泉之水,他只好拔身去陰山了。
昏睡的憶山,尖牙被山神大人拈手拔了,雖然從此在完美的山神肩膀上留了兩顆齒印,肯定窮奇也不知曉的,所以山神大人才封了這些記憶麼?
為什麼不要我記起來呢?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啊,青莫都曉得仙林不可以隨便進出,山上好多小妖都說羨慕我能住在神邸,可我還說神邸無聊,要去人間。
總是喜歡言不由衷,明明知道每次玩膩了想回的地方永遠是神邸。認識人間子桑樂,只是因為他的神情有些好像山神大人,覺得可以親近,看著才會喜歡的啊。
耳邊一直是那空靈好聽的聲音。
“憶山醒來,這些事記不得就別在她面前提起。”
“三日歸期呢。”
“憶山又要下山了。”
“窮奇也去看看。”
……
“不!”憶山皺眉痛苦喊道,那在耳畔的聲音漸漸消失,連夢裡的白衣身影也在紛紅盤亂的空間裡被漫天的紅色所包裹,再也看不見。“別走……”
在不堪的痛苦與折磨中,憶山美眸逐漸浸染成通紅,深皺著眉。
又見一白衣女子款款走來。“呵呵……我說妹妹怎麼不去救子桑樂呢,原來不是鍾情於他啊。”
憶山揪著頭髮,狠狠地盯著她,沙啞了嗓子:“寧九歌你為什麼要害我,花朝節上,子桑樂是不是死了?!”
“死了死了,都死光了呢!”寧九歌笑道,忽而又一轉臉,變成一副生冷模樣,嘲笑道:“你不是喜歡他麼,怎麼一年了也不見你來看他啊。就算死了你也該來看看的呀!”
這憶山死命地撐著精神,想到巫女陌狼說過子桑樂在伊邏交州,又怎會是死了。於是冷冽回道:“你騙我!你這個狐妖!”
“你!”夢境裡的這個寧九歌氣叱一聲,眼球凸起,厲身向憶山撲過來,伸手就是長長的指甲呲的一下劃在憶山臉上。
憶山吃痛,抬手捂著側臉,頓時渾身緊繃,雙瞳充血。
“這姑娘,怕是不好吧。”閣樓裡,鴇娘妖嬈的走進身體微抖的憶山,摸了摸她的額頭,回首看著族長,站起身來掩袖笑道:“你不會是給她下藥了吧?瞧瞧這蒼白的臉色,還有一直打著寒顫的身體。”一邊說還一邊指著地上的憶山。
又道:“若是你下了藥啊,我們樓裡可不會要這種姑娘的,也養不起來。”眼神有些鄙夷。
這族長怪道,換做平常小妖,被禁妖幡和止魄針雙重釘住的,更不會有此反應,但看她雙眼溢紅,欲睜而睜不開,又渾身痙攣,怕是不祥之兆。
正在他暗想之際,只聽門砰的一聲炸開。一條巨型蛇體砰然出現在二人面前,鴇娘直接驚怕得張大嘴巴啊了一聲暈過去。
青莫原形顯現,一尾掃在門上,直將那門擊個粉碎。
他在房頂瞧著憶山,原想等屋內二人交易完畢,他再來救走她,卻不想躺著的憶山一直痛苦地擰著眉頭,冷汗直冒,他保不準若是那止魄針和禁妖幡法力增加,會不會對憶山產生更大的危害,想到還沒有報答她的賦名之恩,又擔憂她眼下的情況,情急之下就下來了特工王妃,別惹廢物七小姐。
“好個狡猾的妖精!”族長怒道,竟敢用幻術糊弄他,嘴裡啐了幾口,罵咧著舉出止魄針,就要上來釘死這蛇妖。
青莫一瞥眼,見他此時也不敢拿那禁妖幡來,於是也放開手腳,準備與他幾個回合。
將口中信子一吐,帶著漫天毒刺飛出,齊刷刷對準那族長。眼見這些劇毒的如針一樣細密的刺直撲而來,族長不敢怠慢,也快狠射出手中的止魄針,想到另一隻妖被止魄針制住,也沒大問題,便順手將那禁妖幡從她身上扯來矇住自己全身。
而這是青莫成形以來第一次與人交戰,未曾防備,被那族長暗算一記,腰身處進了兩根止魄針,好在是原形,也沒釘在眉心,倒也還能動作,只是腰部至尾巴一截開始麻痺,行動緩慢滯動了。
覺外頭攻擊小了,族長掀開禁妖幡的一角,眼神陰毒,冷笑看著手中五根止魄針,“倒要看看你這修行淺薄的小妖如何躲過我七根止魄針的法力!”
青莫緩動著凝凍似的尾巴,雙瞳齊聚妖力,意圖行使妖光脫身。若是被七根止魄針射進身體,此生修為就算完了,打回原形都算輕的。
就在剎那,青莫瞪大眼睛,萬分驚異的看著族長身後的憶山,吐著信子不可思議的看著族長的身體被撕裂成一塊一塊,頓時整個逼仄的屋子裡灑滿鮮血。
“不……不要憶山!”青莫結巴大喊,那地上的女人就要遭殃了,雖然是個不良的人,但憶山作為妖,也不可以隨意殺人。於是他騰的幻回人體,右腿被扎進止魄針,此刻也僵硬如冰柱,用手撐著,挪腳靠近那暈倒在地的女人。
只見這憶山兩頰間浮出花妖本體的筋脈紋路,血液在膚下流動,雙瞳染紅,不辨影像,青絲也寸寸變紅,凌亂飛起。她體魄被釘住,但看見青莫時,瞳孔微縮,一把拂開他,一掌就擊進地面女子的心口。
待青莫緩過力,回頭一看,那女人的身體也被撕成兩半散落,心駭之下他也不敢再靠近憶山。這憶山嚓嚓的轉著頭,指甲尖尖的劃過自己的臉,夢裡……在夢裡被那狐妖劃了臉!冷冷地抖著身體嘿笑起來,紅衣浸血,腥味不堪。一揮袖,整個樓宇傾塌,她自屋頂飛身而出,成一抹紅色消失在洛川鎮上空。
青莫在怔愣中還沒緩過神來,直到橫樑砸下來,他閃開身,也飛出倒塌毀掉的房子,站在廢墟外,才驚魂未定:“憶山這是……怎麼了?好……”囁嚅著嘴,突然哇的一聲哭起來,“好恐怖啊!嗚嗚……”
青莫三百多年來,可從未見過像憶山這麼撕人的,小小的心臟被嚇壞了,哭噎了一陣,方才止住,想到此時該去找山神大人,也不敢去找憶山,再說憶山去哪兒了他也不清楚,而且還是那種模樣離開。
於是收拾好精神,蓄足了周身靈力,儘自己最大的妖力去追山神他們。
又說這山神將暮先行走了,路上等了幾日也未見憶山跟來,以為迷路也沒在意,向來憶山腦袋就是一根線,除了能找到回盤山的路,別的都是瞎撞,能找對就是運氣好,找不對去別地轉轉,回頭就直接回盤山。
那伊邏有些人,憶山不見也好。此番下山來,正是為她化劫,順便查子桑樂未死之謎,如今聽巫女這般說,倒也知曉了。淡笑一下,笠紗下的眉目溫柔不減。
正想時,將暮卻突然眉頭微跳,頓時預感不好,便勒馬回身對陌狼笑道:“姑娘可先行,我去接憶山,想起來她不認得路。”
這陌狼也抬眉笑道:“公子對那妖物還挺上心。”看不清眼前之人笠紗下的情緒,末了又冷道:“儘管去吧,她可別找不著路,就害了人。”對那叫憶山的妖,她多少還是介意,終歸是妖,總是有妖性的,保管不了哪一日就原形畢露了。
將暮垂禮,便策馬迴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