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劫花犯 第四十七章 染血的月光(上)
第四十七章 染血的月光(上)
“七月十五之前,我們要離開伊邏。”憶山坐在馬車裡,一路顛簸。蠢魚已出了最好的價買了一輛馬車,卻也只能湊合,小鎮比不得城裡。
好在這伊邏交州雖地處中原邊境之地,因著伊邏城的富庶,周邊相鄰的也就不差了。遼源大陸上沒有多餘的國家,不過地域之間的貿易交集在邊城也是往來頻繁,一行來,也常見商家小販。所以即便是小鎮子,也能找到像這種有頂棚的車。
青莫瞅著眼,憶山和淳于公子打啞謎,就是為了趕著離開伊邏?
馬車雖搖晃顛簸,但憶山心裡想,這也比上次與陌狼一起的那輛好太多,經過那次的洗禮,她也終於能適應坐馬車這種代步工具,不過始終還是不敢騎馬,若是她與青莫能上馬了,快馬加鞭的跑,興許一天時間是有把握離開伊邏的。
可青莫很不輕鬆,他都不說能不能騎馬這個嚴肅的問題,就是坐馬車,也像要他命似的,他的妖階比憶山還低,除了會幻術和基本的攻擊防衛能力,妖階的妖靈都未曾使過,從上車嘔吐,到現在一臉蠟紫的臉色,也不見恢復好轉。
他們必須要儘快的離開,天劫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從傍晚開始,她就已經感覺到林間妖氣甚濃,那些來受天劫的都是大妖,就算蠢魚在他們身邊,也難保能護住他們,畢竟對於受劫的妖物來說,狩魔師沒有資格對他們下手,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平時氣焰囂張的術師術士,也不敢輕易到這邊來。
可是如果加上七月十五的滿月,就說不準那些有心術師不會設下埋伏。先前憶山之所以不慌,是想到大妖受劫後會休養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內他們不會殺害別的生靈來吞噬,又加上蠢魚這個狩魔師,自然他們就是現在出現在伊邏,出現在他們面前,那也不會威脅到憶山和青莫的兩條小命兒爆笑:魔獸寶寶貪睡孃親。
伊邏交州最知名的桑榆大道,就是眾妖歷劫之地,人間術士術師都知道,所以在經每年妖物歷劫時刻,修行道行差的都自覺離開,也不像平時蹲守在桑榆大道出口捉一兩隻靈力低的小妖拿去封賞。大妖――是他們惹不起的。
不過偏生有些修行邪術的術士術師,總愛挑這種時候來乘人之危。妖界中,平時相殺相殘的妖物,都會在受劫時連同一氣,彼此誰也不傷害誰,在受天劫之前,他們會一起施放靈力,結成一個內外都難以攻破的結界,這樣既護住別人也護住自己,就算受劫下來,他們大多靈力受損,但也不會輕易被那些術士術師抓去。
妖物之所以要心甘情願的接受天劫,原因不僅是因為精靈妖物修煉必經這個過程,最重要的是在受劫之後,他們的妖階會更上一層,如果受不了天劫最後一關――雷霆劫,那他們就會被打回原形,倒退千年百年的修為,然後又重新開始修煉。
這樣的洗煉很殘酷,可是若非如此,妖物又能拿什麼證明自己存在在這三界的資格呢?從千年前浩劫之後,他們妖物的存在,就只能靠受天劫而得到六界眾生的尊重,直至最後修成妖仙,那他們的地位,就可以媲美天生仙骨的仙家。
人間術士術師想捉住大妖,是覬覦他們已然成形的內丹,當然像憶山青莫這類的,那些人根本都不屑一顧,憶山想要擁有內丹,妖階起碼得修到出魂階。而妖物內丹的威力也只有成為妖仙了以後,才可以像法器那樣擁有法力,運用自如。對於凡人來說,才成形的妖物內丹最大的用處,就是凝結了妖物的長生之力。
如果讓那些凡胎肉體得到妖物的內丹,那凡人就可以長生不死,這是術士術師修行一生的追求,所以不論這個行為多麼危險,他們都會不擇手段不顧後果的來捉妖。而想要捉到有內丹的大妖,只有等他們在歷劫的時候,這個機會千載難得。
憶山此刻會急於趕路,就在於怕那些不良心思的術士術師來抓她和青莫,妖物歷劫之後,最忌同類的血液,因為一旦自控不了要吞噬同類,那他們的歷劫就等於是前功盡棄,收不了妖心,反而還會因此墮入妖魔的修煉道路上,成為妖魔,不僅會有巫女巫者收拾,最厲害的狩魔師更會直截了當的取了他們的命,且魂飛魄散,六界不存。
所以這種情況下,他們在桑榆大道實施的結界有千萬個,只為防著歷劫受傷的同類。可是術士術師們雖然進不了結界,卻有辦法將血的味道催發到結界裡面去,而歷劫的大妖都在結界裡,他們沒辦法。當誘餌食料的,自然就是憶山這些小妖了,只要在結界外引誘,那些大妖總有個出來的。
畢竟噬血是妖物本性,用千年萬年的妖力來封存這個本性,實乃是自虐的顛覆。拿憶山來說,沒有山神將暮的血將之灌溉,以她之靈力,成形也是後幾百年的事,青莫雖說未曾殺生同類,但總有一天也會如此。妖物不靠吞噬同類修煉的,妖界還沒有出現過,這是生存的法則,沒有誰可以違背。
宿命來臨的時候,他們都是不能抗拒的。每一種生靈活著,都有自己的規則,天地輪迴,草木枯榮,都是如此。
七月十五,鬼荒煞氣沖天,於受天劫的妖物,最是不利。
“也許……明日沒有滿月呢?”淳于籤舜駕著車,回頭對憶山說,“如果沒有滿月,自然無需太趕,對付術士術師什麼的,我自信還有把握。”若是能利用淳于家的神印,讓月亮不出來,這也是很容易的事,他怎就現在才想到!還空自著急了半日,讓憶山以為自己這個淳于一族的狩魔師興許是墊底的,因為沒出息才被趕出雲上谷。
“怎麼可能會沒有滿月。”憶山抬眼盯著他,忽而展演一笑,“就算沒有滿月,你敢保證你能對付這些術師?”伸出手去,指著車前一排不知何時站滿的一群人,盡是烏壓壓一身袍服,那是專業術師的裝扮,環看馬車,竟足足圈了四五層之圍。
淳于籤舜面色無語的看了一下,將手中韁繩拉住,一手搭在車簷之前,垂首對憶山嘆笑:“我以為最多出現不過二三十人,沒曾想過會有這麼多雲中子異界遊。”
憶山把青莫拉來靠著自己,若是蠢魚與他們相鬥,以他的本事,多少能抵擋一陣,她就趁隙帶著青莫逃,她現在的靈力,能自由使喚象牙紈扇,這些術師雖多,但是修行不強,所以能保命的把握,至少也有七分。
青莫也緊繃神經,他已明白憶山的意思,能出逃的機會不多,他們要全神貫注。
淳于籤舜看了他二人,復轉身來對外面眾人輕蔑一笑,說:“各位道友今日好興致啊,都聚在一處,可是在擺談修道心得?”
一話說罷,青莫憶山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只見前排站出一個獨眼的漢子,厲聲吼了一聲:“不是!”
憶山聽了則更是大笑。淳于籤舜也忍不住逗樂,笑問道:“那這位道友可否為在下解惑,我可真不知道你們這百來個大老爺們聚在一處是想幹嘛來著?”
那獨眼的術師臉上肌肉一扯,粗著嗓子又特直白的大喊:“把車裡兩隻小妖交出來,饒你不死!”
“啊呀呀……原是打劫!”憶山瞪著眼睛,十分配合的聲音傳出去,直達眾人的耳朵。
“什麼打劫!我等皆是肅慎一國修行中的術師,豈是那山野蠻子!車內小妖,還不出來受死!”獨眼漢子身後的一魁梧大漢一跺腳站了出來,今日這麼多人,那兩隻小妖簡直就是囊中之物。雖然他長相偉岸,但術師該有的法術他卻是這些人中修行最低的,可是人多力量大啊,底子差面子總該要撐起!
憶山與淳于籤舜還有青莫,三人正眼神交流。
“我看公子也非異界之物,怎會與這兩隻妖物在一起?莫不是那妖物用幻術迷了你的眼睛?”獨眼漢子粗嗓子冷笑道。
淳于籤舜向憶山點點頭,回身一冷,側臉凌冽,“我乃肅慎巫者,又豈會輕易被惑!”目光一掃,竟見眾人涼涼地吸了一口氣。
末了原本整齊劃一安靜一時的人群,出現嘈雜的竊竊私語。
“伊邏之禁的巫者竟也來了……”
“莫不是也為了妖物內丹?”
“看樣子就是!”
“一連帶了兩隻小妖,怕是野心更足……”
……
軍心不穩,難以戰鬥啊!領頭的獨眼漢子乜著三角眼睛看了眾人一眼,轉頭對淳于籤舜冷笑道:“伊邏之禁的巫者,可是從未現身,我等只聽聞,卻從不曾見過巫者真面目,如今你只是這般說,卻是怎麼證明你的身份?若是拿不出證明之物,那你可莫要玷汙巫者名聲!還快將小妖交出來!”
只見淳于籤舜嘖嘖嘆息道:“我竟想不到堂堂肅慎的修行術師,是這等愚蠢,連巫者的忌諱都忘了,還張狂到要巫者證明他的身份。”
憶山挑眉,她也不知道巫者有什麼忌諱啊?低頭與青莫對視一眼,“對吧?青莫。”
青莫點點頭,猶自嚥著口水,他肚子吐空了,只覺空腹難受,實在需要大吃一頓來充實。
“啊……是是是……”那手中拿著一柄砍妖的斧子,方才很闊氣的魁梧大漢張列著嘴,只吶吶的喊了幾聲。
獨眼漢子陰毒的瞟了他一眼,冷聲道:“是是是!是什麼是!?你他孃的倒是好好說來!”
那魁梧大漢一把黑了臉,囁嚅著嘴,把身體向後移了移,也很沒骨氣的低下頭不敢看那獨眼漢子。
“聽說伊邏之禁的巫者,最討厭術師,淳于一族的巫者,每位都隨身一把長劍,尺寸是一般刀劍的三倍之多,見公子身後的那柄劍,想來就是狩魔天劍了校園花心高手。”從左邊沉步走出一位年輕術師,與眾人統一黑色袍服不同的是,他白色裡衣,唯襯得膚色白皙,只見他五官平平,卻在說起話來時目光熠熠,倒也格外吸引人的注意。
淳于籤舜居高臨下的隨意掃了他一眼,“還好有個懂常識的。”
那年輕術師一垂禮,“淳于公子有禮。”抬眼看了看坐在車內的憶山二人,道:“不知那兩隻小妖,是否有犯殺戒或者有違人間道義之事?”
“呸!你才違道義,又非妖物都會害人,你這術師可不要亂血口噴人!”青莫脆著嗓子恨恨說道。
憶山凝眉,青莫這麼說,就等於給蠢魚一個麻煩了。狩魔師的本分是除魔,並非殺妖。妖物不作祟,他們沒有理由捉妖。雖然蠢魚家名聲在外,影響也很大,但是蠢魚家的巫者身份,同狩魔師的權利是一樣的,他們的職責也不包括捉沒犯事的妖。
因為這樣的話,就平衡了遼源大陸上凡人修行的道法,如若不然,淳于一族就沒有再在人間行走的權利。
那年輕術師嘴角一絲深長的笑意,善良的小妖,那就算是巫者,也是沒辦法帶走的呢!
淳于籤舜不屑的眼神盯著那個術師,以為有多聰明,卻也不過是個急功近利的傢伙!於是輕蔑道:“術師只配是下九流的教派,妖界對於你們這樣的屠夫,可沒什麼好感。”
獨眼漢子眼神陰鷙,粗嗓子喊道:“淳于公子,你這是在詆譭我們的名譽!”
“名譽?哈哈……我都還不知道你們有名譽這麼好的稱謂啊。”溫醇的笑了一聲,憶山眼睛看著他,心下想到這蠢魚竟是真人不露相的。
看那些手裡把兵器捏了又捏的無知術師,還是那年輕的一個沉得住氣,只聽他說:“淳于公子是巫者,身份自比我們術師高貴,只是,捉妖的事,原是我們術師的職責,如今先生捉了這兩隻妖,是不是勞先生精神了?”
就是說蠢魚越界弄權了,憶山輕笑一聲,想不到這年輕術師,也並非真正浩氣之人,可是能這般說話,難道也未曾注意方才她與淳于的對話,還有他們現下的情形,怎麼看也不可能是蠢魚捉了她和青莫啊……
見蠢魚回頭無奈的看著自己,憶山出來馬車,站在車檻上,一聲笑道:“我想你們誤會了,巫者並沒有捉拿我們,是因我們有事拜託他幫忙,才與他一行在一起,可並沒有搶你們的生意。”
最後一句話說得那些術師一個二個面紅耳赤,當著巫者的面,竟這般揶揄他們!
那年輕術師在憶山出來以後,驚豔這小妖竟生得這般好看,以往捉的那些,也未有比得過她的。所以……
他開口道:“你始終是妖物,既然淳于公子並沒有牽扯捉妖一事,那你是打算好生等著伏擒,還是讓我們動手?”
“我呸!你們這些把話說得冠冕堂皇的傢伙,一看就噁心!”青莫爬到車簾處,冷冷的啐了一聲。
憶山也登時覺得很討厭這個年輕術師,裝得像個偉岸君子,想不到骨頭竟這般低賤!目光嘲諷的盯著他,冷著聲音道:“這麼多術師,只為了捉兩隻妖物,說到天下去,你們還不得被笑話死!”
氣氛一緊,那年輕術師抬頭說道:“捉妖除妖本就是術師的責任,為天下除盡害人的妖物,那天下人還感激不盡,哪有嘲笑之理。何況我等身為肅慎的術師,授命於王上,本當忠心效主,這就更沒有可笑的因由了。”
憶山鄙夷的撇了撇嘴,目光不喜的瞧著他,笑道:“那也看你配不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