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宮殿 一O三
百樂門。
開始時覺得新奇,過了一會就無聊地找了個角落站著,看著舊上海的豪門宴會。
我穿了件月牙白的旗袍,麗麗本來給我的是一件西式的晚禮服,我堅決不穿,自己選了件普通點的旗袍,頭髮還是沒變,她要給我打扮,我不讓,她笑話我老土也沒逼著我化妝打扮。
這個年代的高階場所幾乎都是仿造的歐式風格,牆壁上突出的浮雕,精美華貴的水晶燈吊在畫著幾何圖案的圓頂上,打著領結的侍者託著銀盤走來走去,壽星劉廳長正忙碌地與各路熟人打著招呼。
我是混進來長見識的,進了門便溜到一邊。
麗麗今天穿了件淺黃的繡花旗袍,蓬鬆的捲髮斜掠過前額,用一隻玫瑰花的髮夾別住,挽著秦少的手與各人談笑,非常有風情,這個年代的女子本身就具有一種別樣的風情。
上海有頭有臉的人物在這個宴會裡幾乎都能見到,我看了許久也沒認出幾個名人。
石東拿了杯果汁過來,問:“是不是不習慣這種場合?”
我接過果汁,對他道謝,“不是不習慣,覺得無聊。”
“要不我送你先回去?”
“我們先走了多沒禮貌?”參加生日宴會中場離席,把劉廳長的面子往哪放?劉廳長是不認識我,可是石東是三爺的得力手下,被看到就不好了。
他道:“不要緊,我們是無關緊要的人,沒人會注意我們的。”
“算了,還是等著三爺一起回去吧。”我真的才是無關緊要的人,三爺是主子,我們兩人先走了把三爺扔這裡不太好吧,我現在還只是寄居在人家家裡。
“東子!”一個年輕男子走過來拍在石東肩膀上,“病好了吧?咱哥倆好久沒痛快喝一場了,改天喝酒去!參加這種宴會最煩的就是喝這洋酒,淡得跟水一樣!”
石東跟他很熟悉,一口答應:“行!我先回去翻翻黃曆,免得又被些龜孫子纏上。”
“哈哈!你小子這麼記仇,有機會一併討回來不就得了。”
“當然會連本帶利的討回來!”
他們寒喧著,我轉身走向休息室,瞄了一眼麗麗那邊,沒注意看前面不小心地撞上一個人,果汁濺了些在那人深色的絲綢長衫上。
那人的女伴不高興了,見我打扮普通便不客氣地喝道:“怎麼走路的?沒長眼嗎?”
我道歉:“對不起。”的確是我不對,撞上人家。
我道了歉,那女子在這種場合之下也不好過多地罵個不休,掏出手絹擦拭著男人的長衫,狠狠瞪我一眼。
被撞的人是個中年男人,留著兩撇鬍子,含著只菸鬥,冷冷地瞟來一眼,這一看神色明顯震動一下,接著盯著我仔細看。
被人這樣盯著很不舒服,我端著果汁走開。
“這位小姐,請問你叫什麼名字?”那男人叫住我。
我皺眉,這人很奇怪,一來就問我的名字。
我沒說話,他不在意地道:“你長得很像我一位朋友,所以才冒然地問你。”
“對不起,我不認識你。”我不可能是他的朋友,在這裡我一個朋友也沒有,仇人倒有一個。
石東過來,以為我有了麻煩,對那人道:“不好意思丁爺,如果莫小姐有得罪您的地方,還請您多多包涵。”
丁爺道:“你們認識?”
“莫小姐是三爺最近才聘請的鋼琴師,我們也是朋友。”
丁爺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原來是三爺府上的人。石東啊,聽說上次你遭人暗算受了傷,以後可得小心吶,三爺樹大招風,外面的仇家多,你們底下的人也不好過吧!”
“謝謝丁爺提醒,我們洪幫的事就不勞您老操心了。”石東說完便拉著我走開,像忌諱那人。
“他是誰?”我問。
石東小聲地道:“那個人叫丁越,是青幫的老大。”
“上次就是他的人暗算你?”
石東點頭,“他剛才找你麻煩嗎?”
“沒有。”丁爺的反應好像認識我一樣,但他怎麼可能認識我。
我敲著頭,好像有什麼關鍵的地方被我忽略了,可就是想不起來。
石東又被熟人纏住,我進了休息廳,沙發上坐了幾位太太,正說笑著,聽到有人進來時看了一眼,見不認識便理也不理仍然聊著天。
把杯子放在小几上,我打量著那幾位太太,一個個穿金戴銀,身形略胖,談論著哪家的老爺又納姨太太,哪家的少爺在外面捧戲子,說得眉飛色舞。
八卦,在哪都能挖掘出來,我一面喝著果汁一面聽著。
麗麗進來,坐在我坐的沙發上,蹺著二郎腿,用手扇風:“熱死了。”
另幾位太太們,都認識麗麗,看她神情帶有幾分鄙夷,她們自覺得高人一等見不慣歲月場中的女子,又礙著身份,其中一人站起來道:“這裡的空氣真差,李太太,王太太,我們出去吧。”
幾人高傲地揚著頭出去,麗麗在背後冷笑一聲,什麼都明瞭。
休息廳裡就剩我和她兩個人,麗麗問:“剛才看到你跟丁越說話,他是不是把你認出來了?”
“不像是認出我。”
雖然我破壞了他暗算石東的計劃,可我畢竟是個小人物,青幫老大是不會上心的,最多是他手下的認識我。
“認出來也沒關係,你是三爺的客人,現在又住在三爺府上,他不能把你怎麼樣的,別擔心。”
我不是擔心,是感覺不對勁,問道:“劉廳長邀請了青幫的人,他不知道洪幫和青幫有過節嗎?”
麗麗道:“整個上海灘誰不知道洪幫和青幫水火不容,只沒捅破那層紙罷了。現在青幫坐大,警察廳的廳長自然誰的面子也要給,怎麼會不請他。”
人際關係真複雜。
她又道:“三爺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得罪丁越,青幫為日本人賣命,在某些程度上讓洪幫還得受制於他。”
我表示贊同地點頭,猛然驚醒過來!
日本人!我知道問題出在哪了!
“麗麗,你看到丁越還在外面嗎?”
她想了想,“不知道,先前看到他去打電話,怎麼了?”
我跳起來衝出門,不管是不是如我想的,但是再不走肯定完了。
大廳內,樂隊停止了奏樂,賓客們都安靜下來,我看到劉廳長迎往大門口,好像在接什麼重要人物。
在人群中發現石東,我擠過去,對他道:“我要馬上走,你送我。”
“現在嗎?要不多等一會,現在走太顯眼了。”
我沒法再等了,道:“沒時間跟你解釋,你如果不送我,告訴我後門在哪,我自己離開。”
“舉行這類宴會,為了避免出現麻煩後門全都鎖了的。”他道:“你等等,我先去跟三爺說一聲,過會就陪你回去。”
別的門都鎖了,怕有人混進來暗殺嗎?這些人懂不懂消防知識,要是出火災起碼得燒死一半在這裡。
我心急如焚,正想著怎麼溜,抬眼已經看到劉廳長滿臉堆笑,陪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像有心靈感應一般,那人的目光轉了一圈後直接對上我,我全身都像是冰封住了,周身血液流動的聲音都聽得到。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個地方藏起來,面前是擺放著食物的長桌,我蹲身掀起桌布就鑽進去,祈禱著他沒認出我。
該死,怎麼這麼安靜,安靜得讓我清楚地聽到桌布下鋥亮的軍靴踏在大理石的地磚上,就像是踏在我的神經上,一步步地走向長桌。
我冷汗直流,慢慢地向前爬著,儘量不弄出聲音。
砰!
槍聲響起,伴著女子的驚叫,一顆子彈落穿透桌子落在地磚上,雖然沒打到我,但把我的魂都快嚇沒了。
砰!又是一槍。
我抹了把額上的冷汗,顫巍巍地掀起桌布爬出來,被發現了能躲哪兒去,與其被打兩個窟窿眼還不如自己出來,死就死吧!
男人踱步到我跟前,唇畔泛著笑意,眼裡一片結冰,冰冷的槍管從額頭劃過眉心,最後貼在我耳邊的發上。
所有人尚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劉廳長直抹冷汗,東子在不遠處緊緊握著拳,努力地剋制著,三爺深鎖著眉頭,麗麗也奔出了休息室,吃驚地捂著嘴看著我。
我現在只擔心腦袋上的槍,宮本寒肯定不會輕易殺我,可要是槍走火了怎麼辦?
他冷笑收起了槍,我的心總算回落了一點。
緊張的氣氛稍緩,劉廳長陪笑道上前道:“太軍親臨,實在是在下的榮幸,您可一定要多喝兩杯……”
宮本寒根本沒搭理他,拖過我的手往外走。
手腕被勒得生疼,不敢呼痛,心裡七上八下一點底都沒有。
門外日本士兵林立,一名軍官拉開軍門,他拖著我上了汽車,整個過程都沒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