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斛珠 第7章 :遇襲(一)
晚飯後,小女孩一直跟在子虞的身後,如影子般,纏著她說故事。子虞見她伶俐可愛,想起了文嫣小時候也是這般,心中一軟,挑了些宮裡的故事說給她聽。
女孩聽得出神,回頭對哥哥說道:“哥哥聽到沒,姐姐原來是住在天宮裡的。”
子虞臉一紅,不知道該如何接話,過了半晌才問:“這裡只有你們兄妹居住嗎?”
青年點頭,“本來還有我爹,但是在金河之戰時,他隨軍行醫,音信全無,只剩下我和妹妹了;
。”
聽到金河之戰,子虞心猛地一跳,神色複雜。
那青年又道:“受金河一戰牽連的也並非只有我們一家,這碧絲城原先也沒有這樣亂,自從戰亂後就多了許多匪人,有些還是戰場上的逃兵,不敢回去受罰,只好成了流寇。”
子虞亦想起戰敗後全家近百口人全部送命,眸中一暗,沉吟不語。
接下來的談話東拉西扯,顯得索然無味。
到了夜間,子虞與小女孩同睡一室,本還有些不習慣,但身子累極,一沾枕就熟睡了。
醒來已是天明,她梳洗後立刻跑到後室,樊睿定面容平靜地躺著,似乎還在沉睡。
子虞仔細地觀察他的臉色,發現並無不妥,輕輕嘆了口氣。
她才嘆完,樊睿定驀地睜開眼,看了看她,問道:“這裡是哪裡?”
“是碧絲城郊的一戶人家,”子虞見他醒來,不由高興,眉眼盈盈如月。
樊睿定動了動手臂,發現肩膀稍有些痛,劍眉微蹙,抬起眼看著子虞,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語氣溫和,說道:“昨天我似乎聽見你哭了?”
子虞訝然,心道,那時他不是昏迷了嗎?她睜圓了眼,想起昨日的痛哭,感到羞赧,臉上微紅。
樊睿定瞳眸幽深,掀起唇角,露出一絲笑容,“你該不會以為我死了,所以才痛哭出聲吧?”
他的口氣有幾分玩味也有幾分調笑。這讓子虞想起他那日變著法的盤問,心裡一沉,淡然道:“殿下是洪福齊天,怎麼會有意外,昨日是奴婢失儀了。”
樊睿定表情微怔,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而這時門外傳來布衣青年和小女孩的聲音。子虞也就不再作聲。
等他們離開時,小女孩依依不捨地和子虞話別,樊睿定不容拒絕地留下不少錢財。
牽過馬,樊睿定瀟灑地一躍上馬,看著子虞笑道:“離我這麼遠做什麼,一起上來。”
子虞無奈伸出手,樊睿定將她一拉上馬,輕輕在她耳邊道:“剛才我沒有取笑你的意思。”
子虞有些意外,想不到他會這樣再三解釋,心中寬慰,微微一笑。
馬兒不疾不慢地跑著。子虞想起昨天一直存著的疑惑,此刻趁著樊睿定心情好提了出來,“殿下,昨天行刺的人,是……是北國人嗎?”
樊睿定道:“是的。”
“北國宮中有人反對公主嫁給陛下,昨天的黑衣人就是他們派來的,對嗎?”她問得小心翼翼,聲音嬌軟;
。昨日她曾細想過,這些人明顯是針對公主而來。而他們的袖箭中所上的是麻藥而不是毒藥,顯然對方心裡明白樊睿定和公主的身份而有所顧忌。從手法和目的來看,想必對方是北國宮中的權貴。在離宮前,瑤姬也曾叮囑過她們要小心北國宮中的動靜。
樊睿定手勢一僵,有些意外她問得這麼直接,靜默片刻,才沉聲道:“你該明白,有些事,即使已經擺在明面上也不能說出口。”
聞言,子虞開始擔憂,北國宮中果然有人敵視公主。
“那些宮裡的是是非非,你就不要多想了,”樊睿定忽然開口,語調溫潤,“公主是公主,你是你,你們不同。”
子虞輕輕一搖頭,“公主和我們是同命運的。”
樊睿定凝視著她,卻只能看到她白皙優美的頸子,如上好的玉瓷。幾縷碎髮隨風輕拂,幾乎要觸到他的鼻端,幽淡的木樨花香繚繞而來。
久久無語之後,他才又開口,“你還小,宮裡的門道很多,你大哥現在已是北國的臣子,就算沒有公主,你也可以在北國安定下來。”
子虞身體幾乎不可見地微微一顫,原本她是可以選擇北國的安定生活,可是文嫣留在南國,註定把她的後路給堵了,她無從選擇。
彷彿看穿了她的想法,樊睿定說道:“你是在擔心妹妹?”
子虞微詫,想不到他如此敏銳。
“文嫣年紀小,我怕她吃苦。”
樊睿定看著她稚氣尚未脫卻憂心他人的模樣,露出笑意,寬慰道:“以後總能想到辦法。”
子虞自己也曾這麼想過,可聽到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似乎更有希望和把握,心裡踏實不少,唇角一勾,臉頰上浮起淺淺兩個梨渦。
回到營地,華欣公主見他們安然歸來,破涕為笑。絳萼穆雪圍著子虞打圈,一個勁地問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子虞揀了些重要的講,說到驚險處,兩人齊齊變色,驚歎不已。
子虞轉而問公主後來的經過。原來黑衣人追著樊睿定和子虞,公主和侍衛們正猶豫不決的時候,營地的鐵甲軍後援已經趕到了,一同將公主護送回營。
華欣公主拉著子虞的手說道:“我立刻就派人去尋你們,可回來都說你們不見了。我真擔心你們出什麼事。幸好現在平安回來了!”
子虞安慰了公主幾句。穆雪在一旁道:“公主何必擔心,有英俊不凡的大殿下在,子虞怎麼會出事。”
絳萼作蹙眉狀,嘆道:“酸,真酸。”
子虞也生出打趣地念頭,朝穆雪擠眼道:“下次這種生死驚險的機會,我全讓給你,看你到時候有沒有閒空去欣賞英俊不凡。”
眾女皆鬨笑出聲。
自碧絲城遇襲後,華欣公主也生出警覺,路上不再做無謂的耽擱,對樊睿定的安排也聽之任之,平安謹慎地渡過了金河,進入北國邊境,從邊境入慶城又用了半月有餘;
三月末,春到人間,草木抽出綠芽,大地像一塊碧色的綢子重新染上色彩。
等南國一行到慶城時,宮人們都已換上稍薄的春衣。
按祖制,北國的皇帝並沒有來迎接公主。前來接公主進宮的是大內總管周公公,還有幾位三品以上的禮部官員。北國在金河之戰中一直佔著上風,又受到南國割讓三城,態度上不免有些倨傲,華欣公主一行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兩方相處倒也相安無事。
把陪嫁隨行的能工巧匠交給北國禮官安置,華欣公主帶著三十多個從南國宮中帶出的隨侍跟周公公進宮。
周公公是宮中的老人,在北國皇帝還只是孩子的時候就跟在身邊伺候了。就跟那些在宮中混成了精的人一樣,他表情極少,舉止有度,讓人難以挑出瑕疵,他對公主有禮有節,領著他們從東門入宮,一路走來並不張揚,靜悄悄的就把公主帶入宮中。
從東門入,穿過煙波浩渺的九曲橋廊,穿花拂柳地走了一陣,路過玉華園,遠遠瞧見十來個宮人簇擁著一頂轎輦而來。
周公公忽然停下腳步,公主和子虞等也只好停住不動。
走得近了,周公公給華欣公主使了眼色,退讓到了一邊,幾個跟在後面的南國宮人來不及反應,擋在路前,轎輦徐徐停下,上面獨坐著一個麗人,頭也未轉,似乎還不曾注意到眼前。
轎輦一側的內官喝道:“不懂規矩嗎,見了娘娘的行輦還不避讓。”
子虞偷偷抬眼望去,轎輦上的麗人正轉過頭來,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膚色白皙,眉目秀美,她本蹙著眉心,看到周公公時微微一怔,對剛才開口的內官斥道:“真不長眼,沒認出這是周總管嘛。”
周公公站在一旁微笑道:“是老奴眼花沒用了,剛才沒看到娘娘的轎輦,還請娘娘恕罪。”
麗人一笑,這周公公是皇上身邊的人,哪能把這話當真,她掃了一眼跟在周公公身後的人,驟然心頭一震:這些個美人從哪裡來,尤其是那衣飾華美的少女和環繞在側的幾個年幼女官,亭亭玉立,如春日剛剛盛放的玉蘭,驚鴻一瞥後竟叫人移不開眼。
“公公這是辦什麼差事?這麼一大群人,看著倒眼生。”
周公公道:“陛下讓老奴把南國公主安頓到瑞祥殿,看著天色將晚,老奴還真怕趕不回伺候陛下。”說著回頭對華欣公主笑道:“公主莫怕生,這是淑妃娘娘。”
華欣領著眾人斂衽行禮,她雖有公主之尊,卻也知道到了北國宮中,一切都得隨規矩來。
淑妃眸中光芒一閃,又仔細在華欣公主和子虞等臉上轉了一圈,面上瞧不出情緒,淡然笑道:“公主多禮了,我聽說南國多美人,今天才知道傳聞一點不假。”
華欣微微低下頭,似乎有些害羞。淑妃見狀,笑容淡斂,也不再多做逗留,和周公公寒暄幾句便走了。
周公公看著遠去的轎輦若有所思,轉過身又恢復些笑容,領著華欣公主一路到瑞祥殿,再沒有遇到阻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