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斛珠 第8章 :北國大婚慶典(二)
皇帝走後,尚儀帶著幾個老練的嬤嬤又忙了一陣,這才輪到子虞進殿。
欣妃坐在鏡前,一見子虞就招手道:“子虞你快來。”
子虞按規矩向她行了禮,欣妃扶她起來,驚訝道:“這是做什麼?”子虞道:“您已經是娘娘啦,宮裡這麼多人看著呢。”
欣妃牽著她的手笑著說道:“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
“娘娘似乎很高興。”子虞說道,上下打量欣妃,見她容色嬌美更勝往昔,叫人移不開目光。
“子虞,”欣妃忽然興沖沖地問她,“你知道聖上是什麼樣的人嗎?”
子虞搖搖頭。
“我跟你說,他是這世上待我最溫和的人,我真沒想到,父皇咬牙切齒憎恨的皇帝是這樣的人。”
子虞笑了笑,欣妃的神態有些迷茫有些嬌憨,似乎回想起了什麼。她甜美地一笑,說道:“昨天我緊張的不敢動,他輕輕握住我的手說‘再忍忍,有朕陪著你呢’,聲音低沉好聽,好像是遠處的金鐘,我聽到耳裡才發現他坐在我旁邊,子虞,你不知道,我大著膽子看了他一眼,他笑得時候真是好看,像是畫上的人。我想,這樣千里迢迢來到北國,見到他就不算冤枉了。”
“公主已經嫁為人qi了。”子虞為她綰起長髮,梳成髮髻,從鏡中看到欣妃神采飛揚的姿態,心想,公主與來時真是不一樣了。
欣妃倏地轉過身,問道:“子虞你見到聖上了嗎?你看到他的樣子嗎,和我說的一樣吧。”
子虞啞然,她雖然兩次都在聖駕前,卻都是行跪禮,哪裡看得清他的面容,只好含糊地點了點頭。
欣妃抿唇一笑,“離開南國時,我那些姐妹們還笑我嫁了一個大我十九歲的人,現在真想讓她們看看,聖上是個多麼溫和俊雅的人。”
子虞取來一隻金步瑤插在她的髮間,悠然道:“那當然不同,聖上在你的眼裡是丈夫,在其他人眼裡永遠是聖上。”
欣妃綰髮梳洗後,帶著子虞和絳萼去交泰宮拜見皇后。
去的時辰並不算晚,殿中卻早已坐了好些人,幾位容華和修儀正陪著皇后品茶。
欣妃上前行大禮,殿中頓時安靜,眾人都打量著這位南國來的公主。
皇后穿著一件紫緞裙,端坐在最上首,笑著同眾人介紹,“欣妃自南國千里迢迢而來,這和我們也是一場緣分,大家要多照看些。”
眾妃嬪都應聲答應。
欣妃在皇后的左下方坐下,這才發現四妃中已來了兩位。一位是曾碰過面的淑妃,還有一位模樣文靜素雅,頗帶些書卷氣,聽她說話也是輕柔恬靜,想必就是文妃。
妃嬪們聊著一些閒事,皇后和欣妃就說了一些宮中的規矩,又問了幾句南國的景況。今日宮中齊聚,都是來觀察這位新來的妃子,眾妃嬪都隱隱把目光放在欣妃身上,順帶也打量著後面的子虞和絳萼;
子虞感到那些探究的眼神,心裡有些緊張,端莊站著不敢動彈。
殿中又攀談了一會兒,明妃姍姍來遲。她穿著一襲嫣紅的襦裙,衣襟上精繡花鳥紋飾,來時裙裾盪漾,潑如紅霞,明麗非常。今日是欣妃第一次請安,她卻穿得比欣妃和皇后更見華麗,進殿時如一團彤彤火焰,叫人不敢逼視。
與皇后見過禮後,她轉頭看向欣妃,“這位就是新來的公主吧?”
一開口,聲音嘶啞,雖不像傳聞中八旬老媼那般,卻也與她姣麗的面容格格不入,欣妃暗自惋惜。
皇后說道:“怎麼還能稱公主,都已經是宮中的姐妹了。”
明妃盈盈一笑。
如果是別的妃子說剛才那樣的話,會讓人感到話裡有音,可這位明妃雖只短短說了幾句,卻自有一種颯颯風姿,吸引目光,叫人難生惡感。
妃嬪們的目光不住在明妃和欣妃之間流連,似在比較什麼,明妃坦然自如,欣妃心下稍有不快,只有裝作不知。
皇后見幾乎宮中的妃嬪都到了,笑著說:“前些日子我還覺得宮裡太過冷清了,今天才算添了些熱鬧。我想起一個故事,今天趁著都在說給你們聽。聽說邽鈴平原上有一群羊,那裡土地肥沃,草長得特別好,羊都喜歡在那裡生活,當羊越來越多,有些羊就擔心草原上的草不夠吃,於是想辦法把瘦弱的羊趕出羊群,讓他們被草原上游蕩的狼給吃了。原本相安無事的羊群就這樣開始變得分散,它們即害怕草不夠吃,要趕出其他羊,又害怕其他羊害自己,久而久之,分散的羊群被狼給一隻只的吃光了,”皇后抿了一口茶,眼光一一從眾人的臉上移過,說道,“其實草原這麼大,怎麼會不夠一群羊吃呢,那些自作聰明的羊,在傷害其他同類的時候就沒有想過自己的處境變得多麼危險。我想你們都明白這個道理吧?”
眾嬪妃無不回答,“明白。”
皇后說出這一番話後,氣氛變得有些拘謹,又坐了一會兒,妃嬪們紛紛告退。皇后也自覺得有些累,欣妃便帶著子虞和絳萼離開了。
回瑞祥殿後,欣妃沒有了早上那般的興致。按制午後還有一場命婦的覲見和宴席,可欣妃來自南國,此處並沒有相近的嫡系,所以變得無所事事。
子虞也就隨之閒了下來,這場千里姻緣,整整耗費了大半年的時光,而現在就突然這樣沉寂下來。子虞知道,欣妃的不高興不止於此,還因為皇后上所說的故事,那隻被趕的羊顯然意有所指。
絳萼也悄悄對她說,並沒有看到穿秋香色繡石榴樣鞋的宮女。這個線索本就縹緲難尋,她們也並不如何失望。
子虞回到自己的房中休息,才靠在枕上,頃刻就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子虞!”
她聽見有人喚她的名字,轉身一看,有個人坐在她的床頭,面容隱在帷帳外,模糊地看不清楚。
“子虞,你就打算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下去嗎?”那人問她,聲音輕柔地彷彿是落地輕羽,不驚塵埃;
她心想,這聲音怎麼如此像三姐,想要細細地看一看,伸手去撩帷帳,手一抓,卻什麼也沒有抓到。
砰的一聲響,她的手磕在床沿上,頓時驚醒。
原來是夢!
房中昏昏暗暗,不知是什麼時辰,她掀起床幔,驟然一驚,還真有一個人影坐在她的床邊,仔細一看是絳萼。
“你……”子虞抱怨道,“嚇死我了。”
“睡得真沉,”絳萼淡淡一笑,“剛才是做了什麼夢?我看你亂擺手。”
子虞夢得糊裡糊塗,也沒什麼好說的,問道:“什麼時辰了?”
絳萼見她要起身,說道:“晚膳都過了,你要是累就別起了,我讓人幫你熱些點心。”
子虞覺得奇怪,“怎麼不叫醒我?娘娘那裡如何?”
絳萼沒有答她,站起身,點了盞燈拿來,房裡頓時多了光亮,燈罩上畫著幾隻彩蝶,在滿屋淤積的黑暗中栩栩如生,燭火搖映下讓人生出撲翅欲飛的錯覺。
“娘娘等累了,陛下沒有來,只好去睡了。”絳萼微嘆道。
子虞皺起眉,心裡感到一絲說不上來的失望,欣妃的樣貌品性在宮中也算是少有的,聖上的反應怎會如此冷淡。她又想起自南國起,欣妃待她親厚,情份非一般主僕可比,那份悵惘感同身受一般,更加鬱鬱。
絳萼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一聲,“瞧瞧你的臉色,我還指望你去寬慰娘娘呢。”
“我會盡力。”子虞軟軟應聲。
“我知道你和娘娘想的都一樣,”絳萼挽住她的手,緩緩道,“你平時這麼機靈的人,怎麼就沒轉過彎來呢。我們是初來乍到,宮裡宮外都盯著,要是陛下現在就當公主如珠如寶,那不是把我們都推到了風口浪尖上,早開的花就容易早謝,我們是要在這裡紮根的,有了耐心才能長遠。”
子虞略感詫異,把剛才的話又思量一回,點頭道:“我知道了。”
子虞時不時會猜想當今聖上是個什麼樣的人,在南國時,他被民眾傳為殘酷冷漠的王者,在欣妃的眼中,他是溫和多情的良人。據聞他還是太子時,就領兵平過藩國之亂,是個難得一見的優秀將帥,他也愛好琴畫詩詞,對名士才子尤為寬厚。這一些,是子虞從宮裡東挑一點西撿一塊地聽來,虛虛實實,並不能做十分的真,而宮中人只是含糊地議論,子虞覺得聖上難以揣測,心裡更加敬畏。
大婚那日後,皇帝再沒有來過瑞祥宮,之後雖然賞賜了不少東西,卻也依稀平常,欣妃為此消沉不已。子虞三人不住勸慰,收效卻不大,欣妃聽了她們的話,只嘆息說:“那天他待我這般溫柔,我還以為自己是特別的……”三人聽了這話,反倒不知如何介面了。
轉眼已是五月中,春光老去,院裡的丁香留不住芳香,廊前的杏樹早就綠蔭華蓋。宮內宮外的氣氛跟著夏日一起炎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