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努力

一路凡塵·一葉葦·5,375·2026/3/23

第283章 努力 柳俠沒有直接回家,他帶著貓兒先來到35號找祁老先生。 祁老先生十分認真地把貓兒左右兩隻胳膊的脈都摸了一遍:“脈象越來越好,平穩有力,臉上也終於有了血色,這不是證明他氣血恢復得好嗎,你怎麼反倒給嚇成這樣?” 嶽祁在旁邊打趣:“貓兒,你趕緊好起來,吃成個油光水亮的大胖子吧,要不你小叔早晚得把自己嚇出點毛病來。” 柳俠一點不介意嶽祁笑話自己,他高興得就差給祁老先生和嶽祁跪下磕幾個響頭了。 不過,當天晚上,柳俠還是幾乎一夜未睡。 前半夜,他每隔一個小時給貓兒量一次體溫,凌晨一點最後一次量的結果是36.5度,他真正地放下了心,在黑暗中心花怒放,咧著嘴無聲地笑。 然後,不知不覺,他開始想合同的事,越想越生氣,硬是瞪著眼捱到四點半,爬起來給貓兒煎藥。 他吃早飯時給貓兒規定:“在家看書不許超過一個小時,電腦暫停,看完書馬上躺下休息,小叔把人送到皇宮門口就回來。” 貓兒點頭如搗蒜:“嗯嗯嗯,我保證擱家啥都不幹,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如果幹別哩,今兒黃昏你叫我睡沙發。” 程新庭對柳俠說:“放心忙你的去吧,我今兒不出去,幫你看著他,捎帶著做飯。” 貓兒說:“嗯,真是個好長工。” 柳俠七點四十從家出來,開車直奔將軍驛區實驗中學。 他抱著一個大紙箱,順利地進了校園,來到嚴校長辦公室門前,敲門。 門開了,一個年輕的女人伸出頭:“什麼事?” 柳俠說:“我找嚴校長說一點事。” 年輕女子說:“我們正在開領導班子會,你到傳達室等一會兒吧,九點半以後再來。” 柳俠說:“我只需要幾分鐘,說完就走。”他說著話,一隻手強硬地推開了門。 ……十來個拿著筆記本的人坐了一圈。 嚴校長坐在辦公桌後,看到柳俠進來,她顯然很意外:“小柳?” 柳俠抱著紙箱徑直走到她跟前:“嚴校長,我知道我這麼做很失禮,但我還是要先耽誤您幾分鐘,請您看一下這個。”他把紙箱放在辦公桌上,隨手從裡面拿出一摞筆記本雙手送到嚴校長面前:“這是我大學時的課堂筆記,箱子裡還有,下面是我的課本,我想請您親自辨別一下,這是不是都是假的。” 柳俠身後的人開始小聲議論:“怎麼回事啊?” “把他的大學課本和筆記給咱們校長看,什麼意思啊?” “我怎麼覺得這人態度有點囂張呢?” “就是啊,聽口氣好像咱們校長誣陷了他什麼似的。” …… 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身材比較高大強壯的男老師走過來,拍了柳俠的右肩一下,皺著眉頭訓斥柳俠:“你什麼意思?沒看見我們正在開會嗎?” 柳俠還沒說話,嚴校長擺手制止了他:“小顧,沒事,是我約小柳來的,我剛才忘了。” 閔書記坐在嚴校長右手邊,她拿走了上邊兩個筆記本,坐在她右邊的男老師從她手裡拿了一本過去看。 嚴校長面前放著一摞她們學校的稿紙,筆筒裡插著好幾支鋼筆,柳俠拿過稿紙和筆,隨手寫了幾行字。 他寫的是工程測量和大地測量的定義。 他寫完後推到了嚴文玲校長面前:“您可以對比一下,筆記和課本上的字跡跟這個是不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閔書記和她旁邊的男老師站起來過來看。 嚴校長拿起稿紙,看了一會兒,很正式地對柳俠說:“對不起小柳,這件事,是我……”她找不到合適的措辭表達。 柳俠把桌子上的筆記本收回到箱子裡:“沒有簽字蓋章,合同沒有生效,您想把工程給任何人都不算錯,所以,不管您因為什麼原因反悔,在這件事上我都沒有理由指責您。 我不能接受的是那樣的誣陷。 我的大學是我考上的,畢業證是我認認真真學習四年拿到的,我的測繪隊雖然人數不多,但是有合法資質的。 我隊裡的老工程師,是**前的大學生,在一線工作了三十多年,參與過的大型工程不計其數,如果我接到工程,他會全程參與作業,而不像有些所謂的測繪公司,聽上去技術人員很多,職稱很高,但都是證件掛靠,幹活的就那麼一兩個資歷淺薪水低的年輕人。” 不知怎麼回事,說到這裡,柳俠忽然覺得自己很沒意思。 本來只是想還自己一個清白,卻說起了別人的是非長短,這是要把自己的人品降低到和那人一樣的水平嗎? 他頓了一下,抱起箱子對嚴校長說:“對不起,我太沖動了,耽誤到您正常的工作,我很抱歉,我這就走。” 從學校出來,把紙箱放進後備箱,柳俠抬頭看到已經開始逐漸變得遙遠蒼白的太陽,突然間覺得一片茫然。 他靠在車上,腦子裡空蕩蕩,身體彷彿給抽了筋斷了骨似的,沒有力氣,連路都不想走一步了。 貓兒的病還沒痊癒,欠著幾十萬塊錢的賬,沒有人脈,沒有經驗,攬不到工程,坐吃山空的日子能堅持多久呢?如果一直這樣,不要說給貓兒攢出國留學的錢,連目前的生活水平都維持不了多久,還有那一年十萬的掛靠費…… 不知道站了多長時間,傳呼機“嘀嘀嘀”的叫聲驚醒了他,他摁開看:好好開車,沒什麼大不了的,五哥。 柳俠抹了抹黃綠色小小的屏幕,笑了一下,轉到車前,開門上車。 剛把車子發動起來,傳呼機又響了:一個小工程而已,咱不稀罕,乖貓。 柳俠咧著嘴笑,把傳呼機放在副駕駛座上,車子躥了出去。 兩分鐘後,傳呼機又響了:以後工程多著呢,總有咱的份,乖貓。 柳俠笑出了聲。 又過了兩分鐘,傳呼機又響了:咱重點大學畢業,咱怕誰,乖貓。 柳俠笑著自言自語:“個臭貓。” 兩分鐘後,傳呼機繼續響:以後咱掙大錢,氣死他,乖貓。 柳俠大笑:“臭貓你寫長篇小說咧?”他拿著傳呼機,沒再放下。 這次沒等到兩分鐘就響了:小叔好好開車,早點回家,乖貓。 柳俠到鍋窪村的時候,幾個人都已經全副武裝準備好了。 看見柳俠進來,幾個人同時站了起來,浩寧問:“小俠叔,那個,合同又說好了?” 柳俠一愣:“啊?沒啊,你咋會這樣問?” 浩寧說:“那你咋這麼高興咧?” “額……”柳俠窘得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昨天經過那麼大的打擊,害幾個人白跑這麼遠,現在他的這幅模樣實在有點不好解釋,“我想著我就是坐人家家煤火臺上哭也沒啥用,乾脆高興點兒,咱不是去耍咧嘛,能去恁美哩地方耍不就該可高興嘛!” 萬建業呵呵笑著說:“我以前還真不知道,柳兒你心居然這麼大。” 郭麗萍背起包往外走:“小柳說的對,咱們就是哭死合同也回不來了,那幹嘛不高高興興的。” 柳俠把幾個人送到皇宮門外,搶著買了門票,看著幾個人進了皇宮大門,開車返回。 路上,他在一家百年老字號的滷品店買了小半個豬肝和兩個豬肚。 豬肝對貓兒身體好,豬肚貓兒特別愛吃。 回到老楊樹衚衕,柳俠在門口剛把車子停好,就聽見家裡面一陣熱鬧,緊跟著,幾個人大呼小叫地從家裡衝了出來。 “小叔!”小莘第一個跑下臺階站衝到柳俠跟前,“小叔你咋一下到現在才回來咧?俺等你可長時間了。” “小柳叔,我們來了。”楚昊站在大門邊喊。 貓兒跳下臺階跑過來,把柳俠買的東西接過去。 柳俠攬過小莘,問楚昊:“你們什麼時候到的?誰送你們來的?怎麼不給我打電話讓我去接你們?” 貓兒說:“沒人送,就他倆,你走不到十分鐘他們就來了,我也叫他們嚇了一跳。” 柳俠笑著逗小莘:“就您倆?您倆膽兒真大,這麼遠,不怕摸丟了?” 小莘搶著說:“楚伯伯不叫俺給你打電話,也不叫人送俺倆,他對俺三叔說,楚昊哥俺倆都上過學,認識字,要是從原城到京都這麼遠兒一點都會走丟,那丟了就丟了吧,養著也沒啥用。” 這還真是楚遠的風格,柳俠笑著對楚昊說:“你爸的教育方式真先進,直接跟國際接軌。” 貓兒說:“我將跟楚昊說了,楚伯伯絕對不是他親爸。” 楚昊不急不慢地說:“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還要求過滴血驗親。” 柳俠看著楚昊跟楚遠那一模一樣永遠不著急的表情,大笑起來:“那驗了嗎?結果怎麼樣?” 楚昊說:“結果就是我媽逮著我後腦勺來了兩巴掌,我學習一直沒柳岸好,就是因為那次被打傻了。” 幾個人嘻嘻哈哈回了家,一過月亮門,柳俠就聞到一股炒菜的香味,走過東廂房,他看到廚房裡程新庭顛著個大炒勺在炒菜,柳凌好像在洗菜。 貓兒說:“我給俺五叔打電話說小莘跟楚昊來了,俺五叔兩節課上完就跑回來了。” 柳俠能想到,因為柳凌今天下午沒課。 程新庭隔窗看到柳俠,一邊從容地炒著菜一邊說:“再炒一個青菜就好,你們洗下手準備吃飯吧。” 柳俠答應著,準備去書房先給曾廣同打電話。 貓兒一看就知道他打算幹什麼:“小叔,電話我已經打過了,懷琛伯伯當時就過來給他們倆哩護照跟其他東西都拿走了。” 柳俠一激靈:“那,你沒跟胖蟲兒他爸說將軍驛中學那工程黃了的事吧?” 貓兒說:“我沒說,程叔叔說了。” 柳俠一下子覺得自己的臉都丟到喜馬拉雅山上去了。 他從來不是個愛吹牛的人,這次卻因為將軍驛中學那個工程前期有點太順了,他有點過於樂呵,和曾廣同打電話的時候忍不住就嘚瑟了幾句,他其實沒別的意思,就是知道曾廣同太希望他們能在京都生活得好,所以想讓他放心,想讓他也跟著高興高興,可現在…… 貓兒拉著柳俠的胳膊:“沒事小叔,懷琛伯伯說,做生意遇到這種事情很正常,跟他賣東西一樣,一個人價錢、成色都問過了,也試戴過表示非常滿意,把錢包都拿出來了,他這邊也都準備好數錢了,結果人家忽然就說要再考慮考慮,一拍屁股就走人了,生意成不成的就這麼簡單。” 柳俠心裡本來是有點訕訕的,但看到貓兒因為和楚昊、小莘玩耍打鬧微微泛起一點紅暈的臉蛋,心裡立馬舒服了:“也是唦,咱去買衣裳啥哩,也經常是砍了半天價最後跑了唦。” 程新庭出來招呼大家開飯。 柳俠發現,即便不加自己剛剛買的滷味,柳凌和程新庭今天準備的這一桌飯也夠豐盛了。 柳俠心裡想,最近這段時間,不說其他花銷,光說吃飯這一項,五哥的工資恐怕就不剩啥了,我還是得想辦法找工程,找不到工程也得找個啥活兒先幹著,能掙多少是多少,先給五哥減輕點壓力。 第二天,柳凌沒課,他吃過早飯開車去鍋窪村送卜鳴幾個人去皇家園林,讓柳俠在家陪貓兒。 柳俠卻在他離開後半個小時就騎著自行車出來了。 將軍驛區政府機關大部分都要籤新址,柳俠不相信他們前期的測繪部分都簽出去了,他想趁著這幾天家裡有小莘和楚昊陪著貓兒,自己抓緊時間出來跑跑。 可到十一點半,他找了七個單位,一無所獲。 不是測繪的部分都被簽出去了,而是因為劃了新址的很多單位資金不足,新址的建設一時半會兒都還提不到議事日程上來。 房子人家都還沒打算蓋,測繪又算哪根蔥哪瓣蒜?柳俠每次都被直截了當地拒絕。 接下來的幾天,大家都在替小莘和楚昊的簽證焦急。 現在這個季節,是德國風景最美的時候,再晚,到了冬季,冰天雪地的,就沒什麼好看的了,雖然小莘和楚昊去的真正目的並不是旅遊,但費這麼大力氣出國一次,大家都希望他們能夠儘可能多的體驗外面世界最美好的東西。 不過大家都知道簽證這事很難辦很麻煩,所以再著急他們也沒辦法,只有等著。 柳俠每天吃過早飯就出去,下午四點左右回來,回來就張羅著做下午飯。 他前三天跑的是將軍驛區,後來根據記憶裡嚴校長說的今年京都市打算擴建或選址重建的學校的名字,一個一個挨著去找。 可到小莘和楚昊簽證辦好那天,他依然沒能攬到一個工程,連一個有點意向的承諾都沒有。 把小莘和楚昊送上飛機,回家的路上,柳俠和貓兒直接拐到了鍋窪村。 卜鳴、萬建業幾人已經到京都十天,比較有名的景點基本都已經看過了,今天大家就沒有出去。 柳俠和貓兒幫郭麗萍做好晚飯後準備離開時,卜鳴說:“小柳,差不多了,這個時候我們回去,說工程幹完了,沒人會多想的。” 其他幾個人跟著附和。 雖然房子租的是一個月,他們現在走房東也不會給退錢,聽起來好像走了挺虧的,但幾個成年人都在知道,房租其實不算什麼,供應他們五人的吃喝拉撒和每天的門票,那才是大頭呢。 貓兒同意卜鳴的說法,但他怕柳俠心裡難受,所以就什麼都沒有說。 柳俠先問了柳凌的意見,又給馬千里打了電話,兩個人都贊同讓卜鳴他們先離開京都回家。 放下和馬千里的電話,柳俠給貓兒說了一聲,就開車出去了。 他和好奇心特別旺盛的關強和浩寧排了大半天的隊,買到了次日晚上十點鐘那趟他們最喜歡坐的車次——京都和原城之間對開的快車。 柳俠給卜鳴和郭麗萍買了硬臥,關強和浩寧硬座,萬建業沒票,他跟拉儀器的車子一起走。 關強和浩寧的硬座是他們倆自己堅持要的,兩個人說,以前看到電影裡坐火車的人,他們就非常非常羨慕,現在終於有機會,他們希望經歷一次乘坐火車的標準經歷。 臥鋪什麼的,他們以前根本就不知道有這東西,所以也沒什麼嚮往。 兩個人覺得只是躺八個小時和坐八個小時的區別,就要多付好幾倍的車票,十分不划算,打死都不能幹那種敗家的事。 第二天中午,柳凌、柳俠和貓兒三個人,跟卜鳴他們五人一起吃了頓豐盛的午飯。 飯後,他們開始往柳俠租來的小貨車上裝儀器。 三點鐘,萬建業跟著車先走了。 晚上七點,柳俠開車送卜鳴他們幾個到京都火車站,貓兒陪著一起去,然後兩個人陪著卜鳴他們一直呆在候車廳。 九點半,柳俠和貓兒看著卜鳴他們四個人檢票進站。 幾個人的身影一離開視線,剛剛還有說有笑的柳俠突然就有點蔫。 貓兒拉著柳俠往外走:“走小叔,快十點了,咱要是回去老晚五叔該操心了。” 柳俠知道小傢伙硬擠上車跟來就是想回程的時候陪著自己,心裡暖乎乎兒的,他不想讓貓兒跟著自己低落,馬上打起精神,拉著貓兒往停車場跑:“起風了,跑快跑快,快點回家鑽被窩兒。” 兩個人剛跑出幾步,柳俠的傳呼機響了,是柳凌呼叫他:最快的速度給嚴校長回電話:*******。 柳俠和貓兒面面相覷:“這是啥意思?” 貓兒看著柳俠思索了大約五秒鐘,拿過柳俠的傳呼機說:“那兒有公用電話,我去回,小叔你去給車開出來。”說著就跑了。

第283章 努力

柳俠沒有直接回家,他帶著貓兒先來到35號找祁老先生。

祁老先生十分認真地把貓兒左右兩隻胳膊的脈都摸了一遍:“脈象越來越好,平穩有力,臉上也終於有了血色,這不是證明他氣血恢復得好嗎,你怎麼反倒給嚇成這樣?”

嶽祁在旁邊打趣:“貓兒,你趕緊好起來,吃成個油光水亮的大胖子吧,要不你小叔早晚得把自己嚇出點毛病來。”

柳俠一點不介意嶽祁笑話自己,他高興得就差給祁老先生和嶽祁跪下磕幾個響頭了。

不過,當天晚上,柳俠還是幾乎一夜未睡。

前半夜,他每隔一個小時給貓兒量一次體溫,凌晨一點最後一次量的結果是36.5度,他真正地放下了心,在黑暗中心花怒放,咧著嘴無聲地笑。

然後,不知不覺,他開始想合同的事,越想越生氣,硬是瞪著眼捱到四點半,爬起來給貓兒煎藥。

他吃早飯時給貓兒規定:“在家看書不許超過一個小時,電腦暫停,看完書馬上躺下休息,小叔把人送到皇宮門口就回來。”

貓兒點頭如搗蒜:“嗯嗯嗯,我保證擱家啥都不幹,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如果幹別哩,今兒黃昏你叫我睡沙發。”

程新庭對柳俠說:“放心忙你的去吧,我今兒不出去,幫你看著他,捎帶著做飯。”

貓兒說:“嗯,真是個好長工。”

柳俠七點四十從家出來,開車直奔將軍驛區實驗中學。

他抱著一個大紙箱,順利地進了校園,來到嚴校長辦公室門前,敲門。

門開了,一個年輕的女人伸出頭:“什麼事?”

柳俠說:“我找嚴校長說一點事。”

年輕女子說:“我們正在開領導班子會,你到傳達室等一會兒吧,九點半以後再來。”

柳俠說:“我只需要幾分鐘,說完就走。”他說著話,一隻手強硬地推開了門。

……十來個拿著筆記本的人坐了一圈。

嚴校長坐在辦公桌後,看到柳俠進來,她顯然很意外:“小柳?”

柳俠抱著紙箱徑直走到她跟前:“嚴校長,我知道我這麼做很失禮,但我還是要先耽誤您幾分鐘,請您看一下這個。”他把紙箱放在辦公桌上,隨手從裡面拿出一摞筆記本雙手送到嚴校長面前:“這是我大學時的課堂筆記,箱子裡還有,下面是我的課本,我想請您親自辨別一下,這是不是都是假的。”

柳俠身後的人開始小聲議論:“怎麼回事啊?”

“把他的大學課本和筆記給咱們校長看,什麼意思啊?”

“我怎麼覺得這人態度有點囂張呢?”

“就是啊,聽口氣好像咱們校長誣陷了他什麼似的。”

……

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身材比較高大強壯的男老師走過來,拍了柳俠的右肩一下,皺著眉頭訓斥柳俠:“你什麼意思?沒看見我們正在開會嗎?”

柳俠還沒說話,嚴校長擺手制止了他:“小顧,沒事,是我約小柳來的,我剛才忘了。”

閔書記坐在嚴校長右手邊,她拿走了上邊兩個筆記本,坐在她右邊的男老師從她手裡拿了一本過去看。

嚴校長面前放著一摞她們學校的稿紙,筆筒裡插著好幾支鋼筆,柳俠拿過稿紙和筆,隨手寫了幾行字。

他寫的是工程測量和大地測量的定義。

他寫完後推到了嚴文玲校長面前:“您可以對比一下,筆記和課本上的字跡跟這個是不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閔書記和她旁邊的男老師站起來過來看。

嚴校長拿起稿紙,看了一會兒,很正式地對柳俠說:“對不起小柳,這件事,是我……”她找不到合適的措辭表達。

柳俠把桌子上的筆記本收回到箱子裡:“沒有簽字蓋章,合同沒有生效,您想把工程給任何人都不算錯,所以,不管您因為什麼原因反悔,在這件事上我都沒有理由指責您。

我不能接受的是那樣的誣陷。

我的大學是我考上的,畢業證是我認認真真學習四年拿到的,我的測繪隊雖然人數不多,但是有合法資質的。

我隊裡的老工程師,是**前的大學生,在一線工作了三十多年,參與過的大型工程不計其數,如果我接到工程,他會全程參與作業,而不像有些所謂的測繪公司,聽上去技術人員很多,職稱很高,但都是證件掛靠,幹活的就那麼一兩個資歷淺薪水低的年輕人。”

不知怎麼回事,說到這裡,柳俠忽然覺得自己很沒意思。

本來只是想還自己一個清白,卻說起了別人的是非長短,這是要把自己的人品降低到和那人一樣的水平嗎?

他頓了一下,抱起箱子對嚴校長說:“對不起,我太沖動了,耽誤到您正常的工作,我很抱歉,我這就走。”

從學校出來,把紙箱放進後備箱,柳俠抬頭看到已經開始逐漸變得遙遠蒼白的太陽,突然間覺得一片茫然。

他靠在車上,腦子裡空蕩蕩,身體彷彿給抽了筋斷了骨似的,沒有力氣,連路都不想走一步了。

貓兒的病還沒痊癒,欠著幾十萬塊錢的賬,沒有人脈,沒有經驗,攬不到工程,坐吃山空的日子能堅持多久呢?如果一直這樣,不要說給貓兒攢出國留學的錢,連目前的生活水平都維持不了多久,還有那一年十萬的掛靠費……

不知道站了多長時間,傳呼機“嘀嘀嘀”的叫聲驚醒了他,他摁開看:好好開車,沒什麼大不了的,五哥。

柳俠抹了抹黃綠色小小的屏幕,笑了一下,轉到車前,開門上車。

剛把車子發動起來,傳呼機又響了:一個小工程而已,咱不稀罕,乖貓。

柳俠咧著嘴笑,把傳呼機放在副駕駛座上,車子躥了出去。

兩分鐘後,傳呼機又響了:以後工程多著呢,總有咱的份,乖貓。

柳俠笑出了聲。

又過了兩分鐘,傳呼機又響了:咱重點大學畢業,咱怕誰,乖貓。

柳俠笑著自言自語:“個臭貓。”

兩分鐘後,傳呼機繼續響:以後咱掙大錢,氣死他,乖貓。

柳俠大笑:“臭貓你寫長篇小說咧?”他拿著傳呼機,沒再放下。

這次沒等到兩分鐘就響了:小叔好好開車,早點回家,乖貓。

柳俠到鍋窪村的時候,幾個人都已經全副武裝準備好了。

看見柳俠進來,幾個人同時站了起來,浩寧問:“小俠叔,那個,合同又說好了?”

柳俠一愣:“啊?沒啊,你咋會這樣問?”

浩寧說:“那你咋這麼高興咧?”

“額……”柳俠窘得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昨天經過那麼大的打擊,害幾個人白跑這麼遠,現在他的這幅模樣實在有點不好解釋,“我想著我就是坐人家家煤火臺上哭也沒啥用,乾脆高興點兒,咱不是去耍咧嘛,能去恁美哩地方耍不就該可高興嘛!”

萬建業呵呵笑著說:“我以前還真不知道,柳兒你心居然這麼大。”

郭麗萍背起包往外走:“小柳說的對,咱們就是哭死合同也回不來了,那幹嘛不高高興興的。”

柳俠把幾個人送到皇宮門外,搶著買了門票,看著幾個人進了皇宮大門,開車返回。

路上,他在一家百年老字號的滷品店買了小半個豬肝和兩個豬肚。

豬肝對貓兒身體好,豬肚貓兒特別愛吃。

回到老楊樹衚衕,柳俠在門口剛把車子停好,就聽見家裡面一陣熱鬧,緊跟著,幾個人大呼小叫地從家裡衝了出來。

“小叔!”小莘第一個跑下臺階站衝到柳俠跟前,“小叔你咋一下到現在才回來咧?俺等你可長時間了。”

“小柳叔,我們來了。”楚昊站在大門邊喊。

貓兒跳下臺階跑過來,把柳俠買的東西接過去。

柳俠攬過小莘,問楚昊:“你們什麼時候到的?誰送你們來的?怎麼不給我打電話讓我去接你們?”

貓兒說:“沒人送,就他倆,你走不到十分鐘他們就來了,我也叫他們嚇了一跳。”

柳俠笑著逗小莘:“就您倆?您倆膽兒真大,這麼遠,不怕摸丟了?”

小莘搶著說:“楚伯伯不叫俺給你打電話,也不叫人送俺倆,他對俺三叔說,楚昊哥俺倆都上過學,認識字,要是從原城到京都這麼遠兒一點都會走丟,那丟了就丟了吧,養著也沒啥用。”

這還真是楚遠的風格,柳俠笑著對楚昊說:“你爸的教育方式真先進,直接跟國際接軌。”

貓兒說:“我將跟楚昊說了,楚伯伯絕對不是他親爸。”

楚昊不急不慢地說:“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還要求過滴血驗親。”

柳俠看著楚昊跟楚遠那一模一樣永遠不著急的表情,大笑起來:“那驗了嗎?結果怎麼樣?”

楚昊說:“結果就是我媽逮著我後腦勺來了兩巴掌,我學習一直沒柳岸好,就是因為那次被打傻了。”

幾個人嘻嘻哈哈回了家,一過月亮門,柳俠就聞到一股炒菜的香味,走過東廂房,他看到廚房裡程新庭顛著個大炒勺在炒菜,柳凌好像在洗菜。

貓兒說:“我給俺五叔打電話說小莘跟楚昊來了,俺五叔兩節課上完就跑回來了。”

柳俠能想到,因為柳凌今天下午沒課。

程新庭隔窗看到柳俠,一邊從容地炒著菜一邊說:“再炒一個青菜就好,你們洗下手準備吃飯吧。”

柳俠答應著,準備去書房先給曾廣同打電話。

貓兒一看就知道他打算幹什麼:“小叔,電話我已經打過了,懷琛伯伯當時就過來給他們倆哩護照跟其他東西都拿走了。”

柳俠一激靈:“那,你沒跟胖蟲兒他爸說將軍驛中學那工程黃了的事吧?”

貓兒說:“我沒說,程叔叔說了。”

柳俠一下子覺得自己的臉都丟到喜馬拉雅山上去了。

他從來不是個愛吹牛的人,這次卻因為將軍驛中學那個工程前期有點太順了,他有點過於樂呵,和曾廣同打電話的時候忍不住就嘚瑟了幾句,他其實沒別的意思,就是知道曾廣同太希望他們能在京都生活得好,所以想讓他放心,想讓他也跟著高興高興,可現在……

貓兒拉著柳俠的胳膊:“沒事小叔,懷琛伯伯說,做生意遇到這種事情很正常,跟他賣東西一樣,一個人價錢、成色都問過了,也試戴過表示非常滿意,把錢包都拿出來了,他這邊也都準備好數錢了,結果人家忽然就說要再考慮考慮,一拍屁股就走人了,生意成不成的就這麼簡單。”

柳俠心裡本來是有點訕訕的,但看到貓兒因為和楚昊、小莘玩耍打鬧微微泛起一點紅暈的臉蛋,心裡立馬舒服了:“也是唦,咱去買衣裳啥哩,也經常是砍了半天價最後跑了唦。”

程新庭出來招呼大家開飯。

柳俠發現,即便不加自己剛剛買的滷味,柳凌和程新庭今天準備的這一桌飯也夠豐盛了。

柳俠心裡想,最近這段時間,不說其他花銷,光說吃飯這一項,五哥的工資恐怕就不剩啥了,我還是得想辦法找工程,找不到工程也得找個啥活兒先幹著,能掙多少是多少,先給五哥減輕點壓力。

第二天,柳凌沒課,他吃過早飯開車去鍋窪村送卜鳴幾個人去皇家園林,讓柳俠在家陪貓兒。

柳俠卻在他離開後半個小時就騎著自行車出來了。

將軍驛區政府機關大部分都要籤新址,柳俠不相信他們前期的測繪部分都簽出去了,他想趁著這幾天家裡有小莘和楚昊陪著貓兒,自己抓緊時間出來跑跑。

可到十一點半,他找了七個單位,一無所獲。

不是測繪的部分都被簽出去了,而是因為劃了新址的很多單位資金不足,新址的建設一時半會兒都還提不到議事日程上來。

房子人家都還沒打算蓋,測繪又算哪根蔥哪瓣蒜?柳俠每次都被直截了當地拒絕。

接下來的幾天,大家都在替小莘和楚昊的簽證焦急。

現在這個季節,是德國風景最美的時候,再晚,到了冬季,冰天雪地的,就沒什麼好看的了,雖然小莘和楚昊去的真正目的並不是旅遊,但費這麼大力氣出國一次,大家都希望他們能夠儘可能多的體驗外面世界最美好的東西。

不過大家都知道簽證這事很難辦很麻煩,所以再著急他們也沒辦法,只有等著。

柳俠每天吃過早飯就出去,下午四點左右回來,回來就張羅著做下午飯。

他前三天跑的是將軍驛區,後來根據記憶裡嚴校長說的今年京都市打算擴建或選址重建的學校的名字,一個一個挨著去找。

可到小莘和楚昊簽證辦好那天,他依然沒能攬到一個工程,連一個有點意向的承諾都沒有。

把小莘和楚昊送上飛機,回家的路上,柳俠和貓兒直接拐到了鍋窪村。

卜鳴、萬建業幾人已經到京都十天,比較有名的景點基本都已經看過了,今天大家就沒有出去。

柳俠和貓兒幫郭麗萍做好晚飯後準備離開時,卜鳴說:“小柳,差不多了,這個時候我們回去,說工程幹完了,沒人會多想的。”

其他幾個人跟著附和。

雖然房子租的是一個月,他們現在走房東也不會給退錢,聽起來好像走了挺虧的,但幾個成年人都在知道,房租其實不算什麼,供應他們五人的吃喝拉撒和每天的門票,那才是大頭呢。

貓兒同意卜鳴的說法,但他怕柳俠心裡難受,所以就什麼都沒有說。

柳俠先問了柳凌的意見,又給馬千里打了電話,兩個人都贊同讓卜鳴他們先離開京都回家。

放下和馬千里的電話,柳俠給貓兒說了一聲,就開車出去了。

他和好奇心特別旺盛的關強和浩寧排了大半天的隊,買到了次日晚上十點鐘那趟他們最喜歡坐的車次——京都和原城之間對開的快車。

柳俠給卜鳴和郭麗萍買了硬臥,關強和浩寧硬座,萬建業沒票,他跟拉儀器的車子一起走。

關強和浩寧的硬座是他們倆自己堅持要的,兩個人說,以前看到電影裡坐火車的人,他們就非常非常羨慕,現在終於有機會,他們希望經歷一次乘坐火車的標準經歷。

臥鋪什麼的,他們以前根本就不知道有這東西,所以也沒什麼嚮往。

兩個人覺得只是躺八個小時和坐八個小時的區別,就要多付好幾倍的車票,十分不划算,打死都不能幹那種敗家的事。

第二天中午,柳凌、柳俠和貓兒三個人,跟卜鳴他們五人一起吃了頓豐盛的午飯。

飯後,他們開始往柳俠租來的小貨車上裝儀器。

三點鐘,萬建業跟著車先走了。

晚上七點,柳俠開車送卜鳴他們幾個到京都火車站,貓兒陪著一起去,然後兩個人陪著卜鳴他們一直呆在候車廳。

九點半,柳俠和貓兒看著卜鳴他們四個人檢票進站。

幾個人的身影一離開視線,剛剛還有說有笑的柳俠突然就有點蔫。

貓兒拉著柳俠往外走:“走小叔,快十點了,咱要是回去老晚五叔該操心了。”

柳俠知道小傢伙硬擠上車跟來就是想回程的時候陪著自己,心裡暖乎乎兒的,他不想讓貓兒跟著自己低落,馬上打起精神,拉著貓兒往停車場跑:“起風了,跑快跑快,快點回家鑽被窩兒。”

兩個人剛跑出幾步,柳俠的傳呼機響了,是柳凌呼叫他:最快的速度給嚴校長回電話:*******。

柳俠和貓兒面面相覷:“這是啥意思?”

貓兒看著柳俠思索了大約五秒鐘,拿過柳俠的傳呼機說:“那兒有公用電話,我去回,小叔你去給車開出來。”說著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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