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在家的日子(下)

一路凡塵·一葉葦·7,234·2026/3/23

第308章 在家的日子(下) 星期五晚上,柳川和柳鈺回家的時候帶回了幾個客人:懷琛、胖蟲兒、柳小豬。 懷琛現在的日子算得上養尊處優,今天一口氣走了幾十裡的山路,真給累壞了,一到柳家就癱了,直接躺倒在院裡的席子上。 胖蟲兒一路上被柳川和柳鈺輪流揹著,屁事兒沒有,在關家窯和小閻王幾個會師後,嗷嗷大叫著往家跑,不管大人怎麼說晚上不敢下河,他硬是跳進鳳戲河撲騰了一陣子才罷休。 柳小豬據說有點暈車,到望寧的時候蔫的不行,吃東西都不歡了。 不過柳俠他們幾個見到它的時候,它已經完全恢復,聽到柳俠的口哨聲,它箭一般躥了過來,撲在柳俠身上好一通親熱,把柳俠抓了滿t恤的爪子印。 柳家熱鬧地翻了天,柳小豬是絕對的主角,真的是人見人愛,全家人都想摸摸它逗逗它。 柳小豬也非常給自己長臉,在吃了五個大包子又喝了一小盆甜湯後,跑到柳俠身邊哼哼唧唧。 貓兒和小萱馬上明白了它的意思,兩個人帶著一群小傢伙,一大群人領著柳小豬上了趟廁所——柳小豬是個洋氣又有教養的好狗,不隨地拉臭臭。 孫嫦娥對柳小豬喜歡到不行,她跟柳俠商量:“孩兒,您回京都再養個,給柳小豬擱咱家吧?” 柳俠還沒張口,胖蟲兒就哇哇叫著撲進了孫嫦娥懷裡:“奶奶奶奶,柳小豬是個狗你都把它留下了,你也把我留下吧,讓我跟小雲哥小雷哥還有小萱一起在這兒上學唄。” 孫嫦娥拍著胖蟲兒的屁股說:“只要您爸您媽叫,奶奶一點意見都沒。” 胖蟲兒衝著懷琛大叫:“爸爸!” 懷琛有氣無力地說:“爸爸沒意見,問題是你姥姥能跟你媽拉倒嗎?” 胖蟲兒原本是要和柳凌、小萱一起回來的。 可胖蟲兒姥姥橫豎不讓,老太太覺得上次胖蟲兒從柳家嶺回去後粗糙了很多,都快不像個城裡孩子了,胖蟲兒過了這個暑假就要去上學,如果他以那樣的形象去學校,老師肯定會把他當成個鄉下孩子看不起,所以老太太不惜跟懷琛和冬燕使臉子,也要讓胖蟲兒去她那兒過暑假,老太太還給胖蟲兒報了個鋼琴班。 胖蟲兒三歲之前大部分時間都是老太太幫忙帶的,曾廣同在這件事上不能多說話。 懷琛也不能跟老太太硬扛,冬燕一勸老太太就炸,最後,胖蟲兒到底被送到了姥姥家。 胖蟲兒開始以為自己只是在去柳家嶺之前陪姥姥幾天,到了和小萱約好的日子,姥姥連門都不讓他出,他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小胖蟲兒從來都不是好脾氣的孩子,當時就鬧了起來。 他現在能出現在這裡,是他絕食抗議外加撒潑打滾哭啞了嗓子才爭取到的。 胖蟲兒蹦:“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不回去,我就是要跟小萱和哥哥一起上學。” 秀梅安撫胖蟲兒:“時間早著咧孩兒,現在就為這沒影兒哩事不高興,多不划算。” 胖蟲兒腦子非常好使,他立馬就不蹦了:“對啊,到時候我不走不就行了,反正這麼遠,姥姥她再兇也夠不著我。”小傢伙說著就又跑回了孩子堆裡,“哥哥哥哥,小萱,我可想幹‘席席篾兒砍大刀’,今兒月亮這麼好,咱幹唄。” 小莘看了一圈:“咱人老少啊孩兒,幹這,至少得八個人,要不沒意思。” 胖蟲兒扭頭衝著柳魁幾個人叫:“大伯,柳茂叔叔,爸爸,您起來跟俺一起幹唄,俺人有點少,幹著不老美。” 懷琛舉了一下自己的右腳:“三個大泡。” 柳魁說:“孩兒,不中,咱年齡錯哩老多,大伯敢衝陣,您幾個一下得挺那兒一大片。” 胖蟲兒擰麻花:“嗯~嗯~,大伯~,爸爸~,您來跟俺一起耍唄。” 小雲和小雷跑過來一人拖著柳川一隻胳膊:“爸爸爸爸,你去跟俺耍,你成天不擱家,俺可想跟你一起耍。” 柳川好像很苦惱地說:“不是爸爸不陪您耍,主要是年齡不配套啊孩兒。” 這個遊戲和鬥雞一樣,屬於身體對抗比較激烈的那種,年齡相近的人才能一起玩。 貓兒看著柳俠,有點忐忑:“小叔,我可想幹,不過我不老會。” 柳俠楞了一下,隨即拉著貓兒站了起來:“貓兒俺倆想參戰咧,誰跟俺一起?” 柳川也聽到了貓兒的話,他馬上站了起來,對柳凌小蕤幾個人說:“咱大哥二哥幹了一天活兒老使慌,懷琛哥腳老疼,咱陪著孩兒幹一回吧?” 柳凌、柳鈺、柳葳、小蕤同時站了起來:“中。” 柳若虹高興地直蹦:“我也幹我也幹。” 這個遊戲柳若虹根本玩不了,大家正想拿個什麼東西把她哄下去,胖蟲兒卻牽過小厲害妮兒的手:“中,你跟著哥哥。” 柳川想了一下,拍拍柳若虹的小腦袋:“那就來吧孩兒,本來就是耍著叫您高興咧,你就跟著溜吧。” 曉慧和玉芳笑柳川和柳鈺:“您倆還沒一百咧,還幹這個。” 柳川笑著說:“咱心年輕嘛。” 貓兒興奮地一直對著柳俠傻笑:“一會兒,一會兒我一定得衝一回陣,咱倆要是不一班兒,我就給你搶過來。” 柳俠原地蹦跳著熱身:“中孩兒,我要是衝陣,也先給你搶過來。” 所謂“席席篾兒砍大刀”,是中原一帶農村孩子經常玩的一個多人遊戲,遊戲規則簡單粗暴,基本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一、遊戲分攻方和守方,雙方人數要相等,成員一般採取自願組隊原則,偶爾,也會用翻手心手背的方式決定。 二、分組完成後,採用猜寶猜(即石頭剪子布)的方式決定起始時的攻守狀態。 三、遊戲開始後,攻守雙方分別手拉手站成一橫排,中間大約相隔十五米左右的距離,面對面站立,先用語言的形式進行熱場,方式大致如下(根據人名和押韻的需要會臨時有點小變化): 攻方集體大喊:席席篾兒(註解一)。 守方集體大喊:砍大刀, 攻方:您那邊哩隨俺挑; 守方 ;您挑誰? 攻方:俺挑何秀梅(拿厚道的大嫂舉個例子,實際遊戲中,都是先挑守方最強的那一個,因為一旦這一回合贏了,這個人就成了自己一方的,己方的力量會越來越強大); 如果守方認可了攻方挑的人,就殺氣騰騰地喊:來來來,管叫您有來無回。 如果守方不想放走攻方挑的人,有一次否決的機會,他們可以大喊:秀梅沒擱家。 攻方:那就挑您姊妹仨(註解二)。 然後,攻方派出衝陣的人迅速出擊衝向守方,只要把守方任何兩個拉著手的人衝開了,就能挑一個人帶回來,但這個人不能是剛剛被守方否決的那個人。 衝陣成功的話,攻方帶回人後繼續衝陣,直至把守方所有的人全部給帶回來,遊戲一輪結束,攻守雙方互換狀態,開始下一輪。 如果哪一次衝陣失敗,衝陣的人就留在守方,成為其中一員,同時,攻守雙方狀態互換,開始下一輪。 通常情況下,衝陣的人會挑最弱的兩個人之間衝撞,而守方會快速移動,爭取讓衝陣者撞在己方最強的兩人之間。 今天,這十幾個人採取的是自願分班。 柳川、柳鈺、小雲、小雷、胖蟲兒、小萱、柳若虹一班; 柳凌、柳俠、貓兒、柳葳、小蕤、小莘、萌萌一班。 面對面站好了陣型,柳川和柳凌分別代表自己的隊出來抽籤,決定誰是攻擊方。 就一下,柳川出了拳頭,柳凌出了巴掌,柳凌勝。 柳葳舉手要求擔任衝陣任務,本隊成員全票通過。 柳俠趴貓兒耳朵上說:“你先看看您小葳哥咋衝咧,下回你衝。” 貓兒興奮地連連點頭:“嗯,我肯定能給他們都俘虜回來。” 柳川隊一溜兒的小傢伙,並且小傢伙們還都有各種理由不服從柳川和柳鈺的戰術安排: 胖蟲兒堅決地要牽著柳若虹,理由是妹妹小,需要他保護;同時,他還要和很長時間沒見的哥哥挨著,親熱一下,所以另一隻手牽著小雷。 而柳若虹一定要爸爸牽自己一隻手,所以柳鈺要和柳若虹站在一起。 小雲和小雷要拉著小萱的手,理由是他倆一般高,一左一右拉著乖弟弟,兩邊高低平衡,乖弟弟不會難受。 同時,倆小閻王也想和爸爸在一起玩,所以柳川站在另一頭,牽著柳雲一隻手。 這樣的結果,導致他們這邊的隊形十分好笑:兩頭分別站著高大的柳川和柳鈺,中間是幾個矮趴趴。 這樣的硬件配置和配合意識,別說是柳川,就是諸葛亮再世也玩不出個狗尾巴花來。 柳凌隊開始叫著陣:席席篾兒。 柳川隊回應:砍大刀。 柳凌隊:您那邊兒哩隨俺挑。 柳川隊:您挑誰? 柳凌隊所有人的右手整齊地指向柳川:俺挑您三叔。 柳川隊一群小傢伙慌了神兒:三叔沒擱家。 柳凌隊:那就挑您一大群,哇哈哈哈哈…… “哇呀呀呀呀——”柳葳張牙舞爪,怪叫著衝了過去。 “呀呀呀呀——”幾個小傢伙手忙腳亂集體向北邊空曠的地方移動,企圖讓柳葳撞在相對強大的柳川和小雲之間,但顯然不成功。 柳葳衝到了小雷和胖蟲兒之間,卻一彎腰一伸長胳膊,撈起柳若虹跑了:“哇哈哈哈,搶了一個厲害妮兒,喔——,厲害妮兒……” 柳若虹被高高地拋在空中,咯咯地笑:“啊——,哥哥——” 胖蟲兒和小雷被帶得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兒,倆人大笑著爬起來,胖蟲兒去追柳葳:“不叫挑虹虹,不叫給虹虹挑走。” 柳葳當然不會把柳若虹挑走,他挑走了柳鈺。 剩下的幾個小傢伙看著對面一排森林般挺立的對手,心虛得很,卻裝得鬥志高昂:“來來來,您接著衝,誰怕誰?” 柳葳誇張地做了個往手心吐唾沫的動作:“噗,噗,嗯,這一回,我看給誰俘虜回來。” 幾個小傢伙嚇得嘰哩哇啦大叫,都想往柳川跟前靠。 柳凌隊這次挑了小雷,柳葳毫不費力地衝過去,然後把小傢伙給拎了回來。 第三次,目標,柳若虹。 胖蟲兒不幹。 柳葳衝陣成功,把小萱給拎了回來。 小胖子就是個純搗蛋的,每次柳葳衝過去,根本就沒衝過他那裡,他也要趁機躺地上打幾個滾兒。 柳小豬也是個人來瘋,跟著柳葳來回跑,還興奮地不時“汪汪”幾聲。 柳茂笑著對身邊幾個人說:“咱這兒終於也有了‘柴門聞犬吠’哩詩情畫意了哈。” 柳長青說:“嗯,決定了,柳小豬就擱家了,當初您娘俺倆認識哩時候,我擔心您娘一知咱是柳家嶺哩就會打退堂鼓,誰知,您娘跟我說,她頭一回讀‘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這句詩,就覺得特別美,她以為咱家就是那樣咧,結果……呵呵,這她都六十多了,咱家才養得起狗。” 柳茂說:“小紅也說過,她說我要是下班回來,哪怕半夜,聽見狗叫,她就能早點知……是我回來了……” 柳長青嘆了口氣:“小紅是個好閨女,咱跟老天爺禱告禱告,下輩子您再做一家吧孩兒。” 柳茂的眼睛一直跟著貓兒:“嗯。” 柳葳衝陣大獲全勝,把柳若虹抱回來後,就剩一個柳川,這一輪遊戲結束。 今天因為參與遊戲人員的年齡構成極其不合理,導致遊戲過程和結果總是一面倒,其實在大人眼裡沒有一點意思,可孩子們卻開心得不行。 大人被孩子們的情緒所帶動,幾個沒參與的大人比孩子們還興奮,秀梅和曉慧、玉芳在旁邊又是當參謀又是加油助威,比場上的人還忙活。 懷琛本來是躺在坡口的,後來把席子挪到了戰場邊兒上,如果不是腳實在疼,他都想去衝一回陣了。 柳福來原本站在自己家聽,後來實在忍不住,就跑過來觀看。 第二輪攻防互換,柳川衝陣,他從最弱的萌萌和小莘之間開始衝,把柳葳、柳凌、柳俠給俘虜走後,剩下的幾個根本就不可能攔住他,所以他也是一口氣就把柳凌的隊給吞併了。 第三次攻防互換,貓兒衝陣。 曉慧和玉芳宣佈參戰,曉慧加入柳川的隊。 小傢伙們吃了一次虧後,知道任性是不行的,就服從柳川的調配,變換了隊形,柳川、柳鈺、曉慧三個人挨著站,一溜小傢伙挨著。 嘴戰結束,貓兒開始衝。 沒想到,他剛剛啟動,幾個小傢伙就在小雲一聲大叫:“跑。”之後,撒腿往四面八方跑了,連柳若虹小丫頭都一溜煙跑到了鞦韆那裡,對著貓兒蹦:“哎哎哎,你咋夠不著俺咧,你咋夠不著俺咧。” 貓兒只好往柳鈺和曉慧之間衝,結果三個大人配合默契,迅速向北移動,讓貓兒衝到了柳川和柳鈺之間。 貓兒覺得腰間一緊,腳已經離地,跟著人就在空中翻了個撥楞。 翻一個撥楞,腳點一下地,又被夾著腰接著翻,連續翻了五次,貓兒根本沒想到柳川和柳鈺會來這一招,一驚之後就是樂,樂得哇哇叫。 小雲、小雷、胖蟲兒、小萱、和柳若虹都撤回來跟在他們三個後面哇哇大叫:“啊——,爸爸——(三伯、叔叔),我也想翻麥個兒咧我也想翻麥個兒咧,翻我唄翻我唄……” 麥個兒,是手工割麥子的時候,對被紮起來的一捆帶麥秸稈的麥子的叫法。 捆麥稈沒有用繩子的,都是兩把麥稈互相擰在一起,順手一紮就好,那些常年幹農活的男人,擰麥稈和扎麥個兒的過程輕盈流暢,會有一種藝術的美感,挽劍花似的。 翻麥個兒則是一種大人隨手就可以給予小孩子的小遊戲,可以是單人的,也可以是雙人的,小點的孩子,像柳若虹,成年男人抓著腰就可以像孫悟空掄金箍棒那樣掄幾圈,只不過速度沒那麼快。 大點的孩子,像現在小莘和小雲小雷的年齡,通常需要兩個人,小孩子在中間,兩個大人面對面,彼此都攥著對方的兩隻手,提著小孩子的腰,往同一方向用力,小孩子就在半空中翻起來。 這個小遊戲通常是一家人之間才會做的,身體接觸比較多,很親暱,會讓孩子有更多被疼愛被喜歡的感覺,孩子都非常喜歡。 貓兒連續被翻了五個麥個兒,翻得頭暈眼花,停下的時候站都站不穩,再加上笑得厲害,直接坐在了地上。 柳俠跑過來蹲在旁邊問他怎麼樣。 貓兒趴在柳俠胸前繼續笑:“三叔他倆翻恁高,嚇死我了,我老怕他倆鬆手。” 柳俠把他拉起來:“沒事就中,這幾個孬貨,居然敢犯規提前跑,走,咱再衝一回。” 可現在,貓兒明顯沒辦法再衝,因為連柳魁和柳茂、懷琛都被拽了起來,幾個小傢伙覺得柳岸哥哥佔了大便宜,一次都沒衝過去,還被翻恁多麥個兒,他們要求同樣的待遇。 於是,柳家大院臨時又成了捉對翻麥個兒的遊樂場。 小莘以下的小傢伙每人都被翻了至少二十個麥個兒後,才又重新開始“席席篾兒砍大刀”。 上一輪幾個小傢伙犯規,不算數,貓兒再衝一次陣。 這次柳雲幾個小傢伙沒跑。 貓兒衝陣成功,把柳川的隊全部給俘虜了回來,開心得圍著院子打了大半圈馬車軲轆,如果不是柳俠怕他累著硬給抱住,他還想接著打呢。 十點半,貓兒和柳若虹被勒令下場休息。 小丫頭鬧著不肯,秀梅哄她說先給她洗個澡,洗完了繼續玩,小丫頭坐在木盆裡沒三分鐘就睡著了。 貓兒坐在柳長春和柳茂跟前,繼續看剩下的人玩。 小傢伙們被強制結束遊戲,提溜到鳳戲河涮吧乾淨,再拎到床上的時候,都快一點了。 貓兒和小蕤都興奮得睡不著,趴在床上絮絮叨叨跟柳俠說自己衝陣的感想。 柳俠認真地聽著,三個人還興致勃勃地制定了明天晚上再玩的時候的各種衝陣方案。 這個遊戲因為身體衝撞比較多,和鬥雞一樣,一般都是冬天穿的比較厚時才能玩,而且,通常是十歲以下的孩子玩這個比較多。 貓兒四五歲可以玩這個遊戲的時候,他的活動範圍只在自己家裡,家裡沒那麼多同齡的孩子,這個遊戲玩不起來。 他上學後,身邊終於有了足夠的同齡人時,第一個學期,班上兩個出了意外的同學都把原因歸罪在了他身上,從此,柳家嶺小學所有集體遊戲類的活動都跟他無緣。 小蕤是個懂事又特別善良的孩子,他總是陪著貓兒,所以也很少玩這種人數比較多的遊戲。 三個人制定了一大堆的方案,小蕤滿意地睡了,貓兒一直到快兩點才睡著。 柳俠卻依然睜著眼,他下巴抵著貓兒的額頭,看透過窗戶映在床上的月光。 他小時候經常跑到三太爺家那一片,和村子裡其他小孩一起玩,席席篾兒砍大刀,鬥雞,打滴溜,推鐵環,乍蘇……各種各樣的遊戲,在學校玩得更多。 但貓兒,他十五歲了,今天第一次玩席席篾兒砍大刀。 柳俠輕輕捏著貓兒的耳垂,外頭有意思哩遊戲多咧,咱不稀罕跟他們耍這個。 他覺得頭上傳來溫暖的觸感,慢慢回頭。 “別難受了么兒,”柳凌輕輕說,“孩兒有咱,他現在比那些人過哩都好,對吧?” “嗯,”柳俠說,“可是,我想起孩兒以前哩事兒,還是氣不下。” “未來永遠比過去重要,”柳凌說,“心裡知未來會更好,就不必對過去耿耿於懷。” “說不上耿耿於懷,”柳俠給貓兒掖好被子,翻過身,“平常都不會想,可一旦想起來,心裡就會可難受可難受。” 柳凌揉了揉他的頭:“孩兒從來不會因為那些事難受,他說那些人對他來說屁都不算一個,他有你就妥了。” “嘿嘿,”柳俠咧嘴笑,“其實我也是,孩兒只要好好哩,我咋都中。” “那就妥了,快睡吧孩兒,貓兒待見,明兒黑咱還陪著孩兒耍。” 柳俠點點頭:“嗯。”翻過身,摟著貓兒,閉上了眼睛。 柳俠的呼吸漸漸舒緩均勻,柳葳和小蕤、小莘也都睡得很沉,柳凌慢慢坐起來,靠在枕頭上。 這一天多,他心裡都有點忐忑,因為昨天柳長青和他單獨說的那一會兒話。 他把兩個人說的話在心裡回想了無數遍,每次想過後都覺得自己的不安沒有道理,因為父親的話實在是再平常不過,問他上研究生時候的工資是多少,夠不夠花;畢業後回警官大學繼續工作的事會不會出意外;和小萱處得怎麼樣;貓兒的情況是不是真如他自己和柳俠說的,完全好了……所有的話題都是父子間最正常的。 可他,就是覺得不安,他覺得這些並不是柳長青原本想要和他說的,至少,不完全是,如果他的直覺是對的,那麼,柳長青原本想要和他的談的是什麼? 柳長青不可能對他和陳震北的關係產生懷疑,他相信,自己在家裡人跟前從未表現出過對陳震北任何的特殊感情。 他也相信貓兒,那是個非常聰明又十分有主見的小傢伙,在陳震北本人和他父親的問題解決前,貓兒絕對不可能在家裡人跟前透露一個字,小傢伙對家人的感情和維護一點都不遜於他。 所以,自己的不安是來源於錯誤的感覺嗎? 柳凌不知道,此時此刻,柳長青和他一樣輾轉難眠。 柳長青這一天多一直在慶幸,慶幸自己臨時改變話題、放棄試探。 不管自己的猜測是不是真的,那件事都已經過去了,並且即便是正在發生,自己插手對事情也不會有任何幫助。 假如自己的猜測是真的,把事情攤開了放在桌面上,除了給柳凌增加心理負擔,讓他這輩子都在自己面前感到難堪,不會有任何好處。 不管到底是什麼事,孩子現在能自己走出來,平平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做父親的就應該知足了,何必因為那捕風捉影的懷疑就去戳孩子的傷疤呢?哪怕只是旁敲側擊的試探,也可能給孩子帶來傷害。 柳長青一直在這麼想,或者說,他一直強迫自己這麼想,才能暫時壓制著內心深處的不安。 可此時此刻,夜深人靜,那被理智按捺下去的擔憂如同夜色一般,一點一點又浮現出來,並且越來越濃。 作者有話要說:  註解一:這第一句有很多種,比如:蜀黍蔑兒砍大刀,或機器靈砍大刀,或雉雞翎砍菜刀,不同村子有不盡相同的說法,都是根據方言口語寫的,具體是什麼字沒有人知道,很奇怪,並且沒有任何意義。 註解二:這裡的姊妹,不是單指女性,我們這一帶說姊妹幾個,通常指的是直系的所有兄弟姐妹。 *** 等了這麼多天,依然是家長裡短,會很失望吧?沒辦法,這文就是這……特色。

第308章 在家的日子(下)

星期五晚上,柳川和柳鈺回家的時候帶回了幾個客人:懷琛、胖蟲兒、柳小豬。

懷琛現在的日子算得上養尊處優,今天一口氣走了幾十裡的山路,真給累壞了,一到柳家就癱了,直接躺倒在院裡的席子上。

胖蟲兒一路上被柳川和柳鈺輪流揹著,屁事兒沒有,在關家窯和小閻王幾個會師後,嗷嗷大叫著往家跑,不管大人怎麼說晚上不敢下河,他硬是跳進鳳戲河撲騰了一陣子才罷休。

柳小豬據說有點暈車,到望寧的時候蔫的不行,吃東西都不歡了。

不過柳俠他們幾個見到它的時候,它已經完全恢復,聽到柳俠的口哨聲,它箭一般躥了過來,撲在柳俠身上好一通親熱,把柳俠抓了滿t恤的爪子印。

柳家熱鬧地翻了天,柳小豬是絕對的主角,真的是人見人愛,全家人都想摸摸它逗逗它。

柳小豬也非常給自己長臉,在吃了五個大包子又喝了一小盆甜湯後,跑到柳俠身邊哼哼唧唧。

貓兒和小萱馬上明白了它的意思,兩個人帶著一群小傢伙,一大群人領著柳小豬上了趟廁所——柳小豬是個洋氣又有教養的好狗,不隨地拉臭臭。

孫嫦娥對柳小豬喜歡到不行,她跟柳俠商量:“孩兒,您回京都再養個,給柳小豬擱咱家吧?”

柳俠還沒張口,胖蟲兒就哇哇叫著撲進了孫嫦娥懷裡:“奶奶奶奶,柳小豬是個狗你都把它留下了,你也把我留下吧,讓我跟小雲哥小雷哥還有小萱一起在這兒上學唄。”

孫嫦娥拍著胖蟲兒的屁股說:“只要您爸您媽叫,奶奶一點意見都沒。”

胖蟲兒衝著懷琛大叫:“爸爸!”

懷琛有氣無力地說:“爸爸沒意見,問題是你姥姥能跟你媽拉倒嗎?”

胖蟲兒原本是要和柳凌、小萱一起回來的。

可胖蟲兒姥姥橫豎不讓,老太太覺得上次胖蟲兒從柳家嶺回去後粗糙了很多,都快不像個城裡孩子了,胖蟲兒過了這個暑假就要去上學,如果他以那樣的形象去學校,老師肯定會把他當成個鄉下孩子看不起,所以老太太不惜跟懷琛和冬燕使臉子,也要讓胖蟲兒去她那兒過暑假,老太太還給胖蟲兒報了個鋼琴班。

胖蟲兒三歲之前大部分時間都是老太太幫忙帶的,曾廣同在這件事上不能多說話。

懷琛也不能跟老太太硬扛,冬燕一勸老太太就炸,最後,胖蟲兒到底被送到了姥姥家。

胖蟲兒開始以為自己只是在去柳家嶺之前陪姥姥幾天,到了和小萱約好的日子,姥姥連門都不讓他出,他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小胖蟲兒從來都不是好脾氣的孩子,當時就鬧了起來。

他現在能出現在這裡,是他絕食抗議外加撒潑打滾哭啞了嗓子才爭取到的。

胖蟲兒蹦:“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不回去,我就是要跟小萱和哥哥一起上學。”

秀梅安撫胖蟲兒:“時間早著咧孩兒,現在就為這沒影兒哩事不高興,多不划算。”

胖蟲兒腦子非常好使,他立馬就不蹦了:“對啊,到時候我不走不就行了,反正這麼遠,姥姥她再兇也夠不著我。”小傢伙說著就又跑回了孩子堆裡,“哥哥哥哥,小萱,我可想幹‘席席篾兒砍大刀’,今兒月亮這麼好,咱幹唄。”

小莘看了一圈:“咱人老少啊孩兒,幹這,至少得八個人,要不沒意思。”

胖蟲兒扭頭衝著柳魁幾個人叫:“大伯,柳茂叔叔,爸爸,您起來跟俺一起幹唄,俺人有點少,幹著不老美。”

懷琛舉了一下自己的右腳:“三個大泡。”

柳魁說:“孩兒,不中,咱年齡錯哩老多,大伯敢衝陣,您幾個一下得挺那兒一大片。”

胖蟲兒擰麻花:“嗯~嗯~,大伯~,爸爸~,您來跟俺一起耍唄。”

小雲和小雷跑過來一人拖著柳川一隻胳膊:“爸爸爸爸,你去跟俺耍,你成天不擱家,俺可想跟你一起耍。”

柳川好像很苦惱地說:“不是爸爸不陪您耍,主要是年齡不配套啊孩兒。”

這個遊戲和鬥雞一樣,屬於身體對抗比較激烈的那種,年齡相近的人才能一起玩。

貓兒看著柳俠,有點忐忑:“小叔,我可想幹,不過我不老會。”

柳俠楞了一下,隨即拉著貓兒站了起來:“貓兒俺倆想參戰咧,誰跟俺一起?”

柳川也聽到了貓兒的話,他馬上站了起來,對柳凌小蕤幾個人說:“咱大哥二哥幹了一天活兒老使慌,懷琛哥腳老疼,咱陪著孩兒幹一回吧?”

柳凌、柳鈺、柳葳、小蕤同時站了起來:“中。”

柳若虹高興地直蹦:“我也幹我也幹。”

這個遊戲柳若虹根本玩不了,大家正想拿個什麼東西把她哄下去,胖蟲兒卻牽過小厲害妮兒的手:“中,你跟著哥哥。”

柳川想了一下,拍拍柳若虹的小腦袋:“那就來吧孩兒,本來就是耍著叫您高興咧,你就跟著溜吧。”

曉慧和玉芳笑柳川和柳鈺:“您倆還沒一百咧,還幹這個。”

柳川笑著說:“咱心年輕嘛。”

貓兒興奮地一直對著柳俠傻笑:“一會兒,一會兒我一定得衝一回陣,咱倆要是不一班兒,我就給你搶過來。”

柳俠原地蹦跳著熱身:“中孩兒,我要是衝陣,也先給你搶過來。”

所謂“席席篾兒砍大刀”,是中原一帶農村孩子經常玩的一個多人遊戲,遊戲規則簡單粗暴,基本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一、遊戲分攻方和守方,雙方人數要相等,成員一般採取自願組隊原則,偶爾,也會用翻手心手背的方式決定。

二、分組完成後,採用猜寶猜(即石頭剪子布)的方式決定起始時的攻守狀態。

三、遊戲開始後,攻守雙方分別手拉手站成一橫排,中間大約相隔十五米左右的距離,面對面站立,先用語言的形式進行熱場,方式大致如下(根據人名和押韻的需要會臨時有點小變化):

攻方集體大喊:席席篾兒(註解一)。

守方集體大喊:砍大刀,

攻方:您那邊哩隨俺挑;

守方 ;您挑誰?

攻方:俺挑何秀梅(拿厚道的大嫂舉個例子,實際遊戲中,都是先挑守方最強的那一個,因為一旦這一回合贏了,這個人就成了自己一方的,己方的力量會越來越強大);

如果守方認可了攻方挑的人,就殺氣騰騰地喊:來來來,管叫您有來無回。

如果守方不想放走攻方挑的人,有一次否決的機會,他們可以大喊:秀梅沒擱家。

攻方:那就挑您姊妹仨(註解二)。

然後,攻方派出衝陣的人迅速出擊衝向守方,只要把守方任何兩個拉著手的人衝開了,就能挑一個人帶回來,但這個人不能是剛剛被守方否決的那個人。

衝陣成功的話,攻方帶回人後繼續衝陣,直至把守方所有的人全部給帶回來,遊戲一輪結束,攻守雙方互換狀態,開始下一輪。

如果哪一次衝陣失敗,衝陣的人就留在守方,成為其中一員,同時,攻守雙方狀態互換,開始下一輪。

通常情況下,衝陣的人會挑最弱的兩個人之間衝撞,而守方會快速移動,爭取讓衝陣者撞在己方最強的兩人之間。

今天,這十幾個人採取的是自願分班。

柳川、柳鈺、小雲、小雷、胖蟲兒、小萱、柳若虹一班;

柳凌、柳俠、貓兒、柳葳、小蕤、小莘、萌萌一班。

面對面站好了陣型,柳川和柳凌分別代表自己的隊出來抽籤,決定誰是攻擊方。

就一下,柳川出了拳頭,柳凌出了巴掌,柳凌勝。

柳葳舉手要求擔任衝陣任務,本隊成員全票通過。

柳俠趴貓兒耳朵上說:“你先看看您小葳哥咋衝咧,下回你衝。”

貓兒興奮地連連點頭:“嗯,我肯定能給他們都俘虜回來。”

柳川隊一溜兒的小傢伙,並且小傢伙們還都有各種理由不服從柳川和柳鈺的戰術安排:

胖蟲兒堅決地要牽著柳若虹,理由是妹妹小,需要他保護;同時,他還要和很長時間沒見的哥哥挨著,親熱一下,所以另一隻手牽著小雷。

而柳若虹一定要爸爸牽自己一隻手,所以柳鈺要和柳若虹站在一起。

小雲和小雷要拉著小萱的手,理由是他倆一般高,一左一右拉著乖弟弟,兩邊高低平衡,乖弟弟不會難受。

同時,倆小閻王也想和爸爸在一起玩,所以柳川站在另一頭,牽著柳雲一隻手。

這樣的結果,導致他們這邊的隊形十分好笑:兩頭分別站著高大的柳川和柳鈺,中間是幾個矮趴趴。

這樣的硬件配置和配合意識,別說是柳川,就是諸葛亮再世也玩不出個狗尾巴花來。

柳凌隊開始叫著陣:席席篾兒。

柳川隊回應:砍大刀。

柳凌隊:您那邊兒哩隨俺挑。

柳川隊:您挑誰?

柳凌隊所有人的右手整齊地指向柳川:俺挑您三叔。

柳川隊一群小傢伙慌了神兒:三叔沒擱家。

柳凌隊:那就挑您一大群,哇哈哈哈哈……

“哇呀呀呀呀——”柳葳張牙舞爪,怪叫著衝了過去。

“呀呀呀呀——”幾個小傢伙手忙腳亂集體向北邊空曠的地方移動,企圖讓柳葳撞在相對強大的柳川和小雲之間,但顯然不成功。

柳葳衝到了小雷和胖蟲兒之間,卻一彎腰一伸長胳膊,撈起柳若虹跑了:“哇哈哈哈,搶了一個厲害妮兒,喔——,厲害妮兒……”

柳若虹被高高地拋在空中,咯咯地笑:“啊——,哥哥——”

胖蟲兒和小雷被帶得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兒,倆人大笑著爬起來,胖蟲兒去追柳葳:“不叫挑虹虹,不叫給虹虹挑走。”

柳葳當然不會把柳若虹挑走,他挑走了柳鈺。

剩下的幾個小傢伙看著對面一排森林般挺立的對手,心虛得很,卻裝得鬥志高昂:“來來來,您接著衝,誰怕誰?”

柳葳誇張地做了個往手心吐唾沫的動作:“噗,噗,嗯,這一回,我看給誰俘虜回來。”

幾個小傢伙嚇得嘰哩哇啦大叫,都想往柳川跟前靠。

柳凌隊這次挑了小雷,柳葳毫不費力地衝過去,然後把小傢伙給拎了回來。

第三次,目標,柳若虹。

胖蟲兒不幹。

柳葳衝陣成功,把小萱給拎了回來。

小胖子就是個純搗蛋的,每次柳葳衝過去,根本就沒衝過他那裡,他也要趁機躺地上打幾個滾兒。

柳小豬也是個人來瘋,跟著柳葳來回跑,還興奮地不時“汪汪”幾聲。

柳茂笑著對身邊幾個人說:“咱這兒終於也有了‘柴門聞犬吠’哩詩情畫意了哈。”

柳長青說:“嗯,決定了,柳小豬就擱家了,當初您娘俺倆認識哩時候,我擔心您娘一知咱是柳家嶺哩就會打退堂鼓,誰知,您娘跟我說,她頭一回讀‘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這句詩,就覺得特別美,她以為咱家就是那樣咧,結果……呵呵,這她都六十多了,咱家才養得起狗。”

柳茂說:“小紅也說過,她說我要是下班回來,哪怕半夜,聽見狗叫,她就能早點知……是我回來了……”

柳長青嘆了口氣:“小紅是個好閨女,咱跟老天爺禱告禱告,下輩子您再做一家吧孩兒。”

柳茂的眼睛一直跟著貓兒:“嗯。”

柳葳衝陣大獲全勝,把柳若虹抱回來後,就剩一個柳川,這一輪遊戲結束。

今天因為參與遊戲人員的年齡構成極其不合理,導致遊戲過程和結果總是一面倒,其實在大人眼裡沒有一點意思,可孩子們卻開心得不行。

大人被孩子們的情緒所帶動,幾個沒參與的大人比孩子們還興奮,秀梅和曉慧、玉芳在旁邊又是當參謀又是加油助威,比場上的人還忙活。

懷琛本來是躺在坡口的,後來把席子挪到了戰場邊兒上,如果不是腳實在疼,他都想去衝一回陣了。

柳福來原本站在自己家聽,後來實在忍不住,就跑過來觀看。

第二輪攻防互換,柳川衝陣,他從最弱的萌萌和小莘之間開始衝,把柳葳、柳凌、柳俠給俘虜走後,剩下的幾個根本就不可能攔住他,所以他也是一口氣就把柳凌的隊給吞併了。

第三次攻防互換,貓兒衝陣。

曉慧和玉芳宣佈參戰,曉慧加入柳川的隊。

小傢伙們吃了一次虧後,知道任性是不行的,就服從柳川的調配,變換了隊形,柳川、柳鈺、曉慧三個人挨著站,一溜小傢伙挨著。

嘴戰結束,貓兒開始衝。

沒想到,他剛剛啟動,幾個小傢伙就在小雲一聲大叫:“跑。”之後,撒腿往四面八方跑了,連柳若虹小丫頭都一溜煙跑到了鞦韆那裡,對著貓兒蹦:“哎哎哎,你咋夠不著俺咧,你咋夠不著俺咧。”

貓兒只好往柳鈺和曉慧之間衝,結果三個大人配合默契,迅速向北移動,讓貓兒衝到了柳川和柳鈺之間。

貓兒覺得腰間一緊,腳已經離地,跟著人就在空中翻了個撥楞。

翻一個撥楞,腳點一下地,又被夾著腰接著翻,連續翻了五次,貓兒根本沒想到柳川和柳鈺會來這一招,一驚之後就是樂,樂得哇哇叫。

小雲、小雷、胖蟲兒、小萱、和柳若虹都撤回來跟在他們三個後面哇哇大叫:“啊——,爸爸——(三伯、叔叔),我也想翻麥個兒咧我也想翻麥個兒咧,翻我唄翻我唄……”

麥個兒,是手工割麥子的時候,對被紮起來的一捆帶麥秸稈的麥子的叫法。

捆麥稈沒有用繩子的,都是兩把麥稈互相擰在一起,順手一紮就好,那些常年幹農活的男人,擰麥稈和扎麥個兒的過程輕盈流暢,會有一種藝術的美感,挽劍花似的。

翻麥個兒則是一種大人隨手就可以給予小孩子的小遊戲,可以是單人的,也可以是雙人的,小點的孩子,像柳若虹,成年男人抓著腰就可以像孫悟空掄金箍棒那樣掄幾圈,只不過速度沒那麼快。

大點的孩子,像現在小莘和小雲小雷的年齡,通常需要兩個人,小孩子在中間,兩個大人面對面,彼此都攥著對方的兩隻手,提著小孩子的腰,往同一方向用力,小孩子就在半空中翻起來。

這個小遊戲通常是一家人之間才會做的,身體接觸比較多,很親暱,會讓孩子有更多被疼愛被喜歡的感覺,孩子都非常喜歡。

貓兒連續被翻了五個麥個兒,翻得頭暈眼花,停下的時候站都站不穩,再加上笑得厲害,直接坐在了地上。

柳俠跑過來蹲在旁邊問他怎麼樣。

貓兒趴在柳俠胸前繼續笑:“三叔他倆翻恁高,嚇死我了,我老怕他倆鬆手。”

柳俠把他拉起來:“沒事就中,這幾個孬貨,居然敢犯規提前跑,走,咱再衝一回。”

可現在,貓兒明顯沒辦法再衝,因為連柳魁和柳茂、懷琛都被拽了起來,幾個小傢伙覺得柳岸哥哥佔了大便宜,一次都沒衝過去,還被翻恁多麥個兒,他們要求同樣的待遇。

於是,柳家大院臨時又成了捉對翻麥個兒的遊樂場。

小莘以下的小傢伙每人都被翻了至少二十個麥個兒後,才又重新開始“席席篾兒砍大刀”。

上一輪幾個小傢伙犯規,不算數,貓兒再衝一次陣。

這次柳雲幾個小傢伙沒跑。

貓兒衝陣成功,把柳川的隊全部給俘虜了回來,開心得圍著院子打了大半圈馬車軲轆,如果不是柳俠怕他累著硬給抱住,他還想接著打呢。

十點半,貓兒和柳若虹被勒令下場休息。

小丫頭鬧著不肯,秀梅哄她說先給她洗個澡,洗完了繼續玩,小丫頭坐在木盆裡沒三分鐘就睡著了。

貓兒坐在柳長春和柳茂跟前,繼續看剩下的人玩。

小傢伙們被強制結束遊戲,提溜到鳳戲河涮吧乾淨,再拎到床上的時候,都快一點了。

貓兒和小蕤都興奮得睡不著,趴在床上絮絮叨叨跟柳俠說自己衝陣的感想。

柳俠認真地聽著,三個人還興致勃勃地制定了明天晚上再玩的時候的各種衝陣方案。

這個遊戲因為身體衝撞比較多,和鬥雞一樣,一般都是冬天穿的比較厚時才能玩,而且,通常是十歲以下的孩子玩這個比較多。

貓兒四五歲可以玩這個遊戲的時候,他的活動範圍只在自己家裡,家裡沒那麼多同齡的孩子,這個遊戲玩不起來。

他上學後,身邊終於有了足夠的同齡人時,第一個學期,班上兩個出了意外的同學都把原因歸罪在了他身上,從此,柳家嶺小學所有集體遊戲類的活動都跟他無緣。

小蕤是個懂事又特別善良的孩子,他總是陪著貓兒,所以也很少玩這種人數比較多的遊戲。

三個人制定了一大堆的方案,小蕤滿意地睡了,貓兒一直到快兩點才睡著。

柳俠卻依然睜著眼,他下巴抵著貓兒的額頭,看透過窗戶映在床上的月光。

他小時候經常跑到三太爺家那一片,和村子裡其他小孩一起玩,席席篾兒砍大刀,鬥雞,打滴溜,推鐵環,乍蘇……各種各樣的遊戲,在學校玩得更多。

但貓兒,他十五歲了,今天第一次玩席席篾兒砍大刀。

柳俠輕輕捏著貓兒的耳垂,外頭有意思哩遊戲多咧,咱不稀罕跟他們耍這個。

他覺得頭上傳來溫暖的觸感,慢慢回頭。

“別難受了么兒,”柳凌輕輕說,“孩兒有咱,他現在比那些人過哩都好,對吧?”

“嗯,”柳俠說,“可是,我想起孩兒以前哩事兒,還是氣不下。”

“未來永遠比過去重要,”柳凌說,“心裡知未來會更好,就不必對過去耿耿於懷。”

“說不上耿耿於懷,”柳俠給貓兒掖好被子,翻過身,“平常都不會想,可一旦想起來,心裡就會可難受可難受。”

柳凌揉了揉他的頭:“孩兒從來不會因為那些事難受,他說那些人對他來說屁都不算一個,他有你就妥了。”

“嘿嘿,”柳俠咧嘴笑,“其實我也是,孩兒只要好好哩,我咋都中。”

“那就妥了,快睡吧孩兒,貓兒待見,明兒黑咱還陪著孩兒耍。”

柳俠點點頭:“嗯。”翻過身,摟著貓兒,閉上了眼睛。

柳俠的呼吸漸漸舒緩均勻,柳葳和小蕤、小莘也都睡得很沉,柳凌慢慢坐起來,靠在枕頭上。

這一天多,他心裡都有點忐忑,因為昨天柳長青和他單獨說的那一會兒話。

他把兩個人說的話在心裡回想了無數遍,每次想過後都覺得自己的不安沒有道理,因為父親的話實在是再平常不過,問他上研究生時候的工資是多少,夠不夠花;畢業後回警官大學繼續工作的事會不會出意外;和小萱處得怎麼樣;貓兒的情況是不是真如他自己和柳俠說的,完全好了……所有的話題都是父子間最正常的。

可他,就是覺得不安,他覺得這些並不是柳長青原本想要和他說的,至少,不完全是,如果他的直覺是對的,那麼,柳長青原本想要和他的談的是什麼?

柳長青不可能對他和陳震北的關係產生懷疑,他相信,自己在家裡人跟前從未表現出過對陳震北任何的特殊感情。

他也相信貓兒,那是個非常聰明又十分有主見的小傢伙,在陳震北本人和他父親的問題解決前,貓兒絕對不可能在家裡人跟前透露一個字,小傢伙對家人的感情和維護一點都不遜於他。

所以,自己的不安是來源於錯誤的感覺嗎?

柳凌不知道,此時此刻,柳長青和他一樣輾轉難眠。

柳長青這一天多一直在慶幸,慶幸自己臨時改變話題、放棄試探。

不管自己的猜測是不是真的,那件事都已經過去了,並且即便是正在發生,自己插手對事情也不會有任何幫助。

假如自己的猜測是真的,把事情攤開了放在桌面上,除了給柳凌增加心理負擔,讓他這輩子都在自己面前感到難堪,不會有任何好處。

不管到底是什麼事,孩子現在能自己走出來,平平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做父親的就應該知足了,何必因為那捕風捉影的懷疑就去戳孩子的傷疤呢?哪怕只是旁敲側擊的試探,也可能給孩子帶來傷害。

柳長青一直在這麼想,或者說,他一直強迫自己這麼想,才能暫時壓制著內心深處的不安。

可此時此刻,夜深人靜,那被理智按捺下去的擔憂如同夜色一般,一點一點又浮現出來,並且越來越濃。

作者有話要說:  註解一:這第一句有很多種,比如:蜀黍蔑兒砍大刀,或機器靈砍大刀,或雉雞翎砍菜刀,不同村子有不盡相同的說法,都是根據方言口語寫的,具體是什麼字沒有人知道,很奇怪,並且沒有任何意義。

註解二:這裡的姊妹,不是單指女性,我們這一帶說姊妹幾個,通常指的是直系的所有兄弟姐妹。

***

等了這麼多天,依然是家長裡短,會很失望吧?沒辦法,這文就是這……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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