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北匈奴
等二人回到營地時,營地裡已經不復喧囂,但頗為狼藉,士兵們井然有序地來回穿梭著,處理屍體,打掃營地。
謝之傑和方襄立在營地門口,二人皆是一臉焦灼之色,在看到和楊景齊一同歸來的桓喻寧之後才緩和了神色。
“所幸公主無恙,否則臣等萬死難辭其咎啊!”謝之傑見桓喻寧下了馬,激動之下就要跪了下來,被桓喻寧一把攙住了,他的官袍上還沾了些血跡,鬢髮也有些凌亂,今夜這番變故,也著實難為了他這個文官了。
“是臣等辦事不力,以至於公主今日受了這般驚嚇,待回得上京,臣一定向皇上自請責罰!”方襄仍是嚴肅著神色,一板一眼道。
桓喻寧搖了搖頭,沉聲道:“是兩位大人率眾將士拼死護得我的周全,何罪之有。”說著看了看正在清理營地計程車兵,問道:“刺客可全部伏誅了?我們的傷亡如何?”
方襄用略帶詫異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回稟道:“刺客有二百餘人,無一人逃脫,已全部伏誅,只可惜沒有留下活口,那些只受了傷的都自盡身亡了。我們的傷亡並不大,這還要多謝楊大人帶來的精銳。”說著朝楊景齊抱了抱拳,神色欽佩。
楊景齊欠了欠身答道:“此次來得匆忙,是以楊某先帶了家中的丠一軍前來,天狼左營的一千精兵預計明日便可到達,護送公主到赫圖。”
正說著話,就見泓山從營地裡小跑了過來,邊高興地叫著:“公子你回來了。”待他到了跟前,只見他身上雖還帶著血跡,衣裳卻整齊得很,他卻邊低頭伸手撫著衣角邊說道:“剛剛身上髒得很,我怕公子嫌棄,便稍微整理了一下。”
見他一副不知輕重緩急的模樣,楊景齊搖了搖頭,斥道:“公主和大人面前,如何這般無禮。”說著不顧泓山在那邊故做委屈,對桓喻寧說道:“這位是楊某的書童,從小頑劣慣了,讓公主和兩位大人見笑了。”
桓喻寧見泓山年未及弱冠,十五六歲的模樣,圓乎乎的臉看起來極是可愛,也透著一股子機靈勁,雖是自己的同齡人,卻不由得生出一種對待弟弟般的親切,便笑著說道:“哪裡,方才看泓山功夫很是不錯的樣子。”
一旁的方襄也介面道:“正是,方才多虧了這位小哥和那數百將士,各個身手實在是了得,每人皆是以一當十之勇啊。”看他的神色確實並非虛言。
見有人稱讚,泓山得意道:“其實我的功夫比起我家公子那可差得遠了,要知道,我家公子那可是……”
話還未說完便被楊景齊打斷:“夠了,方大人那是不忍苛求你罷了,你還真當自己學藝了得了是麼?”
泓山吐了吐舌頭,不再言語。桓喻寧卻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楊景齊一眼,這樣溫文的人,實在看不出是有武功的,但方才一路上又分明是他奮力拼殺將她救了下來,即便是她這個沒有功夫的人也看得出他的武功絕對是不錯的。想到剛才他的手捂著她的嘴,能感覺到他的手上面有著薄薄的一層繭,那應該是常年習武的人才會留下的。
突然又想到楊景齊口稱這是他家中的丠一軍,好生奇怪的名字,卻不知道赫圖的官員竟然是可以在家中私蓄武力的麼?亦或是楊景齊竟得赫圖大汗如此另眼相待?看待楊景齊的目光不由得深了幾分。
旁邊幾人自是沒人注意到桓喻寧的異樣,就見方襄招了招手,隨即有士兵抬了具刺客的屍體過來。
“公主,謝大人,楊大人,請看。”方襄指了指那具刺客的屍體,“這些刺客身上皆著統一的黑衣,並未見得異常,但每人身上皆佩戴著此物。”說著用劍挑起了佩於那人腰間的一枚衿纓,用帕子包著遞給了桓喻寧。
桓喻寧將衿纓接過,見是約莫嬰孩手掌大小的草綠色衿纓,上面用淺褐色繡了不知名的花紋。
“此物看著倒有些眼熟。”她並未瞧出什麼異樣,卻聽見一旁的楊景齊說道。
桓喻寧將衿纓遞了過去,楊景齊接過後仔細看了看,“這可當真有趣……”只見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這衿纓是南尹國成年男子特有之物。”
聞言在場之人皆是變了臉色,這些刺客身上皆佩戴著南尹男子才會佩戴的衿纓,那豈不是說明瞭這些刺客是來自南尹的?但是,豈有刺客身上還佩戴著衿纓的道理?且不說行動不便,便是事情敗露之時難免給人抓了把柄。這樣的伎倆也未免太過拙劣,卻勝在直接有效。畢竟刺客都已全部伏誅,死無對證,但身上佩戴的事物卻可以直接表明他們的身份。
一時眾人陷入了沉默,楊景齊桓喻寧自是早已知道這些人是匈奴派來的,謝之傑和方襄雖然尚不知刺客的身份,卻也絕不會傻傻地就此相信這些人是來自南尹。
半晌楊景齊方才開口道:“兩位大人,楊某此次之所以會趕過來,實乃是我赫圖已得到情報有人要對公主不利,而據我們的訊息,刺客……”他頓了頓,衝謝之傑和方襄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是北匈奴。”
謝之傑和方襄聞言並未露出太過意外的神色,謝之傑忿忿道:“匈奴人使的好計謀,如今人都死了,偏偏身上有南尹的東西,真要追究起來豈不是隻能是南尹?我景國公主,赫圖汗妃遇刺,是無論如何絕不可能不追究的,到時候對外要如何宣稱?對皇上又該如何交代?難道真說是南尹做的?豈不讓匈奴人在暗地裡笑壞了大牙。”
一直在一旁沒有說話的桓喻寧卻突然說道:“我看未必。”
見楊景齊幾人皆有些詫異地看著她,她微微笑了笑,“我曾聽聞,南尹人一般身量較瘦小,膚白。而匈奴人個高體壯,膚黑,高鼻深目,毛髮濃重,最重要的是。”她頓了頓,說道:“匈奴人的眼珠多為棕褐色的。”說罷微笑著看了看楊景齊。
楊景齊似是對她這般見聞廣博頗有些意外,但眼裡更多的是讚賞的笑意,只是拊掌微笑。而一旁的方襄早已彎下身仔細打量起了那人的面貌,又派人去看別具屍首,好一會兒才抬起身,也得到了士兵的回報,無不興奮道:“還真如公主所言!這些人體格高大壯碩,膚色黝黑,而且眼珠都是棕色的,確實不同於我中原乃至南方人士!”
謝之傑則是望著桓喻寧由衷讚道:“公主果然見聞廣博!實乃我大景之福啊!”
桓喻寧只是掩唇微笑道:“在才富五車的謝大人面前,我如何敢自稱見聞廣博,不過是閒書看得多些罷了,大人要協助皇上治理國家,看的也是治國平天下的聖人經史,自是沒有時間看這些不入流的東西的。”
她說的倒也沒錯,這些確實是從閒書上看來的,卻不是這一世的閒書,而是前世的。雖然這個時空不同於她當時的那個時空,地理卻是大致一樣的,自然人種也是差不多的,位於北方的匈奴自然和她那個時空裡的匈奴體徵是接近的,加上她剛才打量了下那個刺客的面貌,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而在這個時空裡,國與國之間的民間往來尚未繁榮,特別是關係較為緊張的景國和匈奴之間,除卻駐守邊關的將領和出使的使臣,像謝之傑和方襄這樣留守京都的官員很有可能一輩子都沒有機會見到真正的匈奴人的。
赫圖方面自然有來自情報機構的確切情報,知道這一切乃匈奴所為,但具體的情報來源又怎好對景國言明?景國並不知情,只能從這些刺客的屍身上尋找端倪,眼下能從此推測刺客乃匈奴派來的,也好對皇帝有個交代。兩國之間雖然不能因此立即起了紛爭,畢竟這些也都只是推測,匈奴完全可以死不認賬,在無確切證據前誰都不會輕易挑起戰爭。這就是政治,明知道對方在背後給你捅了無數刀,但只要事情還沒擺到明面,就永遠不能撕破臉。這些道理,古今都是一樣的。
“天色將亮,眼下既然事情都已查明,公主夜裡受了驚,又這般奔波勞累,還是早些去歇息吧。”楊景齊看著桓喻寧溫聲說道。
被他這麼一說,桓喻寧才突然覺得渾身一陣乏力,不由得心裡暗暗苦笑,也是,不說這近一夜未眠,單單受的驚就足夠她去好好歇上一歇了。此時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帳中的念慧和柚柔,連忙問謝之傑道:“我那兩個婢女可還好?”在得到謝之傑肯定的回答之後這才安了心,於是受了眾人的禮之後便先行離去,在兵士的護送下回到了自己的帳篷。
本以為回去後免不了要安慰念慧柚柔一番,誰知這兩個丫頭膽子大,在事故中並未驚慌失措,沒出什麼事,也早已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她們曉得桓喻寧一夜未眠,便連忙服侍著她歇下了。
因著意外變故車隊並未如往常一般啟程,而是在原地休整了一天。傍晚時分楊景齊所說的天狼左營的一千精兵趕至營地,於是楊景齊便率著他的丠一軍先行連夜趕回赫圖了。
臨走前桓喻寧同謝之傑方襄送至營地轅門口,楊景齊衝他們抱拳道:“有這一千兵士沿途護送,楊某也能安心返回赫圖了,大汗還在等訊息。楊某在德興恭候公主大駕還有兩位大人。”說著微微衝桓喻寧笑了笑,隨即又迅速地低下了頭,仍是一臉恭敬的模樣。桓喻寧也不由得微微笑了笑,彷彿兩人間有了共同的秘密一般。
楊景齊走後,第二天,車隊啟程,繼續向西走,赫圖邊城懷涼府似乎已依稀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