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知此意應為何
一路無話,次日車隊便到了懷涼,懷涼的大小官員皆出城三里進行迎接,道路兩旁也聚集了很多自發而來想要一睹景國公主風采的老百姓,甚是熱鬧。
懷涼乃赫圖大府,邊關重鎮,且是赫圖同中原來往的必經之地,故發展得甚是繁榮,遠遠望之城牆亦是高聳堅固,易守難攻的模樣。
因只是一府官員,桓喻寧並無需下車,只在車內開了車門見了諸官員,簡單說了幾句,更多的外交辭令是由擔任送親正使的謝之傑去說的,她倒也樂得省去一番口舌。
馬車開始向城內行駛,桓喻寧便讓念慧和柚柔將兩旁的窗戶開啟,簾子也掀開,一方面是為了向沿途的赫圖百姓致意,另一方面自然是她存了要看看這赫圖風光的心思。
窗戶雖開啟,但出於皇室禮節,桓喻寧仍是蒙著面紗的,只有一雙眼睛露在了外面,儘管如此,沿途上的百姓們仍是時不時地驚呼,“我看到景國的公主了!好漂亮啊!”“你看她身上穿的衣服!是我們這看不到的料子呢!”“就是要這樣的公主才配得上我們大汗呢!”“哎呀公主在跟我揮手呢!”……聽得桓喻寧不由得失笑,她蒙著面紗呢,哪裡看得出她漂亮了,身上的嫁衣漂亮倒是真的,畢竟動用了整個景國最好的裁縫織娘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製成的,從衣料到樣式自是華美講究至極的了。不過也可見此處民風甚是淳樸,也比中原來得開放,若是在景國,這樣開著車窗招搖而過定是要被人數落不知禮數的。
桓喻寧沿途打量著懷涼,見此處人物景緻果然與景國很是有些不同。因氣候緣故,赫圖的建築並不似景國的精緻,更多的是粗獷、大氣。路上的百姓樣貌倒與景國的百姓相差不大,只是膚色略深了一些,加上服飾不同,男子的穿著一般是更為厚重實用的衣袍以抵禦風沙和較大的晝夜溫差,女子的衣著則熱情豔麗,環佩丁當,多有露出蠻腰者。沿街的店鋪門面也是極具西域特色的,和前世的新疆甘肅等地有些類似,更多的卻是不同的,看得桓喻寧有些眼花繚亂。
桓喻寧一行人並未住進驛站,而是根據赫圖大汗的旨意,直接住進了行宮。此處行宮乃五年前為恭迎大汗東巡而建,是以建築頗為雄偉可觀。
“這赫圖大汗讓公主在懷涼時住於此地,倒也可見他對公主的愛護之意了。”念慧和柚柔服侍著桓喻寧梳洗時,念慧如是說道。柚柔也是眉開眼笑,似是對大汗的表現甚是滿意,之前還在擔心這赫圖大汗能否是個貼心人,此刻看來是放心了許多。
“這些面子功夫做得是挺足的。”桓喻寧倒成一個大字型躺在寢殿正中央的大床上,懶洋洋地說道。天知道坐了這麼久的馬車,在剛剛見到這柔軟舒適的大床時她差點就尖叫著直接撲上去了,若不是念慧和柚柔拉著她去梳洗更衣的話。此刻早就將原本宮內服侍的宮人都遣了出去,只剩念慧和柚柔在,她也就不顧形象地癱在床上了。
對自己的公主如今私下裡總是沒個公主該有的模樣,念慧和柚柔已是見怪不怪了。那件事之後公主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人雖還是那個人,氣質卻迥然不同。她變得更開朗,平時四周無人時會和她們撒嬌打鬧,人前卻又比從前更加的端莊沉靜,也變得更有見地,偶爾會語出驚人。念慧和柚柔私下裡也討論過,卻覺得這實在是個大好事。她們從小便進了宮,陪著公主一起長大,自是知道公主一直以來過得有多不快樂。原本對公主要和親赫圖她們也甚是難過的,公主醒來後反倒是她開解了她們,讓她們也相信,會有一個截然不同的生活正在宮牆外,在赫圖等著她們。
“肯下功夫做些面子上的事未嘗不是好的呢。”念慧若有所思道。
柚柔正在一旁欣喜地看著大汗賞賜下來的衣裳首飾,介面道:“不管是不是面子上的事,這大汗若能對咱們公主好啊,我也就放心了……哎呀,這赫圖女人要穿的衣服還真別緻,公主你們過來看啊。”
桓喻寧和念慧皆是有些無奈地對視了一眼,念慧走了過去,她卻沒有起身,只說道:“有什麼了不得的,你以後就要天天穿那些了,我看到時你還誇不誇別緻。”一方面是她現下懶得動彈,一方面是她確實對那些衣著首飾提不起興趣。漫說之前在景國皇宮裡已經見了許多,這赫圖的不見得能比景國的好,且就如她對柚柔所說的,皆是日後天天要見著的東西了,到時候膩味都來不及,此刻又何必急著去看。
屋裡幾人正說說笑笑,卻聽見屋外傳來叩門聲,隨即一個男子的聲音道:“稟公主,小的奉大汗之命來送東西。”
不由得微微疑惑,這剛剛才賞下了一堆,這麼快又賜了東西下來?這大汗,也未免殷勤太過了吧?但也只是略一思忖,便努了努嘴讓念慧去開了門。
進來的是兩個著赫圖皇宮內侍服色的男子,為首一人身量高大,面目英挺,卻弓著腰,手上恭敬地捧著一樣事物。在拜見了桓喻寧後便說道:“小的是奉了大汗之命特地從德興趕來將一物交給公主。”說著將手中之物遞了過來。
桓喻寧接到手中,原來是一個精美的葛梨木盒。見那內侍垂首不語似是等著她開啟盒子,便輕輕扭開上頭的梅花鎖釦將盒蓋開啟,一看之下卻不由得變了臉色。
盒中赫然是一支玉簪。簪子一看便赫圖的樣式,古樸簡約,簪身玉質通透,瑩白細膩,是用上好的赫圖特有的漠北白玉製成,只在簪首處微微一點殷紅。
桓喻寧將蓋子重新蓋上將盒子遞還給了那內侍,冷冷道:“勞煩將此物歸還大汗,恕本宮不能接受。”
那內侍並未太過驚訝,只流露出為難的神情,囁嚅道:“這……公主不收下,小的該如何向大汗回覆……”
“告訴你家大汗,景國乃詩書禮儀之邦,赫圖也是遵循教化之土,望大汗如赫圖與景國之間一般坦誠相待。”桓喻寧仍是冷冷的語氣,臉上並未見得動怒,身上卻陡然散發出一股凜不可親的威嚴,讓人幾乎忍不住要低下頭去,再不敢承受她的目光。那兩個內侍頭越發地低了,後面那個頭上甚至沁出了細細的汗珠,身子似乎也微微地顫抖著,再不敢言語。
桓喻寧說罷便轉身朝內殿走去,只淡淡說道:“念慧柚柔,我要歇息了。”
一旁的念慧和柚柔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卻也知道桓喻寧是動了真怒,因此也不敢多言,便將兩名內侍打發了出去。那兩名內侍有苦不敢言,卻也如蒙大赦般急急退了出去。
進了偏殿,見隨後跟進來的念慧和柚柔小心翼翼的模樣,桓喻寧解釋道:“那個盒子裡放的是取紅簪。”二人聞言也齊齊便了臉色。
不怪桓喻寧勃然變色,更不能收下這玉簪,只因那取紅簪並非尋常的玉簪,倒並非因為玉簪本身,而是它應當出現的場合,這是赫圖男子在新婚之夜後送給妻子的玉簪,簪首處的白中一點紅即代表了女子從此並非完璧,她的貞潔從此屬於她的丈夫。尋常百姓家用不起上好的白玉,通常會在普通的簪子上系一條紅色絲繩,聊做此意。還在景國之時她看書時偶然看到了赫圖這一習俗,當時還當做趣事講給了她們聽。
桓喻寧雖是為和親而來,但她同赫圖大汗卻尚未行大婚禮,可以說她仍是待字閨中,送這樣的簪子給尚未出閣的姑娘,不啻於是個極大的羞辱!
桓喻寧抓起桌上的茶杯,也不管杯中的茶已涼掉,猛地就喝了一大口,彷彿要藉此來平復此刻自己煩亂的心情。
赫圖的大汗不可能不知道取紅簪的特殊含義,卻派人送來此物,究竟是何用意。到底是一種羞辱,抑或只是個玩笑?
該死!桓喻寧將手在桌子上狠狠拍了一下。玩笑?一國之主,有何必要和她一個異國公主、自己未來的妻子開這種無聊的玩笑?若非她曾於書本上看到這一赫圖習俗,今日傻傻收下了這簪子,日後流傳出去讓她如何做人?只說堂堂景國公主、赫圖汗妃在婚前便收到了大汗送的取紅簪?豈不是在向世人宣稱她是個不守婦道、不知自愛的淫娃蕩婦!
羞辱?他又為何要羞辱一個即將嫁給他的女人?是對這樁婚事不滿意?那又何必大張旗鼓地讓她住進行宮,還大肆賞賜?何況婚事是他主動向景國求來的,他又有何不滿?對她不滿?那更是玩笑了,見都尚且未見過,何況想必早已有人跟他回報她的情況,她長得也並不是不堪入目吧?而且身為皇女,景國皇帝親封的泰熙公主,身份尊貴,並非尋常的宗室女子,身份也配得起他吧?
“他究竟想做什麼!”桓喻寧恨恨道,才剛到赫圖,就發生了這樣的事,誰知道日後還會有怎樣更加難辦甚至難堪的事在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