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旅行

意外之下·六六六兒·1,902·2026/5/18

寧心公園,離醫院不過兩條街。   冬日的黃昏,公園裡幾乎沒有人。   賀磊呆坐在石凳上,遠處漸落的夕陽彷彿給他披上了一層青灰色的輕紗,頭頂炫彩式路燈把銀鱗似晃動的光打在他的臉頰,愈發顯得蒼白,惶惑,不真切。   沈沫問的那句話,讓他後背掠過一層涼意,久久不散。   賀磊長到三十歲,母親去世已經整整二十一年,在這二十一年的漫長時間裡,他思念,痛苦,孤獨,難受,無數次深夜一個人躲在被窩裡哭泣,他因母親和父親疏離,因母親的死而憎恨父親,也曾因思念母親而離家出走,更因母親而討厭了繼母倪玉玲二十一年,但,他從未想過,這裡頭會有什麼陰謀,或者犯罪。   因為,母親段雲是自殺的。   記憶沉重的門被輕輕推開,進入一個灰色的世界——   關於母親段雲的記憶,這麼多年一直塵封在賀磊心底,那是他心底最痛的所在,也是他無法用語言精準表述的痛苦,所以即便是未婚妻南鳳鳴,他都沒有坦誠地傾訴過。   事情的起由,是母親在一次出外旅行中受到了巨大的驚嚇——段雲喜歡旅行,酷愛攝影,常常外出採風,發生意外的那次,她是和兩個好友同行,報了一個旅行團,三個年輕女性一同去了風景秀麗的邊陲村寨遊玩,某一天,三人嫌旅行團設定的景點沒意思,便脫離了團隊,單獨行動,途中意外遭遇了歹徒持刀搶劫。   二三十年前,治安跟如今遠不能比。   不過過程有驚無險,三人最終全身而退,兩個好友手臂被劃了幾道小口子,段雲雙手手腕被擰傷,除此之外,再無傷害,只是損失了一些財物,手錶,項鍊,相機等等。   但,回永寧後,她整個人漸漸變了,原本性格開朗的她不再愛笑了,也不愛出門,跟單位請的假到期她也不肯去上班,整日待在家,整日鬱鬱寡歡,從前個性溫和的她,還變得時不時發脾氣,跟父親頂撞,爭吵。   再接著,她變得恍恍惚惚,偶爾開始自言自語。   父親和外公先是帶她在本地醫院看,沒查出個所以然,又帶她去了京城大醫院,找專家看,結果都是一無所獲。   從京城回來後,她的狀況變得更加糟糕,她開始日夜顛倒,白天躺在牀上安安靜靜,夜裡不肯睡覺,在屋子裡走過來走過去,不停地嘟囔著一些大家聽不懂的言語,有時候無端地哀嚎,有時候放聲痛哭。   她會穿著睡衣拿著剪刀在房間裡對著虛無的空氣瞎戳,也會大半夜握著釘錘到處亂敲,她砸壞了電腦,後來砸電視,砸窗戶,砸衣櫥,砸衛生間……   賀磊無數次被驚醒,嚇哭了,她見到兒子哭,又扔掉一切,撲過來把他摟在懷裡,放聲大哭。   可是,消停不了半個小時,她又丟開孩子,繼續操起釘錘砸牆,繼續嚎叫……   那時候賀家住的是二樓,樓上樓下的鄰居不堪其擾。   彼時,賀宗耀的工廠剛剛落成,生意忙得不可開交。   一開始他幾乎推掉了所有應酬,帶著段雲四處求醫,在幾家醫院都給出「雙向情感障礙」和「精神分裂」的診斷後,他夜夜守著妻子,賀磊外公也住過來,輪流陪著,好友曾文山夫妻倆也常過來幫忙。   陪伴,喫藥,治療。   在醫生的建議下,他們還是把她暫時送進了醫院醫治。   但,一段時間後,段雲的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似乎加重了——她在醫院住院期間,無端傷人,抓傷了病友,也抓傷了自己的臉。   也就是那時,媒體知道了這事,開始添油加醋地報導。   彼時,賀宗耀正是事業上升期,在永寧商圈小有名氣。   賀宗耀壓力巨大,只好將段雲接回家,先是僱護工,被嚇走,賀磊外公搬進女兒房間,日夜不離地守護著女兒,然而都不奏效,她依然夜夜吵鬧,打砸,甚至推倒了老父親。   外公摔倒住院期間,賀宗耀終於再無法忍耐,他聯繫了外地一家很有名氣的療養院,花重金把段雲送了過去。   只她一個人。   賀磊留在永寧上小學,幼小的他對這些事懵懵懂懂,只知道媽媽生病了,需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治療,他不能每天看到媽媽,只有在放假的時候才能和曾家叔叔嬸嬸一起去看望媽媽。   他每一次去,每一次都滿懷希望,期待看到媽媽病好了,變回從前的樣子——開朗,陽光,聰明,愛說愛笑。   他期待媽媽牽著他的小手在草地上賽跑,期待媽媽給他拍照,期待晚上靠在媽媽懷裡聽媽媽給他讀各種有趣的故事,期待聽到那句每天晚上睡前都有的帶著親吻的呢喃,「寶貝小磊,媽媽愛你喲」……   但每一次去,賀磊都只有失望,只有無盡的悲傷。   療養院環境很好,醫生護士都很負責,可是她的病情越來越重,在藥物和孤獨的雙重作用下,她變成了一個瘦削的、枯黃的、憔悴的、可怕的陌生女人。   有時候,她竟連站在面前的兒子都認不出了。   再沒有親吻,再沒有擁抱,她甚至都說不出幾句完整的話。   在賀磊剛過完九歲生日後不久,一個深夜,她用暗藏的錘子砸開了療養院的窗,爬上去,縱身躍進湖中,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外公受不了這個沉痛的打擊,長病不起,不到兩年也隨她而去。

寧心公園,離醫院不過兩條街。

  冬日的黃昏,公園裡幾乎沒有人。

  賀磊呆坐在石凳上,遠處漸落的夕陽彷彿給他披上了一層青灰色的輕紗,頭頂炫彩式路燈把銀鱗似晃動的光打在他的臉頰,愈發顯得蒼白,惶惑,不真切。

  沈沫問的那句話,讓他後背掠過一層涼意,久久不散。

  賀磊長到三十歲,母親去世已經整整二十一年,在這二十一年的漫長時間裡,他思念,痛苦,孤獨,難受,無數次深夜一個人躲在被窩裡哭泣,他因母親和父親疏離,因母親的死而憎恨父親,也曾因思念母親而離家出走,更因母親而討厭了繼母倪玉玲二十一年,但,他從未想過,這裡頭會有什麼陰謀,或者犯罪。

  因為,母親段雲是自殺的。

  記憶沉重的門被輕輕推開,進入一個灰色的世界——

  關於母親段雲的記憶,這麼多年一直塵封在賀磊心底,那是他心底最痛的所在,也是他無法用語言精準表述的痛苦,所以即便是未婚妻南鳳鳴,他都沒有坦誠地傾訴過。

  事情的起由,是母親在一次出外旅行中受到了巨大的驚嚇——段雲喜歡旅行,酷愛攝影,常常外出採風,發生意外的那次,她是和兩個好友同行,報了一個旅行團,三個年輕女性一同去了風景秀麗的邊陲村寨遊玩,某一天,三人嫌旅行團設定的景點沒意思,便脫離了團隊,單獨行動,途中意外遭遇了歹徒持刀搶劫。

  二三十年前,治安跟如今遠不能比。

  不過過程有驚無險,三人最終全身而退,兩個好友手臂被劃了幾道小口子,段雲雙手手腕被擰傷,除此之外,再無傷害,只是損失了一些財物,手錶,項鍊,相機等等。

  但,回永寧後,她整個人漸漸變了,原本性格開朗的她不再愛笑了,也不愛出門,跟單位請的假到期她也不肯去上班,整日待在家,整日鬱鬱寡歡,從前個性溫和的她,還變得時不時發脾氣,跟父親頂撞,爭吵。

  再接著,她變得恍恍惚惚,偶爾開始自言自語。

  父親和外公先是帶她在本地醫院看,沒查出個所以然,又帶她去了京城大醫院,找專家看,結果都是一無所獲。

  從京城回來後,她的狀況變得更加糟糕,她開始日夜顛倒,白天躺在牀上安安靜靜,夜裡不肯睡覺,在屋子裡走過來走過去,不停地嘟囔著一些大家聽不懂的言語,有時候無端地哀嚎,有時候放聲痛哭。

  她會穿著睡衣拿著剪刀在房間裡對著虛無的空氣瞎戳,也會大半夜握著釘錘到處亂敲,她砸壞了電腦,後來砸電視,砸窗戶,砸衣櫥,砸衛生間……

  賀磊無數次被驚醒,嚇哭了,她見到兒子哭,又扔掉一切,撲過來把他摟在懷裡,放聲大哭。

  可是,消停不了半個小時,她又丟開孩子,繼續操起釘錘砸牆,繼續嚎叫……

  那時候賀家住的是二樓,樓上樓下的鄰居不堪其擾。

  彼時,賀宗耀的工廠剛剛落成,生意忙得不可開交。

  一開始他幾乎推掉了所有應酬,帶著段雲四處求醫,在幾家醫院都給出「雙向情感障礙」和「精神分裂」的診斷後,他夜夜守著妻子,賀磊外公也住過來,輪流陪著,好友曾文山夫妻倆也常過來幫忙。

  陪伴,喫藥,治療。

  在醫生的建議下,他們還是把她暫時送進了醫院醫治。

  但,一段時間後,段雲的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似乎加重了——她在醫院住院期間,無端傷人,抓傷了病友,也抓傷了自己的臉。

  也就是那時,媒體知道了這事,開始添油加醋地報導。

  彼時,賀宗耀正是事業上升期,在永寧商圈小有名氣。

  賀宗耀壓力巨大,只好將段雲接回家,先是僱護工,被嚇走,賀磊外公搬進女兒房間,日夜不離地守護著女兒,然而都不奏效,她依然夜夜吵鬧,打砸,甚至推倒了老父親。

  外公摔倒住院期間,賀宗耀終於再無法忍耐,他聯繫了外地一家很有名氣的療養院,花重金把段雲送了過去。

  只她一個人。

  賀磊留在永寧上小學,幼小的他對這些事懵懵懂懂,只知道媽媽生病了,需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治療,他不能每天看到媽媽,只有在放假的時候才能和曾家叔叔嬸嬸一起去看望媽媽。

  他每一次去,每一次都滿懷希望,期待看到媽媽病好了,變回從前的樣子——開朗,陽光,聰明,愛說愛笑。

  他期待媽媽牽著他的小手在草地上賽跑,期待媽媽給他拍照,期待晚上靠在媽媽懷裡聽媽媽給他讀各種有趣的故事,期待聽到那句每天晚上睡前都有的帶著親吻的呢喃,「寶貝小磊,媽媽愛你喲」……

  但每一次去,賀磊都只有失望,只有無盡的悲傷。

  療養院環境很好,醫生護士都很負責,可是她的病情越來越重,在藥物和孤獨的雙重作用下,她變成了一個瘦削的、枯黃的、憔悴的、可怕的陌生女人。

  有時候,她竟連站在面前的兒子都認不出了。

  再沒有親吻,再沒有擁抱,她甚至都說不出幾句完整的話。

  在賀磊剛過完九歲生日後不久,一個深夜,她用暗藏的錘子砸開了療養院的窗,爬上去,縱身躍進湖中,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外公受不了這個沉痛的打擊,長病不起,不到兩年也隨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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