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倪姨
沉默。
無邊的沉默。
紅日已經完全跌落,黑夜如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來。
沈沫不說話,只是無聲地望著對面的賀磊,她的眼眶早已溼潤。
失去至親的痛她比任何人都瞭解,哥哥離開的時候她痛徹心扉,夜夜無法入睡——何況賀磊失去的,還是他摯愛的母親。
霍鐺鐺的眼淚早已爬滿臉頰,她不自禁地站起身來到賀磊身邊,伸手想去觸碰他的肩頭,卻又怕碰傷他那瀰漫周身的痛苦,她想開口,但張嘴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霍深輕輕拍拍妹妹,溫柔地拉她坐下來。
賀磊長長地深呼吸,仰頭,止住洶湧的眼淚。
「但是,關於我母親的這些事情,和倪玉玲並沒有任何關係……」
他再次深呼吸,憑著記憶冷靜梳理——那次旅行前,母親段雲就認識了倪玉玲,並曾經把倪玉玲帶回家過一兩次,但她跟倪玉玲只是普通相識,絕對不算什麼閨蜜好友,遠不到結伴旅行的親密度,那一趟她是和另外兩個朋友一同去的,倪玉玲根本不在場,也沒資格加入。
準確地說,倪玉玲當時在永寧——母親出門後不知第幾天,賀磊跟往常一樣去曾家找同齡的曾遠航玩,曾老太太帶著他倆去商場買東西喫,還偶遇了倪玉玲。
「小磊?你不認識我啦?我是你媽媽的朋友啊!」倪玉玲蹲下身親熱地打招呼,還給兩個孩子各送了一個氣球扭成的汽車。
那是她店裡擺在門口的氣球,而她是那家品牌男鞋店的營業員。
母親出事後,倪玉玲沒來過家裡,母親生病的事傳開後,倪玉玲曾經來家看望過一次,當時賀磊也在家,父親開門看到是倪玉玲,很平淡地跟外公用本地話說,「這是段雲一個朋友,普通朋友。」
倪玉玲只來過那一次,帶了一些水果,是普通朋友的那種普通探望,關於母親的病情、醫院、治療這類私密的事,她都不可能知曉和參與。
那時候父親和她也沒什麼關係——父親忙得暈頭轉向,哪有空去出軌?
確切地說,母親生病的那漫長的時間裡,直到後來,賀磊才發現父親和倪玉玲有些貓膩——母親生病的第二年,倪玉玲應聘進入了父親的公司,先是做辦公室文員,後來給他當助理,漸漸的,他開始帶著她出差,參加會議和各種應酬。
最讓賀磊記憶深刻的那次,是他放學提前回家,親眼看到父親和倪玉玲從臥室衣裳不整地跑出來。
「你媽媽長期這個樣子,男人變心,終究是阻止不了的,阻止不了!」外公知道後,也沒說什麼,只是悲傷地長籲短嘆。
再後來,有次父親帶著賀磊去療養院,倪玉玲也跟過去了,但母親已經完全不認識她了。
母親去世前後很長時間,倪玉玲都在永寧工作——她可能有犯罪的動機,但她沒有那個能力,所有事情發生的時候,她都遠不在場。
正因此,這二十年來,賀磊厭惡倪玉玲,瞧不起倪玉玲,他認定她是一個卑鄙無恥的、鑽空子上位的小三,卻從未想過,母親身上所發生的一切,可能會和倪玉玲有關。
「一定有。」
沈沫肯定說道,「否則,倪玉玲在掩蓋什麼?她知道薛姍姍的身份,親生女兒近在咫尺卻不敢相認,死死瞞著你父親,為什麼?哪怕不想讓你父親知道她從前的生育史,可是有必要如此隱瞞?她和南一川私下勾結,一個親生女兒『死』在我手裡,『死』在鏡湖月影,她都不報警,死死捂著,遮著,藏著,為什麼?還有她還試圖用相親用下三濫的法子把霍深拉到她的陣營,她給辛文友王秀梅姐弟倆錢,拉攏著他們背地裡做的那些勾當,這些,都是為什麼?」
「只有一個解釋,她身上,必定背負著一個不能見光的負擔,和犯罪有關的負擔!」
「而這個犯罪,很可能,就是你母親……」
賀磊聽著,聽著,他張大嘴,艱難地喘氣,呼吸,喘氣,呼吸,他拼命睜大眼睛,努力嚥下淚水,他的雙手插進發叢中,試圖梳理那滿腦洶湧的痛苦和震驚。
「有這個可能嗎?沈沫,真的嗎?我叫了她二十年的倪姨……如果是她害死我媽媽……如果……我……」
他已語無倫次。
無邊的痛苦夾雜著懊悔痛恨,彷彿一圈帶刺的鐵絲,將他的身體捆成一個痛苦的蝦狀。
「賀磊……」霍鐺鐺上前來,再也顧不得其他,一把摟住了賀磊的肩膀,她嗚嗚哭了,「如果你想哭,就哭出來……」
賀磊沒有哭。
他弓著身體,低垂著頭,瞪大的眼睛死死凝視著昏暗的地面,終於,心平靜下來,洶湧的潮水退去。
他坐起身,再次變回成熟的三十歲的賀磊,他看著面前六隻流淚的真誠的熾熱的眸子,「不,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我們要做的,是找出真相,沈沫在鏡湖月影那場意外的真相,關於薛姍姍的真相,可能也是我母親死亡的真相。」
「是的,賀磊,我們一起找出來,」沈沫緊緊地鄭重地抓住了賀磊的手,「我們一起。」
「還有我和我哥!」霍鐺鐺攥住了沈沫的手,她淚眼婆娑地望著賀磊,「我就說嘛,命運把我們幾個人推到一起是有原因的!我們一起努力啊,賀磊,不要傷心,真相,真相就像明天的太陽,再黑的黑暗也淹沒不了它!我哥說過,天底下沒有完美的犯罪,豺狼狐狸都害怕高竿的獵人!」
「對,」霍深蓋住了妹妹的手,他的目光溫和而堅定,看著沈沫,也看著賀磊,「我們一起努力。」
賀磊只覺得心頭一股暖流洶湧澎湃——他何其不幸,三十歲才遲遲發覺母親去世的蹊蹺,又何其有幸,能遇到這樣一羣肝膽相照的朋友。
「事情過去很久了,」霍深最為冷靜,「賀磊,當年你還小,關於你媽媽發生的這些事,你還記得多少細節都說出來,還有物件,從前住的房子,總之,我們需要更多的證據。」
「證據?」
醫院病房裡,倪玉玲躺在病牀上,看著牀尾的南一川,蹙眉思索,一邊輕聲重複南一川的問題,一邊警惕地看著門外。
門外走廊上,賀宗耀正和賀家企業的那兩名經理低聲說著什麼——無非是想辦法摁下媒體的聲音,還有企業的正常運轉。
「對,」
南一川無表情地站著,他說話的時候嘴脣只開啟了一條細縫,生冷的聲音低沉得如同一顆顆冰凍過的石頭,從他那薄情而冷酷的脣間蹦出來,「你這樣全部捅出來的時候,難道都沒想過,他們可能會發現問題?難不成,你以為沈沫和那霍深,會跟賀磊一樣都是傻子?讓你牽著鼻子走?」
他眯著的雙眼盯著倪玉玲,目光如兩柄冰冷扁長的劍,「你當年的屁股,到底擦乾淨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