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之淵 第33章 水上月光

第33章 水上月光

聖都的雨季還在延續，夜晚的聖都西南區，小雨淅淅瀝瀝，卻下得沒完沒了，河沿的灰白色花崗巖上，都長滿了一層碧綠的青苔。

一條普通的小船，帶著蒙著油布的墨綠頂棚，緩緩地駛過寬闊的河道，河邊，三四層高的雙斜坡頂建築彼此緊挨著，紅紅綠綠的燈光將女子嬌好的身影映照在米色的薄羊皮窗戶紙上，時不時還有嬌笑聲和脂粉的香味穿過雨幕，飄到小船的船頭。

船頭，一張有些陳舊的木桌，掉了些許暗紅的油漆，露出黑褐色的木質來，其上卻放著兩支精美的玻璃高腳杯，淡金色的白葡萄酒裡，玉蘭花和杏仁的香味飄散而出，和不遠處傳來的脂粉氣息交織在一起，被雨夜的溼氣攪在一起，叫人分不出彼此。

“前面那個河口，素白色燈光的那座小樓，就是了。”金色長髮的少年穿著亮藍鑲著金色的貴族長袍，指著前方。

他的身旁，與他並排而坐的紫發少年端起酒杯，淺嘗著杯中的滋味，久久沒有回答。

小樓沒有牌匾，唯有魚彩色鱗紋的玻璃窗上有著一串文字“水上月光”。

“月光麼？”紫發少年放下酒杯，站起身來。

小船輕微地一晃，本就不平靜的水面泛起幾圈淺淺的漣漪，倒映的卻只是兩岸通明的燈火，今夜下著小雨，看不到月光。

……

“維嘉少爺，怎麼，今天又有興趣來和姐姐敘舊了麼？”女子停下手中撥動的琴絃，抬起頭來。

然而，她的眼神卻凝固在了另一名少年的臉上，久久不肯離去。

希爾承認，她是他平生見過的女子中，為數不多的能讓他驚豔的幾位之一。

第一次見到凱麗、露娜和蒂娜的時候，三位少女都帶著年輕的氣質，而精靈少女維斯帕雖然容貌精緻得不可能出現在人類臉上，氣質也遠非尋常人類能比，可她卻是十一二歲的少女面容。洛索女神雖然容貌氣質都驚豔得舉世無雙，卻帶著太多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而面前的女子呢？

二十多的年紀，嬌好的面容、溫婉的氣質、不沾染絲毫風塵的氣息，彷彿她的一呼一吸，都帶著無窮的魅力，或許，只要是人類，不論男女，甚至其他種族，只要看她一眼，都會被她的氣質吸引而去，久久回不過神來。

她，如同一玦光潤的碧玉。

“這位是陛下新賜封的希爾伯爵。”維嘉微笑著介紹道，“這位是辛德拉小姐。”

希爾看著女子手中的抱琴，碧玉的琴身，卻裝上了黃金的琴絃，怪不得之前聽到的琴音如此低沉，甚至有些哀傷。

“隨便坐吧。”女子將抱琴放到面前茶几的玻璃桌面上，拿出三個玻璃的茶杯來，往其中投入幾朵暗紅的花苞，銀壺中沸騰的水衝入，濃鬱的花香便飄散而出。

她端起一杯來，纖巧的手卻有些顫抖，淡紅色的花茶水滴落而下，沾溼了她水綠色的宮裝薄紗長裙。

“噹啷啷……”碎玉撞擊般清脆的聲音響起，卻是維嘉迅速地出手，將滾燙的茶水都凍成了冰珠。

“對不起……謝謝。”她臉色蒼白地站起身來，向著屏風後快速走去，不多時，便穿著一身暗紅的長裙走了出來。

希爾看著她有些顫抖的指尖，忙對著身邊的維嘉投去一個“怎麼回事”的眼神。

維嘉輕輕地搖了搖頭，道：“尤里斯公爵大人將這裡轉到了希爾的名下，希爾過來，是要親自接管這裡的。”

他也許是無意間把“親自”兩個字放到了重音上，可女子本就蒼白的臉色卻霎時如同冰雪。

希爾知道不能再一言不發了，他站起身來，向著女子行了一個標準的禮節：“晚上好，辛德拉小姐，雖然我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我只是來接管這裡，將它納入我的名下而已，其他的，我不再過問。”

接著，他補充道：“這裡的一切還是按照小姐的意願來，我不會讓小姐為難的，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我就告辭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向著門外轉身走去。

“站住！”帶著些許顫音的嬌喝響起。

希爾回過頭來。

女子再次從腳下拿起抱琴來，微微撥弄了幾下，低沉的弦響帶著冗長的餘音。

“是我會錯意了，對不起。這裡既然成了伯爵大人的產業，就應該按照伯爵大人的意思來行事，伯爵大人不妨喝杯茶再走。”

希爾端起茶杯，將杯中濃香四溢、溫度適宜的淺紅色花茶一口飲盡。

“好吧，告辭了。”維嘉也喝完了面前的那杯花茶，轉身和希爾並肩走出門去。

“這裡，原本的名字是‘水上月光’。”小船調轉過頭，朝著來路駛去。船蓬下，維嘉坐在桌子之後。

“這位辛德拉小姐，看起來有些怕我，到底是為什麼？”希爾微皺著眉頭，卻始終想不明白。

維嘉將手中的白葡萄酒變成了冰塊，把玩著道：“你是不是在想，住在這裡的女人，只有三種，現在是妓-女的，從前是妓-女的，將來是妓-女的？”

希爾有些語塞，只得道：“在見過辛德拉之前，我的確是這麼想的，可是，她到底是什麼身份？”

“這件事，說得遠些，能夠追溯到上百年之前。”維嘉看著前方燈火下的雨幕，“在那個時候，伊斯頓王朝已經有了衰落的跡象了。”

他臉上的表情充滿了回憶般的沉思：“當時的皇帝陛下，伊斯頓八世，繼承著先前幾代君王的帝國偉業，在他手中，卻有些沒有再發展的空間了，他長相英俊得舉國無雙，才氣也是，可是，他卻沉迷聲色，喜歡終日騎馬打獵，而不理朝政，有的時候，他會舉辦隆重的出遊，到民間各地尋找貌美的女子。”

“可是十多年過去了，他尋訪天下數次，也找不到能夠讓他一見傾心的女子，直到有一年……”

“他本來是不常來這裡的，畢竟這裡是聖都，無數雙眼睛看著他的一舉一動，但是直到他偶然間走進了一間叫做‘水上月光’的小樓。”

“當他看到那位女子的時候，便深深地愛上了她，可惜，她的出身，註定是不能被他娶進後宮的，不過，她卻還是和他在一起了。辛德拉，是那位女子的第七代後人了。”

“或許，你說她是風塵女子也沒錯，畢竟，她們只是玩物，是那些貴族的高階玩物。在這裡，每一代的女子，都一如當年的那位女子一般貌美，可惜，她們的出身，卻只能讓她們屈居煙花柳巷，其實，她們的血統，早已融入了皇族和諸家貴族的血液，可是，那又如何呢？誰能，誰敢承認她們呢？”維嘉說著，竟隱隱有兩行清淚沿著臉龐悄然而下。

“所以，當我在你之後，走進那裡的時候，她，也把我當成了那些貴族一樣的存在，是麼？”希爾也明白了一些，“而她的心裡，早已有了其他的人，對嗎？”

維嘉點頭：“說得沒錯，可是，那個人，和她有著共同的血脈，也和他們的先祖一般，有著那種相同的氣質呢……”

“是波爾多親王？”希爾腦海中突兀地出現了那個英俊而優雅的身影。

維嘉沒有回應，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希爾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改天，我會和她說清楚。”

現在天色已晚，剛剛才尷尬地離開，不適合再次回去造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