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第183章自由了的心
·觀望了一陣後,打鐵的男人卻先開了口,但並未抬頭,說道:“這裡沒有你們要找的東西。”
均士魅回道:“有的,不正在你手裡嗎?”
男人面無表情,回道:“你拿走它,又困不住它,它遲早要回來,你又何必白費功夫。”
“這麼說來,你知道它是什麼,所以你一直將它困在這錘子裡?”
“是啊,它很不安分,得一直敲著它。”男人說道,“你要代替我敲嗎?”
嵩陽瓏洛問道:“你敲了它多久?”
“多久記不住了,但這一錘。”男人重重敲下後,說道,“是第三億七千八百六十二萬四千六百零四下。”
“我看你病得不輕。”嵩陽瓏洛說道,“敲了這麼多下,你也沒把它敲安分了。”
“是的,我對此無能為力。”男人坦然道,“能做的也只有一直敲下去。”
沉年隱約覺得不對,她知道面前的男人不似表面那般普通,便試探地動用能力,她腳下地面開始變色,並一直延伸到男人腳底,而男人視若不見,重複著打鐵的動作。
同化的過程只過了兩息便中斷了,沉年倒吸一口涼氣,緊張地說道:“他是半神。”
眾人先是一怔,接著對男人警惕起來,可男人的氣息和血肉都太過普通,實在難以與半神聯絡到一起。
均士魅問道:“你是誰?”
“放逐者而已,無名無姓。”
“誰放逐了你?”
“自己放逐了自己。”
嵩陽瓏洛也不敢口出不敬了,說道:“半神都封不住這顆心?它有這麼大的能耐啊。”
男人沉默不語,沉年卻說道:“我想,不僅這顆心在被敲打著,你也在敲打著自己,對吧,放逐者。”
“是啊,只有這樣,我的心也才能夠平靜。”
沉年大概想明白其中緣由了,說道:“如果你無法解脫,我可以幫你解脫。”
男人回道:“沒用的,這是唯一的法子。”
“如果你的心死了,也就沒有需要安分下去的必要了。”
男人的動作停了,眾人頓時繃緊了心絃,可男人並沒有冒出敵意,只抬頭望了沉年一眼,就又繼續打鐵,邊打邊說道:“可惜,我期盼的救贖之道里,不能有死亡,我並不想進入往生。”
大亨也明白了,說道:“前輩,你走火入魔了吧,你無法停下。”
“你身上的東西,我是有印象的。”男人說道,“不過我一生見識過的修行者裡,沒有與其適配的,你還是我知道的第一個人。”
旁人不明白男人說的是什麼,但大亨心裡非常清楚,那兩隻負責為他舞動戰曲的小金絲猴,可是非凡之神物,他也是第一個真正被那物件認可並臣服的人。
男人說道:“未來的人間是過得太好了嗎?需要找這顆心做什麼?”他果然是半神,知道眾人來自未來。
“當然是把它放回身體,復活那個人。”
男人久久沉默,後來又忽然笑了,說道:“我明白了,未來的人間是由瘋子統治的。”
均士魅笑道:“顯然還不夠瘋。”
男人此時終於留意道均士魅肩上的自由之翼,他的手垂落下去,但緊抓著錘子,表情先是空洞,接著又嚴肅起來,似乎他一直等待的那一刻,終於到來了。
男人對均士魅說道:“他從來就沒有死,但你想讓他回到人間,得做兩件事。第一,殺死他的父親,第二,擁有殺死他的本事。”
均士魅不說話,卻滿面春風,這是強大的實力給予其的自信,男人恍然大悟,看著自由之翼說道:“也對,你有這個資格。”
接著,男人將錘子扔向了均士魅,均士魅伸手接住,沉年卻大呼小心,抓住了均士魅的胳膊。
抓住錘子的那一瞬間,均士魅覺得自己的心臟似乎要衝出身體了,一股躁動、喧鬧、噁心的精神同時纏繞其身,好像與他的命運綁在了一起,這一生都再也擺脫不了的厄運感,沒有反抗的機會,他立即進入了一種情緒的崩潰和慾唸的自我吞噬狀態,大腦像長了四條腿,往四個方向分開跑。
但自由之翼忽然長鳴一聲,也從這一刻,錘子成了最普通的錘子,它靜悄悄地,只是稍重一些。
均士魅的不適感也全部消失,他撓了撓臉腮,說道:“其實你不用叫的,我自己能搞定,我的能力和你的,也差不了多少。”
那男人看著均士魅手中的錘子,咧嘴一笑,長長一嘆,說道:“它自由了——”
“當然,我們就是自由的聖人。”均士魅淺笑道,“不過你沒了它,該怎麼辦呢?看來你得找一把新錘子了。”
男人的笑意味深長,他不理會均士魅,好似得到了莫大的解脫。
周惜琴卻忽然察覺到不對,因為她在男人的身上居然感受到了熟悉的往生氣息,而她手裡的黃毛也變了方向。周惜琴驚叫一聲,說道:“不對,這個人怎麼...”
一直沉默的厭知何遲往前走了兩步,說道:“你是....莫仁安吧,當年人族的大魔王。”
“啊——好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原來未來還有人記著。”男人渾身輕鬆地看向厭知何遲,忽的愣住了,許久才說道:“這簡直匪夷所思。”
厭知何遲有意避開對方的目光,退回數步,站到了顓王旭身後,似乎擔心男人記起什麼。
周惜琴說道:“諸位,他的身上有與這根黃毛主人相同的往生道,他們是一體的。”
沉年直呼不可能,厭知何遲也說道:“他不是那個人,這兩個傢伙的關係相隔十萬八千里,除非.....”厭知何遲猛然驚醒,他繞過顓王旭,看向男人,男人也看著他,笑容逐漸怪異。
厭知何遲呵了一聲,說道:“真有你的,你是瘋子啊。”
顓王旭說道:“怎麼回事,別打啞謎。”
男人開口做出瞭解釋,他說道:“一個被放逐之人,苟活在這彈丸之地,不被現實接受,也不被虛空認可,沒有人會為我帶來救贖,只要我還是我,我也逃不出去,因為這就是我的牢籠。”
男人指著均士魅手裡的錘子,又指了指那燒紅的鐵塊,說道:“我每敲一下,就告訴自己,我是它,它是我,錘子裡的心臟是我的心臟,我身體裡的是它的,等到連我自己都信服之後,我就是它,它就是我了。”男人解開衣服,他的胸膛上有一圈醒目的疤痕。
沉年說道:“所以你把那顆心與自己的心交換了。”
“不停地敲啊,敲啊,我越來越像它,而它也成為了我,我永遠也得不到救贖,因為這是永恆不變的懲罰,可它卻可以,儘管它的主人是個比我還瘋的瘋子,可我知道,無盡的時間裡,一定會有人願意將它帶走。”
均士魅舉起了手中的錘子,看向了自由之翼,恍然大悟道:“哦——你是受詛咒之人,或者接受了神罰,你無法離開川璅,除非死亡,可剛剛你的心自由了,它可以離開了。不過可惜,你的心已經不是原來的模樣,變得和那傢伙的一樣了,或者,你的心現在就是它的心。”
“是的,可是這也意味著,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新生和救贖,不對嗎?”
均士魅頓了片刻,忽然爽朗大笑,說道:“瘋狂的傢伙,我很欣賞你,有意加入我們嗎?我帶你離開,不管這裡有什麼詛咒,通通無所謂。”
“不,莫仁安必須要在這裡受罰,但他的心可以重獲自由,現在我體內的,不是那瘋子的心,而是莫仁安的。”
“瘋子,我喜歡。”均士魅神采奕奕,“好,那這顆心我就拿走了,反正它們都很像,應該也會讓那傢伙復活了。”
沉年對男人說道:“那你怎麼辦?你現在是....”
男人說道:“心已經獲得自由,身體的存亡已經無所謂了,但莫仁安即使要死,也必須死在這裡,可我體內的心想要死,是很難的,所以....”
還沒說完,男人的皮膚迅速變得乾枯萎縮,且成了青色,接著他跪坐在了地上,靜悄悄著,只有胸膛裡躁動、扭曲的心跳聲,持續衝擊著眾人的神經。
厭知何遲說道:“看來那顆心終於發現自己被替代了,或者它本來就知道,只是太瘋,所以不在乎,可現在它在乎了,它想做回自己了,卻來不及了。”
“我不明白”嵩陽瓏洛說道,“就算是心理暗示,那也是兩顆不同的心,怎麼能替代呢?”
沉年說道:“這不僅僅是心理暗示,還是無限長時間裡的心靈共鳴和氣力交換,這男人的心已經變成了那個人心的模樣了。”
男人的身體開始變形,看樣子要爆發了,心跳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悶雷一般,一旦男人的心被放到那個人的身體,並共融,那這顆心就徹底失去了身份,而變成莫仁安的心了,它自然不會妥協,瘋狂與憤怒達到了頂峰的狀態,川璅之內恐怕要迎來最大的血雨腥風。
可所有的厄難,都在一瞬間被均士魅的能力抹除。
均士魅手指比在嘴前,“噓——安靜。”
男人的身體立即停止變形,並恢復了氣色,而那顆心的所有表現之物也均被抹除,均士魅說道:“安穩地睡一會吧,莫仁安。”
沉年說道:“可以殺了他。”
厭知何遲說道:“不可以,莫仁安要一直在這裡受罪,他的死也是被‘安排’好了的,不達到某個設定的要求,他死不了。”
沉年說道:“那就讓它一直安靜著吧,那要安靜多久呢?”
均士魅眼神微微一變,腦海裡忽然有了邪念,邪笑道:“就讓‘過去’,給‘現在’和‘未來’的那些傢伙們,留一份禮物吧。”他用自己的能力侵蝕了心臟,並給予其恢復的機會,只是恢復所需的時間,不是一般的長,要長到百萬年以上了。”
均士魅拿著錘子,蒼蒼宇下,浢月一行人漸行漸遠,走出了過去的川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