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還有你
子冉進宮雖然也半年了,可除了綺蘭殿幾乎沒去過別的地方,連永壽宮大約的位置也不知。何況現在已經快到上夜的時辰,她擔心回不來耽誤差事要挨罰。好在聽那宮女說的位置並不遠,只好硬著頭皮趕緊去。
此時天光已經被夜幕慢慢籠罩起來,子冉沒來得及提燈,靠著一雙眼睛走路已經有些費力氣,順著後門走了好大一段卻並沒有見什麼槐樹。穩住心神站在原地回顧,生怕因為自己眼神不好錯過了地方。
可綺蘭殿的外面就是御花園的後園,平日裡走動的人本來就少,此時更是空蕩蕩只剩一條石路,連打聽的人都尋不到。
距離她出來已經一刻鐘,若再找不到,回去必然要誤了。但就這樣回去,必然挨罰,還不如到時候說尋不到晚了,或者姑姑心情好,能罰得輕點。她只能這麼想了。宮裡的女婢,尤其她這種終身為奴的,能留下條命活著出去,就是上天恩賜。
如此又走了一段,終於見到棵不大的槐樹,她就此拐向右面走了十幾米,路上漸漸更加荒蕪,連同周圍的草木都凋謝的差不多了。此時雖然是深秋,但北涼皇宮裡的奇花異草極多,即使在冰雪寒冬還熠熠生輝的花兒多的是,她拐到這條路前走的那條,各樣樹木都還是鬱鬱蔥蔥的。
子冉只覺得在這樣的環境裡,寒意森森,說不出的淒涼陰冷,不禁抱緊了阮芸給她的那隻小香爐,心想若不是它就要凍壞了。亦擔心她走了這麼久,籃子裡的吃食是不是涼了,這麼晚去,會不會擾到永壽宮主子的休息。
這麼胡思亂想著走,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看到株巨大的槐樹。
這棵槐樹足有百歲了,發達的根基和鋪天蓋地的枝葉遮擋住整個宮門和大半個宮苑,子冉藉著微弱的月光看清門上三個有些陳舊的大字“永壽宮”,不禁鬆了口氣,總算到了。只是看樣子,這位主子並不怎麼得寵。
她們綺蘭殿,雖然只是個殿,卻是安處宮的主殿,比之這裡好了多少倍。
素手握住浮了塵的鐵環敲了兩下,門竟然自動開了,露出個黑漆漆的院子。
在宮裡久了,她也聽說過冷宮,據說那裡住的都是犯了事或者不得寵的妃子,也只有年老了或者太笨的宮女才會被派到那裡去伺候人。她的小姐妹們講起來,說冷宮裡陰森恐怖,夜裡不點燈,還有許多枉死的冤魂哭泣,簡直是人間地獄。
子冉不禁抬頭又看了看那塊褪了漆的牌匾,‘永壽宮’三個大字彷彿在說,進去!
也許這裡住著的是元喜姑姑認識的哪位落魄主子,她想照拂也未必。子冉想到這裡,壯著膽子推門,那門吱呀的聲音,在沉寂的夜裡尤其響亮。她長出口氣,對著裡面問“請問有人嗎?”
無人應答,她只好往裡走。隱約正面的那間屋子彷彿有些光亮,她抱著希望快步走過去,並沒有注意到腳下踩過積了不知多久的落葉。屋子的門是敞開的,她在門口又問了句“請問有人嗎?奴婢是綺蘭殿賢嬪娘娘的宮女,奉元喜姑姑的令來給娘娘送吃食!”
她聲音清亮,像是夜空裡月色唱出的曲子,乾淨純粹的能把人心都洗乾淨。
子冉爹孃還在的時候,娘在每年正月十五的夜裡都要擺上許多點心水果,讓她把爹和哥哥每每到月亮落下四個人才去睡覺。
爹常說,他每年最快樂的日子就是這天,而十幾年來,陵安城正月十五夜裡的天氣總是最好的,能看到明亮的圓月和滿天的繁星,爹說,那是因為閤家團圓,夫婦和諧,兄妹友愛,老天都羨慕。
只是這樣的月夜,如今再也沒有。而她的聲音裡,也沒有撫琴唱出的歌兒。
永壽宮的屋子裡,也沒人回應她的聲音。子冉擔心是裡面的人病了或者睡了沒聽到,只好主動推開門,不忘禮貌“娘娘,奴婢進來了。”
可屋裡的情形著實嚇了她一跳,窗稜破爛,桌椅都積著厚厚的灰塵,月光照著破爛不堪的帷幔上竟然還掛著蜘蛛網。
這地方,能住人嗎?她懷疑,卻不敢不細細檢視耽誤時間,只得一步步小心翼翼得往裡走,布底的繡花鞋在地上發出聲音沉澱在月光裡。
突地,門外一陣風颳來,破爛的門窗映著斑駁的樹影左右搖擺,發出尖銳的響聲。子冉嚇得慌忙逃出來,卻聽外面一把清冷好聽的男聲在院子裡。
“你來了。”
她不解的藉著窗戶朝外看,只看到修長挺拔的側影。那是個男子,白希如玉的面孔在月光下清晰的透著冷峻,俊眉英挺鼻樑如峰,狹長的眼角微微向上挑起來,被細密的睫毛掩蓋住了眼角。他薄唇該是柔軟而涼薄的,此時襯著月色,卻非常柔軟,他不再說話,而是望著那個方向。
窗稜有阻礙,子冉不敢輕舉妄動,也就看不到他說話的物件。但能聽到是女子婉媚的回答,略顯羞澀的一聲“嗯。”
難道是宮裡偷情的男女,約到深夜無人地方相見?可看那男子,儀表堂堂一副天生的威嚴之態,身上看似簡潔的白衣上卻是,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宮廷中有誰敢在身上用那種繡紋!
看來,今夜只能聽天由命,只盼他們不要說出什麼就好。
可偏偏的,老天就是要和她作對。只見那女子已經被男人擁在懷裡,發出悶悶的聲音“只怕我已經被發現了,她近日來許多事情都讓趙德去做,若是今夜不見,我真怕有一天,就再也見不到你!”
男子略作沉默,推開女子的擁抱“明日我就找個藉口,讓夏言把你調到奉天殿供職。”
“不可!”女子忙阻止“她天性多疑,你這麼做,她必定認為我是你的人,以後再想探聽出訊息就更難。”
“難便難,不能比你的性命要緊”男人的聲音略有些緊縮,子冉沒有看到,只覺得脖子被人掐住了。
她才十三歲,完全不懂的這是怎樣的感覺,只是本能的知道如果不是手裡有籃子不敢動怕發出聲音,她現在應該堵住耳朵!因為聽到這些唯一的結果就是不明不白的死在皇宮裡。
女子笑了,幸福像是從胸腔裡溢位來,子冉能聽到她輕微的笑聲“有你這句話,我便滿足了你放心,我會保護好自己,真到了那時候,我還有你。”
她把頭深深的埋進男子懷裡,男子挺立著,一手環住女子的肩,只凝視著她前方的天空,一言未發。半餉他壓低聲音說話,卻仍然清晰得鑽進子冉的耳朵裡。
“這段時間你不要輕舉妄動,她這麼緊張,肯定是懷疑有線索被人發現。以她的個性,肯定會讓人去檢視,到時候我們再見機行事。”男人手指撫摸著女子的耳垂,又沉鬱的加了句“你自己小心,不要勉強。”
“我知道。”
女子利索的回答,方才語氣裡的擔憂像是已去了大半。片刻又問“我讓人送去的茶,你喝了沒有?”
“喝了,這些事,還是你最明白。”說完這句話,子冉見了男人今夜的第一個笑容,雖然只是側影。
她也不會料到在以後的日子裡,他今夜的笑容將清晰的印刻在她的腦海裡,甚至成為支撐她生命的唯一希望。
但是現在,高興的是男人懷裡的女子,她環住他的腰身,子冉能看到那袖口繡的是如意雲卷的圖案。聽她婉轉的聲音,該是大家閨秀才有“想起你喜歡,特地留了點。過幾日得了,我再讓人送過去。”
男人的答案是“好”,簡單的一個字而已。
天色早已漆黑,子冉抱著籃子的手痠了,腳也麻木了。她想兩個人正濃情蜜意的時候,小心翼翼的動了動腳,覺得像是絆到什麼,低頭檢視後手中的籃子啪一聲摔在地上。
她還沒來得及喊一句或者想想如何應對就覺得身子一輕,狼狽不堪的重重得落在滿是樹葉的地上,摔得渾身鈍疼。
好不容易緩過勁,被風吹得寒意陣陣,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何時到了院子裡,她對面的正是那男人的鞋,皂白底繡龍靴。而她脖子上早架上是涼颼颼的劍鋒,又冷又疼。
“誰派你來的?”
問話的不是男人,而是跟在他身後的另外一個人,聽聲音還年幼。子冉只能看到他的黑絨靴並不長,大膽猜測是同她年紀相仿的少年。
進宮半年,子冉深知此時必須冷靜,她不敢輕舉妄動,壓低身子回答“奴婢是綺蘭殿賢妃娘娘宮裡的,姑姑元喜讓奴婢來給永壽宮的主子送吃食。”
“永壽宮的主子?”
少年聽完她的話差點笑出來,所以聲音裡也含著明顯的嘲笑“你是來給永壽宮的主子送吃食?”
子冉不知內情,只得乖乖回答“是。”
這下,連男人都笑了,笑聲並不愉快,也不生氣,可以說平淡的簡直像沒有笑。
她想少年和男人都認定她說的是謊話,因為暫時來看,永壽宮不僅沒有需要吃食的主子,恐怕很快還要多個冤死鬼。她不知是不是自己找錯了地方,只知此時她的命運不可能比裡面那個更好。
決定一條性命的沉默,不過幾秒鐘的時間,男人扔下一句“那就送她去見永壽宮的主子吧!”
子冉能聽到劍鋒滑過空氣的聲音,嗖得涼透心底,如果不出意外,這刀下去,她就該去陪裡面那具已經腐爛的屍體了!可她還有件事沒有做,本來她也許這輩子也不可能做成,此時只能一搏。
所以在劍鋒很快就要落在她脖子上留個碗大的疤的時候,她突然爬起來撲倒在男人面前。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