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像活夠了
在他挺直身體握住刀柄的片刻,他的表情再次冷淡下來,瞥了子冉一眼“你會知道的,總有一天會知道!”
說完竟然大踏步的離開了。
子冉不明白她總有一天會知道什麼。如果恰恰是她說起了林公子而給他帶來麻煩,子冉很抱歉。可是看他的樣子也挺好的,而且不過是男孩子惡作劇的在明明不喜歡的女子身上浪費了點時間,還不至於他用這種不被信任的算命先生的語氣和神態說話。
所以子冉沒想太多,其實是她沒時間想了,還沒回到太后宮裡,她就被魚兒攔住,環顧四周後小心翼翼將她拉到角落的假山裡,那麼輕輕一推,她被迫鑽進假山洞裡,然後看到了龍瑾蘭。
魚兒很小心的守在外面,子冉卻只能用憤怒的眼神注視著龍瑾蘭。她本來以為他有道德底線不會把他們的交易告訴魚兒!
可是她沒想到,居然是龍瑾蘭第一個提出質問,而且他的目光顯然比她的還要狂躁。
“你剛剛在和一個錦衣衛說話!”
他像是提醒她這是嚴重的事情,子冉也明白,所以她垂首,並沒有直接理會龍瑾蘭。皇帝的記性通常不好,她這種奴婢的死活包括誰救過她的命對他來說根本不會留在腦子裡。可是正因如此,她沒看到龍瑾蘭的雙眼鳳眸危險的眯起來,他單臂支撐到假山外側的牆上,這樣就把子冉堵在裡面,並且她只要抬頭就肯定會碰到他的下頜。
“商子冉,你好像活夠了。”
戰慄,頓時從他的尾音裡傳遍子冉的身體。她不得不把後腦勺貼在石頭上,畏懼得抬起頭看著她永遠不願意主動看的那雙足以把她吸引進去的漆黑的璀璨的鳳眸,雖然此時此刻,那裡的光,寒意森森……
他的手指緩緩滑過她的臉頰,冰涼的觸感穿透入骨髓,子冉的身體幾乎是本能的顫抖,直到令人恐懼的撫摸結束,她已經徹底僵直,只能以仰視得方式呆呆的凝視著他眼裡深邃的漩渦,不知所措。
龍瑾蘭唇角微微勾起來,幾乎不可見的。然後當他眼皮合上的時候,子冉的心落回原來的地方,繼續開始強烈的擁有溫度的跳動。
她慌亂的垂首,甚至不知道在半刻鐘前龍瑾蘭對她說過什麼。
“別再讓任何人看到你和錦衣衛說話,懂嗎?”
本來十分柔軟的話語從龍瑾蘭口中說出卻是強烈的命令,甚至連懂嗎兩個字都帶著威脅,子冉方自知他為何那樣問自己,自覺理虧,垂首頭飾幾乎頂在他胸口得點了點頭。
宮中人人皆知錦衣衛是龍瑾蘭的親軍,此時她分明站在太后那邊卻和龍瑾蘭的親軍秘密搭話,很容易引起太后的懷疑,若非魚兒看到而是換了其他人,她現下恐怕已經是個死人了。第二種可能,如果龍瑾蘭真的在三日內退位,新帝登基,她和他的親軍親密接觸,必然招來殺身之禍。
子冉阻止住心口莫名其妙湧上的熱度,她依舊記得木蘭圍場他騎馬離去時無情的背影。他只是,怕她暴露而已。他是皇帝呵!她這樣永不翻身的犯官女,根本不可能該對他有絲毫幻想。
平復下心情,子冉意識到龍瑾蘭冒著危險見她的緣故,正浴張口,龍瑾蘭再次打斷了她。
“你找到了瑾妃?”
她點了點頭,她已經讓小允子傳話了“瑾妃,奴婢是說太后娘娘就在乾清宮外佛堂後的樹林裡,自佛堂進入,轉動倒坐觀音下的蓮花寶座即可進入密道,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就可以找到太后娘娘所在的位置。奴婢想,應該還有其他方式可以進去,因為那是一片密林。”
龍瑾蘭冷笑“你倒是聰明。”
瑾妃,在子冉嘴裡已經成稱為太后。她明白瑾妃才是龍瑾蘭眼裡真正的太后。
“瑾妃如何?”
略作猶豫,子冉鬆開輕輕咬住的唇側“太后娘娘,受了許多苦,但她身體還好,她引了兩隻毒蜘蛛來防身,沒人能靠近她。”
“所以,你準備幫太后除掉那兩隻毒蜘蛛?”
面對龍瑾蘭緊跟著的問題,子冉甚至費腦筋想了一回。因為他的太后似乎不是指瑾妃了,而是如今的太后。這太複雜,可子冉明白聖意即使如此。只好勉強回答“想弄到兵符文書,奴婢只能想到這樣的辦法。”
“商子冉。”龍瑾蘭手指穿過她的長髮,將一陣戰慄和恐懼透過肌膚傳達到她心裡,她被迫仰起頭看著他“你真是太聰明瞭。”她能感覺到他冰涼乾爽的嘴唇貼在耳側,腦子裡唯獨剩下的理智被一點點的吸走,那裡變得一片空白或者說,只有他的聲音“弄掉蜘蛛,你可以獲得太后的信任,還能幫朕拿到兵符。這場對決,無論哪方贏了,你都是最終的獲勝者。是嗎?”
她搖了搖頭,完全沒有意識的。這場戰鬥從開始她就知道沒有選擇退的路,商氏一族的性命全部系在她身上,她根本沒有資格選擇兩全其美。
龍涎香的味道漸漸遠了,子冉的呼吸也終於通暢,她劇烈得喘氣著,眼前的龍瑾蘭已經離她有些遠了,不再是剛剛那樣靠近她。她隱約覺得他好像在笑,可分明沒有,只聽到他冷酷到極致的聲音“如果瑾妃因此損失一星半點,朕會讓你商氏一族陪葬。”
她身子劇烈的一顫,眼看著他朝山洞的另一側出去,父母的笑貌仿若眼前,她急促得追上幾步,慌不擇路的喊道“奴婢會把訊息傳遞給慄貴嬪,這件事,奴婢從來,從來沒有參與過!”
龍瑾蘭站住,只在原地點了點頭便離開了。
眼見著他背影漸漸遠去,子冉只覺得胸口強烈的窒息中眼前已經是黑沉沉的。她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等她拿到兵符,就必須立即通知慄貴嬪,由她安排蜘蛛燒死後瑾妃逃離危險,重獲自由。而那時,便是她的死期。無論太后是否發現她的計劃,讓瑾妃逃走,足以給太后殺她的理由。
“子冉……子冉……”
魚兒的呼喚那麼遙遠,她的身體那麼冷。怎麼還曾經感覺到溫暖呢,他根本不準備讓她活著啊!木蘭圍場裡的慄貴嬪,佛堂後得瑾妃,每個人,都是他守護的人。而她,只是他手中最微不足道隨時用來犧牲的工具,輕而易舉的用她父母的性命就可以掌控,不需要的時候就可以讓她去死。
本來就該是如此,她只是個奴婢啊!一個,連人都不算的東西。所以,何苦報什麼希望又怎麼會失望?她不該失望,更不該絕望。爹孃哥哥的性命都在她手裡,就算是死路,她也必須走下去。
子冉睜開眼睛,魚兒略有些蒼白的臉在她眼前,她哭了,還是她哭了?子冉感覺到了冰涼的眼淚。她恨著自己,然後慢慢釋然得發覺哭的人是魚兒,雖然她的哭聲和追問仍然那麼遙遠。
“子冉,他對你說什麼了是不是?子冉,子冉,他對你做了什麼?”
他?怎麼會對她做什麼呢?從她出現在永壽宮的那天就該明白,即使她幫助他獲得一切想要的,能保住的也只是父母哥哥。她身上有太多龍瑾蘭的秘密,不該活下去。子冉蒼白無力得扯著笑容,抬起同樣冰涼潮溼的手指擦乾淨魚兒臉上的淚痕,搖了搖頭。別哭,魚兒,被太后發覺,子冉保不了你。
她哀傷的垂眸魚兒似乎明白了,漸漸鬆開她讓她可以在山洞的石頭上坐下。相對無言,卻都漸漸放下了冷凍了心的痛苦。
“子冉,別信他。”
她側臉,看著魚兒。她蒼白的臉在她的注視下更加蒼白“我拒絕不了,子冉,我愛他,我愛他!我不想把你拉進來!”
魚兒,你真傻,我們彼此誰都沒有牽連誰。可我明白,他能讓你活下去,絕不會讓我活著。
子冉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魚兒的手背,第一次在魚兒面前張口說話“魚兒,我早就是他的人。你安心吧,我希望,你安心的活下去。”
活下去,我唯一的,夢。
三日之期已到。
六月十八晨寅時,薊門攻破,龍錦溪帶領剩餘不足一萬士兵向陵安城北部的蒲州撤退。王惟敬自宣府一路撤退至陵安城南部江州五百里駐防。同時,桂雲叛軍向城內進攻,雖遭遇頑強抵抗於黃昏時敗退,然已向前推進十餘公里,距離陵安城皇城僅五十公里,陵安城外百姓死傷數百,叛軍再次送‘國書’入內,逼迫龍瑾蘭退位。
然,龍瑾蘭已半月不曾上朝,大臣恐慌,百姓出逃,黑雲壓城,肅殺的氣息漸漸開始瀰漫在夏季裡五彩斑斕的皇宮。
六月十九,遼東叛軍遭遇大風及遼東鐵騎夜襲,被逼迫逃入山崖遭遇包圍,悉數投降。同日,桂雲叛軍內突發鼠疫,一夜間死亡過半。城外桂雲叛軍送入‘國書’,政局再次陷入僵持。
乾清宮裡靜的唯有更漏的聲音滴滴答答的數著死亡的時辰。子冉靜默立在太后身邊,看著她上下嘴唇碰在一起念著不知什麼經文。她抬眼看了看眼前的泥塑菩薩,諷刺得想若是龍錦洲真的攻入皇宮,怕是這尊塑像連自己都不能保護,又憑什麼能保護別人呢?什麼金身,都是假的!
“子冉。”
太后叫她了,子冉忙垂首行禮,待命。
太后看了眼早就進來的小潤子,他立刻從懷裡取出只鐵板,子冉餘光瞟到在昏暗的燭光下熠熠生輝的光芒,太后親自接過來,遞給到子冉手裡“你知道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