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郊試馬

英雄志·孫曉·29,102·2026/3/23

第六章 春郊試馬 )春寒峭料,暖呼呼的被窩裡,香香地睡著一個小仙女 人生第一爽利之事,便是睡覺,俗俚說得好:早早睡、晚晚起,又省油光又省米,睡覺時啥都甭管、一切免聽,要什麼、有什麼,想什麼、是什麼,帝王仙佛,隨心所欲,正因如此,娟兒很喜歡睡覺,她唯一擔心的事,便是夢裡太快活了,以致自己一覺不醒 軍師來了麼?、噓小聲些別吵醒她耳邊嗚嗚鳴叫,似有飛蚊叮擾,娟兒恨恨掩耳,轉朝右側來睡 她長得怪可愛的、是啊軍師的兩個徒兒,就屬她天真蚊子如影隨形,轉過了臉,依舊嗡嗡擾響,娟兒提起了棉襖,蓋住了腦袋,奈何顧此失彼,蓋住了腦袋,赤腳便露了出來,感覺挺冷正縮腳間,突然腳趾熱熱的,像是被叮了一口 嘿你別摸她的腳軍師會生氣的、我是怕她著涼蚊子騷擾赤腳,又叫又叮,腳趾腳踝無處不叮,似乎頗為興奮,娟兒腳趾掙扎,驀地暴吼一聲:喔喔喔喔喔喔 娟兒怒吼了,反手抽出長劍,凌空便是一斬,嗡地大響過去,半空飄下幾叢稻草,悠悠盪盪,落到了地下 娟兒咦了一聲,卻也清醒過來,只見自己睡在一堆稻草上,身上蓋著絲被,四下卻堆滿了破舊雜物,轉看後方,卻有一座關帝爺的神像,原來自己睡在一處破廟中轉看廟門外,陽光普照,卻已是正午時分了 昨晚是元宵夜,滿城百姓提燈夜遊,有的打馬吊牌,有的擲骰子,一個個通宵達旦,不亦樂乎娟兒卻甚命苦,整夜都在尋訪瓊芳的下落,也是她一路向北,眼看安定門大開,索性便來到北郊試馬,最後還睡到破廟裡,一夜好眠,直至日上三竿才起 北京別的沒有,破爛廟宇最多,近年天荒地旱,朝廷把錢都拿去打仗了,自是無錢修繕,也是香火錢一年不如一年,和尚道士便掛單到大廟裡,以致於大廟愈大、小廟愈破,便讓娟兒多了些棲身之所 娟兒二十七八歲了,自也不是第一日闖蕩江湖,平日睡破廟、打野食,自也熟門熟路 她伸直了手臂,正哈欠間,卻又聽背後傳來細瑣話聲:軍軍師你來啦? 破廟無人,哪來的說話聲?娟兒大吃一驚,不待反身過來,身子向前一滾,長劍後掠,一招倒卷珠簾,守住了背心要害,隨即使開飛濂劍雨,劍風嗡嗡大響,正要飛身起跳,卻見背後一座高大神像,正自俯望自己,卻是關老爺了 娟兒咦了一聲,左右瞧望,沒見到人影,料來是自己睡迷糊了,眼看關老爺還在望著自己,忙還劍入鞘,雙手合十,虔誠拜道:關老爺在上,弟子娟兒昨夜在此借住一宿,感謝您的照護 她盈盈拜倒,只想許幾個願,偏偏腦袋不好,想了半天,也不知該祝禱什麼,正呆傻間,忽見廟柱刻著一幅對聯,正是青燈讀青史,仗青龍郾月;赤面秉赤心,乘赤兔追風 一見赤兔二字,娟兒歡容起跳,喊道:大紅臉大紅臉你在哪兒啊?拎起了地下絲被,急忙奔出殿外,正喊間,忽見一處破爛廂房,門窗已落,滿地的木屑稻草,裡頭卻躺了一隻大紅臉,暖呼呼地睡著 娟兒撲了過去,笑道:大紅臉原來你在這兒啊我還以為你跑了呢 大紅臉啡啡駭然,驚嚇睜眼,待見是無知少女來了,便又閉上了眼,呼呼鼾睡 娟兒罵道:日上三竿還睡快起來快揮手拍打,揍兒子似的驅趕起床,聽得啡啡苦鳴,大紅臉終於起身了,砰地一聲,撞到了廂房門楣 大紅臉是一匹馬,高頭大馬,身長並同馬尾,直達十二尺,馬離地近乎一丈,奔跑起來好似朝霞東昇,不消說,這是一匹赤兔馬 看這赤兔無愧神駒之名,尋常馬兒多是立著睡覺,以免猛獸偷襲,走避不及,這赤兔馬仗著腳程快,睡覺時卻是平躺橫臥,咻咻打呼間,不忘把腦袋枕上了稻草堆,十分香甜無怪會睡迷糊了 娟兒昨晚深夜出城,來到北郊試馬,騎的正是這匹赤兔馬,眼看它快逾閃電,大喜之下,便為它選定一個神氣好名,稱作大紅臉娟兒俏臉紅,興奮道:大紅臉,我一會兒帶你去見瓊芳,讓她羨慕羨慕,你到時可得爭氣些喔 大紅臉肚子餓了,哪管瓊芳是誰?便走到院子裡聞聞嗅嗅,偏偏滿地荒草,不見蔬果,心情自是苦悶,卻聽娟兒笑道:貪吃鬼,早曉得你餓了,瞧,這是什麼?大紅馬懶懶抬眼,驚見娟兒手中紅亮亮的,竟然拿了一隻蘋果,頓時啡啡歡然,娟兒笑道:別急,先馱我回京,等到了姊夫家,愛吃多少,就有多少 翻上馬背,將蘋果串到了劍上,正要笑吟吟地指向南方,忽然肩膀讓人拍了一記,娟兒回頭一望,驚見背後站了三隻鬼,一隻青衣鬼,一隻短頸鬼,一隻暴牙鬼,三鬼列作一行,兀自陰森森地招手,道:娟 鬧鬼啦娟兒大哭呼救,忙把長劍向前一揮,喊道:快逃啊蘋果現身,紅馬狂似地狠追,幾番奮力撲咬,卻都還差了半寸,不知不覺間,便已奔出了數里 娟兒天不怕、地不怕,最是怕鬼,豈料夜路走多必碰鬼,竟然真個撞鬼了?天幸自己騎的是追風赤兔,一路騰雲駕霧,蘋果也風雷電掣,不住追咬間,兩旁景物倒退而過,連奔十餘里,蘋果卻還是安然在前,不遠也不近 赤兔馬乃是神物,料來鬼魂便會飛翔,也是追之不及娟兒餘悸猶存,喃喃地道:方才那是什麼啊?會不會是我眼花了?正放鬆間,耳邊卻又聽到:娟 娟兒俏臉蒼白,回頭去看,驚見樹林裡竟飛來一隻青衣鬼,不忘朝自己招手,霎時淒厲哭叫:怎麼又來啦大紅馬本已咬住蘋果,正閉目啃嚼間,突然屁股一疼,讓娟兒刺了一劍,吃痛之下,哀聲悲鳴,便又化作了一道紅電,絕塵而去 這隻赤兔馬天生反骨,要它跑,它便停,令它緩,它偏急,只是無論如何反骨,屁股痛還是知道的,這會兒全奔馳,但覺風勢狂暴,捲起十丈塵煙,宛如一道旋風,娟兒卻還覺得不足,兀自哭喊道:救命啊鬼來啦鬼來啦 狂風撲面如刀,赤兔馬全力奔馳,四蹄若飛,不過一眨眼時光,便已來到一片曠野,已距京城不遠,娟兒認清楚了方位,正要朝安定門而去,卻忽然揉了揉眼,咦了一聲 放眼望去,北城下一片旗海,神策、神威、神恩、神德,營帳層層迭迭,連綿幾十裡,正中一座大營,立著一面威武巨旗,紅底金字,上勤王,不知有幾十萬人在此娟兒自是張大了嘴,滿心駭然:這這是怎麼回事? 看昨晚元宵熱熱鬧鬧,百姓夜遊,萬戶祥和,豈料一個晚上過去,竟有大軍入城?正呆看間,猛聽馬蹄隆隆,百來匹快馬半路截來,喝道:什麼人 娟兒不單怕鬼,也怕壞人,大驚之下,忙夾緊了馬腹,側拉韁繩,赤兔馬偏過了身子,頓時斜行避開,蹄下卻仍隆隆飛馳背後傳來怒吼聲:還跑快快下馬受檢否則立斬無赦 聽得壞人口氣兇殘,娟兒是俏臉蒼白,霎時連催韁繩,直朝安定門馳去,只消能遇上一隊正統軍,那是什麼也不怕了 赤兔馬腳程快絕,不過眨眼時光,便已逼近城門口,娟兒高聲呼救:快來人啊快來人啊城外有土匪啊正喊間,忽聽前方嗤嗤連聲,無數箭羽橫空而來,攔住了去路,隨即四面八方湧上了無數騎兵,已將娟兒團團圍住 娟兒嚇得花容失色,才曉得城門也被土匪盤據了,眼看退無可退,只能握住了腰間佩劍,哪知手指一觸劍柄,便聽刷地一聲,幾百柄刀槍指住了自己,直嚇得她雙手舉起,顫聲道:不要一名兵卒奔上前來,怒喝道:你是什麼人?為何攜帶兵器、在此遊蕩? 來人凶神惡煞也似,娟兒自是暗暗害怕,低聲道:我我是小老百姓,家住京城,想想要進城去那兵卒喝罵道:大膽下馬說話赤兔馬極有靈性,一聽主人受辱捱罵,頓時激動不已,啡啡狂叫間,便欲上前衝殺,娟兒忙拉住了它,慌道:別動、別動 雙方僵持起來,娟兒不敢下馬,卻也不敢突圍,只縮在馬上抖,眾兵卒慢慢縮緊了包圍,赤兔馬卻是鼻中噴氣,左蹄連連頓地,只等著衝陣奪路 眾兵卒使了個眼色,霎時大喝一聲,一湧而上,娟兒尖叫一聲,還不知該不該打架,城外卻傳來一聲斷喝:且慢砰地一聲炮響,大批騎兵飛馳而來,簇擁了一面軍旗,號曰豹韜,一名校尉策馬進前,淡淡地道:姑娘,你這馬很是稀奇,打哪兒來的? 娟兒怯怯地道:這這是姊夫贈給我的那校尉哦了一聲,道:你姊夫?他姓啥叫誰?娟兒低聲道:他姓伍,雙名定遠乍聞此言,滿場兵卒都是為之一驚,人人交頭貼耳,議論不休,那校尉深深吸了口氣:你你沒玩笑?娟兒怯怯地道:沒沒有,我師姐是豔婷那校尉越驚疑了,忙駕馬回陣,過不多時,大軍向旁分開,陣中行出了一員金甲大將,神情一派威嚴,沈聲道:你是伍大都督的家眷? 俗話說:官越大、臉越長,眼看這人板著一張冷臉,一張臉比赤兔馬還長了幾寸,想來職級必高娟兒小心翼翼,點了點頭,低聲道:是,我叫做娟兒,我我想進城去,可以麼?那大將道:姑娘可攜有文碟符令?娟兒茫然道:沒沒有 那大將搖頭道:那可不行便是伍都督親來,也得有令牌驗身煩請姑娘下馬,隨我回營娟兒見他說得威嚴,自也不敢反抗,正要乖乖下馬,卻讓人握住了手,低頭一看,卻是先前那校尉來了,他仰起了頭,微笑道:姑娘,讓我抱你下來 娟兒低聲道:不不用了那校尉笑道:客氣什麼?看你的年紀,也不是第一回讓男人抱?娟兒咦了一聲,還沒來得及回話,猛聽啡啡暴鳴,赤兔馬怒了,後足使勁一蹬,聽得啊呀一聲慘叫,那校尉滾了出去,摔得鼻青臉腫 ***混蛋兩旁兵卒暴怒道:正統軍要開戰了大家上啊一時刀光連閃,腰刀長槍重戟紛紛出籠,那赤兔馬卻也不怕,便朝群馬衝撞而去,卻聽噹噹連響,兵器一盪開,面前多出了一名青年,看他身穿黑袍,腰繫紅帶,雙手微微握拳,卻是伍崇卿到了 大紅臉遇險,小紅臉立時現身,娟兒大喜若狂,正要出聲喊叫,伍崇卿卻舉起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隨即擋到了兵卒前,從懷裡取出一張狀紙,淡然道:這是兵部籤的文,允我等自由進出北門請軍爺放行 那金甲大將道:你又是誰?娟兒心下振奮,正要為崇卿吆喝姓名,卻見他使了個眼色,道:小人姓張,是西域回來的鏢師,馬上這位正是賤內,咱倆要進城辦點事,盼軍爺給個方便 那金甲大將察看狀紙,沈吟道:通西鏢局?她怎說自己是伍大都督的家人?伍崇卿道:內子身上有病,腦筋有時不大清楚,請軍爺們不必理會 那校尉苦哼哼地過來了,道:瘋婆一個,有病早點去看大夫,知道麼?伍崇卿道:小人知道娟兒聽這幫男人把自己說得如此不堪,自是心下惱火,無奈身處險地,有口難言,也只能悶吞了 那金甲大將點了點頭,交還了文,道:管好你那口子,京城裡嚴禁快馬奔馳,要是踏傷了行人,少不得吃上幾件官司伍崇卿稱是接過,道:多謝諸位 金甲大將不打話,兜兒一聲,率眾向東而去城門守卒便行上前來,喝道:還愣著做什麼?進去了城下人潮洶湧,又是人、又是車,伍崇卿默默低頭,一手牽著馬兒,一手推開行人,便領著娟兒進城了 一夜過去,京城竟變了一個樣,看城門下人山人海,出城進城都得受檢,自是擠得水洩不通,兩人一馬走幾步,停半晌,舉步維艱娟兒怕自己惹禍,只能乖乖坐在馬上,不敢吭聲,伍崇卿本就是少話的人,便只默默牽馬前行 好容易擠出了北門,已至鐘鼓大街,不復見受檢隊伍,伍崇卿抬頭便道:姨,沒事了下來話聲未畢,卻聽娟兒大怒道:什麼沒事了?伍崇卿誰是你的賤內了?又是誰的腦袋不清楚?你給我交代明白 眼看娟兒脾氣了,伍崇卿便道:姨莫氣這是權宜之計,方才若不這麼說,咱們恐怕進不了城娟兒怒道:膽小鬼,看人家是勤王軍,就成了縮頭烏龜你還算伍定遠的兒子麼? 伍崇卿道:同是武人,何苦相互為難?娟兒大怒道:什麼武人?方才那人輕薄我,你都置之不理麼?伍崇卿自知理虧,當即躬身歉然:是我不好姨,我扶你下馬 正要攙她下來,娟兒卻冷然道:你走開,不許碰我 伍崇卿自知叫不動她,便取出一塊鐵牌,送到娟兒手裡,輕聲道:姨,記得把這東西收好,一會兒若遇上了官軍,便讓他們查驗知道麼?看他年紀雖較娟兒為小,說起話來卻是老氣橫秋,直如大哥也似交代了幾聲,正要離開,卻聽娟兒喝道:等等不許走哼地一聲,便從馬背上縱了下來,墜入崇卿的臂膀裡,便讓他抱了個滿懷 娟兒輕功高強,上下馬背豈須外人攙扶?此時自是賣乖了她倒在小紅臉的懷裡,倚著他的雄壯胸膛,任人勾抱腿彎,兩人目光相對,娟兒忽地俏臉飛紅,想起賤內二字,忙掙扎站起,嬌嗔道:好你個伍崇卿方才怎麼會在城門現身的?說你是不是偷偷跟著我? 伍崇卿咳道:我有點事,剛巧路過北門,沒想撞見官軍圍人,便過來察看聽得官軍二字,娟兒也緊張了,忙道:對了對了,這些兵馬是幹什麼的,怎麼都跑進城裡了? 伍崇卿道:他們沒和你說麼?朝廷正在演軍娟兒茫然道:演軍?為何要演軍? 伍崇卿淡淡地道:要談這些軍國大事,趕緊去問我爹他怎麼說,你怎麼聽便了 娟兒什麼都談,就是懶得談軍國大事,便又哼了一聲,道:別說這些廢話了,快說,你昨晚上哪兒去了?伍崇卿有些煩了,每回他遇上了娟姨,總要東拉西扯,查案似的糾纏不清隨口便道:我和朋友喝酒去了娟兒心下懷疑,哼道:什麼朋友?男的還是女的?伍崇卿拂然道:姨,你吃飽了撐著?每日裡打聽這些事,不覺得無聊? 娟兒大聲道:我就是無聊快說,你和誰喝酒了?正逼問間,忽見伍崇卿的衣領豎起,遮住了頸子,倒似什麼奇少爺打扮,頗為穎她瞧了瞧,便提起腳跟,掀領來看,卻不覺啊呀一聲驚呼:你你怎麼傷成這樣了? 伍崇卿傷得不輕,只見他頸邊裂開一道口子,長達兩寸,彷佛一條紅蜈蚣,雖用勾線縫上了,望來仍是猙獰可畏她又驚又怕,再看小紅臉的手腳,或皮開、或肉綻,竟也滿布傷痕,縫不久慌道:崇卿你你昨晚到底幹什麼了?伍崇卿道:我說過了,我和朋友喝酒去了娟兒大急道:胡說喝酒怎能喝得一身傷? 伍崇卿道:喝酒時難免閒聊,閒聊時難免吵架,你說我是狗,我罵你是豬,反正大家一言不和,這便打殺起來了娟兒顫聲道:你你又惹事了,可曾打死人了?伍崇卿道:放心,在座有位朋友精通醫術,只消人頭沒落地,他都救得活 娟兒出身九華,門中多有前朝醫,學都學不完,聽得伍崇卿稱讚外人醫道高明,自是不樂意,她哼了幾聲,細細來看崇卿頸邊縫痕,卻見針線細膩,整整齊齊,宛如女紅做工,不覺愕然道:你你這朋友是個女的,對麼? 伍崇卿嘆道:又來了娟兒哼道:什麼又來了?我就是要問明白快說你的情人究竟是誰?是不是瓊芳?正追查間,伍崇卿卻打了個哈欠,看他好似一夜未睡,神色困頓,伸手拍了拍大紅馬,突然雙眼圓睜,愕然道:赤兔馬? 娟兒雙眼光,大聲道:小子,總算覺啦忙摟住了馬頸,歡容道:我跟你說吆,我昨晚在羊市大街偷蘋果吃,沒想這大紅臉就來乞食了,還一路跟著我,像是認娘一樣,稀奇娟兒只消高興起來,總是嘮嘮叨叨,沒完沒了伍崇卿點了點頭:這就叫無巧不成話 娟兒笑道:對對對,姨還要問你一件事,是不是有句話叫人什麼什麼,馬什麼什麼赤兔的這話莫名其妙,誰人能懂?伍崇卿卻似心有靈犀,聳肩道:這話別問我,去刑部問娟兒茫然道:刑部?去那兒幹啥?那裡的人有學問麼? 伍崇卿本還要說,聞得此言,忽又默然道:說得也是去了也是白去,不過多灑幾滴淚罷了他不再多言,便把韁繩還給了娟兒,道:姨,路上小心,我得先走一步了 娟兒皺眉道:你要去哪兒?伍崇卿道:我整晚沒睡,得找個地方歇歇 娟兒大喜道:好啊,我也正要回家呢,來,咱倆一齊走拍了拍馬鞍,道:上來 崇卿小時最愛與娟兒並轡,長大之後,二人還不曾共乘一馬,正要喚他上來,伍崇卿卻是臉色微變,道:姨,你等等 喝地一聲,縱上了一座樓房,娟兒暴怒道:又逃啦?要你共乘一馬,是要你的命了? 看宋通明、祝康每日巴望著摟纖腰,豈料讓崇卿同韁共轡,卻鬧得落荒而逃?她越想越氣,提起裙腳,正要飛身而上,伍崇卿卻又縱落下地娟兒紅了眼眶,大聲道:好啊,有了相好姑娘,便不要姨了說你到底和誰好了,是瓊芳、海棠、還是崆峒派的黃巧雲 正吃醋間,卻見伍崇卿四下張望,八成想顧左右而言它,忍不住惱火道:我和你說話哪你究竟在忙什麼? 伍崇卿定了定神,咳道:沒什麼,只是方才你背後有個影子,像是在窺看你,忍不住便過去查查陡聽此言,娟兒笑容僵,臉色白,身體寒,驀地縱體入懷,尖叫道:鬼啊 伍崇卿咳道:姨,快鬆手咱倆這樣抱著,讓人看了笑話娟兒顫聲道:不行,那鬼老是纏著我,得借你的陽氣避一避看伍崇卿多管閒事,這會兒便遭殃了,他無可奈何,只得作勢抱了抱娟姨,安慰道:別怕,我查過了,屋頂上空無一人方才八成是我一時眼花,做不得準的娟兒膽戰心驚,道:真的麼? 伍崇卿淡然道:憑我的眼力,天下有幾人瞞得過我?不信你回頭瞧瞧 娟兒聽他說得神氣,多少放心幾分,當下小心翼翼,回頭張望,果見四下房頂空空蕩蕩,唯有白雪靄靄,哪來的鬼影?她鬆了口氣,笑道:真是活見鬼了,自己嚇自己,差點嚇死哪轉過身去,正要誇讚小紅臉,豈料背後道路坦蕩,這少年卻又不見了? 娟兒狂怒道:又跑了?真把我當成傻瓜麼?二話不說,翻身上馬,喊道:伍崇卿給老孃滾出來赤兔馬腳程絕快,雙眼一睞間,便能奔出百尺,誰知伍崇卿真能藏,不知躲到哪去了,娟兒氣憤不過,便提起長劍,自在街上搜查四罵:小紅臉,你和瓊芳好了,以為我不知道麼?勸你快些出來,否則我便把這事告訴你爹孃,讓你這輩子永無翻身之日 她沿途叫罵,騎的馬兒又高,四下百姓自是大為驚訝,不知哪來的虎婆在此敲鑼打鼓,尋漢撒潑?正圍觀間,娟兒突覺背後一涼,傳來陰森低喚:娟 鬼啊娟兒雙手高舉,大聲哭叫,正要策馬逃難,卻聽一人道:娟姑娘,你還好麼?娟兒定睛急看,來人兩尺美髯,形貌清雋,不是雨楓先生傅元影是誰?霎時飛身下馬,縱體入懷,大哭道:傅師範有鬼跟著我救命啊救命啊 傅元影不似伍崇卿那般魁梧,抱起來單薄些,只是這人脾氣好,樣貌雅,枕在懷裡別有滋味,正比較間,卻聽四下傳來嘻笑聲,抬頭急看,左右百姓指指點點,八成把她當成了白痴,娟兒臉上一紅,還不及說話,便聽傅元影道:娟掌門,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聽得掌門二字,娟兒俏臉紅,這才想起自己已是一派之長,如此當眾大哭,逢得男人便抱,日後傳入師姐耳中,非殺了她祭祖不可忙放開了人,嚅嚅齧齧地道:原來是傅師範啊你你要去哪啊?怎麼也在這兒?傅元影道:我剛從北門進來,這便回紫雲軒 娟兒支支吾吾,滿面暈紅,忽又想到一事,忙道:對了對了,你找到瓊芳了麼? 傅元影道:找到了,她在楊五輔家中娟兒大喜道:她在楊家?她她什麼時候和楊肅觀混熟的?傅元影道:這就不曉得了反正楊大人託人傳話,說少閣主昨夜去了他府上,甚是平安 昨夜瓊芳負氣離家,不見蹤影,驚動國丈府的老老小小,聽得瓊芳人在楊家,娟兒自也放下了心事,只不知她是何時與楊家上下結交的,倒是值得查上一查正想間,街上忽又奔過一隊快馬,聽得為軍官喝道:讓路讓路 傅元影拉住了娟兒,將她帶到了一旁,轉看隊伍旗幟,見是北平,這回卻是姊夫麾下的北關四鎮來了,娟兒喃喃地道:怪了,怎麼軍馬都進城了?到底怎麼啦? 傅元影道:說是演軍,卻也不像究竟內情如何,你恐怕得去問伍爵爺了娟兒嗯了一聲,道:傅師範,你會怕麼? 傅元影輕輕地道:正統朝也有十年了,要垮早垮了,豈能撐得到今日? 活在這風雨飄搖的年頭,誰沒見識過一些大事、誰又沒有自己的故事?娟兒難得沉默,她低頭想著自己的心事,又聽傅元影道:娟姑娘,城裡有些亂,我看你還是早些回府免得你師姐擔憂娟兒哼道:我師姐多忙啊,老公、兒子、女兒,樣樣要緊,哪來心思記掛我? 傅元影笑了笑,道:什麼話?似你這般好姑娘,天下誰不記掛?這話一說,娟兒立時低下頭去,臉上微紅,心裡卻甜甜的甚是受用 面前的傅元影不是普通人,他是華山門下第一美男子,年輕時與寧不凡、古夢翔、呂應裳並稱為華山四少,四人中以他脾氣最好,長得也最俊,不知多少婦女愛著他,只是這人卻也古怪,平日只將妻兒藏在京郊,不見外人娟兒認得他雖久,卻也沒見過他的妻子 二人牽著馬,自在街上走著,娟兒忽道:傅師範,你老婆長什麼樣子啊?什麼時候讓我見見?傅元影笑而不答,徑道:娟姑娘,你要回都督府,還是隨我去紫雲軒?娟兒道:我我想去找瓊芳傅元影微笑道:也好,那你先和我走,吃過早飯再去 娟兒大喜道:好啊傅元影為人最是周到,當下託著娟兒的腰,將她扶上馬背去了 正要替她牽住韁繩,卻不由咦了一聲:這是赤兔馬? 娟兒最愛便是這句話,一時眉花眼笑,道:是啊,我這就是赤兔馬,厲害?傅元影微笑道:真難得了這是伍爵爺贈給你的?娟兒哼道:我姊夫最小氣了,哪會送我東西?正要出言埋怨幾句,卻又想起了正經事,忙道:對了對了,你老婆叫什麼名字,快跟我說 傅元影忍不住笑了,搖頭道:娟姑娘,內子只是個鄉下人,上不了檯盤的娟兒好奇了:你老婆是鄉下人?真的假的?她姓啥名誰?你怎麼識得她的?你倆有孩子麼? 連珠炮的問話中,卻見傅元影駐足下來,道:峨嵋山的人 娟兒咦了一聲:什麼?你老婆是峨嵋派的?傅元影伸手一指,道:看那兒娟兒順著指端去望,街邊竟倒了幾名漢子,都是四十來歲年紀,或趴或躺,身上卻都帶了劍,一柄柄形制狹長,赫然是峨嵋山的佩劍 此地已過鐘鼓大街,一無軍卒、二也沒什麼百姓,誰想地下卻躺了幾個峨嵋門人娟兒驚道:這些人怎麼了?被殺了麼?想起城內大亂,自己又遇鬼,心下立感不安,正要下馬察看,卻聽嘔地一聲,一名漢子吐出了大堆穢物,嚇得赤兔馬人立起來,其餘漢子聞得臭味,便也一一趴倒在地,開喉傾吐,一時大街上嘔聲此起彼落,蔚為奇觀 娟兒張大了嘴:這些人喝醉了?傅元影掩鼻道:是世風日下,什麼武林敗類都生得出來,娟兒皺眉道:這這峨嵋不是門規森嚴麼?什麼時候這般胡鬧了?傅元影道:昨夜是元宵,想是放縱了些怪不得人家 峨嵋山分佛道兩宗,佛門便是四大名山之一的報國寺,至於武林裡慣稱的峨眉派,則是位列七十二洞天之一的虛陵太妙洞天,掌門姓嚴名松,乃是武林裡的老字號,沒想徒子徒孫卻成了這個德行 娟兒是九華弟子,傅元影是華山長老,都與峨眉上下無甚交情,看了幾眼,正要掉頭離開,卻聽遠遠傳來說話聲:賊廝鳥你親爹這話聲說不出的怪異,非但不男不女,甚且辨不出老少,嘶嘎粗啞,偏又高亢尖銳,還帶著湖北嗓音,娟兒咦了一聲:誰在罵人? 放眼望去,卻只見了一排醉漢,嘔吐不止,誰有餘力說話?偏偏罵聲不絕傳來,卻又不見人影,娟兒聽著聽,不覺起抖來了,顫聲道:又又來了麼?今日不知何故,始終陰魂纏身,正害怕間,卻聽傅元影道:來瞧瞧,是這玩意兒說話 賊廝鳥你親爹你親爹、賊廝鳥耳聽話聲益洪亮了,娟兒微微好奇,策馬跟上,驚見地下倒了只八哥鳥,搖頭晃腦,歪歪斜斜,一邊掙扎拍翅,一邊罵著粗口,好似喝醉酒了正驚奇間,傅元影卻又扶起了一名男子,看他手提三節棍,也是個吐得滿身的,卻是湖北高手阮元鎮 湖北阮家與華山是世交,這阮元鎮是弟子們口中的阮叔叔,素有忠義門人之稱眼見一人一鳥倒在地下,酒氣沖天,傅元影自也不能置之不理,便拍了拍醉漢的面頰,道:元鎮兄,醒醒,我是傅雨楓那阮元鎮睜開醉眼,瞧見了傅元影,不置可否,待見娟兒坐在馬上,睜著圓圓的眼睛打量自己,大腿頗為渾圓動人霎時啊地一聲,撲了過去,捧住娟兒的靴子,嗯嗯狂吻 這阮元鎮俠名在外,豈料醉酒之後,竟成了啃腳狂徒?娟兒花容失色,還沒來得及尖叫,陡聽啡啡馬鳴,赤兔馬已是勃然大怒,想自己背上馱的東西,全都留著自己用,竟還有人想分一杯羹?提起前蹄,便朝阮元鎮腦門踩下,娟兒大驚道:別亂來,要踩死人了 轟地一聲,地下踩出了一個窟窿,天幸阮元鎮功夫不差,便急急躲開了,傅元影怒道:元鎮,你搞什麼?一世俠名都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阮元鎮悵然若失,呆呆望著娟兒的小腳,嘆道:一世俠名,百年英名,全都是假的只有酒色才是真的 賊廝鳥你親爹你親爹賊廝鳥那八哥鳥飛了起來,興奮叫嚷,一人一鳥搖搖晃晃,站都站不穩了,傅元影道:元鎮,你喝醉了,走,我扶你去歇歇 阮元鎮嘆道:我沒醉,我清醒得很雨楓,勸你別再裝大俠了鬼來了、鬼已經來了,咱們快去**再遲就來不及了傅元影皺眉道:什麼鬼來了?聽得這個鬼字,滿街峨嵋漢子竟也一個個相偕起身,焦急道:快快快快去**了遲了就來不及了 哈哈哈哈哈阮元鎮突然仰天狂笑,拔腿狂奔,餘人也追隨在後,一鑽入了小巷,宛如失心瘋一般 娟兒與傅元影都傻了,不知這阮元鎮是借酒裝瘋,還是撞見了照妖鏡,竟然原形畢露了?娟兒暗暗害怕,道:傅師範,他他說什麼鬼啊神的,是什麼意思啊?傅元影搖頭道:誰曉話還在口,忽然神色大變,左手緊握劍柄,目光緊盯娟兒背後,如臨大敵 傅元影是華山劍士,眼光厲害,看他凝氣動殺,定有所覺娟兒哭喪著臉:傅師範我我的背後有有什麼傅元影瞧望良久,便放開了劍柄,道:沒事,我眼花了 伍崇卿眼花,傅元影又眼花,世上哪來這許多眼花之人?眼看傅元影掉頭離去,娟兒卻仍憂心忡忡,她低下頭去,理了理花裙,忽見地下影子有些古怪,凝目一瞧,竟然多了一個頭 這一驚非同小可,娟兒駭然轉頭,背後卻是空無一人,低頭再看地下,卻又是明明白白的兩個頭,她掩住了臉,慘然道:鬼來啦 啊呀一聲尖叫,指甲抓出,痛得赤兔馬啡啡慘嚎,霎時化作一道紅電,隆隆馬蹄中,趕過了傅元影,眼見路盡頭有座大宅邸,府門洞開,便狂風似地撲了進去,颼颼連聲,撞開了竹林竹葉,啡地一聲,躍過假山,娟兒也慘叫一聲,頭下腳上地摔了出去 九華掌門,身價在此一刻,只見她半空一個迴旋,轉回了頭上腳下,膝間微屈,雙臂略開,便如小仙女般輕巧落地她提起袖子,擦了擦冷汗,喘道:嚇死人了,整日鬧鬼 正害怕間,忽然背後讓人拍了拍,地下影子又多了一個頭,霎時怒嚎道:和你拼了拔劍而出,一招倒卷珠簾,正要將惡鬼斬為兩半,卻聽背後傳來慘叫聲:救命啊 刷地一聲,長劍揮了個空,娟兒定睛急看,卻見面前一人手提鐵掃帚,彎身閉眼,啜泣害怕,豈不是華山墊底門生,掃把福是誰? 陳得福,人稱掃把福,乃是華山玉清的掃地長工,娟兒定了定神,這才曉得赤兔馬慌不擇路,居然闖入了紫雲軒 瓊府是正統朝第一權貴世家,宅邸自是遼闊無際,身處院中,入目所及,盡是松濤竹林,假山泉水深藏林中,若隱若現,可不過一牆之外,便是繁華北京,當真是鬧中取靜 赤兔馬沒來過這等好地方,自是東瞄西望,四下尋找仙果來吃娟兒也不去拉它了,忙道:陳陳得福,沒傷到你?陳得福也是驚魂甫定,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確信並未掉落,方才寒聲道:沒沒事,娟娟姑娘,你怎麼來了? 娟兒不好明說自己撞鬼,便只靠在樹上,擦汗喘息:我我還在找瓊芳陳得福嗯了一聲,便也沒多問,他上下打量大紅馬,低聲道:這這是什麼馬啊,個頭好大啊心下好奇,來到紅馬臀邊,便想攀上去,卻聽赤兔馬鼻中噴氣,後蹄抬起,一招回馬槍,便朝小人物踢去,娟兒大驚道:別亂來,會踢死人的 馬眼看人低,看這赤兔馬果然驕傲自負,絕不讓猥瑣之人騎乘,眼看陳得福跌坐在地,娟兒便安慰道:別難過,我這馬是赤兔馬,性子壞些不是故意欺侮你喔 陳得福訝道:什麼?這就是赤兔馬?走到大紅馬跟前,茫然張望:不像啊猛聽啡啡暴鳴,赤兔馬人立起來,便要將之踩死,娟兒嚇了一跳,慌道:別亂來別亂來 拉開了陳得福,喘道:你你在竹林裡做什麼? 引用報告回覆 fuyunying 烽火舉人 uid89251 精華1 積分36287 帖子44 經驗213 魅力19 威望3 烽幣399 貢獻328 閱讀權限30 註冊2006-7-24 背單詞[uneven/-Λn-i:v?n/a.不平坦的,不平等的,不匹配的,質量不均的]—— 再接 陳得福低聲道:我的小黑犬不見了娟兒訝道:小黑犬?那是什麼?陳得福怯怯點頭:我昨晚從紅螺寺撿回一條黑狗,好生活潑,誰曉得一覺睡醒,它卻不見了,我在竹林裡叫了它一早上,它都不出來說話間擦了擦紅眼,好似無限神傷 陳得福人緣不好,日常多與牲口為伍,娟兒自也深知,忙道:別難過了,我我幫你找娟兒平日樂於助人,何況此時惡鬼纏身,最須有人陪伴,便攙著掃把福,行入了竹林,放聲高喊:小黑犬,你在裡頭嗎?快出來啊 竹林黑影幢幢,幽靜深暗,娟兒越喊越是小聲,就怕有惡鬼竄出,突然之間,竹林裡傳來窸窣之聲,綠影微動,娟兒嚇了一跳,便躲到陳得福背後,顫聲道:什麼什麼聲響? 林間傳來低吼聲,竟有野獸悲鳴不止,似垂死、似痛苦,說不出的難受陳得福顫聲道:小小黑犬你怎麼了?撥開竹林,狂奔而入,娟兒害怕抖,便也躡足隨行,來到近處一看,驚見地下趴了兩隻大花熊,下頭那隻體型較小,哀哀悲鳴,上頭那隻身形巨大,狺狺低吼,目露兇光,不忘咬住同伴的後頸,搖動身子 看這兩頭花熊黑白相間,體型肥胖,眼圈似給人揍了一拳,頗為憨厚可愛,誰知竟也學人家猛獸大欺小?娟兒呆呆看著,只見大的那隻興奮咆哮,小的那隻無助可憐,宛如師姐欺負師妹,一時觸動了自己的心事,忙俯身撿起竹子,厲聲道:放開它 大花熊毫不理睬,身子搖得快了,耳聽小花熊悲鳴烈,娟兒大喝一聲,舉起竹子便打,突聽吼地一聲,小花熊竟爾露牙猙獰,咬住了綠竹,嚇得娟兒倒退一步,顫聲道:別誤會,我我這是在幫你啊 大花熊好似煩得很了,斜目瞧了瞧娟兒,轉身走開,小花熊急忙追來,在它身旁苦苦捱磨,似在求懇什麼陳得福也感覺驚奇了,正要靠近細看,卻聽小花熊暴吼一聲,嚇退了陳德福,隨即叼來了大批竹子,放到大花熊面前,二熊悶悶坐下,握住了綠竹,低頭猛啃 好怪啊陳德福與娟兒瞠目結舌,看這花熊乃是猛獸一類,誰知居然學起和尚茹素,真不知是何方異獸?正要近看觀察,卻聽竹林間又傳來低聲喘鳴,二人急急回頭去看,又見了兩頭梅花鹿,一隻體型較小,倒於地下悲鳴,一隻頭頂鹿角,傲然壓住同伴,興奮喘息 娟兒皺眉迷惑,不知紫雲軒的牲口為何這般古怪?正猜疑間,忽見四下百花盛開,迎風而舞,草地裡蝴蝶追逐,樹上小鳥高歌嬉戲娟兒啊呀一聲,醒悟道:春到了 元宵一過,萬物迎春,自也到了草木繁殖時節,只見熊壓熊、鳥迭鳥、花追花,個個滿頭大汗,忙碌不休,娟兒呆呆看著,腳下慢慢進前,忽然身邊傳來哀聲低鳴,她嚇了一跳,急忙回頭去看,這回卻見到了一隻鐵籠子 堅固的大鐵籠,裡頭必然囚禁了什麼東西,凝目來望,卻見了一隻美麗大狗,毛光色澤,純白潔淨,抬頭仰望自己,似在求懇什麼 汪背後傳來狗叫聲,娟兒咦了一聲,轉頭去看,只見鐵籠旁蹲了一頭小獸,卻是小黑犬來了 小黑犬目光直,口涎橫流,直瞅著鐵籠深處,美麗白狗也是羞澀哀鳴,似想出籠相會娟兒噗嗤一笑,自知可以做月下老人了,當即道:掃把福,快來瞧瞧你的愛犬,真丟人呢 說了幾聲,不聞應答,回頭一看,驚見背後的陳得福目光呆滯,也在痴痴望向自己,眼神竟與小黑犬有些相似娟兒顫聲道:你你想幹什麼? 立春時節,萬物迎春,小黑犬尚知節氣循環,何況陳得福一個活人?掃把福顫巍巍地走近,娟兒腳步急退,砰地一聲,撞著了鐵籠,霎時籠門不請自開,小黑犬歡撲而上,美麗白犬也是含羞出籠,陳得福是敞開雙臂,大笑奔來,娟兒大駭道:走開去去 正驅趕間,猛聽一聲霹靂大吼,場內人獸全嚇醒過來,娟兒回頭急看,驚見竹林深處行來兩頭短毛猛獸,長約五尺,足掌粗壯不由寒聲道:這這是藏獒 獒犬兄弟來了父老相傳,烏斯藏飼養神犬,名為藏獒,雙犬連手,足與獅虎匹敵,最是厲害不過兄弟倆行經鐵籠,突然見到美麗白狗,頓時目光呆滯,停步不動,美麗白犬則是急忙轉頭,深怕招惹惡犬 小黑犬生氣了,猛力吠叫,死命驅趕惡犬兄弟兩頭獒犬卻是嗚嗚低吼,暗示好狗不擋路眼看雙犬越逼越近,這會兒便惱起了陳得福,聽他大吼道:大膽這是咱們的地盤 反手提起鐵掃帚,就著狗腦袋拍下,猛聽吼地一聲,藏獒張巨口,咬住了掃把毛,奮力一扯,嚼了幾嚼,當作雞毛般啃著 都說狗眼看人低,眼見獒犬目光殘暴,陳得福怕了起來,忙道:娟姑娘救命 正想藏到娟兒背後,卻見一個苗條身影翩然遠走,不是娟兒是誰?大事不好,這下陳得福也只能向愛犬告別:小黑犬,性命要緊你你自求多福靠山紛紛垮臺,小黑犬悲鳴一聲,自知大勢已去,正要倉皇逃命,卻見藏獒兄弟包圍了美麗白狗,舔舌興奮,不懷好意 小黑犬驟然停下,汪汪幾聲,奮勇奔回,陳得福大驚道:傻子不要亂來啊汪地一聲,獒犬兄弟露牙猙獰,飛撲而上,將小黑犬咬在地下,當作破布袋啃著陳得福大驚大悲,喊道:娟姑娘救命啊喊了幾聲,卻遲遲不見人影,只能大喊道:九華掌門快救人哪 掌門二字一出,娟兒也紅著臉回來了,想她是一派之掌,與少林靈定、武當元易、峨嵋嚴松同為正派腦,倘使打不贏一條狗,日後如何在武林裡立足?刷地一聲,拔劍出鞘,大聲道:大膽雙犬以為我小時候被狗咬過,便還怕著你們麼?快放開它 獒犬狺狺低吼,目露兇光,娟兒哼道:幹什麼?比眼睛大麼?告訴你,一會兒我若生起氣來,你們便要被殺了,你倆若是死了,你們的爹爹媽媽豈不傷心?爺爺奶奶又怎不掉淚 眼看娟兒嘮嘮叨叨,滿口廢話,也不知打是不打陳得福又驚又氣,就怕小黑犬要歸天了,正慌間,忽見竹林裡走出一對巨獸,正是花熊夫婦出來蹓躂了,忙放聲呼救:來人啊救命啊 乍見狗只打架,花熊夫婦頗為好奇,便來駐足旁觀獒犬兄弟心生不滿,不過低吼一聲,便嚇得花熊夫婦滾跌在地,好似毛球相擁陳得福嘿地一聲,沒料到又是個中看不中用的,正情急間,忽見林裡擱了幾隻大鐵籠,想必養了厲害角色,忙飛奔而去,將籠門一腳踹開,瞧瞧能否起死回生 吼吼吼籠中傳出霹靂吼嘯,籠中行出龐然大物,腦袋大如水缸,身長十尺,血盆巨口,腳掌徑如海碗,兀自長了滿頸鬃毛,不正是傳聞中的佛國猛獅 國丈府裡地靈人傑,有仙鶴、有孔雀、有梅花鹿,另有吃竹子的大花熊,都是祥瑞之物,卻不知為何養了吃人獅子?眼看猛獅出陣,花熊夫婦魂飛天外,拔腿便跑,其直追赤兔馬娟兒也急急攀上了竹林,一路跳著走,陳得福則嚇得昏暈在地,一問三不知 低吼聲中,獅子成群結隊而來,先聞了聞地下的陳得福,又舔了舔鐵掃帚,隨即目光一轉,瞧見了兩頭獒犬,霎時排開陣式,轉瞬將獒犬兄弟包圍 全場共有八頭猛獅,一頭公,三隻母,另還有四尾幼獅,即使嬰兒年紀,個頭也與藏獒相當強敵到來,獒犬兄弟卻也不怕,自管放開了小黑犬,怒目而視,獅群也是利爪全開,這兒威武昂藏,乃是佛國神獸,那裡卻是驍勇善戰,萬犬之王,雙方相互對峙,各自低吼示威,隨時暴起難 吼、嘶兩邊吼了半天,忽聽遠處傳來喊叫:小福、小喜,吃早飯了 聽得這個福字,陳得福睜開雙眼,正要高聲答應,卻聽汪汪兩聲,藏獒兄弟搖起了尾巴,歡喜掉頭而去 獅群獲勝了,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王者之風也陳得福大喜過望,正想上前致謝,卻見八頭獅子還盯著兩隻小東西,舔舌垂涎,想來也要吃早飯了 可憐的小黑犬,甫脫狼吻、又入虎口,以一敵八,情勢竟比適才還兇險美麗白犬嚇得颼颼抖,動彈不得眼見獅群益逼近,小黑犬咆哮一聲,飛撲而上,美麗白犬則是掉頭就跑,聽得汪地一聲,獅爪拍出,小黑犬倒飛而出,撞於樹上,如爛泥般摔在地下,再也不動了 小黑犬陳得福大驚大悲,也是犬馬戀主,顧不得危險,一個健步奔出,抱住了小黑犬,反身便跑獅子見獵物竄逃,頓時怒吼咆哮,直追而來陳得福受驚哭喊:救命啊 正危急間,聽得馬蹄隆隆,聽得一人喊道:抓緊我抬頭急看,一人胯著赤兔馬,直朝自己奔馳而來,卻是恩公來救命了,陳得福大哭道:乾孃話聲未畢,已讓娟兒攔腰抱起,聽她頻頻吶喊:大紅臉快跑快跑 獅子分頭包圍而來,赤兔馬縱使天生反骨,也知道要逃命了剎那間邁開四足,一路騰雲駕霧,飛出了竹林二人一馬正喘息間,忽聽一人道:搞什麼?居然在院裡騎馬啊? 娟兒回頭急望,只見身旁有座房舍,一名矮胖老者手上拿著油條、赤足散,正是華山雙怪之一的肥秤怪,陳得福大哭道:師伯祖快來救命有獅子追著咱們啊 肥秤怪愣住了,隨即放聲大笑:國丈府裡有獅子?當我是傻瓜麼?娟兒驚道:真的有就在竹林裡肥秤怪打了個哈欠,走入竹林,喊道:獅子在哪兒啊?快出來讓我瞧瞧 吼地一聲,一頭公獅半空撲來,直嚇得他魂飛天外,忙竄入屋中,慘叫道:師弟快逃命啊大獅子來啦房舍裡傳來算盤怪的笑聲:國丈府裡有獅子?當我是傻瓜麼? 咆哮之中,八隻獅子追入了屋中,但聽房裡轟轟震響,間雜獅群怒吼、雙怪慘叫,料來性命不久長了 雙怪人緣不好,死了也是活該仗著兩個老的投身喂獅,少男少女便脫身了陳得福抱著愛犬,眼見它奄奄一息,渾身是傷,不由哭道:小黑犬,都是我害了你對不起 娟兒罵道:哭什麼?有我這個九華高手在此,還怕沒人治病?藥材收在哪兒?快帶我去找 陳得福愕然道:你你會醫術麼?娟兒拂然道:忘了我是誰麼?我可是九華掌門啊 陳得福嚅嚅齧齧,雖不知此言是真是假,但總之死馬當作活馬醫,也不失為一條生路,忙道:西院有座庫房,咱們門裡寶貝都收那兒應有藥材可用娟兒道:走快帶我去 二人翻上了赤兔馬,奔過了花圃,已見一片紅磚房,陳得福忙道:看,就是這兒了 近幾年西北亂事頻仍,華山上下怕給戰火波及,早將門中珍寶移送京城安放,便就近收於國丈府娟兒放開了赤兔馬,任它在院裡遊蕩,自朝庫房奔去,只是大門上了鎖,連推帶撞,卻還打不開她嘿地一聲,正要提劍斷鎖,陳得福忙道:別亂來,後頭有路可以進去 奔到了屋後,只見陳得福踢開木板,現出了一處狗洞娟兒訝道:這洞是打哪來的? 陳得福道:這是毒腳仙挖出來的他腳癬爛得厲害,有時晚間癢,便會來庫房裡偷藥 說著說,便自行鑽了進去,娟兒也隨行在後,一路爬了進去 鑽過了狗洞,面前真是一座大庫房,櫥櫃層層迭迭,瓶甕雜物,堆滿一地,另有些古舊籍,陳得福指著木櫃:藥材都收在這兒,你你快替小黑犬治病 娟兒見藥材琳琅滿目,人中白、人中黃、水丁香、太子參,不勝枚舉,也是怕錯用了,忙道:等等,我先背背口訣深深吸了口氣,雙手合十,低誦道:九華醫經第一章、神農百草舍命嘗靈丹豈在月宮裡、青草亦能治百傷丹桂熬煮紅花果、其效比如人參果 這九華龍吟閣過去位於地藏道場,專與冥府作對,號稱天下醫道之最,自開派以來,屢出聖手,或自號醫神、或自稱鬼醫,歷代無數經遺下,娟兒接任掌門以來,師姐便也命她背誦經典,以免絕學失傳,至今已背了一大本神農經、一小本黃帝經,只消想起一條藥方,必能使小黑犬藥到病除 譏譏呱呱的誦經聲中,小黑犬氣息漸黯,已要歸西了,偏偏娟兒還在那兒神農嘗百草,從開天闢地時背起,陳得福暗暗咒罵,便自行開啟櫥櫃,打算找些元神強心散來用 華山過去是丹鼎八派之一,門中自有丹藥古方,雖比不上九華龍吟閣的手段,卻也有些口碑如治胃疼的華雲散、防傷風的養陰丸,都算滋補名藥,尤其這元神強心散得來不易,據說是由靈芝、人參、何烏等藥材熬煮而成,西北大戶人家多有備用,傳說死人服用後,也能復活半晌,分派遺產後才死,小黑犬若能服上一劑,縱給煮成一鍋狗肉,怕也能汪上幾聲 翻箱倒櫃中,元神強心散不知給收到了何處,陳得福屢尋不獲,眼看腳下有幾隻櫥櫃,忙蹲身下來,打開察看 一股灰塵撲面而來,陳得福不覺打了個噴嚏,只見櫥櫃裡滿是雜物,都是些鍋碗瓢盆,破衣舊褲好比天隱道人生前用過的筷子,還有他種田時用過的鋤頭,總之破銅爛鐵,應有盡有 華山是天下第一古怪門派,當年天隱道人謝世,也只留下一堆破紙,並無一句遺言交代,其後本門高手清查遺物,卻驚覺廢紙裡藏了一套絕世劍法,便是威震當今的三達劍,長老們震驚之餘,也是怕他另有秘笈流傳,便將他的遺物一一收起,不敢扔棄餘波所及,前代一切破爛也都給當成了寶貝,棉褲、臭襪、夜壺,全都珍而重之地收藏起來,就怕引來外人劫奪 武林裡便是這樣,什麼破銅爛鐵都有秘密,便扔出一塊狗屎,怕也能引武林浩劫 陳得福捏著鼻子,拿起了一隻夜壺,望外倒了倒,咚隆一聲,真滾出了一團黃屎,雖已數百年了,仍是臭氣熏天,卻不知是天隱道人的遺物,抑或是哪位高人所為? 陳得福暗暗咒罵,不知自己前輩子幹了什麼好事,竟然投入了華山門下?忙將黃屎一腳踢開,正要再尋丹藥,卻聽汪地一聲,小黑犬突然張開了嘴,咬住了黃屎,低喘滿足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看小黑犬命在旦夕,依舊不忘本性,陳得福嘆了口氣,摸了摸小狗的腦袋,自知這是它最後一點心願,便也不忍阻止了 正難過間,忽聽門鎖輕響,竟似有人進來了陳得福嚇了一跳,自知庫房乃是禁地,不得擅闖,便抱起了小黑犬,藏到櫥櫃後頭待要提醒娟兒,她卻還在背誦經,好似傻瓜一般正焦急間,屋內腳步細細,慢慢走進了一人,低聲喚道:若林、若林,你在這兒麼? 若林二字是呂師伯的號,再聽這嗓音帶了濃濃的廣南腔,豈不是呂家三兄弟的老孃謝嫣嫣到了? 這謝嫣嫣出身廣東鴛鴦門,使一對判官筆,外號廣南一枝花,據說她學武天資極高,少女時便威震廣南,擊敗過不少成名高手不但武功遠在父兄之上,連呂應裳也自愧不如若非當年出嫁生子,斷了修行,說不定早就與寧不凡、卓凌昭等人並肩,成了天下第五大宗師 當代女宗師現身,隨時大開殺戒,陳得福心下大驚,正等著娟兒失風被捕,屋內卻遲遲不聞喝問打鬥聲偷眼去看,卻見屋角多了一隻大竹籠,想來娟兒情急生智,提起竹籠望自己身上一罩,打算掩耳盜鈴一番 都說傻人有傻福,謝嫣嫣若有所思,居然便讓娟兒矇混過去了,她朝屋內走了幾步,低聲道:若林若林你在這兒嗎?我不生你的氣了你快出來啊 眼看謝嫣嫣脂粉未施,外頭草草罩了件棉襖,好似整夜未睡,她喊了幾聲,不聞應答,想也知丈夫不在此間,便又嘆起氣來:怎麼搞的,到底去了哪兒難道在避著我麼 嘆著嘆,忽又起嗔來:好,你不肯回來,那就一輩子別回來不然看我怎麼對付你 要作神仙眷屬,先作柴米夫妻只不知呂師伯又幹了什麼好事,居然惹火了師伯母? 正呆看間,忽聽腳步聲響,大門裡又走進了一人,那呂伯母頓時嬌聲哭喊:若林正要飛身相擁,卻聽門口傳來訝異聲:小嫣嫣?你怎麼在這兒? 陳得福躲在櫥櫃後頭,雖沒見到來人的面孔,卻也曉得是瓊府的家臣許南星,否則呂伯母這般歲數,誰敢稱她為小嫣嫣? 謝嫣嫣見來人不是丈夫,便又幽幽嘆了口氣,細聲道:是你啊許大哥許南星皺眉道:小嫣嫣,你來庫房做啥?謝嫣嫣忍淚道:人家在找若林 許南星訝道:什麼?若林還沒回來?謝嫣嫣哽咽道:我等了他一整晚,都沒見到人翻來覆去睡不著,眼皮又一直跳總覺得有鬼聽得這個鬼字,屋裡竹籠微微抖,天幸謝嫣嫣心有旁騖,許南星又沒練過武功,自也無人覺聽得許南星笑道:你多心啦若林昨晚是和官差一塊兒出門的,哪能生什麼事出來? 呂伯母嘆道:許大哥,清早嗩吶吹得好響,西郊那兒還有鼓聲你都沒聽到麼? 許南星爽朗豪笑:放心,那是演軍,我早問過啦呂伯母哼道:是麼?那何大人為何帶著家當出城?許南星咦了一聲,道:何大人出城了?這這我倒不曉得 自黎明以來,京城異象頻傳,又是西郊響嗩吶,又是大軍過街頭,稍有見識的,莫不大感驚疑,只是世人千百種,有先知先覺者,亦有後知後覺者,至於不知不覺者,便屬娟兒、許南星這類人,縱使京城大火,怕也以為朝廷放了煙花,美不勝收 正說話間,突聽門口一聲輕響,這聲音來得無影無蹤,之前全沒聽到半點腳步聲,陳得福心下一醒,暗道:傅師叔來了 門口有人現身,謝嫣嫣便也察覺了,霎時激動哭喊:若林你可來了這回不顧一切,縱身入懷,緊緊抱住了門口男子,嗚嗚哭了起來,卻聽那人道:嫂子,你認錯人了,我是雨楓 謝嫣嫣抬頭一看,覺自己枕在傅元影的懷裡,一時反而哭得響了,只縮在人家的懷裡,哽咽嗚噎、挨挨磨磨,想來是將錯就錯了 好容易鼻涕擤了個乾淨,謝嫣嫣總算也放手了許南星迎了過來,道:雨楓,你可回來了,找到少閣主了麼?傅元影嗓音略顯疲憊,嘆道:她在楊大人家裡許南星微微一愣:楊大人?哪一位楊大人?傅元影道:中極殿大學士,楊肅觀 聽得楊肅觀三字,謝嫣嫣頓時低呼一聲,趕忙轉過身來,料來有些興趣了許南星低聲又問:少閣主還好麼?傅元影不願多說,徑道:她很好倒是國丈呢?起床了麼? 許南星嘆道:他整晚都沒睡,就是念著當年那些事唉我怕他病倒了,便趕緊找龍精散來啦 龍精散是道家聖藥,相傳是蛇精虎鞭所提煉,延年益壽、調養氣血,最有神效 料來國丈昨晚打了瓊芳,自己也甚懊惱,以致一夜未眠 眼看許南星唉聲嘆氣,還在為這對祖孫擔憂傅元影便道:許爺莫憂心,我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告訴了玉瑛,她會出面調解的許南星訝道:怎麼?你昨晚出門,卻是去見玉瑛的?傅元影道:是,穎在她那兒許南星愕然道:穎去了紅螺寺? 傅元影欲言又止,便搖了搖手,示意他莫來多問許南星察言觀色,已知他有些難言之隱,料來與蘇穎有關,正想如何套話,謝嫣嫣卻又啜泣起來了 傅元影道:嫂子,今兒起得早啊謝嫣嫣哽咽道:什麼起得早,人家也是整夜沒睡 昨夜人人忙碌,不只呂應裳夜半受詔,傅元影也是深夜出門,個個焦頭爛額他點了點頭,不置可否,謝嫣嫣忍不住哭嚷起來:雨楓,你都不問我為何睡不著麼? 傅元影脾氣向來溫和,便道:大嫂何故不眠?謝嫣嫣忍淚道:朝廷昨晚來了好多官差,把若林請了走,我看他整夜沒回家心裡好怕雨楓你你可知道他去了哪兒? 傅元影搖頭道:對不住了,我昨夜人在紅螺寺,沒見到師兄謝嫣嫣埋怨道:你倒好,又去巴結皇后娘娘了,自己的嫂子,你都不理不睬跺了跺小腳,轉過身去,悄悄拭淚 眼見謝嫣嫣亂使小性,背身拭淚,只等著男人過來安慰陳得福看得寒毛直豎,許南星也是呵呵乾笑,那傅元影卻是個好脾氣的,便道:嫂子莫要多慮,若林是我華山大師兄,武功智謀,都是天下一流,縱有什麼大事生出,他也能全身而退 謝嫣嫣哽咽道:那那要是他出事了呢?我該怎麼辦?傅元影安慰道:嫂子放心,師兄若真出了什麼事,自有我來照顧你們母子,此節不必多慮謝嫣嫣淚中含笑:你你可不能食言竹籠子窸窸窣窣,似有誰在暗暗笑,許南星也是乾笑幾聲,正要說話,卻聽庫房外腳步急躁,幾名家丁奔入門來,嚷道: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許南星驚道:怎麼?走水了?謝嫣嫣則是顫聲道:怎麼?我老公出事了?眾人殷殷切切,家丁們卻答非所問,齊聲喊道:獅子跑出鐵籠,咬傷人了 聽得東窗事,陳得福自是心下惴惴,許南星卻笑了起來:胡說,這幾隻獅子都是朝鮮國的貢品,打小養馴,不會傷人的怎麼,它們咬傷了誰?眾家丁忙道:華山雙雙那個仙許南星愕然道:華山雙怪他倆又幹什麼了? 眾家丁道:不曉得,只知道獅子溜到他倆的臥房裡,咬得房門都塌了眾人齊聲喝采:咬得好眾家丁慌道:許大人,您您不去看看麼?許南星揮手喝罵:看什麼?沒聽過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這麼容易咬死,還叫什麼華山雙怪?快滾了 眾家丁無端捱了一頓罵,只能悻悻離去傅元影明白雙怪武功不弱,幾隻大貓,傷之不得,自也不掛心,便道:許爺,這幾頭獅子是貢給皇上的?許南星嘆道:是啊,皇上這幾年心情老是悶,國丈怕他無聊,便請朝鮮國的朋友運來了幾隻獅子,打算獻給皇上玩兒 國丈交遊廣闊,年輕時遊歷四海,自也認得不少海外奇人傅元影沈吟半晌,又道:對了,載志武功學得如何了?許南星嘆道:學什麼?這世子是個紈褲的,趙老五教他武功,都似耳邊風一般,至今還沒學上一招 傅元影道:這怎麼行?玉瑛昨晚吩咐我了,說皇上傍晚要召見八世子,恐怕要見識見識他們的本領許南星大吃一驚:怎地這麼快?不是說月底才要比武麼?傅元影搖頭道:天威難測,皇上心裡有何打算,誰也說不準 這幾年大臣一提立儲之事,正統皇帝總是百般拖延,硬是讓東宮大位虛懸著,誰曉得立儲人選真個出來了,皇帝卻又趕鴨子上架,誰也不曉得他打的是什麼算盤 屋子裡靜了下來,許南星嘆道:不說了、不說了,國丈還等著吃藥哪開啟了抽屜,自去找那龍精散,陳得福大為懊惱,方知丹藥都收在門邊櫃子裡,自己卻是找錯地方了 瓶瓶罐罐叮叮噹噹,許南星東翻西找,不由長嘆一聲:唉人老了,吃多少仙丹都沒用,少閣主沒嫁,國丈又老了咱們這個紫雲軒啊,以後可不知要倚仗誰了 謝嫣嫣道:許大哥,你怎麼忘了我兒子得禮啊?等他學成了三達,定會扶持少閣主的 許南星冷笑道:等他學成三達,咱們的頭也白囉謝嫣嫣暴怒道:你說什麼? 許南星苦笑道:沒事、沒事,你趕緊替你兒子找顆仙丹吃,練功可以快些謝嫣嫣信以為真了,忙道:什麼仙丹?哪裡有賣的?許南星呵呵笑道:能在街上賣的,還能叫仙丹麼?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始終沒個了局,陳得福滿心焦急,低頭去看小黑犬,卻見這小狗頗為耐命,只把頭插在夜壺裡,嘴裡還含著黃澄澄的乾貨,一邊搖著尾巴,頗見心滿意足正驚訝間,忽聽傅元影道:誰說世上沒有仙丹了?咱們華山就有一顆大金丹 陳得福心下一凜,謝嫣嫣、許南星也齊聲詫異:大金丹?那是什麼? 傅元影道:相傳天隱祖師來山前一年,我山長老因緣際會,曾按古方提煉出一顆靈藥,相傳此物色澤如金,遂給暱稱為大金丹,以別於太行山的小金丹 聽得金丹還有大小之分,謝嫣嫣茫然道:你們華山不是練劍的麼?什麼時候改煉丹了? 傅元影訝道:我山自古名列丹鼎八大派,嫂子難道不知?謝嫣嫣臉上一紅,過去老公說得口乾舌燥,什麼丹鼎宗、隱仙宗,她都當廢話來聽,此時自是一問三不知了 許南星聽得興起,忙道:雨楓,這大金丹有何神效?說來聽聽 傅元影道:父老相傳,大金丹又稱太華金丹,與青城火丹、大別黑丹並稱為道統三丹,傳說服後可以洗盡凡胎,得一甲子純金丹力謝嫣嫣低聲道:純金丹力?那又是什麼了? 傅元影道:這是丹鼎宗的古神功,過去僅見諸於典籍,據說是希夷祖師所傳,威力近於仙法聽得仙法二字,謝嫣嫣怦然心動,想象三個兒子翱翔無極的模樣,忙道:別說閒話了,這大金丹藏在哪兒?咱們快找出來 傅元影搖頭道:哪還找得到?早讓不肖門人偷走了謝嫣嫣驚道:不肖門人?是陳得福麼?陳得福嚇得魂飛天外,正擔心自己偷竊密寶間,卻聽傅元影道:嫂子多心了此物失竊,乃是百年前的事情據說行竊之人是一名童子,只因武功低微,飽受同門欺凌,這才起意竊取大金丹,打算服用報仇 華山別無名產,專出不肖門人,謝嫣嫣哼道:該死的孽徒,他讓誰欺凌了傅元影道:我山流傳幾童謠,其中一稱作夜壺張,相傳便是這名童子所做 聽得夜壺張三字,許南星忙自告奮勇,嚷道:我會唱、我會唱,你不凡師兄年輕時也常哼著這童謠當即自哼小調:髒夜壺,夜壺張,人家蹲完我來擦、誰叫我是夜壺張 聽得歌詞,人人都懂了,方知這童子為何恨極滿山門人,卻原來是這個道理 陳得福聽著夜壺張三字,忽然心念一動,撇眼去看,只見地下倒了一隻千年夜壺,夜壺旁睡倒了一隻小狗,雙眼緊閉,口吐白沫,身上也漸漸散金光正驚疑間,又聽謝嫣嫣道:原來還有這等怪事,後來呢?那弟子報仇了麼? 傅元影道:人算不如天算,這弟子才一偷走靈藥,便讓長老們抓住了,同門逼問金丹的下落,他卻抵死不招,其後長老們翻箱倒櫃,也是遍尋不見,不知他把大金丹藏到何處去了,只能將這名弟子囚禁在後山裡,從此這大金丹就成為我山第二大懸案,至今未解 第二大懸案?謝嫣嫣茫然道:那那第一大案是傅元影道:三達之謎 眾人聽罷之後,都感扼腕痛惜,沒想好好的靈丹妙藥,就此下落不明,可別是給狗吃了才好陳得福則是欲哭無淚,捧起夜壺,探頭入內,瞧瞧裡頭有無殘存之物 聽得華山門中還有這許多典故,眾人莫不嘖嘖稱奇,還待閒聊幾句,門口卻又奔來了一名家丁,氣喘吁吁地道:許大人,你你快來許南星怒罵道:又怎麼啦?老虎出籠來了? 那家丁喘道:外頭來了幾名軍爺,說要請國丈上紅螺寺一趟,你快出來看看 許南星愕然道:軍爺?那家丁道:是正統軍的鞏師爺他說城裡有點事,要請文武官員即刻前往紅螺山,共商大局許南星咦了一聲,便朝傅元影瞧了瞧,道:雨楓,你你陪我來傅元影道:請許大人先應付一陣,我一會兒便來 許南星見拖延不得,便急急走了,屋裡便剩了一個謝嫣嫣,正等著她告辭離開,哪知這女人卻哼著歌兒,自在庫房裡搖搖擺擺,不知想幹些什麼 傅元影咳道:大嫂,還有事?謝嫣嫣嗯了一聲,不再哼曲了,只低下頭去,理了理秀,似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這下連陳得福也納悶了,他從櫥櫃縫隙裡偷看,只見師伯母站在門口,神色幽幽,行徑怪異,費人猜疑傅元影道:嫂子,你若沒別的事,可否請你迴避片刻,我有些本門事情待辦良久良久,忽聽謝嫣嫣低聲道:雨楓,我求你的那件事你你考慮得如何了 傅元影嘿了一聲,拂然道:大嫂,你別再舊事重提,此事觸犯門規,我如何做得 陳得福眨了眨眼,不知師伯母有何請求,卻為何觸犯門規?正迷惑間,那竹籠子卻又微微一動,想來裡頭的人有些興奮了,又聽謝嫣嫣哽咽道:雨楓你你這人就是這般古板你再這般推拒,休怪我找若林說去傅元影淡淡地道:找誰說都一樣,總之傅某不能答應 謝嫣嫣淚流滿面,大聲道:傅元影,你你好可惡嗚嗚哽咽中,旋即轉身狂奔,頭也不回地走了,陳得福心下納悶,還在猜想間,卻聽傅元影拍了拍手,道:都出來 陳得福駭然不已,看傅師叔何等武功,不費吹灰之力,便已覺了自己,正要爬將出來,卻又觸到那隻夜壺,凝目一看,小黑犬卻不見了,地下只留下一攤狗尿,主人翁已不知去向 陳得福福至心靈,忙趴到了狗尿旁,正想瞧瞧是否殘留藥性,卻聽師叔道:得福 眼看師叔還在等著自己,只能乖乖出來,垂道:弟子在傅元影笑了笑,道:娟姑娘,你也出來竹籠颼颼抖,道:我我什麼都沒聽到你你別找我麻煩 傅元影皺眉道:聽到什麼?竹籠寒聲道:你你和呂家嫂子的事,我不會說出去的,你放我一條生路傅元影微微一愣,沈吟片刻,醒覺過來,忍不住失聲而笑,他掀開了竹籠,笑道:娟姑娘,沒事多練點武功,別老是胡思亂想的 竹籠裡現出一名女郎,正是娟兒了,她俏臉微紅,道:我我說錯了麼?那那呂家嫂子何事求你?陳得福忙道:是啊,還觸犯門規呢 傅元影笑而不答,提來一隻包袱,交到陳得福手裡,道:別胡說了,來,替我看好這個 陳得福從小打雜,深受長老器重,眼看粗活來了,便伸手接過包袱,忽道:啊呀,好沈哪手一抖,包袱便已落下,娟兒眼捷手快,忙替他接住了,低頭來看,卻見這包袱以油布裹成,望來頗為眼熟,忙道:等等,這這好像是蘇穎的東西,是麼? 傅元影咳嗽一聲,道:是陳得福驚道:什麼?這是掌門師兄的東西?他他自己為何不收著啊,卻要交給我? 傅元影欲言又止,並不來答,只把目光望向娟兒,希望她能自行避開 武林中人最重門戶機密,若是尋常江湖人物在此,聽得他派**,早已遠遠走避,孰料傅元影看了半晌,娟兒卻是一臉茫然:你怎麼不說話了?我還等著聽啊陳得福也道:是啊,師叔別賣關子了,快說,掌門去哪兒了? 眼看娟兒猛眨眼睛,陳得福也是一臉納悶,傅元影鬥不過這兩個傻子,只得嘆了口氣:好,告訴你們也無妨穎昨夜出事了二人異口同聲,驚道:什麼?出事了? 傅元影道:他從萬福樓跳下來,摔斷了一條腿陳得福駭然不已:怎會這樣?師叔,咱們快去找他啊正要急急奔出,卻讓傅元影攔住了:放心,你師兄現在紅螺寺,平安得緊 陳得福喃喃地道:紅螺寺?他去那兒幹啥?傅元影道:這你就別管了反正他人在紅螺寺,由玉瑛親自照料娟兒最愛多管閒事,便又起疑道:誰是玉瑛啊? 傅元影自知失言,便只咳了一聲,不再解釋陳得福卻還連連追問:師叔,萬福樓好高的啊,穎師兄幹啥跳下來?可是要試輕功麼?娟兒呸道:傻子,萬福樓多高,連我也不敢跳,蘇穎哪有這膽子?陳得福茫然道:那他為何跳樓?可是喝醉酒了麼?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便又胡說八道起來傅元影煩悶道:都別說了,總之你師兄受了傷,暫且不會回來,這段時日裡,你得替他看好這個包袱陳得福聽他吩咐得鄭重,自也不敢胡鬧了,忙道:師叔,這這裡頭到底放了什麼啊?傅元影道:三達劍譜 陳得福皺眉道:三達劍譜他喃喃忖忖,突然大驚起跳:三達劍譜 智仁勇三劍,謂之三達,此乃華山一脈武學之所繫,干係重大之至傅元影斜了娟兒一眼,輕輕作咳,娟兒再笨十倍,也曉得要閉嘴了,顫聲道:我我不會說出去的若違誓言,教我下輩子投胎變小狗還待瞎扯,陳得福卻已跪了下來,慌道:師叔,三達劍是本門絕學,弟子武功低微,看不住東西,您您去找毒腳仙他們 傅元影搖頭道:不行這本劍譜除開穎一人,就只能由你保管陳得福愕然道:為什麼?娟兒也急急來問:是啊,為什麼啊?傅元影道:這是你師父的吩咐 聽得這是寧不凡的意思,娟兒自是吃了一驚,陳得福也是滿面訝異,心念微轉間,不由恍然大悟:對啊,這劍譜不交給我保管,卻要交給誰呢? 三達劍譜博大精深,自現世以來,從不禁門人私下習練,孰料數百年以降,弟子瘋得瘋、傻得傻,都為此物所害長老們於是定下一個規矩,弟子若非天資過人,絕不許私練三達只是滿山弟子人人自負,誰肯自認是個笨蛋?蘇穎如此,呂家三兄弟如此,杜得秈、施得興亦復如此,全山上下只有一個認命傻瓜,那便是陳得福也難怪傅師叔要把劍譜交給他看管了,否則若是落到其它人手中,難保不私下偷練 華山是武林第一怪門派,門中怪事自也一籮筐,眼看娟兒還在那兒亂猜,陳得福便也不多說了,徑道:師叔放心,得福一定好好收著包袱,絕不讓人翻看傅元影甚是欣慰,又道:娟掌門,念在同道之誼,此事也請你多多擔待了娟兒忙道:放心,我我很討厭練劍的,不會劫奪你們的寶物 天下最不怕外人劫奪的秘笈,便是三達劍譜,傅元影笑了笑,便又囑咐道:記得,此事千萬別漏口風,若讓同門知道,人人都要找你麻煩陳得福慌不迭地點頭,道:我曉得我誰也不說,連小黑犬也得保密娟兒忙道:放心,我我也不會和赤兔馬說 娟兒性情嬌憨純良,又是瓊芳的知交好友,傅元影自也深知,否則豈會讓她與聞本門機密?他哈哈一笑,拍了拍師侄的肩頭,示意激勵,隨即轉身離開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陳得福手捧包袱,心裡滿是擔憂,就怕會生什麼怪事,他提起鐵掃帚,左右警戒一陣,卻見四下無人,空屋寂寂,卻是怕什麼呢?正放心間,娟兒便又湊了過來,低聲道:陳得福,小黑犬呢?還沒死? 陳得福忙道:它吃到了一顆大藥丸,好像病自己好了,便溜出門去了娟兒喔了一聲,道:那可放心了左顧右盼一陣,低聲又道:陳得福,你這包袱挺沈的,讓我替你拿著 陳得福不疑有它,便將包袱送了過去,娟兒接了來,便自行解開綁縛,喃喃地道:三達劍好大的名頭我早就想翻一翻了 陳得福大吃一驚,趕忙奪回了包袱,大聲道:你幹什麼? 娟兒拂然道:你小氣什麼,不過翻翻劍譜,又不會少你一塊肉陳得福生氣道:不行你這女人好壞的心還我欲待阻攔,卻是哎呀一聲,已讓人一把推倒了娟兒喜孜孜地蹲在地下,正要取出經,掃把福卻又爬了過來,一把按上包袱,顫聲道:等等,娟姑娘,我我這是為你好你資質太差,看了會走火入魔,到時成了傻子,那可怎麼辦? 娟兒暴怒道:什麼?你說我資質差?好就衝著你這句話,老孃看定了正要解開包袱,忽聽陳得福駭然震驚:娟姑娘快看你的背後,有個怪影子娟兒大驚起跳:什麼? 正恐懼回望間,陳得福卻奪過了包袱,低頭衝出屋外,娟兒這才曉得被騙了,大吼道:陳得福你連本姑娘也敢詐騙,不想活了麼?高聲嚷嚷,翻上了赤兔馬,四下搜索追捕 陳得福躲在草叢裡,眼看娟兒暴跳如雷,卻是越走越遠,心下暗想:這女人是個白痴,比我還笨鬆了口氣,又想:對了,小黑狗究竟怎麼了,趕緊去看看 適才偷聽大人們說話,方知華山藏有一顆大金丹,說不定真給小黑犬吃了,若是如此,這狗豈不成了哮天神犬? 陳得福心頭怦怦一跳,都說母憑子貴,倘使小黑犬成了一條仙犬,自己定也能身價百倍,從此一人一犬、行俠仗義,豈不便是一個神犬少俠?到時朝廷聘自己為捕頭,加官晉爵,買樓買地,說不定還能娶個漂亮姑娘為妻人生一切全有了指望他越想越歡喜,忙溜去了後廚,摸走了一塊滷豬肝,一會兒若是遇上愛犬,也好有個賄賂 來到了竹林,只見鐵籠裡一片空蕩蕩,美麗白犬離籠外出,獅群也還沒回家陳得福怕獅子現身吃人,自是膽戰心驚,忙提著鐵掃帚,蹲到了草叢裡,顫聲呼喊:小黑犬,你在哪兒啊?快出來啊?喊了幾聲,不聞應答,只能慢慢爬將過去,誘以美食:小黑犬,看,這是滷豬肝,好吃得咬舌頭,不信我吃給你瞧正嗯嗯嘗味間,突聽一聲溫柔輕喚:得福 陳得福大吃一驚:小黑犬會說話了?轉頭急看,只見眼前多了一雙繡花鞋,足踝纖細,抬眼向上,見到了碧綠衣裙,再望上看,則是豐臀蜂腰、飽滿胸脯 陳得福心下狂喜,道:小黑犬看這大金丹如此威力,竟讓小黑犬變成了仙女,他又驚又喜,正要撲上前去,突見那女子似笑非笑地打量自己,不覺倒抽一口冷氣,顫聲道:師伯母 面前站著一個女人,笑顰如花,正是呂得禮的老孃謝嫣嫣到了陳得福不知她有何圖謀,自是雙手緊抱包袱,畏畏尾,謝嫣嫣卻笑吟吟地道:得福,你怎麼一個人躲在草叢裡?怪里怪氣的?陳得福低聲道:我我要找小黑犬 小黑犬謝嫣嫣沈吟不解,突然雙手一拍,笑道:啊,就是你從紅螺山帶回的那隻小野狗啊我方才見到它了它同兩隻獒犬追著玩兒,興高采烈的陳得福驚道:打起來了麼?師伯母,它們它們在哪兒? 謝嫣嫣微笑道:別急,讓伯母帶你去找它伸出玉手,攜住了陳得福,神情親暱 陳得福嚇了一跳,道:師師伯母,你你這是正迷惑間,忽見謝嫣嫣俯身彎腰,蹙眉道:得福,你的褲子怎麼破了?一會兒師伯母替你補一補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可這慈母卻認錯人了,陳得福臉上紅,忙道:不不用了謝嫣嫣走近幾步,溫柔道:師伯母面前,客氣什麼?來,到我房裡來,把褲子脫了,師伯母替你補補陳得福生到了二十來歲,還沒在女人面前脫過褲子,心念於此,臉色漲紫,顫聲道:真的不了我我還有事 謝嫣嫣失望道:你你還有事?陳得福忙道:是是啊,我還沒吃早飯 聽得此言,謝嫣嫣玉指豎起,俏眼笑道:我就曉得你沒吃飯來,伯母熬了一鍋廣南魚粥,咱倆一塊兒吃陳得福越錯愕了,看這謝嫣嫣最是溺愛兒子,三兄弟平日吃剩的飯菜,寧可倒到陰溝裡,也決不讓別人家的孩子沾上一口,誰知她今日一反常態,竟把自己當人看了? 正茫然間,忽覺一股迷人香氣,飄近鼻端,只見謝嫣嫣雙眼直瞅著自己,竟是滿面母愛陳得福臉紅過耳,低聲道:師伯母,你你為何待我這麼好? 傻孩子謝嫣嫣輕啟朱唇,柔聲道:咱倆天生投緣啊 投緣?陳得福失聲呆呼,謝嫣嫣憐聲道:是啊師伯母好想收你當乾兒子,日日夜夜都想疼你愛你、憐你寵你陳得福哭出了聲,大喊道:乾孃正想依偎懷中,惹其愛憐,忽覺懷中包袱微微一動,似給人拿住了 陳得福咦了一聲:師伯母你你這是做什麼?謝嫣嫣柔聲道:心肝寶貝兒,乾孃怕你累著啦看這包袱好沈,來乾孃替你拿著 陳得福忙向後退開一步,害怕道:不不用了謝嫣嫣憐聲道:乖孩子,別怕羞,快來她越靠越近,陡然玉手暴長,直朝包袱奪來陳得福早已有備,拔腿便跑,謝嫣嫣亮出了判官筆,厲聲暴吼:誰敢阻撓我兒子練成三達誰就得死陳得福你納命來 殺人啦年氣象,元宵方過,陳得福便已身陷絕境了,他狂奔慘叫,一路奔向主宅,眼看不遠處有座精舍,房門虛掩,一時無暇多想,便藏身進去,盼能躲過追兵 來到房中,但見室內光亮精潔,清靜高雅,打掃如同寶鏡一般陳得福心下一醒,才知自己無意間闖入了國丈的蓮荷精舍,此地收藏無數古董字畫,價值連城,平日都上著鎖,今朝怎麼忽爾開門了? 正起疑間,忽聽腳步細細,兩名老嬤嬤哼著歌兒,一個手拿雞毛潭子,一個手提水桶,從門外走了進來陳得福嚇了一跳,眼看一隻花瓶立地巨廣,足有八尺,忙藏身在後,掩住身形 兩位老嬤嬤頗為勤奮,來到了屋內,各自擦洗打掃,那謝嫣嫣手持判官筆,自在門口瞪眼張望,卻也不敢貿然闖進 良久良久,老嬤嬤掃好了地,鎖了門,終於離去了陳得福也鬆了口氣,起身四顧,只見滿屋都是古董,當是國丈費心蒐羅而來他滿懷敬畏,正小心觀看間,忽見一件衣裙高展牆上,裁剪古樸,青靛如玉,豈不就是師叔伯口中的採蓮翠裙?陳得福啊了一聲,急急走近來看,鼻端聞到一抹千年芳香,隱隱帶了幾分酒香,不覺神思迷惘:這這就是西施的體香麼? 李白詩云:鏡湖三百里,菡萏荷花,據說寫的便是這件採蓮裙,還說當年西施刺殺吳王夫差,穿的也是這件綠裙,其後與范蠡退隱,來到太湖採蓮,穿得還是這件碧裙,無怪國丈醉心賞玩,八成常在屋裡聞香正想學著嗅上一嗅,忽聽房門喀喀幾聲,竟給人撬開了 陳得福心下惴惴,就怕是謝嫣嫣入室搜捕,便又躲到了大花瓶後頭還待多做防備,卻見一名小孩兒搖搖擺擺地走了進來,帶來了一股酒臭,竟是謝嫣嫣的小兒子呂得廉 陳得福驚奇不已,不知這小鬼為何現身此間,莫非也是為三達劍譜而來?正起疑間,只見這小孩打了個哈欠,反手掩上房門,突然掩住了嘴,急急轉身過去,嘔吐起來 呂得廉好似宿醉未醒,吐了半晌,總算直起身來,他擦了擦嘴,喘息道:下回不喝酒了,好難受啊房中滿是珍奇古董,呂得廉卻嘔得滿地穢物,酒氣熏天,一會兒若讓人覺了,不免鬧出大事,這孩子卻是不慌不亂,嘆道:又要擦地了便從牆上扯落了綠裙子,先朝嘴上擦了擦,其後扔到地下,一腳踩住,朝地板去抹,將穢物清理乾淨 陳得福看得全身抖,這才明白西施裙的香味自何而來正感駭然,呂得廉又吐了,這回抱住了周公鼎,盡數吐在裡頭 吐了幾回,呂得廉總算舒坦了,他挖了挖喉嚨,驚喜道:內力好像深了說著說,便從牆上取落一隻釣杆,笑道:好久沒釣魚了這隻釣杆非同小可,陳得福自也聽師叔提過,傳說當年姜太公與文王相會之時,便是手持這尾釣杆,也才有了後來的武王伐紂、三界封神等等事情只不知呂得廉人在屋中,卻想釣些什麼? 正納悶間,卻見釣杆一拋,魚鉤竟朝藏身處飛來,陳得福心下一驚,沒想自己已給覺了,正要伏身閃避,卻見釣鉤墜入花瓶,聽得呂得廉哈哈一笑,提手一拉,居然釣出了一隻包袱 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陳得福大感驚奇,自沒料到花瓶里居然還藏了東西,卻見呂得廉蹲身下來,打開了包袱,裡頭赫然是有木老虎、泥人兵、金海陵縱慾身亡上下兩冊,諸般寶物,無一不備陳得福咦了一聲,暗道:珍藏不少啊 珍藏秘本現身,陳得福內心怦怦直跳,自是有些豔羨,呂得廉卻又從褲袋裡掏出一迭紅紙袋,其上寫名字,有葉得開、馮得誥、施得興,其中一隻有陳得福三字陳得福不覺駭然失色:這這不是我的紅包麼? 過年前師叔伯下了紅包,有的出手大方,一給就是一兩銀,有的寒酸緊蹙,只能賞個一吊錢,眾兄弟巴望一整年,好容易攢了點零頭慢慢花,豈料竟落入呂得廉的魔掌之中? 陳得福暗暗忿恨:好小子,平日吃我喝我,現下還拿我,一會兒揍死你 呂得廉不知有人窺伺在旁,兀自拍手笑道:東西越來越多了從紅包裡倒出了幾十枚銅錢,自贊自誇:看我多能掙,難怪娘疼我 呂得廉人如其名,為人甚是廉潔勤儉,平日仗著年紀幼小,出門吃喝玩樂,從不付錢,多賴師兄支應,孰料白吃白喝尚嫌不足,索性將師兄們的棺材本充公了? 看呂得廉一臉快活,不知窩藏了多少珍寶,只將銅板一隻只排列整齊,細細點了點,正要盡數收入包袱,陳得福委實忍無可忍,頓時現身出來,大喝一聲:小偷 呂得廉嚇了一跳,萬沒料到花瓶後頭躲得有人,他受驚坐倒,呆了半晌,隨即左顧右盼,訝異道:小偷?誰啊?陳得福怒道:還問誰?你就是小偷呂得廉困惑道:什麼?我是小偷?你說話好怪哪陳得福指著地下的包袱,怒道:看這是什麼? 呂得廉低頭瞧了半晌,疑惑道:這是包袱啊,有啥奇怪的麼?陳得福提起鐵掃帚,當作驚堂木狠狠朝地一拍,厲聲道:這叫做贓物你這個小偷,如今人贓俱獲,還想狡賴麼?走和我去見趙五師祖看他怎麼打你 華山方今第一長老,便是趙老五,他執掌門規極嚴,只要抓到了小偷,哪管來人是誰的兒子,總之先抽五十鞭再說呂得廉聽了脅迫,卻是毫無懼色,只是皺眉道:你好怪啊,我方才從花瓶裡找到這些東西,還想是打哪兒來的,你怎能說是我偷的呢? 陳得福怒道:胡說這東西明明是你藏入花瓶的,不然你好端端地,來精舍幹啥? 這話問到了要緊處,呂得廉不覺咦了一聲,道:有道理啊,陳得福,你來精舍做啥?陳得福為之一怔,喃喃地道:我我是來來呂得廉雙手一拍,醒悟道:我知道了陳得福,這些東西都是你偷的,對麼?陳得福大驚道:不是不是 呂得廉起疑道:可你為何揹著一個包袱?你自己看看,這兩隻包袱可不是一個樣? 說來也巧,兩個包袱都是油布包裹,上頭也都綁了個結,宛如親兄弟一般 陳得福大驚大慌,滿頭冷汗間,竟為之詞窮了呂得廉淡淡地道:小偷,總算讓我抓到啦拉住陳得福的衣袖,喝道:走跟我去見五師祖,聽他落想起趙老五的鞭子,陳得福哭道:不要不要抓我我是冤枉的呂得廉喝道:無恥之尤還敢拒捕 二人拉拉扯扯,也是呂得廉宿醉未醒,腳下一晃,撞到了大花瓶,聽得當琅一響,已然砸了個稀爛 二人張大了嘴,陳得福寒聲道:看看你呂得廉哭道:都是你 這玉瓶來歷甚奇,詩云: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乃是大唐越窯秘色瓷,號稱英國公鎮府三寶之,現下卻成了爛泥一堆,國丈若是見到了,豈不氣得一命歸西? 二人對泣半晌,都知大禍臨頭了呂得廉拭淚道:掃把福,這件事要是傳出去了,國丈會怎麼處置咱倆?陳得福垂淚道:千刀萬剮,凌遲處死呂得廉哭道:知道就好你快立個誓,絕不能告訴別人這件事,你若說了,便要天打雷劈、萬箭穿心而死陳得福啜泣道:為何是我先誓?不是你先?呂得廉大哭道:你年紀大,當然你先 二人爭執不休,都要對方先行賭咒,突然大門打開,走入了一人,正是呂得義來了 二哥呂得廉看到了救星,立時撲上前去,哭道:陳得福偷東西,又打破了花瓶,方才還威脅著我,說要殺我們全家滅口哪陳得福震驚不已,大哭道:你胡說 看這呂得義雖只十四歲,身材卻比弟弟高了不少,平日個性陰沈,武功是深不可測,此刻若要袒護親弟弟,陳得福哪還有活路?他百口莫辯,正悲憤抽噎間,只見呂得義瞄了瞄弟弟,又朝自己看了一眼,道:三弟,你不要血口噴人,我已經知道前因後果了 陳得福大哭道:恩公啊呂得廉則是痛哭流涕:二哥你都不幫我 呂得義果然知義,這會兒便來大義滅親了陳得福正要叩謝恩德,卻聽他淡淡地道:掃把福,先別高興得太早,方才打破花瓶,你也得記上一份功勞我一會兒表上功去,你也知道自己下場如何?陳得福魂飛魄散,掩面哭道:不要啊 呂得義淡淡地道:要我隱瞞此事,其實也不難,只要你倆答應一件事,我可以替你們遮掩二人並肩跪地,哭求道:恩公,你要咱們答應什麼?呂得義道:我要你倆誓賭咒,終身效忠於我,若有違誓言,你倆會天打雷劈,化為爛泥而死陳得福聽這誓言如此兇毒,自是害怕猶豫,呂得廉卻已大哭道:我誓我誓小人一定終身效忠於您,若違誓言陳得福必然萬箭穿心而死陳得福又驚又氣,趕忙喊道:我也立誓小人要是有一丁點違背您的聖旨呂得廉全家必然滿門抄斬,死得慘不堪言 二人胡喊亂嚷,呂得義卻也沒留神,只頷傲然:我有兩個奴隸了當即道:得廉,二哥缺錢用,把你的收藏都拿來呂得廉哭泣不依,想他一生辛苦,方有這點兒積蓄,若就這麼交出,日後哪還有一點生趣?呂得義森然道:不肯是?推開了門,作勢欲喊:來人啊,有人打破了呂得廉大驚道:等等,等等,我聽話就是了 包袱送來,總計四十兩銀,此外奇妙刊、童玩彈珠,要什麼、有什麼呂得義頗見滿意,又道:陳得福,把你背上的包袱拿下來,讓我瞧瞧裡頭有什麼陳得福大驚道:不行這是傅師叔託給我的東西你萬萬看不得 看不得?呂得義斜目冷笑:我上天下地,無所不看爹孃上床、丫嬛沐浴,哪樣沒瞧過?快把包袱拿過來,否則要你好看陳得福哭求道:不行、真的不行 呂得義獰笑道:不行是?好,那我便讓天下人知道,是誰打破了瓊國丈的花瓶 轉身過去,正要朝門外暴喊,陳得福已是大哭道:不要、不要,饒命啊 呂得義哈哈大笑:想和我鬥就是和天鬥快把包袱交出來 陳得福自知無幸,只能含淚取下包袱,慢慢解開綁縛,呂氏兄弟定睛一看,面前竟是一本經,卻是大名鼎鼎的三達劍譜 呂得義顫聲道:三達劍我我等了好幾年,總算落到我手中了呂得廉也是喘息道:有了這個,我啥都甭怕了兄弟倆垂涎欲滴,正要劫奪劍譜,陳得福急忙阻攔:不行、不可以三人各出一手,扯住經,呂得義怒道:陳得福你不聽話了?不怕我對付你麼? 陳得福咬牙道:橫豎是死,今日跟你拼了呂得廉喊道:拼啊手上力,將經扯了過去,呂得義怒氣勃,雙手來奪,陳得福職責在身,不敢放,猛聽嗤地一聲,人人仰天摔倒,各自抓住了一塊破皮 三達劍譜一分為三,一頁又一頁劍法隨風飛舞,緩緩落到了地下呂得義張大了嘴,呂得廉一顆心也停下了,陳得福則是抱住了劍譜,大哭道:吾死也 傅元影萬般囑託,要自己小心看管經,誰知一個時辰不到,祖傳劍譜便硬生生毀去了呂氏兄弟自知闖禍了,二人對望一眼,頓時一聲喊:快逃啊 呂家兄弟慌忙逃命,跑得無影無蹤,陳得福失魂落魄地站著,想哭也哭不出,想叫也沒氣力,若要找傅師叔告狀,他兄弟倆牙尖嘴利,連手瞞天過海,自己哪能鬥得過?正想撞牆自盡,突然心念一動:對了,可以去買膠水啊 天下最易破損的,不是這些武林秘笈,而是金海陵縱慾身亡,這些春宮秘本四下傳閱,一本本破損不堪,陳得福自也時常黏合修補,算得上熟門熟路他瞄了瞄花瓶,瞧了瞧經,自知一會兒找來漿糊膠水,說不定能將之黏合修補,屆時神不知、鬼不覺,誰又曉得自己幹了什麼好事? 他越想越是道理,忙關緊房門,提起鐵掃帚,先將花瓶碎屑掃到周公鼎底下,以免為人所覺,其後四下撿拾破散經,就怕漏了一點半點 過去陳得福也曾偷看過三達劍譜,自知內頁共計九十九,前頭九十八頁盡是智劍心法,最後一頁則繪了顆大鴨蛋,稱作化圓為方他四下撿拾,一一比對,將頁從頭至尾點了點,一五一十來算,計到了九十九頁,終於鬆了口氣 僥天之倖,劍譜並未遺漏,內頁大致完好,只是線裝處鬆脫了,料來不難修補他翻點頁,正要將經收入包袱裡,忽見腳下還散落些零星紙條,東一堆、西一簇,不知是什麼東西 怪事生出了,三達劍譜明明只有九十九頁,現下頁數點齊了,怎還有殘餘紙頭? 莫非頁有何破損不成?他驚疑不定,忙俯身拾起其中一張碎紙頭,卻見紙上筆畫凌亂,似水瀑、似怒濤,湍流橫飛,彷佛便是潑墨山水 陳得福咦了一聲,只覺這筆墨似曾相識,彷佛在哪兒見過,茫茫然間,伸手去摸褲袋,慢慢找出了一張字條,不覺震驚道:好像啊 這字條也如小黑犬一般,同是紅螺寺裡撿回來的,那時他在一處樹林裡閒逛,湊巧撞見穎師兄,當時看他低頭拭淚,隨手扔掉了這張字條,好奇之下,便撿了起來,留作紀念,本以為沒什麼用處,孰料兩相比對下,竟似與這堆紙屑有些干係? 陳得福茫然呆立,也是猜想不透紙屑的來歷,只能提起鐵掃帚,先將地下紙屑掃成一堆,一一撿入包袱,小心收了起來至於一會兒要用漿糊還是松膠來黏,那也管不到這許多了英雄志;

第六章 春郊試馬

)春寒峭料,暖呼呼的被窩裡,香香地睡著一個小仙女

人生第一爽利之事,便是睡覺,俗俚說得好:早早睡、晚晚起,又省油光又省米,睡覺時啥都甭管、一切免聽,要什麼、有什麼,想什麼、是什麼,帝王仙佛,隨心所欲,正因如此,娟兒很喜歡睡覺,她唯一擔心的事,便是夢裡太快活了,以致自己一覺不醒

軍師來了麼?、噓小聲些別吵醒她耳邊嗚嗚鳴叫,似有飛蚊叮擾,娟兒恨恨掩耳,轉朝右側來睡

她長得怪可愛的、是啊軍師的兩個徒兒,就屬她天真蚊子如影隨形,轉過了臉,依舊嗡嗡擾響,娟兒提起了棉襖,蓋住了腦袋,奈何顧此失彼,蓋住了腦袋,赤腳便露了出來,感覺挺冷正縮腳間,突然腳趾熱熱的,像是被叮了一口

嘿你別摸她的腳軍師會生氣的、我是怕她著涼蚊子騷擾赤腳,又叫又叮,腳趾腳踝無處不叮,似乎頗為興奮,娟兒腳趾掙扎,驀地暴吼一聲:喔喔喔喔喔喔

娟兒怒吼了,反手抽出長劍,凌空便是一斬,嗡地大響過去,半空飄下幾叢稻草,悠悠盪盪,落到了地下

娟兒咦了一聲,卻也清醒過來,只見自己睡在一堆稻草上,身上蓋著絲被,四下卻堆滿了破舊雜物,轉看後方,卻有一座關帝爺的神像,原來自己睡在一處破廟中轉看廟門外,陽光普照,卻已是正午時分了

昨晚是元宵夜,滿城百姓提燈夜遊,有的打馬吊牌,有的擲骰子,一個個通宵達旦,不亦樂乎娟兒卻甚命苦,整夜都在尋訪瓊芳的下落,也是她一路向北,眼看安定門大開,索性便來到北郊試馬,最後還睡到破廟裡,一夜好眠,直至日上三竿才起

北京別的沒有,破爛廟宇最多,近年天荒地旱,朝廷把錢都拿去打仗了,自是無錢修繕,也是香火錢一年不如一年,和尚道士便掛單到大廟裡,以致於大廟愈大、小廟愈破,便讓娟兒多了些棲身之所

娟兒二十七八歲了,自也不是第一日闖蕩江湖,平日睡破廟、打野食,自也熟門熟路

她伸直了手臂,正哈欠間,卻又聽背後傳來細瑣話聲:軍軍師你來啦?

破廟無人,哪來的說話聲?娟兒大吃一驚,不待反身過來,身子向前一滾,長劍後掠,一招倒卷珠簾,守住了背心要害,隨即使開飛濂劍雨,劍風嗡嗡大響,正要飛身起跳,卻見背後一座高大神像,正自俯望自己,卻是關老爺了

娟兒咦了一聲,左右瞧望,沒見到人影,料來是自己睡迷糊了,眼看關老爺還在望著自己,忙還劍入鞘,雙手合十,虔誠拜道:關老爺在上,弟子娟兒昨夜在此借住一宿,感謝您的照護

她盈盈拜倒,只想許幾個願,偏偏腦袋不好,想了半天,也不知該祝禱什麼,正呆傻間,忽見廟柱刻著一幅對聯,正是青燈讀青史,仗青龍郾月;赤面秉赤心,乘赤兔追風

一見赤兔二字,娟兒歡容起跳,喊道:大紅臉大紅臉你在哪兒啊?拎起了地下絲被,急忙奔出殿外,正喊間,忽見一處破爛廂房,門窗已落,滿地的木屑稻草,裡頭卻躺了一隻大紅臉,暖呼呼地睡著

娟兒撲了過去,笑道:大紅臉原來你在這兒啊我還以為你跑了呢

大紅臉啡啡駭然,驚嚇睜眼,待見是無知少女來了,便又閉上了眼,呼呼鼾睡

娟兒罵道:日上三竿還睡快起來快揮手拍打,揍兒子似的驅趕起床,聽得啡啡苦鳴,大紅臉終於起身了,砰地一聲,撞到了廂房門楣

大紅臉是一匹馬,高頭大馬,身長並同馬尾,直達十二尺,馬離地近乎一丈,奔跑起來好似朝霞東昇,不消說,這是一匹赤兔馬

看這赤兔無愧神駒之名,尋常馬兒多是立著睡覺,以免猛獸偷襲,走避不及,這赤兔馬仗著腳程快,睡覺時卻是平躺橫臥,咻咻打呼間,不忘把腦袋枕上了稻草堆,十分香甜無怪會睡迷糊了

娟兒昨晚深夜出城,來到北郊試馬,騎的正是這匹赤兔馬,眼看它快逾閃電,大喜之下,便為它選定一個神氣好名,稱作大紅臉娟兒俏臉紅,興奮道:大紅臉,我一會兒帶你去見瓊芳,讓她羨慕羨慕,你到時可得爭氣些喔

大紅臉肚子餓了,哪管瓊芳是誰?便走到院子裡聞聞嗅嗅,偏偏滿地荒草,不見蔬果,心情自是苦悶,卻聽娟兒笑道:貪吃鬼,早曉得你餓了,瞧,這是什麼?大紅馬懶懶抬眼,驚見娟兒手中紅亮亮的,竟然拿了一隻蘋果,頓時啡啡歡然,娟兒笑道:別急,先馱我回京,等到了姊夫家,愛吃多少,就有多少

翻上馬背,將蘋果串到了劍上,正要笑吟吟地指向南方,忽然肩膀讓人拍了一記,娟兒回頭一望,驚見背後站了三隻鬼,一隻青衣鬼,一隻短頸鬼,一隻暴牙鬼,三鬼列作一行,兀自陰森森地招手,道:娟

鬧鬼啦娟兒大哭呼救,忙把長劍向前一揮,喊道:快逃啊蘋果現身,紅馬狂似地狠追,幾番奮力撲咬,卻都還差了半寸,不知不覺間,便已奔出了數里

娟兒天不怕、地不怕,最是怕鬼,豈料夜路走多必碰鬼,竟然真個撞鬼了?天幸自己騎的是追風赤兔,一路騰雲駕霧,蘋果也風雷電掣,不住追咬間,兩旁景物倒退而過,連奔十餘里,蘋果卻還是安然在前,不遠也不近

赤兔馬乃是神物,料來鬼魂便會飛翔,也是追之不及娟兒餘悸猶存,喃喃地道:方才那是什麼啊?會不會是我眼花了?正放鬆間,耳邊卻又聽到:娟

娟兒俏臉蒼白,回頭去看,驚見樹林裡竟飛來一隻青衣鬼,不忘朝自己招手,霎時淒厲哭叫:怎麼又來啦大紅馬本已咬住蘋果,正閉目啃嚼間,突然屁股一疼,讓娟兒刺了一劍,吃痛之下,哀聲悲鳴,便又化作了一道紅電,絕塵而去

這隻赤兔馬天生反骨,要它跑,它便停,令它緩,它偏急,只是無論如何反骨,屁股痛還是知道的,這會兒全奔馳,但覺風勢狂暴,捲起十丈塵煙,宛如一道旋風,娟兒卻還覺得不足,兀自哭喊道:救命啊鬼來啦鬼來啦

狂風撲面如刀,赤兔馬全力奔馳,四蹄若飛,不過一眨眼時光,便已來到一片曠野,已距京城不遠,娟兒認清楚了方位,正要朝安定門而去,卻忽然揉了揉眼,咦了一聲

放眼望去,北城下一片旗海,神策、神威、神恩、神德,營帳層層迭迭,連綿幾十裡,正中一座大營,立著一面威武巨旗,紅底金字,上勤王,不知有幾十萬人在此娟兒自是張大了嘴,滿心駭然:這這是怎麼回事?

看昨晚元宵熱熱鬧鬧,百姓夜遊,萬戶祥和,豈料一個晚上過去,竟有大軍入城?正呆看間,猛聽馬蹄隆隆,百來匹快馬半路截來,喝道:什麼人

娟兒不單怕鬼,也怕壞人,大驚之下,忙夾緊了馬腹,側拉韁繩,赤兔馬偏過了身子,頓時斜行避開,蹄下卻仍隆隆飛馳背後傳來怒吼聲:還跑快快下馬受檢否則立斬無赦

聽得壞人口氣兇殘,娟兒是俏臉蒼白,霎時連催韁繩,直朝安定門馳去,只消能遇上一隊正統軍,那是什麼也不怕了

赤兔馬腳程快絕,不過眨眼時光,便已逼近城門口,娟兒高聲呼救:快來人啊快來人啊城外有土匪啊正喊間,忽聽前方嗤嗤連聲,無數箭羽橫空而來,攔住了去路,隨即四面八方湧上了無數騎兵,已將娟兒團團圍住

娟兒嚇得花容失色,才曉得城門也被土匪盤據了,眼看退無可退,只能握住了腰間佩劍,哪知手指一觸劍柄,便聽刷地一聲,幾百柄刀槍指住了自己,直嚇得她雙手舉起,顫聲道:不要一名兵卒奔上前來,怒喝道:你是什麼人?為何攜帶兵器、在此遊蕩?

來人凶神惡煞也似,娟兒自是暗暗害怕,低聲道:我我是小老百姓,家住京城,想想要進城去那兵卒喝罵道:大膽下馬說話赤兔馬極有靈性,一聽主人受辱捱罵,頓時激動不已,啡啡狂叫間,便欲上前衝殺,娟兒忙拉住了它,慌道:別動、別動

雙方僵持起來,娟兒不敢下馬,卻也不敢突圍,只縮在馬上抖,眾兵卒慢慢縮緊了包圍,赤兔馬卻是鼻中噴氣,左蹄連連頓地,只等著衝陣奪路

眾兵卒使了個眼色,霎時大喝一聲,一湧而上,娟兒尖叫一聲,還不知該不該打架,城外卻傳來一聲斷喝:且慢砰地一聲炮響,大批騎兵飛馳而來,簇擁了一面軍旗,號曰豹韜,一名校尉策馬進前,淡淡地道:姑娘,你這馬很是稀奇,打哪兒來的?

娟兒怯怯地道:這這是姊夫贈給我的那校尉哦了一聲,道:你姊夫?他姓啥叫誰?娟兒低聲道:他姓伍,雙名定遠乍聞此言,滿場兵卒都是為之一驚,人人交頭貼耳,議論不休,那校尉深深吸了口氣:你你沒玩笑?娟兒怯怯地道:沒沒有,我師姐是豔婷那校尉越驚疑了,忙駕馬回陣,過不多時,大軍向旁分開,陣中行出了一員金甲大將,神情一派威嚴,沈聲道:你是伍大都督的家眷?

俗話說:官越大、臉越長,眼看這人板著一張冷臉,一張臉比赤兔馬還長了幾寸,想來職級必高娟兒小心翼翼,點了點頭,低聲道:是,我叫做娟兒,我我想進城去,可以麼?那大將道:姑娘可攜有文碟符令?娟兒茫然道:沒沒有

那大將搖頭道:那可不行便是伍都督親來,也得有令牌驗身煩請姑娘下馬,隨我回營娟兒見他說得威嚴,自也不敢反抗,正要乖乖下馬,卻讓人握住了手,低頭一看,卻是先前那校尉來了,他仰起了頭,微笑道:姑娘,讓我抱你下來

娟兒低聲道:不不用了那校尉笑道:客氣什麼?看你的年紀,也不是第一回讓男人抱?娟兒咦了一聲,還沒來得及回話,猛聽啡啡暴鳴,赤兔馬怒了,後足使勁一蹬,聽得啊呀一聲慘叫,那校尉滾了出去,摔得鼻青臉腫

***混蛋兩旁兵卒暴怒道:正統軍要開戰了大家上啊一時刀光連閃,腰刀長槍重戟紛紛出籠,那赤兔馬卻也不怕,便朝群馬衝撞而去,卻聽噹噹連響,兵器一盪開,面前多出了一名青年,看他身穿黑袍,腰繫紅帶,雙手微微握拳,卻是伍崇卿到了

大紅臉遇險,小紅臉立時現身,娟兒大喜若狂,正要出聲喊叫,伍崇卿卻舉起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隨即擋到了兵卒前,從懷裡取出一張狀紙,淡然道:這是兵部籤的文,允我等自由進出北門請軍爺放行

那金甲大將道:你又是誰?娟兒心下振奮,正要為崇卿吆喝姓名,卻見他使了個眼色,道:小人姓張,是西域回來的鏢師,馬上這位正是賤內,咱倆要進城辦點事,盼軍爺給個方便

那金甲大將察看狀紙,沈吟道:通西鏢局?她怎說自己是伍大都督的家人?伍崇卿道:內子身上有病,腦筋有時不大清楚,請軍爺們不必理會

那校尉苦哼哼地過來了,道:瘋婆一個,有病早點去看大夫,知道麼?伍崇卿道:小人知道娟兒聽這幫男人把自己說得如此不堪,自是心下惱火,無奈身處險地,有口難言,也只能悶吞了

那金甲大將點了點頭,交還了文,道:管好你那口子,京城裡嚴禁快馬奔馳,要是踏傷了行人,少不得吃上幾件官司伍崇卿稱是接過,道:多謝諸位

金甲大將不打話,兜兒一聲,率眾向東而去城門守卒便行上前來,喝道:還愣著做什麼?進去了城下人潮洶湧,又是人、又是車,伍崇卿默默低頭,一手牽著馬兒,一手推開行人,便領著娟兒進城了

一夜過去,京城竟變了一個樣,看城門下人山人海,出城進城都得受檢,自是擠得水洩不通,兩人一馬走幾步,停半晌,舉步維艱娟兒怕自己惹禍,只能乖乖坐在馬上,不敢吭聲,伍崇卿本就是少話的人,便只默默牽馬前行

好容易擠出了北門,已至鐘鼓大街,不復見受檢隊伍,伍崇卿抬頭便道:姨,沒事了下來話聲未畢,卻聽娟兒大怒道:什麼沒事了?伍崇卿誰是你的賤內了?又是誰的腦袋不清楚?你給我交代明白

眼看娟兒脾氣了,伍崇卿便道:姨莫氣這是權宜之計,方才若不這麼說,咱們恐怕進不了城娟兒怒道:膽小鬼,看人家是勤王軍,就成了縮頭烏龜你還算伍定遠的兒子麼?

伍崇卿道:同是武人,何苦相互為難?娟兒大怒道:什麼武人?方才那人輕薄我,你都置之不理麼?伍崇卿自知理虧,當即躬身歉然:是我不好姨,我扶你下馬

正要攙她下來,娟兒卻冷然道:你走開,不許碰我

伍崇卿自知叫不動她,便取出一塊鐵牌,送到娟兒手裡,輕聲道:姨,記得把這東西收好,一會兒若遇上了官軍,便讓他們查驗知道麼?看他年紀雖較娟兒為小,說起話來卻是老氣橫秋,直如大哥也似交代了幾聲,正要離開,卻聽娟兒喝道:等等不許走哼地一聲,便從馬背上縱了下來,墜入崇卿的臂膀裡,便讓他抱了個滿懷

娟兒輕功高強,上下馬背豈須外人攙扶?此時自是賣乖了她倒在小紅臉的懷裡,倚著他的雄壯胸膛,任人勾抱腿彎,兩人目光相對,娟兒忽地俏臉飛紅,想起賤內二字,忙掙扎站起,嬌嗔道:好你個伍崇卿方才怎麼會在城門現身的?說你是不是偷偷跟著我?

伍崇卿咳道:我有點事,剛巧路過北門,沒想撞見官軍圍人,便過來察看聽得官軍二字,娟兒也緊張了,忙道:對了對了,這些兵馬是幹什麼的,怎麼都跑進城裡了?

伍崇卿道:他們沒和你說麼?朝廷正在演軍娟兒茫然道:演軍?為何要演軍?

伍崇卿淡淡地道:要談這些軍國大事,趕緊去問我爹他怎麼說,你怎麼聽便了

娟兒什麼都談,就是懶得談軍國大事,便又哼了一聲,道:別說這些廢話了,快說,你昨晚上哪兒去了?伍崇卿有些煩了,每回他遇上了娟姨,總要東拉西扯,查案似的糾纏不清隨口便道:我和朋友喝酒去了娟兒心下懷疑,哼道:什麼朋友?男的還是女的?伍崇卿拂然道:姨,你吃飽了撐著?每日裡打聽這些事,不覺得無聊?

娟兒大聲道:我就是無聊快說,你和誰喝酒了?正逼問間,忽見伍崇卿的衣領豎起,遮住了頸子,倒似什麼奇少爺打扮,頗為穎她瞧了瞧,便提起腳跟,掀領來看,卻不覺啊呀一聲驚呼:你你怎麼傷成這樣了?

伍崇卿傷得不輕,只見他頸邊裂開一道口子,長達兩寸,彷佛一條紅蜈蚣,雖用勾線縫上了,望來仍是猙獰可畏她又驚又怕,再看小紅臉的手腳,或皮開、或肉綻,竟也滿布傷痕,縫不久慌道:崇卿你你昨晚到底幹什麼了?伍崇卿道:我說過了,我和朋友喝酒去了娟兒大急道:胡說喝酒怎能喝得一身傷?

伍崇卿道:喝酒時難免閒聊,閒聊時難免吵架,你說我是狗,我罵你是豬,反正大家一言不和,這便打殺起來了娟兒顫聲道:你你又惹事了,可曾打死人了?伍崇卿道:放心,在座有位朋友精通醫術,只消人頭沒落地,他都救得活

娟兒出身九華,門中多有前朝醫,學都學不完,聽得伍崇卿稱讚外人醫道高明,自是不樂意,她哼了幾聲,細細來看崇卿頸邊縫痕,卻見針線細膩,整整齊齊,宛如女紅做工,不覺愕然道:你你這朋友是個女的,對麼?

伍崇卿嘆道:又來了娟兒哼道:什麼又來了?我就是要問明白快說你的情人究竟是誰?是不是瓊芳?正追查間,伍崇卿卻打了個哈欠,看他好似一夜未睡,神色困頓,伸手拍了拍大紅馬,突然雙眼圓睜,愕然道:赤兔馬?

娟兒雙眼光,大聲道:小子,總算覺啦忙摟住了馬頸,歡容道:我跟你說吆,我昨晚在羊市大街偷蘋果吃,沒想這大紅臉就來乞食了,還一路跟著我,像是認娘一樣,稀奇娟兒只消高興起來,總是嘮嘮叨叨,沒完沒了伍崇卿點了點頭:這就叫無巧不成話

娟兒笑道:對對對,姨還要問你一件事,是不是有句話叫人什麼什麼,馬什麼什麼赤兔的這話莫名其妙,誰人能懂?伍崇卿卻似心有靈犀,聳肩道:這話別問我,去刑部問娟兒茫然道:刑部?去那兒幹啥?那裡的人有學問麼?

伍崇卿本還要說,聞得此言,忽又默然道:說得也是去了也是白去,不過多灑幾滴淚罷了他不再多言,便把韁繩還給了娟兒,道:姨,路上小心,我得先走一步了

娟兒皺眉道:你要去哪兒?伍崇卿道:我整晚沒睡,得找個地方歇歇

娟兒大喜道:好啊,我也正要回家呢,來,咱倆一齊走拍了拍馬鞍,道:上來

崇卿小時最愛與娟兒並轡,長大之後,二人還不曾共乘一馬,正要喚他上來,伍崇卿卻是臉色微變,道:姨,你等等

喝地一聲,縱上了一座樓房,娟兒暴怒道:又逃啦?要你共乘一馬,是要你的命了?

看宋通明、祝康每日巴望著摟纖腰,豈料讓崇卿同韁共轡,卻鬧得落荒而逃?她越想越氣,提起裙腳,正要飛身而上,伍崇卿卻又縱落下地娟兒紅了眼眶,大聲道:好啊,有了相好姑娘,便不要姨了說你到底和誰好了,是瓊芳、海棠、還是崆峒派的黃巧雲

正吃醋間,卻見伍崇卿四下張望,八成想顧左右而言它,忍不住惱火道:我和你說話哪你究竟在忙什麼?

伍崇卿定了定神,咳道:沒什麼,只是方才你背後有個影子,像是在窺看你,忍不住便過去查查陡聽此言,娟兒笑容僵,臉色白,身體寒,驀地縱體入懷,尖叫道:鬼啊

伍崇卿咳道:姨,快鬆手咱倆這樣抱著,讓人看了笑話娟兒顫聲道:不行,那鬼老是纏著我,得借你的陽氣避一避看伍崇卿多管閒事,這會兒便遭殃了,他無可奈何,只得作勢抱了抱娟姨,安慰道:別怕,我查過了,屋頂上空無一人方才八成是我一時眼花,做不得準的娟兒膽戰心驚,道:真的麼?

伍崇卿淡然道:憑我的眼力,天下有幾人瞞得過我?不信你回頭瞧瞧

娟兒聽他說得神氣,多少放心幾分,當下小心翼翼,回頭張望,果見四下房頂空空蕩蕩,唯有白雪靄靄,哪來的鬼影?她鬆了口氣,笑道:真是活見鬼了,自己嚇自己,差點嚇死哪轉過身去,正要誇讚小紅臉,豈料背後道路坦蕩,這少年卻又不見了?

娟兒狂怒道:又跑了?真把我當成傻瓜麼?二話不說,翻身上馬,喊道:伍崇卿給老孃滾出來赤兔馬腳程絕快,雙眼一睞間,便能奔出百尺,誰知伍崇卿真能藏,不知躲到哪去了,娟兒氣憤不過,便提起長劍,自在街上搜查四罵:小紅臉,你和瓊芳好了,以為我不知道麼?勸你快些出來,否則我便把這事告訴你爹孃,讓你這輩子永無翻身之日

她沿途叫罵,騎的馬兒又高,四下百姓自是大為驚訝,不知哪來的虎婆在此敲鑼打鼓,尋漢撒潑?正圍觀間,娟兒突覺背後一涼,傳來陰森低喚:娟

鬼啊娟兒雙手高舉,大聲哭叫,正要策馬逃難,卻聽一人道:娟姑娘,你還好麼?娟兒定睛急看,來人兩尺美髯,形貌清雋,不是雨楓先生傅元影是誰?霎時飛身下馬,縱體入懷,大哭道:傅師範有鬼跟著我救命啊救命啊

傅元影不似伍崇卿那般魁梧,抱起來單薄些,只是這人脾氣好,樣貌雅,枕在懷裡別有滋味,正比較間,卻聽四下傳來嘻笑聲,抬頭急看,左右百姓指指點點,八成把她當成了白痴,娟兒臉上一紅,還不及說話,便聽傅元影道:娟掌門,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聽得掌門二字,娟兒俏臉紅,這才想起自己已是一派之長,如此當眾大哭,逢得男人便抱,日後傳入師姐耳中,非殺了她祭祖不可忙放開了人,嚅嚅齧齧地道:原來是傅師範啊你你要去哪啊?怎麼也在這兒?傅元影道:我剛從北門進來,這便回紫雲軒

娟兒支支吾吾,滿面暈紅,忽又想到一事,忙道:對了對了,你找到瓊芳了麼?

傅元影道:找到了,她在楊五輔家中娟兒大喜道:她在楊家?她她什麼時候和楊肅觀混熟的?傅元影道:這就不曉得了反正楊大人託人傳話,說少閣主昨夜去了他府上,甚是平安

昨夜瓊芳負氣離家,不見蹤影,驚動國丈府的老老小小,聽得瓊芳人在楊家,娟兒自也放下了心事,只不知她是何時與楊家上下結交的,倒是值得查上一查正想間,街上忽又奔過一隊快馬,聽得為軍官喝道:讓路讓路

傅元影拉住了娟兒,將她帶到了一旁,轉看隊伍旗幟,見是北平,這回卻是姊夫麾下的北關四鎮來了,娟兒喃喃地道:怪了,怎麼軍馬都進城了?到底怎麼啦?

傅元影道:說是演軍,卻也不像究竟內情如何,你恐怕得去問伍爵爺了娟兒嗯了一聲,道:傅師範,你會怕麼?

傅元影輕輕地道:正統朝也有十年了,要垮早垮了,豈能撐得到今日?

活在這風雨飄搖的年頭,誰沒見識過一些大事、誰又沒有自己的故事?娟兒難得沉默,她低頭想著自己的心事,又聽傅元影道:娟姑娘,城裡有些亂,我看你還是早些回府免得你師姐擔憂娟兒哼道:我師姐多忙啊,老公、兒子、女兒,樣樣要緊,哪來心思記掛我?

傅元影笑了笑,道:什麼話?似你這般好姑娘,天下誰不記掛?這話一說,娟兒立時低下頭去,臉上微紅,心裡卻甜甜的甚是受用

面前的傅元影不是普通人,他是華山門下第一美男子,年輕時與寧不凡、古夢翔、呂應裳並稱為華山四少,四人中以他脾氣最好,長得也最俊,不知多少婦女愛著他,只是這人卻也古怪,平日只將妻兒藏在京郊,不見外人娟兒認得他雖久,卻也沒見過他的妻子

二人牽著馬,自在街上走著,娟兒忽道:傅師範,你老婆長什麼樣子啊?什麼時候讓我見見?傅元影笑而不答,徑道:娟姑娘,你要回都督府,還是隨我去紫雲軒?娟兒道:我我想去找瓊芳傅元影微笑道:也好,那你先和我走,吃過早飯再去

娟兒大喜道:好啊傅元影為人最是周到,當下託著娟兒的腰,將她扶上馬背去了

正要替她牽住韁繩,卻不由咦了一聲:這是赤兔馬?

娟兒最愛便是這句話,一時眉花眼笑,道:是啊,我這就是赤兔馬,厲害?傅元影微笑道:真難得了這是伍爵爺贈給你的?娟兒哼道:我姊夫最小氣了,哪會送我東西?正要出言埋怨幾句,卻又想起了正經事,忙道:對了對了,你老婆叫什麼名字,快跟我說

傅元影忍不住笑了,搖頭道:娟姑娘,內子只是個鄉下人,上不了檯盤的娟兒好奇了:你老婆是鄉下人?真的假的?她姓啥名誰?你怎麼識得她的?你倆有孩子麼?

連珠炮的問話中,卻見傅元影駐足下來,道:峨嵋山的人

娟兒咦了一聲:什麼?你老婆是峨嵋派的?傅元影伸手一指,道:看那兒娟兒順著指端去望,街邊竟倒了幾名漢子,都是四十來歲年紀,或趴或躺,身上卻都帶了劍,一柄柄形制狹長,赫然是峨嵋山的佩劍

此地已過鐘鼓大街,一無軍卒、二也沒什麼百姓,誰想地下卻躺了幾個峨嵋門人娟兒驚道:這些人怎麼了?被殺了麼?想起城內大亂,自己又遇鬼,心下立感不安,正要下馬察看,卻聽嘔地一聲,一名漢子吐出了大堆穢物,嚇得赤兔馬人立起來,其餘漢子聞得臭味,便也一一趴倒在地,開喉傾吐,一時大街上嘔聲此起彼落,蔚為奇觀

娟兒張大了嘴:這些人喝醉了?傅元影掩鼻道:是世風日下,什麼武林敗類都生得出來,娟兒皺眉道:這這峨嵋不是門規森嚴麼?什麼時候這般胡鬧了?傅元影道:昨夜是元宵,想是放縱了些怪不得人家

峨嵋山分佛道兩宗,佛門便是四大名山之一的報國寺,至於武林裡慣稱的峨眉派,則是位列七十二洞天之一的虛陵太妙洞天,掌門姓嚴名松,乃是武林裡的老字號,沒想徒子徒孫卻成了這個德行

娟兒是九華弟子,傅元影是華山長老,都與峨眉上下無甚交情,看了幾眼,正要掉頭離開,卻聽遠遠傳來說話聲:賊廝鳥你親爹這話聲說不出的怪異,非但不男不女,甚且辨不出老少,嘶嘎粗啞,偏又高亢尖銳,還帶著湖北嗓音,娟兒咦了一聲:誰在罵人?

放眼望去,卻只見了一排醉漢,嘔吐不止,誰有餘力說話?偏偏罵聲不絕傳來,卻又不見人影,娟兒聽著聽,不覺起抖來了,顫聲道:又又來了麼?今日不知何故,始終陰魂纏身,正害怕間,卻聽傅元影道:來瞧瞧,是這玩意兒說話

賊廝鳥你親爹你親爹、賊廝鳥耳聽話聲益洪亮了,娟兒微微好奇,策馬跟上,驚見地下倒了只八哥鳥,搖頭晃腦,歪歪斜斜,一邊掙扎拍翅,一邊罵著粗口,好似喝醉酒了正驚奇間,傅元影卻又扶起了一名男子,看他手提三節棍,也是個吐得滿身的,卻是湖北高手阮元鎮

湖北阮家與華山是世交,這阮元鎮是弟子們口中的阮叔叔,素有忠義門人之稱眼見一人一鳥倒在地下,酒氣沖天,傅元影自也不能置之不理,便拍了拍醉漢的面頰,道:元鎮兄,醒醒,我是傅雨楓那阮元鎮睜開醉眼,瞧見了傅元影,不置可否,待見娟兒坐在馬上,睜著圓圓的眼睛打量自己,大腿頗為渾圓動人霎時啊地一聲,撲了過去,捧住娟兒的靴子,嗯嗯狂吻

這阮元鎮俠名在外,豈料醉酒之後,竟成了啃腳狂徒?娟兒花容失色,還沒來得及尖叫,陡聽啡啡馬鳴,赤兔馬已是勃然大怒,想自己背上馱的東西,全都留著自己用,竟還有人想分一杯羹?提起前蹄,便朝阮元鎮腦門踩下,娟兒大驚道:別亂來,要踩死人了

轟地一聲,地下踩出了一個窟窿,天幸阮元鎮功夫不差,便急急躲開了,傅元影怒道:元鎮,你搞什麼?一世俠名都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阮元鎮悵然若失,呆呆望著娟兒的小腳,嘆道:一世俠名,百年英名,全都是假的只有酒色才是真的

賊廝鳥你親爹你親爹賊廝鳥那八哥鳥飛了起來,興奮叫嚷,一人一鳥搖搖晃晃,站都站不穩了,傅元影道:元鎮,你喝醉了,走,我扶你去歇歇

阮元鎮嘆道:我沒醉,我清醒得很雨楓,勸你別再裝大俠了鬼來了、鬼已經來了,咱們快去**再遲就來不及了傅元影皺眉道:什麼鬼來了?聽得這個鬼字,滿街峨嵋漢子竟也一個個相偕起身,焦急道:快快快快去**了遲了就來不及了

哈哈哈哈哈阮元鎮突然仰天狂笑,拔腿狂奔,餘人也追隨在後,一鑽入了小巷,宛如失心瘋一般

娟兒與傅元影都傻了,不知這阮元鎮是借酒裝瘋,還是撞見了照妖鏡,竟然原形畢露了?娟兒暗暗害怕,道:傅師範,他他說什麼鬼啊神的,是什麼意思啊?傅元影搖頭道:誰曉話還在口,忽然神色大變,左手緊握劍柄,目光緊盯娟兒背後,如臨大敵

傅元影是華山劍士,眼光厲害,看他凝氣動殺,定有所覺娟兒哭喪著臉:傅師範我我的背後有有什麼傅元影瞧望良久,便放開了劍柄,道:沒事,我眼花了

伍崇卿眼花,傅元影又眼花,世上哪來這許多眼花之人?眼看傅元影掉頭離去,娟兒卻仍憂心忡忡,她低下頭去,理了理花裙,忽見地下影子有些古怪,凝目一瞧,竟然多了一個頭

這一驚非同小可,娟兒駭然轉頭,背後卻是空無一人,低頭再看地下,卻又是明明白白的兩個頭,她掩住了臉,慘然道:鬼來啦

啊呀一聲尖叫,指甲抓出,痛得赤兔馬啡啡慘嚎,霎時化作一道紅電,隆隆馬蹄中,趕過了傅元影,眼見路盡頭有座大宅邸,府門洞開,便狂風似地撲了進去,颼颼連聲,撞開了竹林竹葉,啡地一聲,躍過假山,娟兒也慘叫一聲,頭下腳上地摔了出去

九華掌門,身價在此一刻,只見她半空一個迴旋,轉回了頭上腳下,膝間微屈,雙臂略開,便如小仙女般輕巧落地她提起袖子,擦了擦冷汗,喘道:嚇死人了,整日鬧鬼

正害怕間,忽然背後讓人拍了拍,地下影子又多了一個頭,霎時怒嚎道:和你拼了拔劍而出,一招倒卷珠簾,正要將惡鬼斬為兩半,卻聽背後傳來慘叫聲:救命啊

刷地一聲,長劍揮了個空,娟兒定睛急看,卻見面前一人手提鐵掃帚,彎身閉眼,啜泣害怕,豈不是華山墊底門生,掃把福是誰?

陳得福,人稱掃把福,乃是華山玉清的掃地長工,娟兒定了定神,這才曉得赤兔馬慌不擇路,居然闖入了紫雲軒

瓊府是正統朝第一權貴世家,宅邸自是遼闊無際,身處院中,入目所及,盡是松濤竹林,假山泉水深藏林中,若隱若現,可不過一牆之外,便是繁華北京,當真是鬧中取靜

赤兔馬沒來過這等好地方,自是東瞄西望,四下尋找仙果來吃娟兒也不去拉它了,忙道:陳陳得福,沒傷到你?陳得福也是驚魂甫定,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確信並未掉落,方才寒聲道:沒沒事,娟娟姑娘,你怎麼來了?

娟兒不好明說自己撞鬼,便只靠在樹上,擦汗喘息:我我還在找瓊芳陳得福嗯了一聲,便也沒多問,他上下打量大紅馬,低聲道:這這是什麼馬啊,個頭好大啊心下好奇,來到紅馬臀邊,便想攀上去,卻聽赤兔馬鼻中噴氣,後蹄抬起,一招回馬槍,便朝小人物踢去,娟兒大驚道:別亂來,會踢死人的

馬眼看人低,看這赤兔馬果然驕傲自負,絕不讓猥瑣之人騎乘,眼看陳得福跌坐在地,娟兒便安慰道:別難過,我這馬是赤兔馬,性子壞些不是故意欺侮你喔

陳得福訝道:什麼?這就是赤兔馬?走到大紅馬跟前,茫然張望:不像啊猛聽啡啡暴鳴,赤兔馬人立起來,便要將之踩死,娟兒嚇了一跳,慌道:別亂來別亂來

拉開了陳得福,喘道:你你在竹林裡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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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yun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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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得福低聲道:我的小黑犬不見了娟兒訝道:小黑犬?那是什麼?陳得福怯怯點頭:我昨晚從紅螺寺撿回一條黑狗,好生活潑,誰曉得一覺睡醒,它卻不見了,我在竹林裡叫了它一早上,它都不出來說話間擦了擦紅眼,好似無限神傷

陳得福人緣不好,日常多與牲口為伍,娟兒自也深知,忙道:別難過了,我我幫你找娟兒平日樂於助人,何況此時惡鬼纏身,最須有人陪伴,便攙著掃把福,行入了竹林,放聲高喊:小黑犬,你在裡頭嗎?快出來啊

竹林黑影幢幢,幽靜深暗,娟兒越喊越是小聲,就怕有惡鬼竄出,突然之間,竹林裡傳來窸窣之聲,綠影微動,娟兒嚇了一跳,便躲到陳得福背後,顫聲道:什麼什麼聲響?

林間傳來低吼聲,竟有野獸悲鳴不止,似垂死、似痛苦,說不出的難受陳得福顫聲道:小小黑犬你怎麼了?撥開竹林,狂奔而入,娟兒害怕抖,便也躡足隨行,來到近處一看,驚見地下趴了兩隻大花熊,下頭那隻體型較小,哀哀悲鳴,上頭那隻身形巨大,狺狺低吼,目露兇光,不忘咬住同伴的後頸,搖動身子

看這兩頭花熊黑白相間,體型肥胖,眼圈似給人揍了一拳,頗為憨厚可愛,誰知竟也學人家猛獸大欺小?娟兒呆呆看著,只見大的那隻興奮咆哮,小的那隻無助可憐,宛如師姐欺負師妹,一時觸動了自己的心事,忙俯身撿起竹子,厲聲道:放開它

大花熊毫不理睬,身子搖得快了,耳聽小花熊悲鳴烈,娟兒大喝一聲,舉起竹子便打,突聽吼地一聲,小花熊竟爾露牙猙獰,咬住了綠竹,嚇得娟兒倒退一步,顫聲道:別誤會,我我這是在幫你啊

大花熊好似煩得很了,斜目瞧了瞧娟兒,轉身走開,小花熊急忙追來,在它身旁苦苦捱磨,似在求懇什麼陳得福也感覺驚奇了,正要靠近細看,卻聽小花熊暴吼一聲,嚇退了陳德福,隨即叼來了大批竹子,放到大花熊面前,二熊悶悶坐下,握住了綠竹,低頭猛啃

好怪啊陳德福與娟兒瞠目結舌,看這花熊乃是猛獸一類,誰知居然學起和尚茹素,真不知是何方異獸?正要近看觀察,卻聽竹林間又傳來低聲喘鳴,二人急急回頭去看,又見了兩頭梅花鹿,一隻體型較小,倒於地下悲鳴,一隻頭頂鹿角,傲然壓住同伴,興奮喘息

娟兒皺眉迷惑,不知紫雲軒的牲口為何這般古怪?正猜疑間,忽見四下百花盛開,迎風而舞,草地裡蝴蝶追逐,樹上小鳥高歌嬉戲娟兒啊呀一聲,醒悟道:春到了

元宵一過,萬物迎春,自也到了草木繁殖時節,只見熊壓熊、鳥迭鳥、花追花,個個滿頭大汗,忙碌不休,娟兒呆呆看著,腳下慢慢進前,忽然身邊傳來哀聲低鳴,她嚇了一跳,急忙回頭去看,這回卻見到了一隻鐵籠子

堅固的大鐵籠,裡頭必然囚禁了什麼東西,凝目來望,卻見了一隻美麗大狗,毛光色澤,純白潔淨,抬頭仰望自己,似在求懇什麼

汪背後傳來狗叫聲,娟兒咦了一聲,轉頭去看,只見鐵籠旁蹲了一頭小獸,卻是小黑犬來了

小黑犬目光直,口涎橫流,直瞅著鐵籠深處,美麗白狗也是羞澀哀鳴,似想出籠相會娟兒噗嗤一笑,自知可以做月下老人了,當即道:掃把福,快來瞧瞧你的愛犬,真丟人呢

說了幾聲,不聞應答,回頭一看,驚見背後的陳得福目光呆滯,也在痴痴望向自己,眼神竟與小黑犬有些相似娟兒顫聲道:你你想幹什麼?

立春時節,萬物迎春,小黑犬尚知節氣循環,何況陳得福一個活人?掃把福顫巍巍地走近,娟兒腳步急退,砰地一聲,撞著了鐵籠,霎時籠門不請自開,小黑犬歡撲而上,美麗白犬也是含羞出籠,陳得福是敞開雙臂,大笑奔來,娟兒大駭道:走開去去

正驅趕間,猛聽一聲霹靂大吼,場內人獸全嚇醒過來,娟兒回頭急看,驚見竹林深處行來兩頭短毛猛獸,長約五尺,足掌粗壯不由寒聲道:這這是藏獒

獒犬兄弟來了父老相傳,烏斯藏飼養神犬,名為藏獒,雙犬連手,足與獅虎匹敵,最是厲害不過兄弟倆行經鐵籠,突然見到美麗白狗,頓時目光呆滯,停步不動,美麗白犬則是急忙轉頭,深怕招惹惡犬

小黑犬生氣了,猛力吠叫,死命驅趕惡犬兄弟兩頭獒犬卻是嗚嗚低吼,暗示好狗不擋路眼看雙犬越逼越近,這會兒便惱起了陳得福,聽他大吼道:大膽這是咱們的地盤

反手提起鐵掃帚,就著狗腦袋拍下,猛聽吼地一聲,藏獒張巨口,咬住了掃把毛,奮力一扯,嚼了幾嚼,當作雞毛般啃著

都說狗眼看人低,眼見獒犬目光殘暴,陳得福怕了起來,忙道:娟姑娘救命

正想藏到娟兒背後,卻見一個苗條身影翩然遠走,不是娟兒是誰?大事不好,這下陳得福也只能向愛犬告別:小黑犬,性命要緊你你自求多福靠山紛紛垮臺,小黑犬悲鳴一聲,自知大勢已去,正要倉皇逃命,卻見藏獒兄弟包圍了美麗白狗,舔舌興奮,不懷好意

小黑犬驟然停下,汪汪幾聲,奮勇奔回,陳得福大驚道:傻子不要亂來啊汪地一聲,獒犬兄弟露牙猙獰,飛撲而上,將小黑犬咬在地下,當作破布袋啃著陳得福大驚大悲,喊道:娟姑娘救命啊喊了幾聲,卻遲遲不見人影,只能大喊道:九華掌門快救人哪

掌門二字一出,娟兒也紅著臉回來了,想她是一派之掌,與少林靈定、武當元易、峨嵋嚴松同為正派腦,倘使打不贏一條狗,日後如何在武林裡立足?刷地一聲,拔劍出鞘,大聲道:大膽雙犬以為我小時候被狗咬過,便還怕著你們麼?快放開它

獒犬狺狺低吼,目露兇光,娟兒哼道:幹什麼?比眼睛大麼?告訴你,一會兒我若生起氣來,你們便要被殺了,你倆若是死了,你們的爹爹媽媽豈不傷心?爺爺奶奶又怎不掉淚

眼看娟兒嘮嘮叨叨,滿口廢話,也不知打是不打陳得福又驚又氣,就怕小黑犬要歸天了,正慌間,忽見竹林裡走出一對巨獸,正是花熊夫婦出來蹓躂了,忙放聲呼救:來人啊救命啊

乍見狗只打架,花熊夫婦頗為好奇,便來駐足旁觀獒犬兄弟心生不滿,不過低吼一聲,便嚇得花熊夫婦滾跌在地,好似毛球相擁陳得福嘿地一聲,沒料到又是個中看不中用的,正情急間,忽見林裡擱了幾隻大鐵籠,想必養了厲害角色,忙飛奔而去,將籠門一腳踹開,瞧瞧能否起死回生

吼吼吼籠中傳出霹靂吼嘯,籠中行出龐然大物,腦袋大如水缸,身長十尺,血盆巨口,腳掌徑如海碗,兀自長了滿頸鬃毛,不正是傳聞中的佛國猛獅

國丈府裡地靈人傑,有仙鶴、有孔雀、有梅花鹿,另有吃竹子的大花熊,都是祥瑞之物,卻不知為何養了吃人獅子?眼看猛獅出陣,花熊夫婦魂飛天外,拔腿便跑,其直追赤兔馬娟兒也急急攀上了竹林,一路跳著走,陳得福則嚇得昏暈在地,一問三不知

低吼聲中,獅子成群結隊而來,先聞了聞地下的陳得福,又舔了舔鐵掃帚,隨即目光一轉,瞧見了兩頭獒犬,霎時排開陣式,轉瞬將獒犬兄弟包圍

全場共有八頭猛獅,一頭公,三隻母,另還有四尾幼獅,即使嬰兒年紀,個頭也與藏獒相當強敵到來,獒犬兄弟卻也不怕,自管放開了小黑犬,怒目而視,獅群也是利爪全開,這兒威武昂藏,乃是佛國神獸,那裡卻是驍勇善戰,萬犬之王,雙方相互對峙,各自低吼示威,隨時暴起難

吼、嘶兩邊吼了半天,忽聽遠處傳來喊叫:小福、小喜,吃早飯了

聽得這個福字,陳得福睜開雙眼,正要高聲答應,卻聽汪汪兩聲,藏獒兄弟搖起了尾巴,歡喜掉頭而去

獅群獲勝了,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王者之風也陳得福大喜過望,正想上前致謝,卻見八頭獅子還盯著兩隻小東西,舔舌垂涎,想來也要吃早飯了

可憐的小黑犬,甫脫狼吻、又入虎口,以一敵八,情勢竟比適才還兇險美麗白犬嚇得颼颼抖,動彈不得眼見獅群益逼近,小黑犬咆哮一聲,飛撲而上,美麗白犬則是掉頭就跑,聽得汪地一聲,獅爪拍出,小黑犬倒飛而出,撞於樹上,如爛泥般摔在地下,再也不動了

小黑犬陳得福大驚大悲,也是犬馬戀主,顧不得危險,一個健步奔出,抱住了小黑犬,反身便跑獅子見獵物竄逃,頓時怒吼咆哮,直追而來陳得福受驚哭喊:救命啊

正危急間,聽得馬蹄隆隆,聽得一人喊道:抓緊我抬頭急看,一人胯著赤兔馬,直朝自己奔馳而來,卻是恩公來救命了,陳得福大哭道:乾孃話聲未畢,已讓娟兒攔腰抱起,聽她頻頻吶喊:大紅臉快跑快跑

獅子分頭包圍而來,赤兔馬縱使天生反骨,也知道要逃命了剎那間邁開四足,一路騰雲駕霧,飛出了竹林二人一馬正喘息間,忽聽一人道:搞什麼?居然在院裡騎馬啊?

娟兒回頭急望,只見身旁有座房舍,一名矮胖老者手上拿著油條、赤足散,正是華山雙怪之一的肥秤怪,陳得福大哭道:師伯祖快來救命有獅子追著咱們啊

肥秤怪愣住了,隨即放聲大笑:國丈府裡有獅子?當我是傻瓜麼?娟兒驚道:真的有就在竹林裡肥秤怪打了個哈欠,走入竹林,喊道:獅子在哪兒啊?快出來讓我瞧瞧

吼地一聲,一頭公獅半空撲來,直嚇得他魂飛天外,忙竄入屋中,慘叫道:師弟快逃命啊大獅子來啦房舍裡傳來算盤怪的笑聲:國丈府裡有獅子?當我是傻瓜麼?

咆哮之中,八隻獅子追入了屋中,但聽房裡轟轟震響,間雜獅群怒吼、雙怪慘叫,料來性命不久長了

雙怪人緣不好,死了也是活該仗著兩個老的投身喂獅,少男少女便脫身了陳得福抱著愛犬,眼見它奄奄一息,渾身是傷,不由哭道:小黑犬,都是我害了你對不起

娟兒罵道:哭什麼?有我這個九華高手在此,還怕沒人治病?藥材收在哪兒?快帶我去找

陳得福愕然道:你你會醫術麼?娟兒拂然道:忘了我是誰麼?我可是九華掌門啊

陳得福嚅嚅齧齧,雖不知此言是真是假,但總之死馬當作活馬醫,也不失為一條生路,忙道:西院有座庫房,咱們門裡寶貝都收那兒應有藥材可用娟兒道:走快帶我去

二人翻上了赤兔馬,奔過了花圃,已見一片紅磚房,陳得福忙道:看,就是這兒了

近幾年西北亂事頻仍,華山上下怕給戰火波及,早將門中珍寶移送京城安放,便就近收於國丈府娟兒放開了赤兔馬,任它在院裡遊蕩,自朝庫房奔去,只是大門上了鎖,連推帶撞,卻還打不開她嘿地一聲,正要提劍斷鎖,陳得福忙道:別亂來,後頭有路可以進去

奔到了屋後,只見陳得福踢開木板,現出了一處狗洞娟兒訝道:這洞是打哪來的?

陳得福道:這是毒腳仙挖出來的他腳癬爛得厲害,有時晚間癢,便會來庫房裡偷藥

說著說,便自行鑽了進去,娟兒也隨行在後,一路爬了進去

鑽過了狗洞,面前真是一座大庫房,櫥櫃層層迭迭,瓶甕雜物,堆滿一地,另有些古舊籍,陳得福指著木櫃:藥材都收在這兒,你你快替小黑犬治病

娟兒見藥材琳琅滿目,人中白、人中黃、水丁香、太子參,不勝枚舉,也是怕錯用了,忙道:等等,我先背背口訣深深吸了口氣,雙手合十,低誦道:九華醫經第一章、神農百草舍命嘗靈丹豈在月宮裡、青草亦能治百傷丹桂熬煮紅花果、其效比如人參果

這九華龍吟閣過去位於地藏道場,專與冥府作對,號稱天下醫道之最,自開派以來,屢出聖手,或自號醫神、或自稱鬼醫,歷代無數經遺下,娟兒接任掌門以來,師姐便也命她背誦經典,以免絕學失傳,至今已背了一大本神農經、一小本黃帝經,只消想起一條藥方,必能使小黑犬藥到病除

譏譏呱呱的誦經聲中,小黑犬氣息漸黯,已要歸西了,偏偏娟兒還在那兒神農嘗百草,從開天闢地時背起,陳得福暗暗咒罵,便自行開啟櫥櫃,打算找些元神強心散來用

華山過去是丹鼎八派之一,門中自有丹藥古方,雖比不上九華龍吟閣的手段,卻也有些口碑如治胃疼的華雲散、防傷風的養陰丸,都算滋補名藥,尤其這元神強心散得來不易,據說是由靈芝、人參、何烏等藥材熬煮而成,西北大戶人家多有備用,傳說死人服用後,也能復活半晌,分派遺產後才死,小黑犬若能服上一劑,縱給煮成一鍋狗肉,怕也能汪上幾聲

翻箱倒櫃中,元神強心散不知給收到了何處,陳得福屢尋不獲,眼看腳下有幾隻櫥櫃,忙蹲身下來,打開察看

一股灰塵撲面而來,陳得福不覺打了個噴嚏,只見櫥櫃裡滿是雜物,都是些鍋碗瓢盆,破衣舊褲好比天隱道人生前用過的筷子,還有他種田時用過的鋤頭,總之破銅爛鐵,應有盡有

華山是天下第一古怪門派,當年天隱道人謝世,也只留下一堆破紙,並無一句遺言交代,其後本門高手清查遺物,卻驚覺廢紙裡藏了一套絕世劍法,便是威震當今的三達劍,長老們震驚之餘,也是怕他另有秘笈流傳,便將他的遺物一一收起,不敢扔棄餘波所及,前代一切破爛也都給當成了寶貝,棉褲、臭襪、夜壺,全都珍而重之地收藏起來,就怕引來外人劫奪

武林裡便是這樣,什麼破銅爛鐵都有秘密,便扔出一塊狗屎,怕也能引武林浩劫

陳得福捏著鼻子,拿起了一隻夜壺,望外倒了倒,咚隆一聲,真滾出了一團黃屎,雖已數百年了,仍是臭氣熏天,卻不知是天隱道人的遺物,抑或是哪位高人所為?

陳得福暗暗咒罵,不知自己前輩子幹了什麼好事,竟然投入了華山門下?忙將黃屎一腳踢開,正要再尋丹藥,卻聽汪地一聲,小黑犬突然張開了嘴,咬住了黃屎,低喘滿足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看小黑犬命在旦夕,依舊不忘本性,陳得福嘆了口氣,摸了摸小狗的腦袋,自知這是它最後一點心願,便也不忍阻止了

正難過間,忽聽門鎖輕響,竟似有人進來了陳得福嚇了一跳,自知庫房乃是禁地,不得擅闖,便抱起了小黑犬,藏到櫥櫃後頭待要提醒娟兒,她卻還在背誦經,好似傻瓜一般正焦急間,屋內腳步細細,慢慢走進了一人,低聲喚道:若林、若林,你在這兒麼?

若林二字是呂師伯的號,再聽這嗓音帶了濃濃的廣南腔,豈不是呂家三兄弟的老孃謝嫣嫣到了?

這謝嫣嫣出身廣東鴛鴦門,使一對判官筆,外號廣南一枝花,據說她學武天資極高,少女時便威震廣南,擊敗過不少成名高手不但武功遠在父兄之上,連呂應裳也自愧不如若非當年出嫁生子,斷了修行,說不定早就與寧不凡、卓凌昭等人並肩,成了天下第五大宗師

當代女宗師現身,隨時大開殺戒,陳得福心下大驚,正等著娟兒失風被捕,屋內卻遲遲不聞喝問打鬥聲偷眼去看,卻見屋角多了一隻大竹籠,想來娟兒情急生智,提起竹籠望自己身上一罩,打算掩耳盜鈴一番

都說傻人有傻福,謝嫣嫣若有所思,居然便讓娟兒矇混過去了,她朝屋內走了幾步,低聲道:若林若林你在這兒嗎?我不生你的氣了你快出來啊

眼看謝嫣嫣脂粉未施,外頭草草罩了件棉襖,好似整夜未睡,她喊了幾聲,不聞應答,想也知丈夫不在此間,便又嘆起氣來:怎麼搞的,到底去了哪兒難道在避著我麼

嘆著嘆,忽又起嗔來:好,你不肯回來,那就一輩子別回來不然看我怎麼對付你

要作神仙眷屬,先作柴米夫妻只不知呂師伯又幹了什麼好事,居然惹火了師伯母?

正呆看間,忽聽腳步聲響,大門裡又走進了一人,那呂伯母頓時嬌聲哭喊:若林正要飛身相擁,卻聽門口傳來訝異聲:小嫣嫣?你怎麼在這兒?

陳得福躲在櫥櫃後頭,雖沒見到來人的面孔,卻也曉得是瓊府的家臣許南星,否則呂伯母這般歲數,誰敢稱她為小嫣嫣?

謝嫣嫣見來人不是丈夫,便又幽幽嘆了口氣,細聲道:是你啊許大哥許南星皺眉道:小嫣嫣,你來庫房做啥?謝嫣嫣忍淚道:人家在找若林

許南星訝道:什麼?若林還沒回來?謝嫣嫣哽咽道:我等了他一整晚,都沒見到人翻來覆去睡不著,眼皮又一直跳總覺得有鬼聽得這個鬼字,屋裡竹籠微微抖,天幸謝嫣嫣心有旁騖,許南星又沒練過武功,自也無人覺聽得許南星笑道:你多心啦若林昨晚是和官差一塊兒出門的,哪能生什麼事出來?

呂伯母嘆道:許大哥,清早嗩吶吹得好響,西郊那兒還有鼓聲你都沒聽到麼?

許南星爽朗豪笑:放心,那是演軍,我早問過啦呂伯母哼道:是麼?那何大人為何帶著家當出城?許南星咦了一聲,道:何大人出城了?這這我倒不曉得

自黎明以來,京城異象頻傳,又是西郊響嗩吶,又是大軍過街頭,稍有見識的,莫不大感驚疑,只是世人千百種,有先知先覺者,亦有後知後覺者,至於不知不覺者,便屬娟兒、許南星這類人,縱使京城大火,怕也以為朝廷放了煙花,美不勝收

正說話間,突聽門口一聲輕響,這聲音來得無影無蹤,之前全沒聽到半點腳步聲,陳得福心下一醒,暗道:傅師叔來了

門口有人現身,謝嫣嫣便也察覺了,霎時激動哭喊:若林你可來了這回不顧一切,縱身入懷,緊緊抱住了門口男子,嗚嗚哭了起來,卻聽那人道:嫂子,你認錯人了,我是雨楓

謝嫣嫣抬頭一看,覺自己枕在傅元影的懷裡,一時反而哭得響了,只縮在人家的懷裡,哽咽嗚噎、挨挨磨磨,想來是將錯就錯了

好容易鼻涕擤了個乾淨,謝嫣嫣總算也放手了許南星迎了過來,道:雨楓,你可回來了,找到少閣主了麼?傅元影嗓音略顯疲憊,嘆道:她在楊大人家裡許南星微微一愣:楊大人?哪一位楊大人?傅元影道:中極殿大學士,楊肅觀

聽得楊肅觀三字,謝嫣嫣頓時低呼一聲,趕忙轉過身來,料來有些興趣了許南星低聲又問:少閣主還好麼?傅元影不願多說,徑道:她很好倒是國丈呢?起床了麼?

許南星嘆道:他整晚都沒睡,就是念著當年那些事唉我怕他病倒了,便趕緊找龍精散來啦

龍精散是道家聖藥,相傳是蛇精虎鞭所提煉,延年益壽、調養氣血,最有神效

料來國丈昨晚打了瓊芳,自己也甚懊惱,以致一夜未眠

眼看許南星唉聲嘆氣,還在為這對祖孫擔憂傅元影便道:許爺莫憂心,我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告訴了玉瑛,她會出面調解的許南星訝道:怎麼?你昨晚出門,卻是去見玉瑛的?傅元影道:是,穎在她那兒許南星愕然道:穎去了紅螺寺?

傅元影欲言又止,便搖了搖手,示意他莫來多問許南星察言觀色,已知他有些難言之隱,料來與蘇穎有關,正想如何套話,謝嫣嫣卻又啜泣起來了

傅元影道:嫂子,今兒起得早啊謝嫣嫣哽咽道:什麼起得早,人家也是整夜沒睡

昨夜人人忙碌,不只呂應裳夜半受詔,傅元影也是深夜出門,個個焦頭爛額他點了點頭,不置可否,謝嫣嫣忍不住哭嚷起來:雨楓,你都不問我為何睡不著麼?

傅元影脾氣向來溫和,便道:大嫂何故不眠?謝嫣嫣忍淚道:朝廷昨晚來了好多官差,把若林請了走,我看他整夜沒回家心裡好怕雨楓你你可知道他去了哪兒?

傅元影搖頭道:對不住了,我昨夜人在紅螺寺,沒見到師兄謝嫣嫣埋怨道:你倒好,又去巴結皇后娘娘了,自己的嫂子,你都不理不睬跺了跺小腳,轉過身去,悄悄拭淚

眼見謝嫣嫣亂使小性,背身拭淚,只等著男人過來安慰陳得福看得寒毛直豎,許南星也是呵呵乾笑,那傅元影卻是個好脾氣的,便道:嫂子莫要多慮,若林是我華山大師兄,武功智謀,都是天下一流,縱有什麼大事生出,他也能全身而退

謝嫣嫣哽咽道:那那要是他出事了呢?我該怎麼辦?傅元影安慰道:嫂子放心,師兄若真出了什麼事,自有我來照顧你們母子,此節不必多慮謝嫣嫣淚中含笑:你你可不能食言竹籠子窸窸窣窣,似有誰在暗暗笑,許南星也是乾笑幾聲,正要說話,卻聽庫房外腳步急躁,幾名家丁奔入門來,嚷道: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許南星驚道:怎麼?走水了?謝嫣嫣則是顫聲道:怎麼?我老公出事了?眾人殷殷切切,家丁們卻答非所問,齊聲喊道:獅子跑出鐵籠,咬傷人了

聽得東窗事,陳得福自是心下惴惴,許南星卻笑了起來:胡說,這幾隻獅子都是朝鮮國的貢品,打小養馴,不會傷人的怎麼,它們咬傷了誰?眾家丁忙道:華山雙雙那個仙許南星愕然道:華山雙怪他倆又幹什麼了?

眾家丁道:不曉得,只知道獅子溜到他倆的臥房裡,咬得房門都塌了眾人齊聲喝采:咬得好眾家丁慌道:許大人,您您不去看看麼?許南星揮手喝罵:看什麼?沒聽過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這麼容易咬死,還叫什麼華山雙怪?快滾了

眾家丁無端捱了一頓罵,只能悻悻離去傅元影明白雙怪武功不弱,幾隻大貓,傷之不得,自也不掛心,便道:許爺,這幾頭獅子是貢給皇上的?許南星嘆道:是啊,皇上這幾年心情老是悶,國丈怕他無聊,便請朝鮮國的朋友運來了幾隻獅子,打算獻給皇上玩兒

國丈交遊廣闊,年輕時遊歷四海,自也認得不少海外奇人傅元影沈吟半晌,又道:對了,載志武功學得如何了?許南星嘆道:學什麼?這世子是個紈褲的,趙老五教他武功,都似耳邊風一般,至今還沒學上一招

傅元影道:這怎麼行?玉瑛昨晚吩咐我了,說皇上傍晚要召見八世子,恐怕要見識見識他們的本領許南星大吃一驚:怎地這麼快?不是說月底才要比武麼?傅元影搖頭道:天威難測,皇上心裡有何打算,誰也說不準

這幾年大臣一提立儲之事,正統皇帝總是百般拖延,硬是讓東宮大位虛懸著,誰曉得立儲人選真個出來了,皇帝卻又趕鴨子上架,誰也不曉得他打的是什麼算盤

屋子裡靜了下來,許南星嘆道:不說了、不說了,國丈還等著吃藥哪開啟了抽屜,自去找那龍精散,陳得福大為懊惱,方知丹藥都收在門邊櫃子裡,自己卻是找錯地方了

瓶瓶罐罐叮叮噹噹,許南星東翻西找,不由長嘆一聲:唉人老了,吃多少仙丹都沒用,少閣主沒嫁,國丈又老了咱們這個紫雲軒啊,以後可不知要倚仗誰了

謝嫣嫣道:許大哥,你怎麼忘了我兒子得禮啊?等他學成了三達,定會扶持少閣主的

許南星冷笑道:等他學成三達,咱們的頭也白囉謝嫣嫣暴怒道:你說什麼?

許南星苦笑道:沒事、沒事,你趕緊替你兒子找顆仙丹吃,練功可以快些謝嫣嫣信以為真了,忙道:什麼仙丹?哪裡有賣的?許南星呵呵笑道:能在街上賣的,還能叫仙丹麼?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始終沒個了局,陳得福滿心焦急,低頭去看小黑犬,卻見這小狗頗為耐命,只把頭插在夜壺裡,嘴裡還含著黃澄澄的乾貨,一邊搖著尾巴,頗見心滿意足正驚訝間,忽聽傅元影道:誰說世上沒有仙丹了?咱們華山就有一顆大金丹

陳得福心下一凜,謝嫣嫣、許南星也齊聲詫異:大金丹?那是什麼?

傅元影道:相傳天隱祖師來山前一年,我山長老因緣際會,曾按古方提煉出一顆靈藥,相傳此物色澤如金,遂給暱稱為大金丹,以別於太行山的小金丹

聽得金丹還有大小之分,謝嫣嫣茫然道:你們華山不是練劍的麼?什麼時候改煉丹了?

傅元影訝道:我山自古名列丹鼎八大派,嫂子難道不知?謝嫣嫣臉上一紅,過去老公說得口乾舌燥,什麼丹鼎宗、隱仙宗,她都當廢話來聽,此時自是一問三不知了

許南星聽得興起,忙道:雨楓,這大金丹有何神效?說來聽聽

傅元影道:父老相傳,大金丹又稱太華金丹,與青城火丹、大別黑丹並稱為道統三丹,傳說服後可以洗盡凡胎,得一甲子純金丹力謝嫣嫣低聲道:純金丹力?那又是什麼了?

傅元影道:這是丹鼎宗的古神功,過去僅見諸於典籍,據說是希夷祖師所傳,威力近於仙法聽得仙法二字,謝嫣嫣怦然心動,想象三個兒子翱翔無極的模樣,忙道:別說閒話了,這大金丹藏在哪兒?咱們快找出來

傅元影搖頭道:哪還找得到?早讓不肖門人偷走了謝嫣嫣驚道:不肖門人?是陳得福麼?陳得福嚇得魂飛天外,正擔心自己偷竊密寶間,卻聽傅元影道:嫂子多心了此物失竊,乃是百年前的事情據說行竊之人是一名童子,只因武功低微,飽受同門欺凌,這才起意竊取大金丹,打算服用報仇

華山別無名產,專出不肖門人,謝嫣嫣哼道:該死的孽徒,他讓誰欺凌了傅元影道:我山流傳幾童謠,其中一稱作夜壺張,相傳便是這名童子所做

聽得夜壺張三字,許南星忙自告奮勇,嚷道:我會唱、我會唱,你不凡師兄年輕時也常哼著這童謠當即自哼小調:髒夜壺,夜壺張,人家蹲完我來擦、誰叫我是夜壺張

聽得歌詞,人人都懂了,方知這童子為何恨極滿山門人,卻原來是這個道理

陳得福聽著夜壺張三字,忽然心念一動,撇眼去看,只見地下倒了一隻千年夜壺,夜壺旁睡倒了一隻小狗,雙眼緊閉,口吐白沫,身上也漸漸散金光正驚疑間,又聽謝嫣嫣道:原來還有這等怪事,後來呢?那弟子報仇了麼?

傅元影道:人算不如天算,這弟子才一偷走靈藥,便讓長老們抓住了,同門逼問金丹的下落,他卻抵死不招,其後長老們翻箱倒櫃,也是遍尋不見,不知他把大金丹藏到何處去了,只能將這名弟子囚禁在後山裡,從此這大金丹就成為我山第二大懸案,至今未解

第二大懸案?謝嫣嫣茫然道:那那第一大案是傅元影道:三達之謎

眾人聽罷之後,都感扼腕痛惜,沒想好好的靈丹妙藥,就此下落不明,可別是給狗吃了才好陳得福則是欲哭無淚,捧起夜壺,探頭入內,瞧瞧裡頭有無殘存之物

聽得華山門中還有這許多典故,眾人莫不嘖嘖稱奇,還待閒聊幾句,門口卻又奔來了一名家丁,氣喘吁吁地道:許大人,你你快來許南星怒罵道:又怎麼啦?老虎出籠來了?

那家丁喘道:外頭來了幾名軍爺,說要請國丈上紅螺寺一趟,你快出來看看

許南星愕然道:軍爺?那家丁道:是正統軍的鞏師爺他說城裡有點事,要請文武官員即刻前往紅螺山,共商大局許南星咦了一聲,便朝傅元影瞧了瞧,道:雨楓,你你陪我來傅元影道:請許大人先應付一陣,我一會兒便來

許南星見拖延不得,便急急走了,屋裡便剩了一個謝嫣嫣,正等著她告辭離開,哪知這女人卻哼著歌兒,自在庫房裡搖搖擺擺,不知想幹些什麼

傅元影咳道:大嫂,還有事?謝嫣嫣嗯了一聲,不再哼曲了,只低下頭去,理了理秀,似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這下連陳得福也納悶了,他從櫥櫃縫隙裡偷看,只見師伯母站在門口,神色幽幽,行徑怪異,費人猜疑傅元影道:嫂子,你若沒別的事,可否請你迴避片刻,我有些本門事情待辦良久良久,忽聽謝嫣嫣低聲道:雨楓,我求你的那件事你你考慮得如何了

傅元影嘿了一聲,拂然道:大嫂,你別再舊事重提,此事觸犯門規,我如何做得

陳得福眨了眨眼,不知師伯母有何請求,卻為何觸犯門規?正迷惑間,那竹籠子卻又微微一動,想來裡頭的人有些興奮了,又聽謝嫣嫣哽咽道:雨楓你你這人就是這般古板你再這般推拒,休怪我找若林說去傅元影淡淡地道:找誰說都一樣,總之傅某不能答應

謝嫣嫣淚流滿面,大聲道:傅元影,你你好可惡嗚嗚哽咽中,旋即轉身狂奔,頭也不回地走了,陳得福心下納悶,還在猜想間,卻聽傅元影拍了拍手,道:都出來

陳得福駭然不已,看傅師叔何等武功,不費吹灰之力,便已覺了自己,正要爬將出來,卻又觸到那隻夜壺,凝目一看,小黑犬卻不見了,地下只留下一攤狗尿,主人翁已不知去向

陳得福福至心靈,忙趴到了狗尿旁,正想瞧瞧是否殘留藥性,卻聽師叔道:得福

眼看師叔還在等著自己,只能乖乖出來,垂道:弟子在傅元影笑了笑,道:娟姑娘,你也出來竹籠颼颼抖,道:我我什麼都沒聽到你你別找我麻煩

傅元影皺眉道:聽到什麼?竹籠寒聲道:你你和呂家嫂子的事,我不會說出去的,你放我一條生路傅元影微微一愣,沈吟片刻,醒覺過來,忍不住失聲而笑,他掀開了竹籠,笑道:娟姑娘,沒事多練點武功,別老是胡思亂想的

竹籠裡現出一名女郎,正是娟兒了,她俏臉微紅,道:我我說錯了麼?那那呂家嫂子何事求你?陳得福忙道:是啊,還觸犯門規呢

傅元影笑而不答,提來一隻包袱,交到陳得福手裡,道:別胡說了,來,替我看好這個

陳得福從小打雜,深受長老器重,眼看粗活來了,便伸手接過包袱,忽道:啊呀,好沈哪手一抖,包袱便已落下,娟兒眼捷手快,忙替他接住了,低頭來看,卻見這包袱以油布裹成,望來頗為眼熟,忙道:等等,這這好像是蘇穎的東西,是麼?

傅元影咳嗽一聲,道:是陳得福驚道:什麼?這是掌門師兄的東西?他他自己為何不收著啊,卻要交給我?

傅元影欲言又止,並不來答,只把目光望向娟兒,希望她能自行避開

武林中人最重門戶機密,若是尋常江湖人物在此,聽得他派**,早已遠遠走避,孰料傅元影看了半晌,娟兒卻是一臉茫然:你怎麼不說話了?我還等著聽啊陳得福也道:是啊,師叔別賣關子了,快說,掌門去哪兒了?

眼看娟兒猛眨眼睛,陳得福也是一臉納悶,傅元影鬥不過這兩個傻子,只得嘆了口氣:好,告訴你們也無妨穎昨夜出事了二人異口同聲,驚道:什麼?出事了?

傅元影道:他從萬福樓跳下來,摔斷了一條腿陳得福駭然不已:怎會這樣?師叔,咱們快去找他啊正要急急奔出,卻讓傅元影攔住了:放心,你師兄現在紅螺寺,平安得緊

陳得福喃喃地道:紅螺寺?他去那兒幹啥?傅元影道:這你就別管了反正他人在紅螺寺,由玉瑛親自照料娟兒最愛多管閒事,便又起疑道:誰是玉瑛啊?

傅元影自知失言,便只咳了一聲,不再解釋陳得福卻還連連追問:師叔,萬福樓好高的啊,穎師兄幹啥跳下來?可是要試輕功麼?娟兒呸道:傻子,萬福樓多高,連我也不敢跳,蘇穎哪有這膽子?陳得福茫然道:那他為何跳樓?可是喝醉酒了麼?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便又胡說八道起來傅元影煩悶道:都別說了,總之你師兄受了傷,暫且不會回來,這段時日裡,你得替他看好這個包袱陳得福聽他吩咐得鄭重,自也不敢胡鬧了,忙道:師叔,這這裡頭到底放了什麼啊?傅元影道:三達劍譜

陳得福皺眉道:三達劍譜他喃喃忖忖,突然大驚起跳:三達劍譜

智仁勇三劍,謂之三達,此乃華山一脈武學之所繫,干係重大之至傅元影斜了娟兒一眼,輕輕作咳,娟兒再笨十倍,也曉得要閉嘴了,顫聲道:我我不會說出去的若違誓言,教我下輩子投胎變小狗還待瞎扯,陳得福卻已跪了下來,慌道:師叔,三達劍是本門絕學,弟子武功低微,看不住東西,您您去找毒腳仙他們

傅元影搖頭道:不行這本劍譜除開穎一人,就只能由你保管陳得福愕然道:為什麼?娟兒也急急來問:是啊,為什麼啊?傅元影道:這是你師父的吩咐

聽得這是寧不凡的意思,娟兒自是吃了一驚,陳得福也是滿面訝異,心念微轉間,不由恍然大悟:對啊,這劍譜不交給我保管,卻要交給誰呢?

三達劍譜博大精深,自現世以來,從不禁門人私下習練,孰料數百年以降,弟子瘋得瘋、傻得傻,都為此物所害長老們於是定下一個規矩,弟子若非天資過人,絕不許私練三達只是滿山弟子人人自負,誰肯自認是個笨蛋?蘇穎如此,呂家三兄弟如此,杜得秈、施得興亦復如此,全山上下只有一個認命傻瓜,那便是陳得福也難怪傅師叔要把劍譜交給他看管了,否則若是落到其它人手中,難保不私下偷練

華山是武林第一怪門派,門中怪事自也一籮筐,眼看娟兒還在那兒亂猜,陳得福便也不多說了,徑道:師叔放心,得福一定好好收著包袱,絕不讓人翻看傅元影甚是欣慰,又道:娟掌門,念在同道之誼,此事也請你多多擔待了娟兒忙道:放心,我我很討厭練劍的,不會劫奪你們的寶物

天下最不怕外人劫奪的秘笈,便是三達劍譜,傅元影笑了笑,便又囑咐道:記得,此事千萬別漏口風,若讓同門知道,人人都要找你麻煩陳得福慌不迭地點頭,道:我曉得我誰也不說,連小黑犬也得保密娟兒忙道:放心,我我也不會和赤兔馬說

娟兒性情嬌憨純良,又是瓊芳的知交好友,傅元影自也深知,否則豈會讓她與聞本門機密?他哈哈一笑,拍了拍師侄的肩頭,示意激勵,隨即轉身離開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陳得福手捧包袱,心裡滿是擔憂,就怕會生什麼怪事,他提起鐵掃帚,左右警戒一陣,卻見四下無人,空屋寂寂,卻是怕什麼呢?正放心間,娟兒便又湊了過來,低聲道:陳得福,小黑犬呢?還沒死?

陳得福忙道:它吃到了一顆大藥丸,好像病自己好了,便溜出門去了娟兒喔了一聲,道:那可放心了左顧右盼一陣,低聲又道:陳得福,你這包袱挺沈的,讓我替你拿著

陳得福不疑有它,便將包袱送了過去,娟兒接了來,便自行解開綁縛,喃喃地道:三達劍好大的名頭我早就想翻一翻了

陳得福大吃一驚,趕忙奪回了包袱,大聲道:你幹什麼?

娟兒拂然道:你小氣什麼,不過翻翻劍譜,又不會少你一塊肉陳得福生氣道:不行你這女人好壞的心還我欲待阻攔,卻是哎呀一聲,已讓人一把推倒了娟兒喜孜孜地蹲在地下,正要取出經,掃把福卻又爬了過來,一把按上包袱,顫聲道:等等,娟姑娘,我我這是為你好你資質太差,看了會走火入魔,到時成了傻子,那可怎麼辦?

娟兒暴怒道:什麼?你說我資質差?好就衝著你這句話,老孃看定了正要解開包袱,忽聽陳得福駭然震驚:娟姑娘快看你的背後,有個怪影子娟兒大驚起跳:什麼?

正恐懼回望間,陳得福卻奪過了包袱,低頭衝出屋外,娟兒這才曉得被騙了,大吼道:陳得福你連本姑娘也敢詐騙,不想活了麼?高聲嚷嚷,翻上了赤兔馬,四下搜索追捕

陳得福躲在草叢裡,眼看娟兒暴跳如雷,卻是越走越遠,心下暗想:這女人是個白痴,比我還笨鬆了口氣,又想:對了,小黑狗究竟怎麼了,趕緊去看看

適才偷聽大人們說話,方知華山藏有一顆大金丹,說不定真給小黑犬吃了,若是如此,這狗豈不成了哮天神犬?

陳得福心頭怦怦一跳,都說母憑子貴,倘使小黑犬成了一條仙犬,自己定也能身價百倍,從此一人一犬、行俠仗義,豈不便是一個神犬少俠?到時朝廷聘自己為捕頭,加官晉爵,買樓買地,說不定還能娶個漂亮姑娘為妻人生一切全有了指望他越想越歡喜,忙溜去了後廚,摸走了一塊滷豬肝,一會兒若是遇上愛犬,也好有個賄賂

來到了竹林,只見鐵籠裡一片空蕩蕩,美麗白犬離籠外出,獅群也還沒回家陳得福怕獅子現身吃人,自是膽戰心驚,忙提著鐵掃帚,蹲到了草叢裡,顫聲呼喊:小黑犬,你在哪兒啊?快出來啊?喊了幾聲,不聞應答,只能慢慢爬將過去,誘以美食:小黑犬,看,這是滷豬肝,好吃得咬舌頭,不信我吃給你瞧正嗯嗯嘗味間,突聽一聲溫柔輕喚:得福

陳得福大吃一驚:小黑犬會說話了?轉頭急看,只見眼前多了一雙繡花鞋,足踝纖細,抬眼向上,見到了碧綠衣裙,再望上看,則是豐臀蜂腰、飽滿胸脯

陳得福心下狂喜,道:小黑犬看這大金丹如此威力,竟讓小黑犬變成了仙女,他又驚又喜,正要撲上前去,突見那女子似笑非笑地打量自己,不覺倒抽一口冷氣,顫聲道:師伯母

面前站著一個女人,笑顰如花,正是呂得禮的老孃謝嫣嫣到了陳得福不知她有何圖謀,自是雙手緊抱包袱,畏畏尾,謝嫣嫣卻笑吟吟地道:得福,你怎麼一個人躲在草叢裡?怪里怪氣的?陳得福低聲道:我我要找小黑犬

小黑犬謝嫣嫣沈吟不解,突然雙手一拍,笑道:啊,就是你從紅螺山帶回的那隻小野狗啊我方才見到它了它同兩隻獒犬追著玩兒,興高采烈的陳得福驚道:打起來了麼?師伯母,它們它們在哪兒?

謝嫣嫣微笑道:別急,讓伯母帶你去找它伸出玉手,攜住了陳得福,神情親暱

陳得福嚇了一跳,道:師師伯母,你你這是正迷惑間,忽見謝嫣嫣俯身彎腰,蹙眉道:得福,你的褲子怎麼破了?一會兒師伯母替你補一補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可這慈母卻認錯人了,陳得福臉上紅,忙道:不不用了謝嫣嫣走近幾步,溫柔道:師伯母面前,客氣什麼?來,到我房裡來,把褲子脫了,師伯母替你補補陳得福生到了二十來歲,還沒在女人面前脫過褲子,心念於此,臉色漲紫,顫聲道:真的不了我我還有事

謝嫣嫣失望道:你你還有事?陳得福忙道:是是啊,我還沒吃早飯

聽得此言,謝嫣嫣玉指豎起,俏眼笑道:我就曉得你沒吃飯來,伯母熬了一鍋廣南魚粥,咱倆一塊兒吃陳得福越錯愕了,看這謝嫣嫣最是溺愛兒子,三兄弟平日吃剩的飯菜,寧可倒到陰溝裡,也決不讓別人家的孩子沾上一口,誰知她今日一反常態,竟把自己當人看了?

正茫然間,忽覺一股迷人香氣,飄近鼻端,只見謝嫣嫣雙眼直瞅著自己,竟是滿面母愛陳得福臉紅過耳,低聲道:師伯母,你你為何待我這麼好?

傻孩子謝嫣嫣輕啟朱唇,柔聲道:咱倆天生投緣啊

投緣?陳得福失聲呆呼,謝嫣嫣憐聲道:是啊師伯母好想收你當乾兒子,日日夜夜都想疼你愛你、憐你寵你陳得福哭出了聲,大喊道:乾孃正想依偎懷中,惹其愛憐,忽覺懷中包袱微微一動,似給人拿住了

陳得福咦了一聲:師伯母你你這是做什麼?謝嫣嫣柔聲道:心肝寶貝兒,乾孃怕你累著啦看這包袱好沈,來乾孃替你拿著

陳得福忙向後退開一步,害怕道:不不用了謝嫣嫣憐聲道:乖孩子,別怕羞,快來她越靠越近,陡然玉手暴長,直朝包袱奪來陳得福早已有備,拔腿便跑,謝嫣嫣亮出了判官筆,厲聲暴吼:誰敢阻撓我兒子練成三達誰就得死陳得福你納命來

殺人啦年氣象,元宵方過,陳得福便已身陷絕境了,他狂奔慘叫,一路奔向主宅,眼看不遠處有座精舍,房門虛掩,一時無暇多想,便藏身進去,盼能躲過追兵

來到房中,但見室內光亮精潔,清靜高雅,打掃如同寶鏡一般陳得福心下一醒,才知自己無意間闖入了國丈的蓮荷精舍,此地收藏無數古董字畫,價值連城,平日都上著鎖,今朝怎麼忽爾開門了?

正起疑間,忽聽腳步細細,兩名老嬤嬤哼著歌兒,一個手拿雞毛潭子,一個手提水桶,從門外走了進來陳得福嚇了一跳,眼看一隻花瓶立地巨廣,足有八尺,忙藏身在後,掩住身形

兩位老嬤嬤頗為勤奮,來到了屋內,各自擦洗打掃,那謝嫣嫣手持判官筆,自在門口瞪眼張望,卻也不敢貿然闖進

良久良久,老嬤嬤掃好了地,鎖了門,終於離去了陳得福也鬆了口氣,起身四顧,只見滿屋都是古董,當是國丈費心蒐羅而來他滿懷敬畏,正小心觀看間,忽見一件衣裙高展牆上,裁剪古樸,青靛如玉,豈不就是師叔伯口中的採蓮翠裙?陳得福啊了一聲,急急走近來看,鼻端聞到一抹千年芳香,隱隱帶了幾分酒香,不覺神思迷惘:這這就是西施的體香麼?

李白詩云:鏡湖三百里,菡萏荷花,據說寫的便是這件採蓮裙,還說當年西施刺殺吳王夫差,穿的也是這件綠裙,其後與范蠡退隱,來到太湖採蓮,穿得還是這件碧裙,無怪國丈醉心賞玩,八成常在屋裡聞香正想學著嗅上一嗅,忽聽房門喀喀幾聲,竟給人撬開了

陳得福心下惴惴,就怕是謝嫣嫣入室搜捕,便又躲到了大花瓶後頭還待多做防備,卻見一名小孩兒搖搖擺擺地走了進來,帶來了一股酒臭,竟是謝嫣嫣的小兒子呂得廉

陳得福驚奇不已,不知這小鬼為何現身此間,莫非也是為三達劍譜而來?正起疑間,只見這小孩打了個哈欠,反手掩上房門,突然掩住了嘴,急急轉身過去,嘔吐起來

呂得廉好似宿醉未醒,吐了半晌,總算直起身來,他擦了擦嘴,喘息道:下回不喝酒了,好難受啊房中滿是珍奇古董,呂得廉卻嘔得滿地穢物,酒氣熏天,一會兒若讓人覺了,不免鬧出大事,這孩子卻是不慌不亂,嘆道:又要擦地了便從牆上扯落了綠裙子,先朝嘴上擦了擦,其後扔到地下,一腳踩住,朝地板去抹,將穢物清理乾淨

陳得福看得全身抖,這才明白西施裙的香味自何而來正感駭然,呂得廉又吐了,這回抱住了周公鼎,盡數吐在裡頭

吐了幾回,呂得廉總算舒坦了,他挖了挖喉嚨,驚喜道:內力好像深了說著說,便從牆上取落一隻釣杆,笑道:好久沒釣魚了這隻釣杆非同小可,陳得福自也聽師叔提過,傳說當年姜太公與文王相會之時,便是手持這尾釣杆,也才有了後來的武王伐紂、三界封神等等事情只不知呂得廉人在屋中,卻想釣些什麼?

正納悶間,卻見釣杆一拋,魚鉤竟朝藏身處飛來,陳得福心下一驚,沒想自己已給覺了,正要伏身閃避,卻見釣鉤墜入花瓶,聽得呂得廉哈哈一笑,提手一拉,居然釣出了一隻包袱

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陳得福大感驚奇,自沒料到花瓶里居然還藏了東西,卻見呂得廉蹲身下來,打開了包袱,裡頭赫然是有木老虎、泥人兵、金海陵縱慾身亡上下兩冊,諸般寶物,無一不備陳得福咦了一聲,暗道:珍藏不少啊

珍藏秘本現身,陳得福內心怦怦直跳,自是有些豔羨,呂得廉卻又從褲袋裡掏出一迭紅紙袋,其上寫名字,有葉得開、馮得誥、施得興,其中一隻有陳得福三字陳得福不覺駭然失色:這這不是我的紅包麼?

過年前師叔伯下了紅包,有的出手大方,一給就是一兩銀,有的寒酸緊蹙,只能賞個一吊錢,眾兄弟巴望一整年,好容易攢了點零頭慢慢花,豈料竟落入呂得廉的魔掌之中?

陳得福暗暗忿恨:好小子,平日吃我喝我,現下還拿我,一會兒揍死你

呂得廉不知有人窺伺在旁,兀自拍手笑道:東西越來越多了從紅包裡倒出了幾十枚銅錢,自贊自誇:看我多能掙,難怪娘疼我

呂得廉人如其名,為人甚是廉潔勤儉,平日仗著年紀幼小,出門吃喝玩樂,從不付錢,多賴師兄支應,孰料白吃白喝尚嫌不足,索性將師兄們的棺材本充公了?

看呂得廉一臉快活,不知窩藏了多少珍寶,只將銅板一隻只排列整齊,細細點了點,正要盡數收入包袱,陳得福委實忍無可忍,頓時現身出來,大喝一聲:小偷

呂得廉嚇了一跳,萬沒料到花瓶後頭躲得有人,他受驚坐倒,呆了半晌,隨即左顧右盼,訝異道:小偷?誰啊?陳得福怒道:還問誰?你就是小偷呂得廉困惑道:什麼?我是小偷?你說話好怪哪陳得福指著地下的包袱,怒道:看這是什麼?

呂得廉低頭瞧了半晌,疑惑道:這是包袱啊,有啥奇怪的麼?陳得福提起鐵掃帚,當作驚堂木狠狠朝地一拍,厲聲道:這叫做贓物你這個小偷,如今人贓俱獲,還想狡賴麼?走和我去見趙五師祖看他怎麼打你

華山方今第一長老,便是趙老五,他執掌門規極嚴,只要抓到了小偷,哪管來人是誰的兒子,總之先抽五十鞭再說呂得廉聽了脅迫,卻是毫無懼色,只是皺眉道:你好怪啊,我方才從花瓶裡找到這些東西,還想是打哪兒來的,你怎能說是我偷的呢?

陳得福怒道:胡說這東西明明是你藏入花瓶的,不然你好端端地,來精舍幹啥?

這話問到了要緊處,呂得廉不覺咦了一聲,道:有道理啊,陳得福,你來精舍做啥?陳得福為之一怔,喃喃地道:我我是來來呂得廉雙手一拍,醒悟道:我知道了陳得福,這些東西都是你偷的,對麼?陳得福大驚道:不是不是

呂得廉起疑道:可你為何揹著一個包袱?你自己看看,這兩隻包袱可不是一個樣?

說來也巧,兩個包袱都是油布包裹,上頭也都綁了個結,宛如親兄弟一般

陳得福大驚大慌,滿頭冷汗間,竟為之詞窮了呂得廉淡淡地道:小偷,總算讓我抓到啦拉住陳得福的衣袖,喝道:走跟我去見五師祖,聽他落想起趙老五的鞭子,陳得福哭道:不要不要抓我我是冤枉的呂得廉喝道:無恥之尤還敢拒捕

二人拉拉扯扯,也是呂得廉宿醉未醒,腳下一晃,撞到了大花瓶,聽得當琅一響,已然砸了個稀爛

二人張大了嘴,陳得福寒聲道:看看你呂得廉哭道:都是你

這玉瓶來歷甚奇,詩云: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乃是大唐越窯秘色瓷,號稱英國公鎮府三寶之,現下卻成了爛泥一堆,國丈若是見到了,豈不氣得一命歸西?

二人對泣半晌,都知大禍臨頭了呂得廉拭淚道:掃把福,這件事要是傳出去了,國丈會怎麼處置咱倆?陳得福垂淚道:千刀萬剮,凌遲處死呂得廉哭道:知道就好你快立個誓,絕不能告訴別人這件事,你若說了,便要天打雷劈、萬箭穿心而死陳得福啜泣道:為何是我先誓?不是你先?呂得廉大哭道:你年紀大,當然你先

二人爭執不休,都要對方先行賭咒,突然大門打開,走入了一人,正是呂得義來了

二哥呂得廉看到了救星,立時撲上前去,哭道:陳得福偷東西,又打破了花瓶,方才還威脅著我,說要殺我們全家滅口哪陳得福震驚不已,大哭道:你胡說

看這呂得義雖只十四歲,身材卻比弟弟高了不少,平日個性陰沈,武功是深不可測,此刻若要袒護親弟弟,陳得福哪還有活路?他百口莫辯,正悲憤抽噎間,只見呂得義瞄了瞄弟弟,又朝自己看了一眼,道:三弟,你不要血口噴人,我已經知道前因後果了

陳得福大哭道:恩公啊呂得廉則是痛哭流涕:二哥你都不幫我

呂得義果然知義,這會兒便來大義滅親了陳得福正要叩謝恩德,卻聽他淡淡地道:掃把福,先別高興得太早,方才打破花瓶,你也得記上一份功勞我一會兒表上功去,你也知道自己下場如何?陳得福魂飛魄散,掩面哭道:不要啊

呂得義淡淡地道:要我隱瞞此事,其實也不難,只要你倆答應一件事,我可以替你們遮掩二人並肩跪地,哭求道:恩公,你要咱們答應什麼?呂得義道:我要你倆誓賭咒,終身效忠於我,若有違誓言,你倆會天打雷劈,化為爛泥而死陳得福聽這誓言如此兇毒,自是害怕猶豫,呂得廉卻已大哭道:我誓我誓小人一定終身效忠於您,若違誓言陳得福必然萬箭穿心而死陳得福又驚又氣,趕忙喊道:我也立誓小人要是有一丁點違背您的聖旨呂得廉全家必然滿門抄斬,死得慘不堪言

二人胡喊亂嚷,呂得義卻也沒留神,只頷傲然:我有兩個奴隸了當即道:得廉,二哥缺錢用,把你的收藏都拿來呂得廉哭泣不依,想他一生辛苦,方有這點兒積蓄,若就這麼交出,日後哪還有一點生趣?呂得義森然道:不肯是?推開了門,作勢欲喊:來人啊,有人打破了呂得廉大驚道:等等,等等,我聽話就是了

包袱送來,總計四十兩銀,此外奇妙刊、童玩彈珠,要什麼、有什麼呂得義頗見滿意,又道:陳得福,把你背上的包袱拿下來,讓我瞧瞧裡頭有什麼陳得福大驚道:不行這是傅師叔託給我的東西你萬萬看不得

看不得?呂得義斜目冷笑:我上天下地,無所不看爹孃上床、丫嬛沐浴,哪樣沒瞧過?快把包袱拿過來,否則要你好看陳得福哭求道:不行、真的不行

呂得義獰笑道:不行是?好,那我便讓天下人知道,是誰打破了瓊國丈的花瓶

轉身過去,正要朝門外暴喊,陳得福已是大哭道:不要、不要,饒命啊

呂得義哈哈大笑:想和我鬥就是和天鬥快把包袱交出來

陳得福自知無幸,只能含淚取下包袱,慢慢解開綁縛,呂氏兄弟定睛一看,面前竟是一本經,卻是大名鼎鼎的三達劍譜

呂得義顫聲道:三達劍我我等了好幾年,總算落到我手中了呂得廉也是喘息道:有了這個,我啥都甭怕了兄弟倆垂涎欲滴,正要劫奪劍譜,陳得福急忙阻攔:不行、不可以三人各出一手,扯住經,呂得義怒道:陳得福你不聽話了?不怕我對付你麼?

陳得福咬牙道:橫豎是死,今日跟你拼了呂得廉喊道:拼啊手上力,將經扯了過去,呂得義怒氣勃,雙手來奪,陳得福職責在身,不敢放,猛聽嗤地一聲,人人仰天摔倒,各自抓住了一塊破皮

三達劍譜一分為三,一頁又一頁劍法隨風飛舞,緩緩落到了地下呂得義張大了嘴,呂得廉一顆心也停下了,陳得福則是抱住了劍譜,大哭道:吾死也

傅元影萬般囑託,要自己小心看管經,誰知一個時辰不到,祖傳劍譜便硬生生毀去了呂氏兄弟自知闖禍了,二人對望一眼,頓時一聲喊:快逃啊

呂家兄弟慌忙逃命,跑得無影無蹤,陳得福失魂落魄地站著,想哭也哭不出,想叫也沒氣力,若要找傅師叔告狀,他兄弟倆牙尖嘴利,連手瞞天過海,自己哪能鬥得過?正想撞牆自盡,突然心念一動:對了,可以去買膠水啊

天下最易破損的,不是這些武林秘笈,而是金海陵縱慾身亡,這些春宮秘本四下傳閱,一本本破損不堪,陳得福自也時常黏合修補,算得上熟門熟路他瞄了瞄花瓶,瞧了瞧經,自知一會兒找來漿糊膠水,說不定能將之黏合修補,屆時神不知、鬼不覺,誰又曉得自己幹了什麼好事?

他越想越是道理,忙關緊房門,提起鐵掃帚,先將花瓶碎屑掃到周公鼎底下,以免為人所覺,其後四下撿拾破散經,就怕漏了一點半點

過去陳得福也曾偷看過三達劍譜,自知內頁共計九十九,前頭九十八頁盡是智劍心法,最後一頁則繪了顆大鴨蛋,稱作化圓為方他四下撿拾,一一比對,將頁從頭至尾點了點,一五一十來算,計到了九十九頁,終於鬆了口氣

僥天之倖,劍譜並未遺漏,內頁大致完好,只是線裝處鬆脫了,料來不難修補他翻點頁,正要將經收入包袱裡,忽見腳下還散落些零星紙條,東一堆、西一簇,不知是什麼東西

怪事生出了,三達劍譜明明只有九十九頁,現下頁數點齊了,怎還有殘餘紙頭?

莫非頁有何破損不成?他驚疑不定,忙俯身拾起其中一張碎紙頭,卻見紙上筆畫凌亂,似水瀑、似怒濤,湍流橫飛,彷佛便是潑墨山水

陳得福咦了一聲,只覺這筆墨似曾相識,彷佛在哪兒見過,茫茫然間,伸手去摸褲袋,慢慢找出了一張字條,不覺震驚道:好像啊

這字條也如小黑犬一般,同是紅螺寺裡撿回來的,那時他在一處樹林裡閒逛,湊巧撞見穎師兄,當時看他低頭拭淚,隨手扔掉了這張字條,好奇之下,便撿了起來,留作紀念,本以為沒什麼用處,孰料兩相比對下,竟似與這堆紙屑有些干係?

陳得福茫然呆立,也是猜想不透紙屑的來歷,只能提起鐵掃帚,先將地下紙屑掃成一堆,一一撿入包袱,小心收了起來至於一會兒要用漿糊還是松膠來黏,那也管不到這許多了英雄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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