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第七章木蘭原是尚郎“餓鬼上門啦萬佛烽火啦”卻說阿秀一路逃難,沿窄巷一溜煙地奔進了廚房,正大喊大嚷間,便聽一名家丁叫了起來:“少爺你總算回來了管家快來啊少爺回來了”阿秀嚇了一跳,看楊府管家姓“蔡”,數十年來忠心耿耿,深得楊府上下信賴,每回見到自己,總是叨叨絮絮念得整篇,一會兒讓他抓著了,必無好事忙道:“還嚷再嚷就不救你啦”
那家丁茫然道:“救我?少爺要救我什麼?”阿秀大喝道:“天下大亂、萬佛烽火末世已經到了你還不知死活麼?滾了”隨手找來一隻大麻袋,將包子、點心全數扔了進去,裝得滿飽,還不忘多摸一顆橘子,隨即直奔鯉魚池,便要叩見孃親來到了鯉魚池畔,四下陽光普照,清風徐吹,已在春暖花開時分,阿秀忽然有些累了,便放落了麻袋,自言自語道:“先坐坐,下午還要逃難,可別把自己累死了”手拿橘子,慢慢坐了下來,凝視著面前的大池塘
這鯉魚池有個別名,稱作“龍眼池”,聽叔叔說這池塘是水神龍王爺的眼睛,蓄著它的淚水也是為此,即使別家的井裡都沒水了,這池子卻清澈如常,數十年如一日,至於這傳說是真是假,阿秀也不管這許多,反正自己只消沒渴著,哪管水從哪兒來?
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其實這“鯉魚池”之所以漂亮,是因為孃親住在池畔,當年她來了楊家,爹爹便把樓閣讓給她當畫坊,風景怡然,清靜幽雅,日常裡她得了空閒,必在樓裡待著,有時畫畫兒、有時填填詞,除了小阿秀,誰都找她不著
阿秀坐在池邊,手拿甜橘,剝開了果皮,隨手扔到地下,不忘多吐一口痰,反正餓鬼打來了,人間一切都要化為烏有,又何必保持什麼整潔?不嫌糟蹋氣力麼?心念於此,朝花圃拼命亂踩,便死也不留遺憾阿秀嚼著橘子,伸了懶腰,索性躺平下來,一邊吃橘子,一邊抖腳哼曲,說不出的愜意
小孩子便是這樣,先前嚷著逃難,煞有介事,可回到了家中,卻又捨不得走了他怔怔望向鯉魚池,心道:“要是真打仗了,我就看不到這池塘了”心念於此,竟然有些難過世上的事,總是難以兩全其美,要想不上學,便得餓鬼來,可餓鬼來了,京城又要打仗,難免要害死許多人阿秀嘆了口氣,他趴在池畔,自言自語:“怎麼辦呢?有沒法子讓餓鬼不來,可又不必上學?那就可以一箭雙鳥了”一箭雙鵰之事,人間少有,倒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時時有之阿秀有些愁,忽見自己的臉蛋映在水上,反照點點陽光,竟是說不出的好看阿秀心下大喜,暗
贊在心:“原來我生得這般俊美,以前都沒留意哪”也是他小孩子心性,一看自己樣貌如此神駿,便把餓鬼的事情拋到了九霄雲外,只管撥弄額,望池自照,正擠眉弄眼間,卻又見到了那條玉佩自小到大,孃親便為自己縫了這條玉帶,遮住了額頭,只因阿秀的眉間有一個胎記,天下無雙,故須以玉石掩之,免遭神鬼之嫉阿秀呆呆伸起手來,將玉佩解下,凝視水中的自己霎時又見到了那條狹長傷疤,望來便像二郎神的天眼,讓人一見難忘阿秀呆呆摸著額間傷痕,打小到大,自己不知問過孃親多少回,為何別人只有兩隻眼,卻只有自己生了三隻眼,娘卻顧左右而言它,不肯多說反倒是姨婆說他是天界投胎,所以比旁人多了一隻眼,乃是有福之人阿秀聽了這鬼話之後,卻也信了,因為這段話也解開他心裡另一個疑惑,為什麼他沒有爹爹?別人家的孩子有爹,阿秀卻沒有他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若不是常和別人家的孩子一塊兒玩,怕還不知道世間竟有“爹爹”這玩意兒
沒爹也好,阿秀還有娘,那就什麼都有了只是到了六歲那年,外婆過世,孃親帶著他嫁入了楊家阿秀也忽然有了一個“爹”,那便是“楊伯伯”,不過阿秀一點也不高興,反而又哭又鬧,他死也不肯改名,就是不要做“楊神秀”,他只要做自己的小阿秀這時“楊伯伯”便親自過來開導他,他說阿秀其實本就姓“楊”,因為他額頭上那隻天眼,便是“三眼二郎神”的記號
二郎神名叫“楊戩”,也是個姓楊的,據說這位神明是玉皇大帝的侄兒,英俊瀟灑、武功高強,另還養了一頭威風哮天犬,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額上的神眼還會光阿秀聽得自己是“二郎神”投胎,真是大喜欲狂,便開開心心地由了大家,成了今日的“楊神秀”幾年過去,阿秀長大了,見識一開,自也曉得被人騙了什麼“二郎神”下凡、什麼“天界投胎”、摔到豆漿鋪裡成了小娃娃,遇上孃親叫媽媽,全是騙小孩的胡說八道只是他雖不再信這些鬼話,卻也不再熱衷打聽神眼的來歷,不曾追問自己的生父是誰,因為阿秀心裡明白,他已經有了一個“爹”打進楊家以來,爹爹待他始終嚴厲,有時會拿藤條抽他,阿秀嘴裡罵著,其實心裡並未抱怨,因為他明白爹爹真心待他,若非是對待兒子,誰會望死裡打?可是……可是……阿秀望向池水,摸著自己的天眼,不知不覺間,淚水竟已盈眶阿秀真正的爹到底是誰呢?他為何從不來探望自己?莫非他討厭阿秀,這才遺棄了他?阿秀把臉埋在膝蓋裡,低聲哭著正自怨自艾間,突然心
念一動:“等等,不只是我,方才那怪人也有一隻天眼,他……他到底是什麼人?”阿秀是早熟的孩子,打八歲以來,便不信什麼“天眼佛睛”,卻沒料到此事竟然有憑有據,不獨是他,世上竟也有人生了這隻“神眼”適才親眼所見,城頭上那名怪人與自己一模一樣,他也是個三眼的,他到底是誰?為何盯著自己猛瞧?還自稱認得孃親,又說小時候抱過自己,難不成這人便是……便是……
阿秀張大了嘴,忍不住跳了起來,顫聲道:“不會的,不會的,沒這種事”
阿秀怕了起來,慌張之下,拼命搖頭,偏偏那怪人的臉龐就是揮之不去,那隻神眼兒如此清楚,便印在他的眉心額間,模樣位置,與自己一模一樣倘使……倘使他就是自己的生身父親,那會如何呢?他會否登門造訪,把自己從孃親手裡要了走?阿秀一顆心好似停下了,依稀之間,好似看到自己揮別了孃親,隨著個陌生人去到了異鄉,從此媽媽不見了,叔叔不見了,爹爹也不見了,身邊卻多了一個三眼怪人,咧嘴傻笑阿秀嚇得牙關顫抖,想起那人滿身窮酸,八成是個窮光蛋,自己若真與他相依為命,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霎時大哭道:“不要不要娘您別把我送人啊”駭然之下,再也不敢胡思亂想了,忙衝向了鯉魚池,奔入了樓閣,也是小孩兒走路不看地下,方才來到門內,突然腳趾一疼,哎呀一聲,頓時摔了個狗吃屎阿秀疼哀哀地爬起,罵道:“土地公,你領錢不辦事啊?忘了本少爺是天界投胎的?怎不來保護我啊……”他喃喃苦罵,凝目來看,卻見地下放了一隻扁擔,兩頭各一隻木櫃,卻是街上看過的面擔阿秀咦了一聲:“這是誰的東西?怎會放在這兒?”
此地是個小廚房,孃親有時夜裡作畫累了,多在這兒煮宵夜吃沒料到孃親吃飯不過癮,居然上街買了面擔回來,莫非要在家裡賣面了?想到這個“面”字,心裡忽覺不對勁,好似自己聽誰提過什麼事情,卻與賣面的有些牽扯?他想不明白,卻不忘記報仇,舉腳一踢,朝面擔便是一腳,誰知那木櫃做得牢靠,只疼得他抱腳跳起,哎呀哎呀地叫疼,一路跳上樓去了這處閣臺共計上下兩層,下頭是廚房客間,上頭才是孃親的居所,他推開了門,裡頭安安靜靜,好似孃親還沒起床,阿秀眨了眨眼,走到床邊一看,只見炕上蓋著一床棉被,一名女子面向內裡,露出滿頭烏絲秀,宛如綢緞一般,棉被底下還露出一雙晶瑩**,雪白動人阿秀咦了一聲,暗暗驚訝:“孃的腿變白了?”娘是揚州人,膚色也算白皙一類,只是與爹爹、叔叔、奶奶相
比,卻又輸了一大截只是說也奇怪,一個晚上過去,孃的膚色變得雪白晶瑩,彷佛羊脂寶玉一般,莫非吃了什麼靈丹妙藥不成?阿秀呆呆看著,眼看大腿就在眼前,便伸手摸了摸,打算體會一番不愧是大腿,入手滑膩,摸來十分順手阿秀眨了眨眼,便又小心捏了捏大腿微微一動,縮回棉被去了正驚奇間,枕頭上秀流動,床上女人轉過身來,沉沉而睡,阿秀凝目一觀,不覺大吃一驚:“怪了?這……這女人是誰啊?”
面前躺了個姑娘,約莫二十來歲,長長的睫毛甚是漂亮,膚色白皙,臉頰也比孃親豐腴些反覆看了幾眼,心下猛醒:“啊呀這不是芳姨麼”
阿秀自也認得瓊芳,過年前他去“魁星戰五關”看人比武,當時便見到這麼一位秀氣的公子爺,其後果然證實她是女人,名叫“瓊芳”,只是說來奇怪,這芳姨明明是娟姨的朋友,和娘不大熟,卻為何睡到孃的床上?阿秀也懶得多想了,反正床鋪柔軟,上頭又睡了漂亮女人,頓時睡意濃重,哈欠道:“昨兒一夜沒睡,先躺躺”扔下了麻布袋,急急爬到炕上,打算與美女共枕一番天氣寒冷,被窩裡溫暖如春,阿秀大覺舒坦,他抬起頭來,先瞧見芳姨的俏臉,又聞到她身上的香氣,不覺臉紅心跳,暗想:“我要早生十年,非娶她做老婆不可”轉念又想:“不知她喜不喜歡小孩?那我又可以騙一個乾孃了”當下拿出對付乾孃的辦法,先緊靠懷中,討其愛憐,揩了些些油水之後,手腳便抱了過去,打算亂擠一通“大膽”哎呀一聲慘叫,阿秀直滾了出去,撞到了桌腳,圓凳翻倒,登時號啕大哭起來棉被掀開,瓊芳總算坐了起來看她昨晚失眠,好容易天亮時渾渾噩噩地睡了,豈料睡不到幾個時辰,便有蚊子叮上大腿,癢得厲害,其後還有東西爬上床來,好似鬼壓身一般,也是她天生悍勇,二話不說,一腳踢出,果然踢下了一隻小妖
掃除了妖孽,煩惱全消正想倒頭再睡,卻聽床下傳來孩童哭聲,瓊芳咦了一聲,探頭去看,只見床下倒著一名孩子,額系玉佩,呱呱大哭,卻不是顧倩兮的寶貝兒子是誰?瓊芳過去只見過阿秀幾次,稱不上相熟,卻陡然下手打人,不免有些過意不去,忙道:“你……你叫做阿秀是?傷著你了麼?”阿秀善於假哭,忙擦拭淚眼,哽咽道:“好痛……骨頭像是斷了……”瓊芳嘆道:“誰要你溜上床來?不是自己討打嗎?”阿秀哭道:“那是我孃的床啊,我怎麼知道你睡在上頭……還怪我呢……”
瓊芳想想也是道理,偏又不善哄弄小孩,只得咳了幾聲,左顧右盼,問道:“你
娘呢?起床了嗎?”阿秀悻悻地道:“我怎麼知道?我還想問你呢”
瓊芳累了一晚,此時渾渾噩噩,聽得顧倩兮不在房裡,也沒氣力多想什麼,便又躺了回去,吩咐道:“小阿秀,先別吵我,芳姨還得睡會兒”捲起棉被,正要鼾睡,阿秀卻也爬了過來,哈欠道:“我也好累啊,借我點地方躺躺”掀開了棉被,自行鑽了進來此時瓊芳身穿內衫,棉被褪下,便露出一身雪嫩肌膚,尤其大腿粉嫩晶瑩,見奪目只是阿秀年紀還小,便也沒做什麼男女提防,只任他躺到身邊,問道:“你整晚沒睡麼?去幹什麼了?”“我撞鬼了”阿秀哈欠連連,嘆道:“昨晚我念經做法,替結拜兄弟驅鬼,誰曉得自己卻讓鬼抓走,後來又見到百萬餓鬼殺向北京,最後連三眼二郎神都降臨了,真是活見鬼哪”瓊芳啞然失笑:“什麼神啊鬼的,就你這麼一隻小鬼而已,哪來這許多鬼?”阿秀嘆道:“不信就算啦,反正天下大亂了,你自求多福”說話之間,睡魔真已襲來,他打了個大哈欠,便將棉被盡數捲起,閉眼睡了瓊芳也是睏倦之至,將棉被搶奪回來,再來補眠小憩阿秀鼾聲大作,睡得十分香甜,慢慢靠到瓊芳懷裡,忽然動了一動,瓊芳“咦”了一聲,低頭瞧了瞧阿秀,待見小孩一臉天真無邪,料想是自己多心,便又閉上了眼瓊芳閉目養神,身旁立時眯開一雙小眼睛,正是阿秀他偷瞄了芳姨一眼,便又輕輕動了動,待聽她鼻息沉沉,毫無知覺,心下大喜,正欲大大亂動,忽覺臀上一痛,啊呀一聲慘叫,竟又飛下床去,他骨溜溜地滾到門口,還不及死皮賴臉,屁股上又給踩了一腳,霎時淒厲大哭:“哎呀踩死了呀”
一聲驚呼響起,一名美婦急忙收腳,卻是顧倩兮來了她蹙眉蹲下,扶起了阿秀,道:“倒在地下做什麼?娘險些踩壞了你”阿秀活該倒黴,卻又不好明說實情,只得含淚道:“地下涼快,躺起來真舒服”阿秀怪模怪樣,已非一日,顧倩兮面有慍色,道:“怎麼玩了一晚才回來?娘不是要你天亮前回家麼?”阿秀慌道:“娘,你不知道,我昨晚遇鬼啦”顧倩兮茫然道:“遇鬼了?什麼鬼?”阿秀忙道:“大鬼、小鬼、餓鬼什麼都有娘我跟你說一件大事……”顧倩兮沒空來聽,道:“有話一會兒說,娘要招呼客人”她放下一盤熱包子,走到床邊,問道:“妹子,起來了麼?”瓊芳早就醒了,忙坐起身來,道:“對不住,我睡晚了”顧倩兮看來容光煥,心情好得不得了,笑道:“不打緊,昨夜元宵,本該讓你多睡會兒”她取來一瓶藥,
便在床沿旁坐下,道:“手還疼麼?”瓊芳忙道:“不疼了”瓊芳昨夜讓國丈毒打一頓,悲憤下離家出走,身上又沒帶錢,便投奔顧倩兮來了這些話不便多說,顧倩兮自也不會提,只拿起她的手來,細細察看傷勢眼見掌心處仍是紅腫破皮,不見好轉便默默倒出藥酒,細心為她塗抹兩人相距咫尺,瓊芳也趁機打量著人家,只見顧倩兮有一雙漂亮的鳳眼、長長的睫毛,低頭垂望之際,絲垂落了半邊面頰,說不出的好看瓊芳怔怔望著她,忽道:“顧姊姊,我有件事想問你,方便麼?”顧倩兮微笑頷:“妹子只管說”瓊芳道:“我昨晚下樓喝水,見到了一座面擔,那是你的東西麼?”
顧倩兮抬起頭來,朝瓊芳望了一眼瓊芳卻是一語不,一雙大眼微微而動,只在察看顧倩兮的神色兩人相視無言,半晌,顧倩兮便又低下頭去:“來,掌心張開,要替你擦藥了”瓊芳嗯了一聲,依言開掌,目光卻仍停留在顧倩兮的俏臉上,久久不離正看間,床邊忽然湊來一顆腦袋,好奇道:“真慘哪這是藤條抽的?”二女回眸來看,自又是阿秀來參觀了顧倩兮沈聲道:“去外頭玩,老這兒搗蛋”
阿秀哼道:“誰搗蛋了?娘,你別拿清涼膏擦,那隻會止疼想要消腫,得用老虎油才對症”瓊芳驚訝道:“你怎麼知道?”顧倩兮嘆道:“三折肱成良醫”瓊芳恍然大悟,想來阿秀讓夫子的藤條抽多了,自是熟門熟路,怕比大夫還精到幾分阿秀嚼著熱包子,一邊偷看女人擦藥,忽道:“娘,芳姨不是娟姨的朋友麼?什麼時候跟你要好了?”顧倩兮微笑道:“娟姨的朋友,就是孃的朋友難得她來娘這兒夜話,娘能不好好招呼麼?”阿秀訝道:“原來可以來咱們家大吃大喝啊,怪不得娟姨的朋友這般多”
聽得此言,瓊芳臉色微窘,顧倩兮也是噗嗤一笑,她擦過了藥,便又捧來幾件衣裳,道:“妹子,你的生裝破了,我這兒有幾件衣服,不知合不合身,你起來試試”瓊芳啊了一聲,忙道:“顧姊姊,你別客氣……”顧倩兮道:“是誰客氣了?快來試試唄”昨晚瓊芳來得急,沒帶換洗衣裳,果然顧倩兮細心周到,便為她準備了,只是瓊芳男裝穿慣了,竟是有些不知所措,還待推辭間,阿秀卻搬了個板凳,坐了下來,鼻中噴氣,只等著看女人脫衣服,卻聽孃親道:“阿秀,下午學堂要開課了,快去收拾本,別又掉三落四的”阿秀傲然道:“娘,今兒個不上課啦”顧倩兮微微一奇:“不上課了?為什麼?”阿秀儼然道:“聽好了,天下大亂,群魔亂舞……學堂即將毀於戰火……”正搖頭晃腦間,卻給娘笑著推了出去:“到外頭玩去芳姨要換衣裳了”砰地一聲,房門關起,阿秀氣急敗壞,拼命拍打房門,大聲道:“娘我和你說真的啊咱們大禍臨頭啦”正嚷嚷間,忽聽嘎地一響,房門打開,孃親卻又探頭出來了阿秀鬆了口氣,忙道:“娘,你聽我說……”話還在口,手裡卻多了一隻木雕小老虎,聽得吩咐:“小乖乖,自己玩喔”腦袋被人當成小狗拍了拍,隨即關上房門,不忘上了鎖世人無知,猶如冰凍三尺,絕非一日之寒,只沒想自己的孃親也這般傻呼,倒真讓人驚駭了,正嘆息間,忽聽門裡傳來說話聲:“妹子,快把衣服脫了,試試這件衣裳”聽得芳姨要寬衣了,阿秀雙眼圓睜,想起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立即奔到樓下,搬過了大木梯,架到窗邊,快手快腳地爬了上來“妹子,來,套上這件裙子……”聽得婦女說話,阿秀心頭怦怦直跳,舉起手指,朝窗紙狠命刺出,挖出了一個大洞,就著窺孔,心驚肉跳地偷看
正望間,只見窺孔裡的孃親捧出一身女裝,卻是一件淡青連身裙,聽她道:“這是我做的月華裙,一早替你倉促改了,希望合身”她拿著衣裳在芳姨身上比了比,道:“裙圍六幅,另壓百褶,風過裙襬,其色雅如月華,故也名之來,你穿穿看”孃親說了一整篇,那芳姨卻不怎麼爽利,沈吟道:“不了……顧姊姊……我穿不慣女裝,還是別了……”她推拒了半天,始終不脫光,阿秀急火攻心,心裡自是百般詛咒卻聽娘道:“妹子,你都有了婚約,總不成穿著男裝當娘?來,我替你寬衣……”說著解開了芳姨的生巾,將她一頭秀垂落下來阿秀心中激動,忖道:“脫了脫了”正激動間,果見芳姨開始脫下衣衫,想起方才見到的**,阿秀想一探究竟,正期待間,驚見窺孔一花,剛巧不巧給阿孃的衣裙擋住了,阿秀望著裙上小碎花,內心大驚慌,耳中卻聽道:“頭一回穿女裝嗎?”聽那芳姨嗯了一聲,跟著傳來衣服窸窣聲響,想來露出了白腿又聽娘道:“站起來,我替你束腰”阿秀五內俱焚,如受拷打,眼前偏又是一大片的小碎花,只能急急爬下木梯,又匆匆奔回樓上,喊道:“娘有人找你”嘎地一聲,房門打開,孃親探頭出來,手上還提著一枝畫眉筆,茫然道:“誰找我?”“我”阿秀鼻中噴氣,趕忙提起腦袋,撞開房門,急急抬眼來看,卻見面前坐了個美女,身穿桃紅比甲、月華衣裙,嬌滴滴、羞怯怯的,卻不是芳姨是誰?
看瓊芳一輩子慣穿男
裝,如今換回了女兒身,姿容風情,果然非同小可顧倩兮含笑道:“阿秀,瞧瞧芳姨,漂亮麼?”瓊芳輕咬貝齒,低頭含嬌,竟似羞於示人了阿秀看了半晌,冷笑道:“有差別嗎?看不出來啊”孃親聽罷講評,登時提起雞毛潭子,快步走來,這回阿秀不必誰來驅趕,便已衝出房門,險些摔跤了都說“禍從口出”、“病從口入”,阿秀這張嘴專能惹禍,他一路逃回了花圃,撫胸喘道:“女人哪,就是聽不得真話換湯不換藥,瓶裝舊酒,管用嗎?”想起忠言逆耳的道理,便又搖了搖頭,蹲到鯉魚池旁,扔石為戲正驚疑間,突聽鯉魚池傳來撲通一聲,似有什麼人從圍牆上落了下來,掉入了池水之中,阿秀駭然道:“誰啊?”急急抬頭去看,只見一條人影**地爬上岸來,一拐一拐地走了
阿秀愕然道:“小偷來了麼?”楊家乃是大學士府,自有侍衛看守,可等候半晌,竟不見有人現身盤查,忙提起手來,從頸子處取下一隻笛子,小心翼翼含在嘴裡,方才尾隨過去這笛子是爹爹交給他的,稱作“五里笛”,平日一旦遇險,只消奮力吹鳴,立時有救兵到來,昨晚次來試,果然招來一個黑衣人,雖說不怎麼濟事,總比自己這個小孩兒強些城外餓鬼來襲,什麼怪事都能生出,阿秀心裡害怕,正四處巡查間,忽見地下溼答答的,踩了幾個鞋印,不覺心下一驚:“找到了”地下足跡一路朝叔叔的廂房而去,不知有何古怪,正驚疑間,忽聽花花水聲響起,叔叔房裡好似躲著有人阿秀微微一凜,忙蹲了下來,從門縫向內瞧望,赫然間,只見一頭黑亮亮的長垂下,帶了幾滴水珠阿秀心下大驚,暗道:“女人?”叔叔房裡確實躲著一個女人,從門縫望內瞧去,正是一雙雪白藕臂,晶瑩如玉,順著溼溼的絲,向下梳洗,阿秀心頭怦怦直跳,便又將門縫推開了些,恰於此時,那女子抬起頭來,露出半邊側臉,看那模樣,竟是個大美人
阿秀心下狂喜,暗道:“好啊原來叔叔私下養了姑娘,卻讓我撞見了”看叔叔是個俊美的,官家小姐也罷、丫嬛婢女也好,上上下下不知多少女人愛著他,可他卻嘻嘻哈哈、裝瘋賣傻,始終不曾鬆口,卻原來早已金屋藏嬌,說不定小孩都生了幾個,那也未可知阿秀蹲地偷看,只見眼前美女鼻樑纖秀,膚色白膩,一雙眼兒卻是炯炯有神單靠這張側臉,便芳姨、娟姨來此見了,也要自慚形穢,何況淑林淑怡之流?八成要鬧自殺了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方才雖沒見到芳姨衣,現下卻看到嬸嬸脫光洗澡,這就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正興奮間
,忽然腳下一滑,撞開了門,“啊”地一聲慘叫,摔到了地下阿秀暴露身形,房裡立時傳來“咦”了一聲,只見一雙白皙玉足行到面前,停了下來阿秀呆呆瞧著,駭然道:“好大的腳啊……”話聲未畢,玉足高高提起,踩到了臉上,淡然道:“不但大,還挺臭的”
阿秀聽這話聲好熟,抬頭急看,驚見美女消失不見,卻成了二爺楊紹奇,不覺駭然慘叫:“見鬼啦”楊紹奇將之揪起,森然道:“小小年紀不學好偷窺洗澡也罷了,居然還偷看男人洗澡?敢情是失心瘋了?”阿秀大哭道:“我不知道啊我以為是漂亮姊姊呀”“滾”楊紹奇兩手奮力一拋,將阿秀扔出門去了
看叔叔赤膊上身,在房中亮標,宛如浪裡白條,無怪阿秀會錯認了眼看沒了漂亮嬸嬸,阿秀自是神情蕭索,便從門外摸了回來,躺到叔叔的床上,嘆道:“叔叔,你昨晚去哪兒啦?怎還從牆上跳下來?小偷也似?”楊紹奇打了個哈欠,道:“不然怎麼著?還能從大門闖進來麼?”叔叔向來是***心肝寶,只消一刻不見他,便要坐立難安,即便到了跟前,也得交代去處,是以日常出入之時,多要爬牆鑽洞,宛如老鼠一般楊紹奇唉聲嘆氣,提起乾布,將上身擦了擦,便又胡亂束了髻,另取一件舊袍子披上雖只是破衣舊褲上身,還是顯得精神奕奕,大顯風流氣象
楊家兄弟各有所長,長子楊肅觀雖也俊雅,卻因出身少林,體格昂藏,朗然有王者之氣,顧盼間自有一股威儀相形之下,次子紹奇雖無這份官威,卻多了一份江南文采,憑他的天生儀表,無須一分打扮,仍顯得神采飛揚,比大哥猶有過之阿秀怔怔看著,忽道:“叔叔,我好羨慕你啊?”楊紹奇訝道:“羨慕我什麼?”阿秀嘆道:“你長得這般好,無怪可以天天玩女人”楊紹奇板起臉來,喝道:“鬼話連篇,我玩誰了?”阿秀道:“還說沒玩?張媽、周嬸、李嫂……哪個不是你的相好?”
楊紹奇為人隨和,平時從沒一點架子,府裡的丫嬛婢女多與之親善,前庭後廚、東廂西廂,到處都是他的人馬,常來通風報信楊紹奇哈哈大笑,這會兒也招認了,便從床下搜出一雙黑臭舊襪,就著一雙白腳套上道:“你昨晚不是去提燈了麼?玩得盡興麼?”阿秀嘆道:“我遇鬼啦”楊紹奇訝道:“鬼?”阿秀仰天長嘆:“唉,說了你也不信,反正咱們大難臨頭啦……”正感慨間,卻聽叔叔沈吟道:“你說得是餓鬼打來一事?”難得遇上一個曉事的,阿秀大喜道:“叔叔也知道啦我跟別人說,大家都當我瘋子哪”楊紹奇頷
道:“是了,朝廷上下封住了消息,對外都說是演軍,自然無人信你了”說著說,便又正色囑咐:“你小心些,現下兵馬都已聚集城西,為防人心恐慌,朝廷已嚴禁風聲走漏,你再到處嚷嚷,小心讓人抓起來”阿秀皺眉道:“為何要封住消息啊?”
楊紹奇嘆道:“不然該當如何?把消息出去,讓百姓們四處驚慌奔走麼?”天下白痴所在多有,一聽大難臨頭,不必餓鬼上門,自己便嚇死了阿秀想想不錯,忙道:“叔叔,別管那幫傻子了,倒是咱們家呢?要不要逃啊?”楊紹奇聳肩道:“傻小子,皇上都沒逃了,咱們逃什麼?”阿秀愕然道:“怎麼?皇上……皇上都不擔心麼?”楊紹奇道:“他該擔心什麼?是缺兵少將了,還是無米無糧了?說來聽聽”阿秀喃喃忖想,不覺咦地一聲:“對啊,有伍伯伯在,他操什麼心啊?”適才親眼所見,伍伯伯調了軍馬進城,不過小試身手,便鎮住了餓鬼攻勢,這批人若想闖入北京,自也沒那麼容易
想起城外那批餓鬼,阿秀心裡有些同情,低聲又問:“叔叔,那些餓鬼要幹什麼啊?為何都擠在城門口?”楊紹奇淡淡地道:“這得問你爹了,哪能問我?”
阿秀忽有不祥之感,忙道:“叔叔,我爹他……他知道這事麼?”楊紹奇道:“那當然你爹是何等人物?怎會不知此事?反正放你一萬個心,有他坐鎮京師,大夥兒上工的上工、上學的上學,必定作息如常”阿秀慘叫道:“我就知道他老是作亂”朝廷有所謂“威伍文楊”,那“威伍”指得自是“正統軍大都督”伍定遠,“文楊”卻是“中極殿大學士”楊肅觀兩位大臣年輕有為,皆是國家棟梁,有他們主持局面,想來城外餓鬼再多,朝廷上下必也能化險為夷,順利渡過劫難百姓平安,阿秀卻有難了,想起下午學堂開課如常,自己又要繳驗習字本,到時孟夫子拍桌震怒,自己還有活路麼?阿秀臉色鐵青,忙提起手來,撫摸額頭,顫聲道:“叔叔……我……我好像生病了,你快摸我的額頭,好燙哪……”正燒間,楊紹奇卻已哈欠連連:“你別吵,叔叔整晚沒睡,唉……下午還要去衙門一趟,得先睡一陣”捲起了棉被,正待呼呼大睡,卻聽阿秀問道:“一會兒淑琴來了,要不要叫你?”楊紹奇本已閉目養神,聽得此言,便又雙眼大睜,駭然道:“怎麼?姓於的一家來了麼?”阿秀懶懶地道:“誰知道?我才剛回家哪”
楊家老夫人姓於,孃家親戚眾多,大舅小舅、嬸婆姑姨,族繁不及備載,時時帶了女兒上門蹓躂,每回撞見了,輕則破財消災,重則人
財兩失,最不堪言楊紹奇害怕起來,顫聲道:“不行,我……我得換個地方睡,你娘……你娘那兒空著?”楊紹奇為人一向隨性,這會兒竟想睡到大嫂床上,當真沒大沒小之至阿秀也是個到處打地鋪的,自也不在意,便道:“叔叔,我跟你說喔,我孃的床上已經睡了人啦”楊紹奇駭然道:“什麼?嫂子床上有人?”不忘附耳細聲:“男人女人?”阿秀氣憤道:“不男不女的妖人”聽得此言,饒那楊紹奇聰明絕頂,也不禁愕然失笑:“怎麼?東廠的房總管來家裡了?”阿秀罵道:“才不是太監,那妖人是女扮男裝的”“女扮男裝?”楊紹奇眼兒微轉,霎時大喜道:“好啊,是瓊芳來啦”阿秀咦了一聲:“叔叔還挺行的嘛,你是怎麼猜到的?”楊紹奇笑道:“你當叔叔的功名是捐來的?京城裡能有幾個花木蘭,我還猜不到?”翻身跳起,嚷道:“紫雲軒少閣主到府,豈能不會上一會?走咱們這就瞧熱鬧去”阿秀咦了一聲,沒料到說動了叔叔,便笑嘻嘻地跟著走,直奔鯉魚池而去楊府人丁眾多,百來口人熱熱鬧鬧,門口處卻是冷冷清清,只見一人徘徊踟躕,思緒如潮,自又是盧雲坐困愁城了一牆之隔,屋裡有倩兮、有阿秀、有楊紹奇、太夫人,當然也還有那位“楊肅觀”盧雲負手踱步,心中煩亂無比,又想進去見顧倩兮,又怕見到楊肅觀,幾番都拿不定主意自從得知“大掌櫃”的身分以來,盧雲早有心找楊肅觀問個水落石出,為了柳昂天、為了渾沌政局,他要當年的楊郎中親代幾句話,即便雙方一言不和,大打出手,盧雲也不來怕,他有死於“神劍主人”劍下的準備
身為儒生,凡事但求無愧於心,萬一結果不如人意,那也不必惋惜什麼畢竟他已盡力了,至於什麼正道淪喪、黑白顛倒,他也管不著畢竟這是老天爺的意思,誰又能奈何?盧雲總是如此,縱使眼前死路一條,他也要直闖過去,便老天爺也攔不住只是“義勇人”的領不容他這般蠻幹,故而安排了一道妙計,好讓他能潛伏楊家,順利得手
那便是顧倩兮了在“義勇人”的領看來,盧雲若是范蠡,顧倩兮便是那位西施,若要逼近吳王夫差,將之刺殺,她自是盧雲的最大籌碼只是“義勇人”的領錯算了一件事,顧倩兮不僅是楊肅觀一人的罩門,她同時也是盧雲的隱患不論楊肅觀是否罪大惡極,也不問盧雲有無決心刺殺他,單看他是顧倩兮的丈夫事情便已難辦之至即使盧雲真能與顧倩兮相會、穿過層層防備,向“神劍主人”突擊下手,只消顧倩兮稍有不忍,事到臨頭,
盧雲便會舉棋不定、反覆再三怒蒼兵臨城下,為了天下大局,盧雲已不能置身事外,可他又怎能不為顧倩兮打算?他到底該怎麼做?難不成還真能找顧倩兮商量此事?
正掙扎間,突然對街屋頂閃過一道黑影,身法快得異乎尋常盧雲心下一凜,眼看黑影竄入了後巷,就怕是要對阿秀不利,忙急起直追,還不及聲示警,忽見黑影緩下腳來,看他身穿黑衣,手上提了一柄奇門兵刃,卻是隻鐵琵琶盧雲微微一醒,暗道:“鎮國鐵衛”昨夜去了萬福樓,遭遇大批黑衣人,其中便有金凌霜、屠凌心等高手,沒想大白天裡又撞見一個盧雲放下心來,看這人既是楊肅觀的下屬,當不至無端加害阿秀便潛伏在旁,打算把這人的來意看個明白來人環抱鐵琵琶,倚牆而立,似在歇息看他兩腿放鬆,重心全落到了背上,自己不用一點勁,盧雲自是暗暗讚許:“好個鎮國鐵衛,果然門下無虛士”
近年來盧雲鑽研武學,見識大進,見得此人的站姿,便知這人極善駕馭重心,此乃一流高手的體態,常人想學也學不來同樣的,他便想刻意做作隱瞞,怕也藏之不起正看間,卻聽黑衣人哽咽啜泣,低聲道:“老天爺,我的命好苦……”盧雲微起錯愕,看“鎮國鐵衛”個個殺人不眨眼,盡是虎豹之輩,豈料還會有人暗巷啜泣、自慨命途多難?正起疑間,又聽黑衣人啜泣道:“我真倒黴……先弄丟了魔刀、又看丟了小少爺……這下四當家絕不會再饒我了……”說著說,便取出了一條繩索,一端掛於一旁的樹稍,一端套於頸間,隨即爬上牆頭,望下一跳,竟要上吊自盡了盧雲心下一驚,正想上前解救,轉念一想,卻又微微一笑,心道:“這可麻煩了”黑衣人上吊了,正垂死間,突然噗嚕一聲,放了個響屁其後又朝後背撓了撓癢,模樣有些忙碌
看這黑衣人頸套繩索,高掛樹稍,雙腳隨風飄舞,常人若是置身此境,必然斷氣,只是他功力深湛,必知龜息吐納之法,要想上吊而死,只怕大為不易果然等候半天,眼看自己遲遲不死,不免有些不耐,便跳下地來,大哭道:“怎麼辦?死都死不了哪?”也是他淚流滿面,便將面罩取下,擤了擤鼻涕,不忘朝地下吐了口痰
面前這人嘴角下彎,倒眉外八,天生一張苦臉,猶帶幾分傻氣,盧雲心念微轉,醒悟過來:“是了,那夜在揚州,押解那柄怪刀的就是他”這黑衣人自稱弄丟了“魔刀”,便也提醒了盧雲,半月之前,自己於揚州渡口北上,當時曾見一批人押解一柄怪刀上船,領頭之人手持一柄鐵琵琶,豈不便是此人?
那一夜各方人馬匯聚,先是魔刀上船,其後帖木兒滅裡大鬧渡口,最終伍崇卿漁翁得利,趁亂劫走了魔刀也才有了後來的萬福樓大戰世間之人,成王敗寇,看伍崇卿鋌而走險、盜走魔刀,實乃英雄出少年,膽氣震天可憐這人卻成了苦主,除了躲在暗巷裡自憐自傷,還能做些什麼?正瞧望間,忽聽巷外傳來笑聲,盧雲凝目察看,卻見一群丫嬛手提菜籃,朝楊府走來聽她們一路說說笑笑,當是楊家人到了盧雲怕撞見熟人,忙貼牆而立,藏住了身形“唉,今兒於家那幫親戚要來,我瞧二爺又要逃命了”、“誰要那個淑琴奪命似地愛他啊?他再不跑,豈不給生吞活剝了?”、“還不是他自己先招惹人家?不像大老爺天生正經,越是漂亮的女人,他越是不假辭色……”盧雲聽了半晌,自也知“二爺”便是楊紹奇,“大老爺”當是楊肅觀了又聽一名丫嬛嘆道:“姊,二爺是不是在外頭有了意中人啦?老夫人問了幾次,他就是不說……”另一名丫頭笑道:“放心,他外頭沒女人,家裡卻養了個小的,小心你東窗事啦”嬌笑打鬧裡,又一人沈吟道:“我看二爺外頭沒女人,大老爺卻難說了……”楊家兄弟成了風流話靶,說不盡說,盧雲聽得出神,自也盼她們聊些顧倩兮的事情,眾女卻已轉入了巷中,猛見一人身穿黑衣,手持琵琶,模樣古怪之至,霎時便是一聲慘叫:“哎呀”盧雲心下一驚,忙掩身來看,卻見丫嬛們好端端站著,反倒是那黑衣怪客坐倒在地,一臉駭然,這聲驚呼卻是出自他嘴裡盧雲微微一愣,不知何以如此,卻聽一名丫嬛大聲道:“又冒出來了大白天就蹲在這兒說你來這兒幹啥?”
“奉…奉上喻……”那黑衣怪客結結巴巴:“屬下……走累了,想在這兒歇歇……”眾丫嬛齊聲責備:“歇?要歇不會去廢院歇?大白天出來,不怕嚇著了鄰居街坊?”那黑衣怪客顫聲道:“我……我忘了……”一名丫嬛喝道:“什麼都忘,就吃飯不忘,閃一邊去咱們要過去了”黑衣怪客捱了罵,卻也不敢回嘴,只貼緊了牆壁,便要讓婢女們過去眼前巷弄極窄,僅容一人通行,黑衣怪客雖已貼牆站好,還是會觸到人家的玉體,眾丫嬛勉強鑽了幾下,只覺正面過不行、背面過不好,忍不住停下腳來,氣憤道:“又來了又來了為何咱們每回買菜回家,你們這幫御前侍衛剛巧都來窄巷歇腳?擺明是要欺侮人?”黑衣人慌道:“小人……小人不是御前侍衛,小人是錦衣衛……”聽得辯解,那幾名丫嬛是惱火:“才不管只要不是東廠的,全都是
色鬼你姓啥名誰?報出來”“奉上喻”那黑衣怪客抖擻了精神,雙靴並起,喊道:“屬下帥金藤座次二十三”那黑衣怪客原來叫做“帥金藤”,還有個座號眾丫嬛哪管誰是誰?聽罷之後,齊聲冷笑:“帥金藤記下你的名字啦頭號色鬼,大白天就出來調戲丫嬛,別怪咱們跟管家告狀了”帥金藤驚道:“誤會、誤會……小少爺讓人擄走了,在下尋了他一整夜……”“什麼?”眾丫嬛大驚道:“神秀少爺讓人擄走了?”正要出言相詢,卻聽巷內深處傳來喊話:“餓鬼上門啦萬佛烽火啦”這聲音正是阿秀,話聲未畢,便又傳來家丁慘叫:“蔡管家神秀少爺又在胡鬧啦”喧鬧聲陣陣傳來,那黑衣怪客不覺咦了一聲,道:“小少爺回來啦?”大喜之下,竟是手舞足蹈,眾丫嬛卻是大怒不已:“誰給擄走了?假借因頭、偷佔婦女便宜,大家打”
提起菜籃,又踢又打,那“帥金藤”不敢還手,只護住了頭臉,嗯嗯苦哼,模樣窩囊之至路上行人見到了,莫不駐足笑看,把他當成了傻子自遭遇“鎮國鐵衛”以來,人人剽悍果敢、紀律嚴明,沒想還有這麼一位怪人,盧雲心裡有些好笑,他望著帥金藤的苦態,瞧了半晌,不覺收拾了笑容,慢慢生出了幾分佩服這位帥金藤並非常人,他涵胸拔背,氣凝如山,手中的鐵琵琶是罕見的奇門兵刃,一旦出招,莫說這幾名婢女不是對手,便算滿街行人群起圍攻,片刻間也能讓他殺得乾乾淨淨可他武功再高,卻不曾動念反擊,即使處境難堪,也只是苦笑哈哈、裝瘋賣傻不想可知,這人必然信奉了什麼,方才讓他甘心忍辱盧雲深深吸了口氣,暗道:“這……這便是鎮國鐵衛麼?”丫嬛們打罵良久,總算洩憤已畢,悻悻離開,那帥金藤也鬆了口氣,哈哈笑道:“原來小少爺平安了,我總算不辱使命啦”還在喜悅中,肩頭卻讓人拍了一記,帥金藤大吃一驚,想他武功高強,世上能無聲無息來到背後的人物,說來也不過三數個,看背後這人突然現身,一非鐵腳狠踹,二非鐵手冰寒,卻是舉手輕拍,帥金藤心下大喜,霎時暴喊一聲:“奉上喻”
雙靴並起,身子高高起跳,半空轉向,朗聲道:“卑職帥金藤,座次二十三參見大掌櫃”
身子凌空下落,正要順勢叩頭,卻讓人伸手攔住了:“兄臺,在下不是大掌櫃,你認錯人了”帥金藤咦了一聲,抬頭急看,只見面前站著一人,身穿布袍,面容隱帶風霜之色,與“大掌櫃”的雍容氣度大為不同來人自是盧雲了,也是帥金藤初見面便來磕頭,這便急急攔住
了他,不願無端受他大禮那帥金藤卻是一臉茫然,道:“你……你不是大掌櫃?那……那你是什麼人?”盧雲不願道出真實名姓,隨口便道:“我乃閒人”帥金藤訝道:“賢人?”盧雲道:“丟官去職是一閒,無家無室又一閒,與世隔絕再一閒,到了親逝友散之後,那真是閒得慌了”
閒來無事不從容,到得頭來盡成空,名已空、愛已空,四壁蕭然巢也空,不過那都無所謂了,隔牆有爾,爾為倩兮,那就讓人好高興了眼看對方豁達瀟灑,胸襟然,遠非常人可比,帥金藤不由咦了一聲,突然大起了膽子,伸手朝盧雲臉上摸了摸,盧雲疑惑道:“仁兄,這是做什麼?”傳聞大掌櫃時時變裝易容,微服出巡,身上還藏了幾幅人皮面具,可別是來試探自己的帥金藤喃喃忖忖,突然眼兒一轉,瞧到盧雲衣襟內裡,不覺大吃一驚:“摩婆娑宮阿修羅王令”身子向空彈起,暴喝道:“六道喧譁,不歸一心”“三界亂起,眾說紛紜”話聲未畢,便已拜倒在地,喊道:“屬下帥金藤,拜見大掌櫃聖顏”說了偌大一篇,隨即四肢伸開,五體投地,跟著一動不動眼看路邊倒了一人,趴地不起,宛如死屍,四下百姓越聚越多,都在指指點點盧雲不知這人是病了瘋了,不免有些窘,忙道:“兄臺,快起來”伸手托住了他,打算讓他起身偏生帥金藤武功了得,伏地時筋肉放鬆,重心全失,身子頓時重了十倍不止,若要勉強迫他起身,必得強下重手,難免讓他身受內傷盧雲與這人素昧平生,自也不願用強,便懇求道:“兄臺,起來說話在下受不起你的大禮”說了幾聲,對方仍是置若恍聞,盧雲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只得學了他的口吻,道:“上有喻命你——起立”
“奉——上喻”帥金藤好似吃了大力神丹,朗聲道:“卑職帥金藤座次二十三遵命起立”喝地一聲過後,筋肉抽緊,雙掌向地略略一撐,居然不必彎腰屈膝,身子便直立而起,宛如挺屍模樣,四下百姓見狀,紛紛驚呼出聲,幾名孩童嚇得大哭起來
好容易撞見一個“鎮國鐵衛”,孰料卻是個神智不清的,盧雲自知此地不宜久留,便拉著帥金藤,附耳道:“走,裡頭說話去”二人鑽入後巷,那帥金藤亦步亦趨,必恭必敬,想來真把盧雲當成了“大掌櫃”好容易避開了人潮,盧雲停步便問:“聽君自道姓名,可是姓帥名金藤?”
“屬下帥金藤”啪地一聲,帥金藤挺胸肅立,鞋跟並起,暴吼道:“座次二十……”盧雲是煉氣士,耳音遠比常人靈敏,忙道:“知道了,座次二十三
,煩請說話輕些”帥金藤雙靴並起,狂吼道:“遵……”正要向上跳起,卻給盧雲抱住了,嘆道:“勞駕閣下,站著別動”一聽此言,帥金藤便雙眼圓睜,挺立不動,好似成了一尊石佛,不免又讓盧雲看傻了眼“這位仁兄……”盧雲說了幾聲,帥金藤都是睜眼鎮目,不動如山,好似讓人點上了穴道,盧雲無可奈何,只得嘆道:“上有喻,你可以動了”帥金藤等待已久,頓時“啪”地一聲,雙膝並起,喝道:“六道喧譁,不歸一心三界亂起,眾說紛紜”話聲未畢,便又拜倒在地,喊道:“修羅王臨,天地噤聲屬下帥金藤叩見大掌櫃聖顏功德功德不可思議大功德”看他伏地叩,腦袋方才觸到地下,便又抄起鐵琵琶,奏起了樂,仰頭直唱了起來:“大掌櫃哪真聖賢、評定三界觀人間、輪迴六道不得閒……執掌生死定罪過、平等萬物自在天……”盧雲啞然失笑,看這隻鐵琵琶好似是件奇門兵器,孰料妙用無窮,一曲兒珠圓玉潤,雖說阿諛如潮,聽來竟也十分悅耳,想來“大掌櫃”聽了,必也要龍心大悅,飄飄然起來盧雲忍住了笑,耐著性子等此人唱完,突然心念微轉:“等等,評定三界、輪迴六道……執掌生死罪過……這豈不就是……”“我建世志,必至無上道”頓時之間,盧雲雙眼圓睜,竟有悚然之感良久良久,一曲方終,帥金藤總算也唱完了,他低下頭去,羞赧地道:“大掌櫃,這是小人苦思七天七夜,特意為您老人家造的曲兒,您還喜歡麼?”盧雲見他一臉期待,卻也不好讓他失望,只得咳了幾聲,道:“挺……挺好的……”帥金藤心下狂喜:“您真的喜歡麼?那小人還有下半闕沒唱”撥了撥鐵琵琶,正要引吭高歌,盧雲心下一驚,忙攔住了他,道:“有空……有空再聽”正要再說,帥金藤卻又臉色一變,肅立不動盧雲順著他的眼光去望,卻見他瞧著自己懷裡,衣襟裡卻是金光閃爍,豈不是正是胡媚兒送來的那塊金牌?盧雲深深吸了口氣,方知這人為何會錯認自己,卻原來是為了這塊令牌的緣故盧雲手中這塊令牌並非搶來的,而是由胡媚兒親手致贈,緘於一封公文裡,署名“靈吾玄志”當時她自稱銜楊肅觀之命送交,盧雲本還以為是打之用,孰料今早以來,自己手持金牌,無論身在何處,遭遇何人,竟都是無往而不利,足見這面金牌大有來歷,絕非尋常之物
盧雲深深吸了口氣,有心查明此物的來歷,便從懷中取出金牌,道:“帥兄,我有一事請教,這令牌究竟是……”雄鷹招展在前,帥金藤復又大驚失色,
嚷道:“摩婆娑宮阿修羅王令”戰慄趴伏,不敢言動盧雲點了點頭,已知義勇人領所言為真,楊肅觀確實自號“修羅王”,並非虛言杜撰他有心多探一些內情,便蹲了下來,附耳道:“仁兄,這黃金寶令有何功用?你可知曉?”帥金藤心裡有些害怕,不敢言語,盧雲蹲了下來,撫了撫他的背心,低聲道:“你別怕,我只是考考你而已跟我說,這令牌有何功用?”帥金藤低聲道:“摩婆娑宮阿修羅王令曰:見我令者,如見我身,見我身者,必入我門”盧雲沈吟道:“必入我門?何意也?”
帥金藤頭頂觸地,拜伏道:“爇頂立誓,以昭赤誠”盧雲微微沈吟,所謂“爇頂立誓”,指的便是和尚頭頂的香疤釋門中人為顯向佛之心,往往自殘肢體,或燙出香疤、或自燃一指,蒙古南侵後,此風熾,天下僧尼無可例外看來“鎮國鐵衛”仿效此風,便以烙印爇身,做為入門之誓盧雲反覆察看手中的黃金寶令,只見手中的令牌正面陰刻一隻雄鷹,雙翼全展,背刻“鎮國鐵衛”四大篆字,瞧這形狀模樣,豈不與伍崇卿、胡媚兒身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盧雲心下大驚,這才明白那些黑衣人身上的烙印是由何而來了?無論是伍崇卿、還是胡媚兒,當他們入門立誓之時,都曾被這塊令牌燙出了疤痕,依此看來,此印象徵了“大掌櫃”的無上權柄,竟為“鎮國鐵衛”的根本之印“見我令者,如見我身、見我身者、必入我門”,看這令牌至關重大,當足以號令天下一切“鎮國鐵衛”,胡媚兒卻為何要交給自己?莫非這是她偷來的?可當時聽她說話,言語裡盡是對自己的不滿,倘若她知道所交之物便是這“阿修羅王令”,應當多方提點才是,怎會對自己破口大罵?盧雲呆了半晌,暗道:“難道……她也不知道信封裡藏了這面令牌?”
盧雲越覺得奇怪了,有心問個明白,便提起了手中金牌,問道:“帥兄,你方才說,這令牌是……”帥金藤戰慄叩,寒聲接口:“摩婆娑宮阿修羅王令”盧雲曾瀏覽佛經,自知這“阿修羅王”也是天神,曾為征戰之故,質疑佛祖,似神而非神,似人而非人,卻不知楊肅觀為何對這名號情有獨鍾?他滿心疑竇,竟不知從何問起,凝思半晌,方才道:“帥兄,何謂修羅王?”帥金藤提起手來,朝唇上一抵,輕輕“噓”了一聲竟是個“噤聲”的手勢盧雲心下錯愕,不由左右張望,不知是否有人窺伺在旁,可瞧望半晌,不見有人便又把話問了一遍,哪知帥金藤還是不一語,仍舊抵指在唇,也不知是裝聾做啞、還是心存畏懼?盧雲撫了撫他的背
心,柔聲道:“別怕,有我在這兒,天下沒人傷得了你快跟我說,何謂修羅王?”話聲未畢,帥金藤又次提手起來,豎指唇邊,再次“噓”了一聲盧雲心下沈吟,忽然醒悟過來,想到了八個字:“修羅王臨、天地噤聲”正是適才帥金藤頂禮膜拜時的頌言“噤聲”乃是一個佛門境界,如來入滅前曾言:“我此生未曾說一字”,此即“無有名相、不立文字”,以無言勝有言,以無聲破有聲,從此成為禪宗根本妙諦禪宗不立文字,講究以心印心,不憑言語是以他們的法場往往靜謐異常,上起師父賓客、下至弟子火工,萬物一律噤聲楊肅觀亦然,他的話一向很少,盧雲與他相識雖久,從未聽他說過一句教化人心的大道理又因他生得俊美,不認得他的人,多以為他是個“風流司郎中”,專於溫柔鄉里打滾,毫無大志其實此人堅毅果決,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這才一統朝廷三大派,成為“鎮國鐵衛”的創始人盧雲深深吸了口氣,望著手裡的“修羅王令”,只在反覆踱步,思索楊肅觀的用心返京以來,身邊事情全都濛濛隆隆,義勇人是謎,楊肅觀是謎,一層又一層包圍了自己,不免讓他墜入了五里霧中盧雲仰起頭來,望向身邊高高的圍牆,容情轉為肅穆看那高牆之後,便是楊家老小的世界,不僅楊肅觀、楊紹奇兄弟,連顧倩兮、阿秀也住在裡頭若要探知“修羅王”的心意,也只能進屋裡一趟了盧雲深深吸了口氣,伸手攙住帥金藤,道:“上有喻,請您起身”
“遵命”帥金藤跪了半天,登時高高一跳,雙靴一併,便又站了起來盧雲道:“帥兄,我要入府去了,你可以帶路麼?”帥金藤微微一愣:“大掌櫃,這……這是您家啊,您……您怎麼還要小人帶路?”盧雲自己也尷尬了,俊臉一紅,低聲道:“這……我……我也不清楚……”盧雲老實慣了,明知自己答非所問,仍編造不出什麼謊話,天幸帥金藤是個傻的,心中立生異想:“對啊,不愧是大掌櫃,連回家的路也不知道定是每日裡三過家門而不入了”昔年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連兒子都不認識他,想來大掌櫃為國為民,定是八過家門、九過家門,直接住到外頭去,這才不認得回家之路正敬佩間,忽然又想:“不對啊,他如果是大掌櫃,平常家裡茶的那個是誰?”轉念一想,立時恍然大悟:“啊是替身難怪大家都說他夫妻倆感情不好,原來那個是假冒的”他越想越覺道理,自知大掌櫃為國為民,老婆小孩都託別人照顧了,一時又是景仰、又是欽佩,忙道:“大掌櫃,快請這兒來”難得可以替大掌櫃做點事,帥金藤自是大感光榮,誰知走了幾步,盧雲卻還在巷口徘徊,忙趕了回來,焦急道:“大掌櫃,您別每日裡為國為民的,偶爾也要回家歇一會兒,快來”盧雲醒了過來,忙道:“是……我……我這就來”深深吸了口氣,這才踏入了巷中,心中暗暗感慨:“時光好快,上回來到楊家,我還只三十歲哪”盧雲年輕時也曾赴楊府作客,當時楊府上下還居於大明門畔,家中主人則是“中極殿大學士”楊遠,楊肅觀也不過是個兵部郎中,至於盧雲自己,當時只三十出頭,還在秦仲海麾下參贊,說來自己與顧倩兮二次巧逢,也是在楊府裡多少年了,顧倩兮始終在一棟大宅子裡,一牆之隔,永無相見之日,如今自己總算要闖進去了盧雲微起感傷之意,已是思緒如潮,帥金藤偷偷打量著他,忽道:“大掌櫃,您很多年沒回家了,是嗎?”聽得“家”這一字,盧雲心中一熱,眼眶微起溼潤,帥金藤忙遞來一塊手帕,道:“大掌櫃,別哭了一會兒就到了”
盧雲醒覺過來,忙擦拭眼角,便又咳了幾聲,略作遮掩,道:“帥兄,你……你投入鎮國鐵衛很久了麼?”帥金藤忙道:“大掌櫃,帥兄二字,小人擔當不起,請您以後稱呼小人的官職”盧雲咳道:“你……你的官職,那……那是……”帥金藤忙道:“副統”盧雲停下腳來,訝道:“何處的副統?”帥金藤靦腆地道:“錦衣衛”這回輪到盧雲驚嚷了起來:“什麼?你……你官拜錦衣衛副統領?”那帥金藤雖說瘋瘋癲癲,可想起自己當了大官,還是有幾分得意,害羞道:“謝大掌櫃提拔”景泰朝廷裡有句話,稱作“內禁外錦”,一是禁衛軍,一是錦衣衛,二者洞見觀瞻當時錦衣衛統領是大名鼎鼎的“安道京”,此人笑裡藏刀,見風轉舵,號稱天下第一大猾頭,這才能與柳昂天、劉敬等眾多朝廷勢力周旋孰料十年過去,這個“錦衣衛副統”卻成了一個傻瓜,除了背唸經,連話都說不明白了?盧雲滿心錯愕:“帥副統,你……你既然身居要職,怎不去官衙批公洽案?卻來此地遊蕩?”帥金藤茫然道:“官衙?什麼官衙?”這話卻把盧雲問倒了,只得改口道:“你……你下頭管著多少人?”帥金藤訝道:“就我一個人啊”盧雲駭然道:“什麼?就你一人?你……你不是錦衣衛副統領麼?怎沒一個部屬?”帥金藤疑惑道:“大掌櫃……是您說錦衣衛浪費公帑,藏汙納垢,這才裁掉大半人的,您怎又忘了?”閒話之中,盧雲總算也明白了道理,原來這
帥金藤是個“空頭副統”,佔缺不管事
想來有他坐鎮錦衣衛,哪怕“錦衣衛”裡高手再多、人材再廣,也等於讓人點上了死穴,即便諸葛亮前來投效,怕也難起政潮“鎮國鐵衛”自也能高枕無憂了十年風水輪流轉,當年的錦衣衛,如今成了朝廷的破落戶,不堪聞問眼看盧雲凝思不語,帥金藤忙道:“大掌櫃,您怎麼又不走了?您不想回家了嗎?”盧雲忙道:“不……不是……”當下加快了腳步,便朝巷中深處行去眼前這條巷弄彎彎曲曲,越向深處,越陰森狹窄,兩面盡是高高的圍牆,過去盧雲來過楊家一次,到的卻不是這棟宅邸想來楊肅觀升官之後,方由大明門遷來此地楊家當年的故居甚是整齊,格局恢弘,遠比眼前這棟宅子氣派,只不知楊肅觀為何中意眼前這棟官宅?他茫茫思索,正走間,突見圍牆腳邊有處記號,俯身來看,卻是隻揚喙振翅的猛禽,鮮血所繪,淒厲生動,豈不便是“鎮國鐵衛”的印記?盧雲心下一凜,便又停步下來,道:“帥副統,這圍牆後頭是什麼地方?”
帥金藤茫然道:“大掌櫃,這牆後便是廢院啊,您忘了麼?”盧雲愣住了:“廢院?”帥金藤頷道:“是啊,為了看守這處地方,您從客棧裡抽走了大批兵力,還把自己的六甲兵調了出來,四當家勸了好幾次,您都不聽哪”盧雲越聽越奇,索性飛上牆頭,親眼瞧個明白來到圍牆上,凝目去看,只見牆後是一大片空地,林枯葉凋,厚雪嚴實,卻是一幅隆冬之景,此地真如帥金藤所言,乃是一座道道地地的“廢院”除開滿地枯枝落葉,見不到一點建築,卻不知楊肅觀為何要遣出重兵看守?盧雲心下暗暗納悶,看楊肅觀做風穩健,絕非故弄玄虛之人,此地若無玄機,他絕不會大張旗鼓調兵駐守依此看來,這院子必有什麼古怪盧雲沈吟半晌,轉朝四遭望去,此時他居高臨下,整座大宅盡收眼底,只見這宅子建築開闊,形如一個正圓,腳下窄巷卻是蜿蜒曲折,從中橫穿,竟將好好一棟府邸切成了兩半,北邊是一片空地,荒涼無人;南邊卻是炊煙裊裊,花木扶疏,蓋滿了建築,想來楊家上下人等都住在那兒
看這棟大宅建築如此古怪,好似暗合什麼陰陽五行之理,卻又看不明白盧雲怔怔站在牆頭,順延圍牆去望,但見南北兩牆愈逼近,巷弄也愈狹窄,到了巷底深處,兩面圍牆漸漸交會,竟爾化作了一棟精舍盧雲吃了一驚,忙道:“帥副統,衚衕底有棟房子,那是什麼地方?”帥金藤笑道:“那是您的房啊”盧雲愕然道:“房?為何……為何要建在那兒?”帥金
藤笑道:“您太久沒回來啦,大夥兒都說那房是拿來鎮邪的”盧雲喃喃地道:“鎮邪……”看這大宅活像是一面太極圖,一牆之隔,南面生機盎然,北面卻是沉沉死寂,彷佛便是陰陽兩個境界他微微凝思,心下不由一陣悚然:“這……這北面是陰宅?”
陰宅者,墳墓也,亦即死人的居所,莫非這“廢院”是楊家祖上的風水興旺之地?這才不容外人靠近?盧雲暗起疑心,他凝視那棟精舍,正出神間,忽然一陣寒風吹入廢院,掃開了滿地枯葉,隱隱現出什麼東西他急運眼力,定睛細看,不覺咦了一聲,暗道:“水井?”盧雲真是愣住了,看這精舍是楊肅觀的房,房外卻有一口古井,位置恰在圍牆正中,與精舍相對,莫非帥金藤口中的“鎮邪”,意即在此?盧雲喃喃忖忖,正猜測間,突然耳邊響起了孩童的呼喊:“大贏家大贏家”盧雲睜眼駭然,卻也想了起來,昨夜自己與“義勇人”會面時,曾與靈智方丈、韋子壯等名家連手救治了一名小孩,便是阿秀的頑皮小友“胡正堂”據說這孩子曾溜到楊家廢院去,卻無端受到驚嚇,竟至神智錯亂,就此瘋癲不正是掉落到一口古井裡?盧雲深深吸了口氣,這才明白自己到了什麼地方,正要跳下牆去,到水井邊兒看個明白,卻聽廢院裡傳出尖銳哨響,刺耳之至,盧雲連忙定住了身形,只聽四下汪汪之聲大作,整條街上的狗兒全吠了起來他掩住耳孔,疼道:“這……這是什麼聲音?”帥金藤從腰間取來一隻小笛子,笑道:“這是五里笛啊只有狗和武林高手才聽得見”
正說話間,哨響加尖銳,四下傳來啪啪幾聲擊掌,廢院深處閃出幾條人影,身法迅捷,必是武功高強之士,一朝自己狂奔而來盧雲吃了一驚,已知自己暴露了身形,忙縱下牆來,低聲道:“這些是何方神聖?”
帥金藤笑道:“大掌櫃又要考我啦,這些是值日六甲,您安在廢院的守護官啊”盧雲喃喃地道:“值日六甲?他們……他們武功厲害麼?”帥金藤搖頭道:“這六甲兵武功不行,單打獨鬥,全不是卑職的對手可六個同時出手,一招內便能要了小人的命啦”
盧雲驚道:“何以如此?”帥金藤訝道:“大掌櫃,他們是您一手教出來的啊,怎好問我呢?”笛聲越加緊蹙,連南面屋頂上也有人影穿插,方位對調,直朝後巷逼近而來盧雲心道:“麻煩了,恐怕要硬碰硬了”盧雲曾聽“琦小姐”提起,這“鎮國鐵衛”下轄六名當家,各有所司,豔婷、瓊武川、鞏志、靈真莫不列名其中至於這個“六丁六甲”,好似是屠凌心帶隊一會
兒雙方若要大打出手,自己固然無懼,可再要潛入楊府,卻不免難上加難了正躊躇間,牆上黑影乍現,四面八方縱落六條人影,前三後三,人人黑罩覆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已將自己團團包圍這批“值日甲兵”來勢奇快,盧雲想要退出,已然遲了一步,天幸帥金藤還守在身旁,霎時“啪”地一聲,雙靴並起,沈聲道:“三界之中”帥金藤說出了切口,正等著同伴答腔,那六人卻只高舉兵刃,圍著盧雲打轉,如臨大敵帥金藤手按血琵琶,怒道:“你們為何不說切口?莫非是怒匪喬裝的麼?”客棧中人向喜黑罩遮面,藏頭露尾,若有人想喬裝矇混,那是再容易不過了眼看“值日六甲”目光遲疑,帥金藤怒道:“快說三界之中,下句是什麼?”一名甲兵微微咳嗽,低聲道:“六道之上”帥金藤點了點頭,又道:“百姓在前”那人答道:“皇天在上”帥金藤高興地道:“果然是自己人”
“誰跟你是自己人?”值日六甲同步踏上,齊聲怒喝:“快說你背後那人是誰?”聽得此言,帥金藤先朝盧雲鞠躬,隨即仰起頭來,狂笑三聲,最後豎起食指,朝天上指了指,不忘重重暴哼一聲,示意兇狠眾甲兵呆了半晌,不知他在兇些什麼?人人順延手指,仰頭望天,卻見到了朗朗晴空,簷簷白雪,餘無他物,不覺疑惑道:“這……這是幹什麼?”“還不懂麼?”帥金藤暴怒道:“他便是咱們客棧的……”話還在口,卻聽盧雲咳道:“我……我是帥先生的朋友,想來府裡找點活幹”帥金藤咦了一聲,不知“大掌櫃”好端端地,為何要隱瞞身分?待見盧雲連使眼色,不覺恍然大悟,心道:“哎呀大掌櫃又要微服出巡了”忙改口道:“是是是,這人想來客棧裡投店,你們放他進府我一會兒會帶他去見四當家”
一聽求官的來了,值日六甲便仰起臉孔,鼻哼傲然:“原來是來投店的啊,那咱們得先審查審查小子,你有誰薦舉呀?”帥金藤指著自己的腦袋,歡笑道:“我”值日六甲嗤嗤冷笑,正想嘲諷幾句,卻見帥金藤目露殺氣,面色頗見不善,只得悶吭一聲,道:“好……好,既然有人薦舉,身家應還清白,你有啥本領,這就說”盧雲謙遜道:“幾位大哥抬舉了小可無甚本領,只想蒙口飯吃”盧雲年輕時心高氣傲,每逢求謀差事,總要洋洋灑灑、大作文章,如今年歲已長,便也學了客套幾句,正等著六甲兵說些應酬話,孰料六人面色鐵青,暴怒道:“什麼?混飯吃?你當客棧是什麼地方?專養你們這幫酒囊飯袋?”說著圍住了帥金藤,齊聲痛斥:“
二十三你為何薦舉一個廢人過來?想要尸位素餐,放到你錦衣衛裡去”帥金藤呸了一聲,還未反唇相譏,盧雲忙改口道:“幾位大哥誤會了,在下其實粗通文墨,寫字尚稱工整,可以幫著記帳做活”眾甲兵頭仰得高了,冷笑道:“原來是個文抄公啊,那你投錯房了,去找六掌櫃,他那兒要寫字的別來咱們二樓佔地方”陡聽“六掌櫃”之名,盧雲卻也想不起此人是誰,總之不是鞏志,便是羅摩什,只得改口道:“大哥們有所不知,其實在下除開筆墨,另還學過幾天拳腳,身手尚稱靈便”“尚稱靈便?”六甲兵齊聲狂笑:“小子,在咱們六兄弟前說這話,小心要濺血的”
帥金藤怒道:“放肆真想尋死麼?”六甲兵驚得呆了,聽得一人罵道:“誰找死了?看招”一拳擊出,便朝帥金藤的鼻樑而來,看此拳緩慢無力,稀鬆平常,帥金藤自也不怕,正要出手去擋,突然雙膝微痛,兩腋一麻,左右兩名甲兵趁隙出手,已將他制壓在地盧雲心下一驚,看帥金藤雖然名氣不響,實則武學根柢深厚,縱然遇上了名門大派的掌門,亦有自保之道,豈料雙方動手不過一招,便已受挫倒地?盧雲不打話,徑自提掌來救,便朝一名甲兵腕上搭去,那甲兵反手來格,才與盧雲的手臂相觸,便如觸到了一隻大圓輪,身不自主間,竟已凌空翻轉過來這招隱帶切轉,正是“正十七”手法,那甲兵重心已失,已成頭下腳上之勢,盧雲一把提起了帥金藤,正要將他帶開,突然四面八方勁風傳到,在那名甲兵的率領下,六人竟同時反攻
盧雲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但覺自己身前背後、左側右翼、頭上腳下,六方同時遇險,這幾人出手時機竟是搭配得妙到顛毫,幾無破綻盧雲自知避不開,索性也不閃躲了,紮下馬步,雙掌對開,一掌向天提起,另一掌順勢向下,卻是“正十七”的變招:“化圓為方”圓是天下最大的圖樣,這招掌法並非一昧借力使力,而是以方造圓,立盾設身敵手無論從哪個方位來攻,必會先行碰上盧雲的手臂,果聽“啊呀”迭聲,四名甲兵讓盧雲的微力一帶,莫不半空翻轉一圈,摔跌在地,卻於此時,又聽“砰”、“砰”幾聲大響,背後兩名甲兵出拳來襲,盧雲凝功在背,內力反震之下,瞬將二人彈了開來,重重撞上了圍牆
一招之內,盧雲便已大獲全勝,帥金藤亢奮喝采,手指六名甲兵,大聲吆喝:“誰放肆了?以後還敢說嘴不?”眾甲兵齊聲駭然:“好樣的……內力深得不象話,二十三,你……你從哪找來這等硬手?”“哪兒找的?”帥金藤冷冷一笑,伸手向天
上一指,狂怒道:“懂了”六名甲兵似懂非懂,卻也不敢吭氣,只管肅立牆邊,恭送高人離開盧雲低咳幾聲,腳下雖已邁步,目光卻仍瞧向六甲兵,心下暗忖:“這……莫非便是六道陣?”適才電光雷閃間,盧雲已與六道初次對陣,一招內便擊退了六甲兵,他看似贏得輕鬆,其實不然,他身上連中兩招,以招式而論,他的“正十七”無法同時守下“六道”,若非內功深厚已極,將敵人反震開來,此刻倒在地下的便是他了“天下五大宗、心體氣術勢”,倘使方才的對手是楊肅觀本人,抑或六甲兵攜刀帶械,雙方誰勝誰負,盧雲自己心裡有數
經得此戰,盧雲已收起小覷之心,自知六道陣為天絕神僧畢生心血,精微妙奧,堪稱少林寺鎮寺之寶,自己要再次潛入廢院之中,必得謹慎從事
揭過了事情,兩人又朝巷內行去,過不多時,南面圍牆炊煙裊裊,現出一扇門,想來已到後廚帥金藤推門而進,只見廚房裡滿滿的全是人,老家丁、俏丫嬛,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帥金藤一身黑衣,手提鐵琵琶,一手還拿著黑麵罩,望來好似惡鬼模樣灶旁的廚子婢女見了,卻也沒聲驚呼,人人手提菜刀,剁剁連聲“帥副統”一名管家走了過來,笑道:“早啊”帥金藤雙手貼緊褲縫,將膝一併,碰地大響傳過,正要提聲暴喊,卻見眾家丁回頭瞄著自己,不由臉上一紅,低聲道:“大家早”
正說話間,卻聽幾聲嘻笑:“色鬼回來啦”盧雲撇眼一看,角落裡幾名丫嬛掩嘴竊笑,正是方才巷外見過的那幾名姑娘此地是楊家後廚,隨時會撞見熟人,盧雲自是全神貫注,不敢有失正防備間,忽見幾名丫頭竊竊私語,嘴角帶笑,眼光全望著自己盧雲急急轉頭,卻又是一名老嬤嬤慌張低頭、拼命洗碗,盧雲心下大驚,這才覺大事不妙,正想閃身逃出,卻聽管家訝道:“帥副統,這位是……”
盧雲儀表英挺,走到哪兒都顯眼,一時暗暗害怕,就怕讓人認了出來帥金藤卻是暗暗笑,自知這些笨蛋看慣了替身,見到了金身本人,反而認不出當即笑道:“這位是人武功很高”聽得人來了,眾丫嬛低呼一聲,紛紛轉頭來看,一名老嬤嬤側頭打量盧雲,伸手朝他背後拍了拍,笑道:“又有侍衛來啦?我是張媽,大哥您貴姓呀?”帥金藤是黃齒鼠面之徒,平日受盡婢女嬤嬤排擠,如今見“大掌櫃”廣受歡迎,自是暗歎在心:“還看不出來麼?他便是大掌……”陡聽盧雲低咳一聲,自知失言,忙改口道:“他姓大”
管家茫然道:“姓大?這可又是個罕姓了,不知如何稱呼?”帥金藤祖上姓“師”,讓晉武帝砍了一刀後,便改姓“帥”,此姓已非常見,孰料又弄了個怪姓出來?正支支吾吾間,那“張媽”已然笑了起來:“怎麼稱呼啊?當然是大哥啦”“大哥哥”眾丫嬛笑成一堆,紛紛圍了過來,眼見諸女嬌俏可愛,神情友善,盧雲自也不好太過冷麵,正想一一拜見,忽聽角落傳來嫻雅嗓音,笑道:“是哪位大哥來啦?瞧你們高興的?”這話聲不怎麼捲舌,隱帶一抹揚崑腔,聽到盧雲耳中,卻如響起了一陣晴天霹靂
“少奶奶早”眾丫嬛轉身見禮,頗為恭敬帥金藤回頭去望,卻見一名女子掀開門簾,正是顧倩兮到了盧雲驚惶不已,也是怕她見到自己,趕忙便要轉身,也是閃避得急了,竟爾撞翻了碗筷當琅一聲,眼看碗筷落地,便要摔得稀爛,帥金藤立時半空接住,隨即雙靴一迸,啪地一聲大響,向上起跳,暴吼道:“奉——上喻屬下帥金藤,座次二十三,參見……”
正要叩拜見,面前卻多了一盤熱包子,聽得顧倩兮問道:“吃過早點了麼?”
帥金藤慌道:“夫人別客氣,咱們……咱們公務在身……”顧倩兮道:“朝廷命官也得吃飯”包子硬塞而來,帥金藤也不好不接,只能胡亂撿了一個,握在手裡,暖暖的甚是窩心顧倩兮側過頭來,瞧向帥金藤身後,道:“那位大哥呢?一起吃些?”盧雲背對情人,激動之下,早已熱淚盈眶,兩旁丫嬛圍了過來,笑道:“這位大哥,這位可是咱們楊家少奶奶喔你想在府裡討飯吃,便得好好伺候她”那張媽也笑道:“快過來磕個頭,一會兒領些打賞,也好買酒喝”眼看“大掌櫃”身陷重圍,已是插翅難飛,帥金藤暗暗偷笑,正要看他如何應付老婆,猛聽“砰”地一聲,後門無緣無故開啟,似有一股妖風吹了進來眾人大吃一驚,紛紛轉頭去望,正察看間,忽聽眾丫嬛“咦”了一聲,道:“大哥哥呢?上哪兒去了?”管家茫然道:“是啊,方才還站在這兒啊?”帥金藤轉頭急看,驚見背後空山寂寂,“大掌櫃”竟然消失不見了大白天的,眾目睽睽之下,竟有人憑空消失了?耳聽眾人驚呼出聲,帥金藤卻吞了口唾沫,想來“大掌櫃”太久沒回家,怕被太座吼罵,也只能逃之夭夭了一片譁然間,帥金藤已給管家叫去查問了丫嬛們則是驚疑不定,一時開碗櫃、探水缸,四下追查“大哥哥”的下落,屋裡議論紛紛,顧倩兮卻未作聲,看她恬靜悠然,一如平常,只管打開了蒸籠,察看菜餚,眼角卻悄悄挪向了門外,不見倏瞬……鯉魚池畔一片寒寂,瓊
芳怔怔坐在房裡,打量面前的陌生女子
這女人是誰呢?她有一雙大大的眼睛,垂落了半邊黑,正自羞怯怯地望著自己眼看陌生女人來了,瓊芳驚訝地瞧著圓鏡,呆呆撫著自己的臉蛋,鏡子裡的美人兒也抬起手來,輕柔撫面,模樣嬌滴滴的,好生秀氣
瓊芳呆住了,整整騎了十年馬,舞槍弄棒、金戈鐵馬的北國閣主,如今成了這模樣?她深深吸了口氣,慢慢收緊了拳,牙關微咬,怒眼圓睜,猛地撇眼過去,驚見鏡中那位姑娘輕咬貝齒,含羞側臉,望來竟是美極了不管用,縱使張牙舞爪,也洗不掉這身皮色因為這是天生的,這個“芳”字不是血氣方剛的方,而是沁香襲人滿庭芳少閣主的戾傲一不見蹤影,只剩這個美人兒瓊芳驚豔於自己的絕色,竟然臉紅心跳起來瓊芳不是沒穿過女裝,孩提時候,她也常偷穿孃親的衣裳,提眉筆、抹紅妝,對著鏡子歡然得意,蹦蹦跳跳一番,待到孃親謝世後,瓊芳找不到她的裙裳,穿得便少了到得十歲上,父親驟然而逝,瓊芳索性把小女兒的衣裳全數燒掉,換上父親的儒裝,乃至於今日瓊芳痴痴望向鏡子,只見鏡中那位美女凝望自己,雙眼一紅,淚水撲颼颼地落了下來顧倩兮?她是什麼人?她又知道什麼?憑什麼勸自己換裝?瓊芳擦去淚水,站起身來,她才不要穿女裝,也不想以此示人她學了爹爹生前的模樣,負手昂然行走,正想提袖抹去面上的胭脂,突然心裡又生出一個念頭,竟讓她身子微微熱
好想讓那個人看一看,讓他明白自己有多美……
瓊芳香腮暈紅,坐理紅妝,只見鏡中那位美女輕撫面頰,如痴如醉,羞澀得像是要掀起蓋頭來瓊芳身子好熱好熱,她又羞、又喜、又煩、又躁,連她自己也不知為何如此,慢慢低下頭去,正要用力甩甩頭,猛然想到樓下那幅面擔,不由全身劇震,心裡已是涼了一大半
適才她親口問過顧倩兮,樓下的面擔是何來歷,可是顧倩兮不說瓊芳心裡知道,顧倩兮一定知道了什麼,否則她不會這般打量自己腦海裡浮現出顧倩兮秀美自負的臉蛋瓊芳怔怔坐倒,呆呆望向眼前的銅鏡,只見鏡中的女人一臉無奈,像是在恨著什麼,又像是在妒嫉什麼,她不敢看著自己,也不曉得日後該何去何從,她只能奮力扯下自己的花鈿,趴在几上,放聲大哭起來正哭間,突聽一名小孩驚訝道:“狂了”又一人道:“是啊,哭起來了”瓊芳悍然抬頭,厲聲道:“誰在說話?”眼前站著一大一小,滿面駭然地望著自己,那黑臉矮小的自是阿秀無疑,一旁另還有個白麵修長的,
卻是二爺楊紹奇來了瓊芳微起詫異,還沒來得及說話了,便聽阿秀笑道:“可憐啊,照鏡子照得哭了,一定覺得自己太醜了”“大膽”瓊芳重重朝几上一拍,厲聲道:“誰讓你們進來的?”阿秀嚇了一跳,沒料到瓊芳如此威嚴,當下拔腿直衝,聽得哎呀一聲,一路滾下了樓梯,摔到下頭去了阿秀滾得好快,轉眼消失無蹤,卻把楊紹奇一個人留了下來,他全身抖,滿面驚白,顫聲道:“你……你別生氣……大家有話好說……”
瓊芳是練家子,楊紹奇卻是白麵生,手無縛雞之力,一掌拍落,楊紹奇少說得躺個三五天,她怒目而視,壓下了滿腔火爆,森然道:“楊二爺,你擅闖女客內室,不嫌失禮麼?”楊紹奇自知理虧,忙低頭垂手,細聲道:“是……這是楊二的不是……”瓊芳冷冷地道:“虧你還是進士出身,這般擅闖大嫂居處,復又窺視女客,就這麼兩句話應付,便想矇混過去了?”
楊紹奇是官場人,昔日雖也拜會過國丈,卻與瓊芳無甚交情,害怕道:“素聞瓊閣主豪邁磊落,不拘小節,慷慨有丈夫之氣,楊二……仰慕已久,是故冒昧拜見……不想……不想女中堯舜亦紅妝……”瓊芳陡聽話外有話,便又回過頭來,未一詞,臉色卻沈了下來道:“何謂女中堯舜亦紅妝?楊二先生,還請指教了”阿秀本已爬上樓來,一見這幅臉色,不覺又是一驚,忙道:“我……我先走了……”阿秀拔腿就跑,楊紹奇卻還在颼颼抖,料知自己又說錯話了瓊芳沈聲:“楊二先生,男子漢大丈夫,何必藏頭露尾?你若不喜女子當政握權,何妨說出來?”瓊芳不是普通人,她家累代公卿,談吐舉動皆有威嚴,一旦板起臉來,楊紹奇自是不敢逼視,只能拿出了科考的本事,小心回話:“啟稟閣主……鄙諺有言,盜不過五女之門、僕不棄孤子之家……女堯舜當政,此天下大治之兆楊二心悅誠服,何來不喜?”
瓊芳聽他掉起了袋,自也不願示弱,便道:“說得好堯舜當政,不分男女,都是百姓之福、社稷之幸”楊紹奇拼命點頭:“閣主英明、閣主英明女中豪傑是也”瓊芳露出底子了古時生女者家貧,連生五女之家,必然困苦清寒,衣食無著,是以“盜不過五女之門”,連小偷也不肯光顧了暗喻帝王蓄積後宮之女,必使國貧至於那句“僕不棄孤子之家”,是不懷好意瓊芳裝模作樣,學問卻不過爾爾,楊紹奇自是心中暗笑,拿了張凳子,正想坐下,瓊芳卻已轉過身去,面向窗外,道:“君子非禮勿坐,楊二先生,勞駕你迴避則個”
耳聽瓊
芳下了逐客令,楊紹奇俊臉蒼白:“閣主,你……你心情不好?”瓊芳不置可否,只把臉望向了窗外,意思自是要他快滾這楊紹奇天生便有女人緣,不論老少美醜、只消見了他的面,莫不話匣子大開,唧唧呱呱,大為投緣,可瓊芳卻是不怒自威,若要與她東拉西扯、聊些少女玩意兒,怕會給打得吐血,他低頭苦臉,道:“瓊閣主,你要是心情不好,不如讓我說個笑話給你聽,好麼?”
瓊芳心裡有些煩了,冷冷便道:“不必了,留給你嫂子聽”楊紹奇細聲道:“我嫂子聽過了”瓊芳森然道:“留給你哥聽”楊紹奇長嘆一聲:“你想害我捱打麼?”這話毫無來由,自讓瓊芳有些意外,卻聽楊紹奇道:“這笑話是說他的”聽得此言,瓊芳忍不住低下頭去,露出了笑容,正要笑出聲來,卻又覺不對,便轉回頭去,冷冷地道:“無聊”
楊紹奇討了個沒趣,卻也不氣餒,只在房裡徘徊繞行瓊芳坐在幾前,眼見楊紹奇沒住眼地偷看自己,行徑宛如登徒子,不覺臉色沈,正要怒趕人,楊紹奇卻也乖覺,只急急奔向門口,似要告退了君子危邦不入、亂邦不居,眼看楊紹奇逃走了,瓊芳放下心來,便欲轉回頭去,突聽腳步聲響,楊紹奇竟又匆匆跑了回來,搬了張板凳,眯眼笑坐,模樣可愛瓊芳愕然半晌,道:“你……你想幹啥?”楊紹奇笑道:“沒事練練腳力”瓊芳忍無可忍,暴怒道:“楊二你在你大嫂面前,也是這般沒正經麼?”正等著楊紹奇驚惶逃走,卻聽他長嘆一聲,搖頭道:“那得瞧我大哥在不在家了”瓊芳微微一怔,推敲話意,霎時忍俊不禁,笑了出來楊紹奇大喜道:“笑了、笑了,逗得你笑了”
瓊芳噗嗤又笑,眼波流動,打量著楊紹奇,只見此人膚白勝雪,樣貌確實斯文,只可惜行不正、坐不端,輕浮孟浪,八成常騙著女人心中便想:“這姓楊的不是什麼好東西不必和他囉唆”她生出了戒心,便想拿點威嚴出來,把袖子一翻,正要取出摺扇,卻覺懷中空無一物,楊紹奇應對也快,便遞來了一隻春草圓扇,笑道:“拿這個,輕羅小扇撲流螢,多迷人?”“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瓊芳聽他把自己當成了宮女,霎時心下大怒,霍地起身,正要將人攆出去,楊紹奇卻又匆匆站起,自行逃了開來瓊芳想要追他,卻又覺得有**分,哼了一聲,復又坐下,孰料那楊紹奇竟又奔了回來,如兔子般隨侍在旁瓊芳實在忍無可忍,暴怒道:“你是三歲小孩麼?”楊紹奇慌道:“你……你別老是生氣,我聽說你來了,便想來瞧瞧你,沒有
惡意的”瓊芳森然道:“我有何好看?”楊紹奇眨著一雙俊眼,茫茫地道:“你……你好看得緊”瓊芳白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貧……”
還沒說出那個“嘴”字,楊紹奇身子向前一傾,突然吻了上來瓊芳尖叫一聲,自然而然向後一退,正要出掌打人,腳下不知怎地,絆到了凳子,摔到了床上楊紹奇忙趴了過來,驚道:“跌傷了麼?”這不趴還好,一趴之下,兩人迭抱一起,呼吸可聞瓊芳又羞又怒,大聲道:“你做死麼?”跳起身來,出掌痛擊,已然動上了真怒楊紹奇曉得瓊芳身懷武功,一拳打來,沒死也去半條命,忙避到凳子後頭,瓊芳喝地一聲,轉身來追,楊紹奇拿出吃奶的氣力,向左急奔,瓊芳裙影飛動,朝左捕捉,他又望右去逃,繞著凳子直打轉
瓊芳氣得炸了,她一身好功夫,偏偏在這斗室中全然無法施展突然心中一動,提起腳來,正要將凳子一腳踢翻,說時遲、那時快,楊紹奇哎呀一聲,向前滑了一跤,竟又撲到瓊芳身上兩人滾到床上去了,楊紹奇好似自知不對,居然還拼命致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方才見你撅著嘴兒,好生動人,忍不住就……”瓊芳大吼一聲,舉腳來踢,這男人逃命功夫著實了得,便又急急跳起,退到板凳旁,雙手置膝,正襟危坐瓊芳氣憤不已,不知這人是學過奇門遁甲,還是自己太笨,居然奈他不得,大聲道:“混蛋”左手朝床板一拍,砰地一聲,牽動了掌心傷處,疼得她彎腰俯身,淚水險些流了下來楊紹奇見她哭了,自也慌了手腳,忙道:“你……你怎麼啦?”正要靠近察看,猛見瓊芳右手探出,將他按到了床上,媚眼兇瞪:“再跑啊?”這回瓊芳在上、楊紹奇在下,躲是躲不掉了,瓊芳冷冷一笑,正要賞他幾個耳刮子,忽見楊紹奇嘻嘻直笑,好似挺開心的她啊了一聲,方才覺自己壓在這男人身上,二人四目交投,呼吸相聞,忍不住心下大羞,嚶嚀一聲,便又逃下床來
楊紹奇嘻嘻一笑:“終究還是你怕我啊”瓊芳還真有點怕他,嘴上卻不肯示弱,大聲道:“我若把今日之事說出去,要你死無葬身之地”楊紹奇笑道:“怎麼?國丈會差人來殺我麼?”
瓊芳冷冷地道:“殺雞屠狗,焉用牛刀?”楊紹奇心下醒悟,忙道:“對啊,蘇大掌門會來報仇的,我怎給忘啦?”蘇穎本是華山掌門,號稱“三達傳人”,天資奇高,尤精術算,倘使聽說楊紹奇調戲他老婆,隨手一劍就結果了,哪容得此人放肆?念及蘇穎,瓊芳神色轉為憂傷,坐回了床上,撫衣束,嘴中卻沒言語了楊紹奇何等聰明,一見她的
神色,便曉得她與蘇穎有些麻煩他咳了幾聲,道:“聽說你要成親了,是?”瓊芳一提此事就煩,她別開頭去,不置可否,楊紹奇又道:“我收到你的帖子啦,聽說你月底納采,二月十七完婚,對?”瓊芳大聲道:“犯不著你管”
楊紹奇見她生氣了,便又軟語相纏:“好啦好啦,你別板著臉啦,親個嘴兒又不會死人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瓊芳恨恨地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還不夠?”
楊紹奇苦笑道:“糟了,咱們楊家四知,全讓你學去了”他提起茶壺,斟了一杯冷茶,奉了過來,低聲哄弄:“小寶貝兒,快別生氣嘛,要是蘇大俠不娶你,那就讓你佔點便宜,我楊二娶你當老婆就是了”瓊芳氣往上衝,大聲道:“什麼東西?誰想嫁你?”反手一耳光揮出,聽得啪地大響,這回竟然打了個正著
楊紹奇畢竟是進士出身,五品郎中,便皇帝要打他,也得搬出祖規,午門刑杖,自己還得擔個暴君風評,豈能這般真打?也是這人膚色太白,捱了一掌,臉頰立現紅腫,瓊芳忍不住滿面錯愕:“你……你不是挺能躲的?怎麼不跑了?”
楊紹奇摸著面頰,哈哈苦笑:“不讓你瓊大姊抽上一記,你會記恨的”瓊芳見他又來嘻皮笑臉,不由又火了,霎時美目怒鎮:“誰要你招惹我?告訴你想要我消氣,除非你下跪認錯”話聲未畢,聽得“咚”地一響,楊紹奇竟然提起長袍,便在瓊芳面前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響頭瓊芳驚詫不已,萬沒料到這人身為朝官,竟然說跪就跪,毫無骨氣?正駭然間,楊紹奇卻不忘問上一句:“磕一個頭夠麼?要不要再來一個?”瓊芳哼道:“沒見過你這種男人,沒出息”楊紹奇喜道:“看來氣消啦”直起身來,坐回板凳,當真是不痛不癢
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面前的楊紹奇卻是蠻不在乎看他手託下巴,右腿迭坐,一派地掉兒郎當瓊芳瞧了幾眼,忍不住搖了搖頭:“楊二,你和你大哥真是親兄弟?”楊紹奇陰側側地笑了:“別問我,去問我娘”聽得此言,瓊芳實在忍俊不禁,終於笑了出來,搖頭道:“活到這麼大,沒見過你這種男人”
瓊芳此言非虛,想她打小不知見過多少男子漢,人人坐有坐姿、站有站相,與她相伴的家臣如傅元影、許南星,無一不是中規中舉,即便蘇穎這般聰靈,私下也是一板一眼,條理分明,似楊紹奇這般隨性胡鬧的,倒還真是沒見過眼看耳光打了,頭也磕過了,瓊芳的氣自也消解了幾分,便道:“好,這就叫不打不相識,以後你有什麼麻煩,便來找我本閣主自會替你出頭”一聽此言,楊紹奇竟是喜形於色:“你此話當真?”瓊芳嘿了一聲,拂然道:“怎麼?這麼快就想巴結我啦?那方才還招惹我?”楊紹奇笑道:“你這話說反了若想巴結你,就得招惹你”瓊芳先是一愣,隨即醒悟釋然,她生性豪爽,待友極是大方,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官家大小姐楊紹奇若有事相求,絕不能一上來便磕頭叩,大獻殷勤,反會讓她不屑一顧還不如胡鬧一場,惹得她火冒三丈,待得小姐脾氣完了,自也好說話了瓊芳曉得自己讓人設計了,拂然道:“算你有本事你有什麼事求我,這便說”楊紹奇支支吾吾:“我……我想求見……皇后娘娘”瓊芳微微一奇:“你想見我姑姑?為什麼?”楊紹奇苦嘆道:“這就叫收人錢財,與人消災有個人想求見皇后娘娘,卻老被國丈擋著他無計可施,只能拿出一筆錢,請我這個智多星想辦法啦”瓊芳大為好奇:“有這種事?你收了誰的好處?”楊紹奇嘆道:“天下第一富豪,唐王朱郅”瓊芳啊了一聲,立時想起了朝廷虛懸的東宮大位,忍不住搖頭一笑:“怎麼,八世子這等大局,就你一個小小的兵部郎中,也想插手了?”楊紹奇苦笑道:“沒法子,我最近缺錢缺的兇,什麼局都得攪活菩薩,你行行好,這就替唐王爺安排安排”
瓊芳想也不想,徑道:“這事不必再提,我姑姑平日不見外人”楊紹奇忙道:“不是,那我大哥怎麼見得到她?”瓊芳冷冷地道:“你憑什麼和你大哥比?他是五輔重臣,又有我爺爺陪著,當然見得著她了”楊紹奇忙道:“那……那咱們請你帶路,不也一樣?”
瓊芳正色道:“楊二,我實話實說,不是我不肯幫你,只是這回立儲案裡,我姑姑早有屬意人選,你便算帶了朱郅進宮,把你們兩張嘴一齊說破了,那也不管用”楊紹奇皺眉道:“皇后娘娘有了屬意人選?可是川王世子載志麼?”瓊芳輕輕嘆息,聳肩道:“好像是,反正我爺爺一手安排,誰也插不上手”自從昨夜捱打後,瓊芳萬念俱灰,什麼朝臣相爭、宮廷惡戰,在她都是身外事,永遠不想管了楊紹奇求懇道:“少閣主,你別拒人於千里之外嘛,大家交個朋友,今日你幫我,明日我幫你,誰也不吃虧……”瓊芳沒好氣地道:“幫我?你有那個本領麼?”楊紹奇露出深沈的笑容,這神情一閃而逝,隨即搔頭撓面,嘻嘻哈哈起來:“大本領沒有,小聰明不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大半夜跑到我家來,定是和蘇少俠吵架啦,對不對啊?”瓊芳懶得理他,只管找來炭爐,自行燒起茶
來了,只是她沒燒過水,自是手粗腳笨,楊紹奇倒是殷勤,便在一旁幫忙搧扇子,低聲道:“喂,要不要我替你們做個和事佬?”瓊芳斜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怎麼?你和穎很熟?”楊紹奇搧著爐火,笑道:“我是認得他,至於他認不認得我,那可不知道了”瓊芳哼了一聲,把扇子搶了回來:“滾遠些”楊紹奇嘆道:“你又暴躁了聽好啦,我雖和蘇穎不熟,可你別忘了,我這人生得是一表人材,男人看到我,沒有不吃醋的哪天蘇穎撞見你我有說有笑,出雙入對,還不氣得七竅生煙、目瞪舌僵了?到時他痛哭流涕,到你家門口跪著,求你回心轉意,你這大小姐豈不大大露臉了?”
瓊芳白了他一眼,道:“你算了,他那人最要面子,想讓他丟這個人,下輩子等等”楊紹奇儼然道:“男子漢的心思,你姑娘家懂什麼了?天下男人哪個不吃醋?不信咱倆試上一試……”正說嘴間,忽聽閣樓下傳來歡聲嬌喊:“二表哥”腳步聲大作,有人奔上了樓梯,楊紹奇不覺起抖來了,寒聲道:“終於來了麼?”瓊芳眨了眨眼,不知是什麼人來了,卻讓他怕成這模樣?正好奇間,那楊紹奇已在屋子裡亂竄,四下尋找逃生道路,正要鑽到床下躲避,忽然一雙小手伸來,矇住他的雙眼,歡然道:“二表哥,猜猜我是誰?”瓊芳本在喝茶,一聽此言,險些把茶水噴了出來斜目看去,卻見楊紹奇背後站了一名少女,約莫十六七歲,想來是楊紹奇的表妹,調皮歡笑:“快嘛,快猜我是誰”
楊紹奇給人矇住了眼,彷佛瞎子一般,只能苦笑道:“別鬧啦,有客人在,多失禮”那少女只知纏著楊紹奇,什麼都沒留意,陡然一個轉頭,見到了瓊芳,不覺大吃一驚,忙道:“你……你是誰?”瓊芳喝了口熱茶,淡淡地道:“某姓瓊,單名一個芳字”那少女呆了半晌,她見瓊芳貌美出眾,本以為是個楊貴妃,誰曉得說話卻似女匪頭,也是有些怕生,忙轉向了楊紹奇,吵鬧道:“小表哥,快猜猜人家是誰快嘛”楊紹奇什麼也見不到,只能使開聽風辨位的功夫,沈吟道:“聽姑娘的嗓音,該是淑林妹妹?”那少女把手放了開來,頓足嬌嗔:“討厭,淑林是我堂姊,她三十好幾,孩子都生了三個啦”
楊紹奇愕然道:“對不住,對不住,我昨晚睡得少,腦子不清楚嗯,我猜猜你是……”說著雙手合拍,喜道:“我曉得了你是淑靜”那少女瞪了楊紹奇一眼,道:“她只有六歲”兩人對話有趣若此,不免惹得瓊芳噗嗤一笑,楊紹奇也有三十歲了,算是人家的長
輩,作弄了小表妹一陣,便又換回了溫顏笑臉,道:“好啦、別哭、別哭,淑怡妹子,好久不見啦越大越標緻囉”說著伸出手來,在表妹臉上輕輕一獰,神態甚是親熱
那少女原來是叫“淑怡”,上頭有個三十堂姊,名喚“淑林”,下頭另有個六歲小妹,稱作“淑靜”,想來這家姊妹不脫一個“淑”字,至於是否賢淑,倒也難以猜測瓊芳想著想,忽然慶幸起來,天幸自己有這個罕見的“瓊”姓,一字蓋頭,有仙則靈,不然自己芳名阿芳,怕也是一個下稍
楊紹奇逗弄表妹一陣,便又從懷中取出一隻法琅瓷盒,塞到那少女手中,道:“來,有個小玩意兒送你”那“淑怡”拿起瓷盒,訝道:“這是什麼?”楊紹奇笑道:“打開看看,看了就知道了”淑怡輕啟盒蓋,突然傳出了陣陣樂聲,不由驚呼一聲:“啊,這盒兒會唱曲”楊紹奇得意洋洋:“稀奇,這是大食工匠造的樂盒,開天闢地、古往今來,就只有這麼一隻我冒了九死一生的大險,從入宮貢品裡專程為你偷了出來,還敢說表哥對你不好?”
那淑怡好生歡喜,兜兜轉了個圈,笑道:“謝謝二表哥”楊紹奇向來不做虧本生意,送了重禮之後,便又左右張望一陣,附耳道:“淑琴人呢?沒跟你一起來?”淑怡一邊賞玩寶盒,一邊道:“我姊姊起了個大早,就等著給大姑媽拜個晚年,怎會不來?”瓊芳聽到耳中,已知那少女還有個姊姊,卻是叫“淑琴”的楊紹奇聽得這名字,卻是微微抖,顫聲道:“你們……你們見到我娘了嗎?”
淑怡道:“大姑媽還在睡著管家要咱們別去打擾”楊紹奇鬆了口氣,看自己徹夜未歸,天幸母親尚未起身,當不至東窗事了,正慶幸間,忽聽淑怡道:“表哥,看在你送我東西的份上,我就跟你明說,你已經大禍臨頭囉”楊紹奇茫然道:“大禍臨頭?什麼意思?”淑怡道:“我姊被你氣哭啦”楊紹奇驚道:“我……我幹了什麼?”淑怡嘆道:“你還裝呢?你約她去香山玩兒,害她今日起了個大早,梳妝打扮,滷了一大鍋菜,高興得什麼似的,誰曉得你根本不在家,害她一個人躲在偏廳裡,哭了一早上”
楊紹奇顫聲道:“冤枉啊,誰約她了?是她自己一廂情……”願字未出,樓梯裡走出一名姑娘,手捧一隻鐵鍋,自是那位“淑琴”到了看這“淑琴”約莫二十六七年紀,面白如雪,少有笑容,她默默來到房中,陡一見到瓊芳,不由為之一驚,她瞪視瓊芳良久,又朝楊紹奇望了一眼,將整鍋滷菜擱到桌上,慢慢坐了下來瓊芳見她招呼不打,話也不說,忍不住心下納
悶:“這是怎麼了?我招誰惹誰了?”
她卻忘了自己今日身著女裝,秀娥粉黛,豔驚四座,難免惹人猜疑忌諱場面不妙,瓊芳便咳了一聲:“你們先坐坐,我出去走走”楊紹奇忙道:“等等我,我也去逛逛……”話聲未畢,淑琴怔怔望著自己做的滷菜,突然放聲哭了出來淑怡低聲安慰姊姊:“姊,別哭了、別哭了”
這“淑琴”說來可憐,瞧她年紀老大不小,奈何青春遲暮,猶未出嫁,必定受盡親友奚落,誰料到又遇上一個薄情郎?瓊芳見她這般傷心,便又想幫她了,當下仰起臉來,深深吸了幾口氣,怡然道:“好香的滷菜啊哪兒買的?”
淑琴抽抽噎噎,答不上話,妹妹便幫著說了:“這不是買的,是我姊親手做的”“親手做的?”瓊芳一臉驚歎,忙道:“我可以吃些麼?”淑琴擦拭淚水,輕輕點了點頭,瓊芳打開了鍋蓋,挑了一塊豆乾出來,親嘗一口,大驚道:“真好吃沒吃過這般好的豆乾”那淑琴似沒什麼自信,聽得稱讚,卻還擔心著:“真的……真的好吃嗎?”瓊芳滿嘴豆乾,嚼得渣巴渣巴響,不忘大聲笑贊:“好吃還想再來一塊哪”便又挑了一顆滷蛋,大口來吃,閉眼嘆息:“唉,這般好廚藝的姑娘,現今可不常見了……我要是男人啊,非娶回家不可……”
淑琴讓她說中了心事,眼眶徑自紅了,想來平日受盡了薄情郎的冷落瓊芳哼了一聲,偷眼去看楊紹奇,卻見這人還躲在一旁裝傻,森然便道:“二爺……佳餚美饌,一齊享用?”楊紹奇雙手驚搖:“不了,我……我吃過早飯了……”正推辭間,便見瓊芳微微吐納,似想運什麼神功打人,忙改口道:“好,吃……吃些……”無可奈何下,只能伸手入鍋,挑三揀四,最後取了塊豆乾,眼看色澤奇差,模樣難吃,正想扔回去,卻聽瓊芳厲聲道:“吃”楊紹奇心下大驚,腦袋直探入鍋,嘎吱咕嘟,大口痛嚼起來瓊芳甚是滿意,含笑道:“好吃嗎?”楊紹奇腦袋插在鍋子裡,寒聲道:“好……好吃……”瓊芳笑道:“那還不謝謝人家?”鍋裡傳來嗚噎聲,似在偷罵粗口,瓊芳冷冷地道:“你說什麼?”鍋子裡響起大笑聲:“謝謝、淑琴妹子,真是謝謝……”淑琴擦拭淚水,笑道:“二表哥喜歡就好廚房裡還有一大鍋,都是為你滷的,一會兒再給你端來”
“什麼?”楊紹奇大驚失色,趕忙抬起頭來,放聲狂喊:“阿秀阿秀這兒有好吃的快來啊別讓叔叔一個人吃完啦”瓊芳暗暗偷笑,那淑琴卻是心花怒放,自知一切都是那陌生小姐的功勞,她偷眼來看瓊芳,只
見她狀似清麗,眉宇間卻藏了一股氣概,彷佛男子漢似的,不覺生出幾分好感:“姊姊,適才如有失禮處,還請寬諒”瓊芳咳道:“好說、好說”楊紹奇含渾地道:“她姓瓊,年紀比你小……”瓊芳喝道:“給老孃吃誰要你開口了?”
眼看瓊芳威嚴兇狠,對楊紹奇尤其不假辭色,淑琴是敵意全消,忙提起手來,替瓊芳理了理鈿,柔聲道:“姊姊,你的鈿好別緻,做工真細……”淑怡也讚道:“是啊,哪兒買的啊?我也想買一個”
這鈿是顧倩兮的東西,瓊芳哪知什麼來歷?眼看兩名少女一臉殷切,瓊芳卻是心頭毛,轉頭去找楊紹奇,卻見此人鬼鬼祟祟,直向樓梯口行去,當下暴喝一聲:“哪裡走?”嚇地一聲,楊紹奇腳下失滑,摔了個四腳朝天,兩名錶妹大驚道:“二表哥受傷了”小腳急踩,正要追上,楊紹奇狂喊道:“孃親啊”便朝樓梯縱下,一路翻滾奔逃
三人奔下樓去,吵吵嚷嚷,不知伊于湖底瓊芳自是笑得前俯後仰,樂不可支也難怪楊紹奇有女人緣了,這人脾氣好,為搏女子一笑,又下跪、又求饒,裝乖露醜,無所不為今日一見,果然也是個“風流司郎中”,只怕不在乃兄之下瓊芳笑得喘了,伸手入懷,正想拿起摺扇搧涼,卻是摸了個空慢慢笑了幾聲,便又坐倒床上樓閣裡靜得怕人,阿秀、楊紹奇都走了,又只剩自己一個人了她怔怔望著鏡子,卻見鏡裡那個女人神色孤單,隱隱帶了幾分茫然元宵已過,自己也離開了爺爺,日後如何打算,總得合計合計她嘆了口氣,找出自己的儒生裝,想要換穿回去,奈何衣衫已破,卻是讓蘇穎撕的聰明的蘇穎,自負的大眼貓,多少年來,蘇穎都是心裡最聰明的男人,他天才洋溢,劍法是機靈百變,比起楊紹奇,智慧絕不在人家之下,只是他究竟怎麼了?何時開始,他成了這般粗心大意、這般地固執、頑硬、死心眼呢?
相比之下,楊紹奇是多麼的瀟灑隨性,與他在一起是何等的自在逍遙?若要讓蘇穎學著人家的模樣,為搏心上人一笑,又下跪、又求饒,裝巧露乖,他辦得到麼?
辦不到的蘇穎是個劍客,世上只一件事可以讓他又跪又求,那便是他的無上寶:“三達劍”沒了三達,他就廢然若死,自覺女人要遺棄他了、功名失了,性命也沒了有了三達,他又生龍活虎,什麼功名利祿、天下美女,都是手到擒來,又何須向誰下跪討好?蘇穎要的是劍,有了劍,就不愁沒有女人管她姓瓊姓李、姓張姓王,都不過是“天下第一”的犒賞罷了瓊芳輕輕嘆了口氣,此時此刻,她的
思緒也清楚起來了她怔怔支額,望著鏡中的自己,不由得又想到了盧雲盧雲已經四十歲了,他和蘇穎不同,他曾高中狀元、也曾流放天涯,早已拋棄了功名,算得是退隱之人似他這般豁達瀟灑,若要他向女人下跪,捧在掌心裡哄著、呵護著,他肯麼?
甭想了,大水怪自詡風骨凜然,要讓他繞著女人下跪打轉,丟醜賣乖,還不如將他千刀萬剮、午門刑杖,打成一個瘸腿,他心裡怕還爽利些說來楊紹奇真是個好男人,一點脾氣也沒有,相形之下,盧雲、蘇穎都讓他比了下去這些人看似額角崢嶸、品貌出眾,其實都是假風流、盡愁,鎮日悽風苦雨,一臉煩憂唯獨楊紹奇不學長俊,嘻嘻哈哈,這就叫“假迷糊、真風流”,無怪姑娘們寵著他了其實真仔細想想,楊紹奇也沒啥了不起的,他不過是臉皮厚些罷了,真到了生死關頭,要他為姑娘們粉身碎骨,他還不是與世間男子一樣,逃之夭夭,溜之大吉?怕還要摔上一跤了
人世間的情愛,其實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又有什麼好留戀的?瓊芳微微苦笑,只見窗外陽光普照,春意盎然,自己何必在這兒愁呆?她輕輕嘆了一聲,慢慢行下樓梯,忽然之間,眼角一轉,竟又見到那幅面擔瓊芳輕輕地“啊”了一聲,心裡好似被針刺了一下,隱隱生疼她知道自己弄錯了因為在這滾滾紅塵中,有個人挑起這幅面擔,從此不做官,也不做俠,人生一切,只剩下“她”為求使“她”平安喜樂,別說要他下跪求饒,裝乖扮巧,便算粉身碎骨,他也能做到
“獻身願做萬矢的”,瓊芳悄悄蹲下,輕撫著面擔,到這一刻,她也終於知道自己要什麼了好羨慕、好羨慕,瓊芳熱淚盈眶,她多麼希望世上也能有人這樣待她,那她也願意為對方粉身碎骨,便算為他死了,也不用讓他知道生平頭一回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麼,她要的其實不多,可惜她並不曉得,此生能否找得到……瓊芳撫著面擔,低聲哭了良久,終於站直了身子,走出了樓外瓊芳走了這下屋裡靜悄悄的,再無一人,只剩下那幅面擔孤拎拎的坐在地下忽然間,角落處走出了一道黑影,彷佛鬼魅現身般,竟是無聲無息這黑影藏身暗處,宛如躲入瀑布裡的魚精,收斂了一身氣息,楊紹奇、阿秀、瓊芳,人人來來去去,竟都沒覺樓梯下藏了一人黑影靜靜轉頭,凝視瓊芳的背影,好似帶了幾分關切,只是看沒幾眼,卻又轉過頭來,瞧向地下的東西一根扁擔、兩隻木櫃,面擔望來很是乾淨,沒沾多少油煙,想來有人細心擦拭過了
那黑影蹲到了面擔旁,開碗櫃、啟碳爐,上上下下察看一遍,看他駕輕就熟,好似他才是面擔的正牌主人瓊芳身影已遠,一時半刻不會回來了,眼看四下無人,黑影忽然好奇起來,他小心張望,瞧了瞧這處樓閣,便悄沒聲地行上樓去,那模樣便如幽靈進駐古屋,誰也趕不走了英雄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