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灰狼
灰狼【二】
太陽漸漸升到頭頂上,炙熱的陽光穿透細密的枝葉,星星點點落在腳下的林間小路上,溫度漸高,青狐渾身是汗,背上的灰狼漸漸沒了聲音,他的身體越來越沉,幾乎要壓得青狐喘不過氣來。
前頭的林子裡出現一座荒廢的茅草亭,青狐揹著灰狼走到亭子裡,在陳霽的攙扶下,將他放到亭子的長椅上。
灰狼的臉色灰敗如紙,他的鼻下是已經乾涸的血跡,他睜開眼,困惑且迷茫地望向青狐,“這是哪?”
青狐奇怪道:“我們還在山上啊。”
灰狼點點頭,良久才冒出一句,“哦。”
陳霽問灰狼道:“你餓不餓?”
灰狼搖搖頭,沒有說話。
陳霽看向青狐。
青狐微微搖頭。
一行三人坐在亭子裡,各懷心事。
灰狼忽然動了動,從褲兜裡掏出一樣東西遞到陳霽面前,陳霽低頭一看,眼角霎時刺痛。
那是一枚很小的布藝髮卡,粉色碎花的布捏成了朵五瓣小花的模樣,綴在髮卡頂端。
“女孩子,就是要戴各種各樣漂亮的髮卡和首飾,長長的辮子垂在身後,不開心要走的時候,連辮子也會跟著不高興地甩開……”灰狼眯著眼,餘光似是瞥著露在亭子棚頂外的天空。
陳霽接過那髮卡,小心地別在自己亂亂的前額上。
青狐靜默片刻後,出聲問道:“灰狼,你要找的人,是誰?”
“我要找的人,是個女人。”灰狼眼裡暗淡的光像火柴棍上的餘燼,小小地熱烈了一秒,他微微笑道:“是個漂亮的壞女人。”
青狐又問:“怎麼個漂亮?怎麼個壞法?”
灰狼仔細地思考青狐的問題,可想了許久,他還是沒想出答案,於是他苦惱地閉上眼,“……漂亮的……”
青狐俯□,將耳朵湊到灰狼嘴前。
突變只發生在一瞬間,灰狼忽然張開嘴,狠狠咬住青狐的耳朵,其用力之猛,顯然不將青狐的耳朵咬下來誓不罷休。
陳霽大驚失色,撲過去捏住灰狼的雙頰,逼迫他重新張開嘴。
可灰狼的嘴像是生了鏽的鐵鉗,怎麼也撬不開。
青狐的血順著灰狼的下巴滑到他尖銳凸起的鎖骨上女配修仙記。
“放開!”陳霽又怒又痛,原本還留了五分情面的手用上全力,“咔嚓”一聲,轉瞬廢了灰狼的下巴,
灰狼下巴脫臼,上下排牙齒鬆鬆垮垮合不上,口水合著血水流出,濡溼前襟。
陳霽跳到青狐身邊,慌忙檢視他的耳朵。
那可憐兮兮的耳朵已經慘不忍睹,耳廓上一排深深的血色牙印,耳垂幾乎被咬掉,鮮血積在耳蝸裡,一碰就疼。
“青青,好疼啊!”青狐歪著腦袋,一張英俊的臉皺成顆青綠色的流星包菜。
陳霽撕掉自己的棉布衣服給他止血,荒山野嶺的,連個止血藥都沒有,她看著那猙獰的傷口,心急道:“怎麼會這樣?”
青狐看向長椅上破布般癱躺著的灰狼,嘆氣道:“我當年在萬妖冢裡第一次遇見他時,便覺得他有些不正常,他被關得太久,心裡又壓著事,可能是瘋魔了吧?”
“瘋魔了嗎?”陳霽若有所思,“他會和我換心,總覺得就是魔怔了。”
青狐就著陳霽給自己處理傷口的親近姿態,趁機將她摟進懷裡,輕聲說道:“說我自私也好,如今躺在那裡的不是你,我比誰都要感謝上蒼,和他。”
陳霽任由他抱著,心中既滿足又悲涼,是一種道不清言不明的情緒。
青狐耳朵上的傷口看上去很深,但他畢竟不是**凡胎,血流得雖然多,但還是被止住了,他們倆等了一會兒,見灰狼已經閉上眼陷入昏睡,這才由青狐出手,將他的下巴重新接回去。
即使是這樣大的動靜,也沒能驚醒熟睡中的灰狼。
青狐蹲□,看著灰狼慘淡的一張瘦臉,喃喃說道:“你只說你要找的她就在山上,可關於那傢伙長什麼樣,住在哪裡,你什麼都沒說。”
陳霽同他蹲在一起,說道:“這山太大,懂奇能異術也不少,你想想看,能和灰狼扯上關係的有些誰?”
青狐苦惱道:“這個範圍就太大了,畢竟我和這傢伙本質上不是熟人,況且他是做了髮卡要去送人的,在萬妖冢裡他便不停地做頭花,他要送的物件,要麼是在他進冢前就認識的,要麼就是在萬妖冢裡認識的其他妖怪,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我都不認識……如果桃夭在就好了,萬妖冢的事,她比我清楚。”
難道現在他們倆只能乾瞪眼嗎?
“總之,在這山上找找看吧,”青狐無奈道:“或者等這傢伙醒了,就能問個清楚了。”
也只能這樣了,陳霽點點頭,和青狐一起坐在地上。
兩個人靠在一起休息了會兒,陳霽輕聲問道:“這裡的山,和老家後頭的山是連著的吧?”
青狐笑道:“是啊,如果一路走下去,說不定就能看到咱們家的祖宅,然後朝山腳下走去,走過那些彎彎曲曲的小巷,走到馬路上,沒過多久,就能看到咱們家裡。”
陳霽將頭靠在青狐的肩膀上,喃喃問道:“我們多久沒回家了?”
青狐低頭在她額角親了一口,低笑道:“好像已經一生沒回去了。”
一死一生,人生已經輪迴一世,他們倆離家的時候,一個奄奄一息只剩下一□氣,一個雖然活著卻命不久矣,如今他們坐在離家那般近的山林裡,一個已經恢復回過去千年九尾狐的常態,一個用狼心破了自己的命格註定與他一起長生,這樣的結局美好地已經突破了他的想象,一死一生間,他們倆都不再是過去的青狐和陳霽媚骨最新章節。
未來,也必定是全新的。
“不知道爸爸媽媽怎麼樣了。”陳霽悶聲問著,繼而又笑道:“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想象到我們所經歷的。”
青狐笑道:“你爸爸媽媽曾經經歷過的那些事,同樣不是你能想象的,你們家啊,當真是虎母無犬女。”
陳霽微微笑。
林間的清風拂面而來,駕著夏日正午的一點熱浪,吹得陳霽昏昏欲睡,青狐見她睏倦,拍拍自己的腿,笑著讓她躺下睡覺,陳霽不與青狐客氣,身體往下挪了挪,枕在他大腿上,安詳地睡起林間午覺。
茅草亭子水泥板砌出來的地面硬得讓人連躺著都覺得骨頭生疼,陳霽一開始還能感受到青狐輕輕緩緩拍在自己背上的溫熱手掌,慢慢的,她的意識漂浮起來,整個人半睡半醒,只覺得又累又困又不舒坦。
也不知道就這麼睡了多久,陳霽最終被一陣猛烈的咳嗽驚醒,她彈簧般從青狐腿上跳起,睜大眼看向對面長椅上的灰狼。
灰狼已經撐著手臂半坐起身,他駝著背,胸膛因咳嗽而劇烈震動,每咳一聲,一口暗色的血就會從暗紫的唇裡噴出,他的前胸和身前的地板上都已經染滿紅血。
陳霽急道:“他會咳死的!救救他!”
青狐站起身,無奈道:“沒有用的,他的這具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陳霽看著眼前彷彿連最後一口氣都要從胸肺間咳出的灰狼,眼裡的針扎感越來越強烈,那種刺痛,深植於她過去二十年對死亡的恐懼與無奈。
她的心,她的身體,將死之時竟然是這個樣子。
青狐撫上她的肩頭,沉聲說道:“本來不至於這麼快的,你在咒術村裡被射中的那一槍,直接打穿了你的心,才會加速這一切的發生。”
陳霽嚥下喉嚨間的各種不適,艱澀問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明知會死,還是要換我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青狐閉目,嘆息道:“因為他有他寧死也要完成的心願啊。”
陳霽咬牙,猛然衝到亭外。
漫山遍野的綠。
上哪去找灰狼的她?
亭子裡的青狐走到灰狼身前,待他終於不再咳血後,伸手抹掉他唇邊的深沉血跡,黯然道:“如果你還聽得到我說話,那麼就用你拼搏到此的最後一點信念,堅持到我們找到那個人為止。”
灰狼微微抬起鬆弛的眼皮,昏黃暗濁的眼底裡,薄薄的微光一閃而逝。
青狐點點頭,轉身將他重新揹回背上,他站直身,喚道:“青青!”
亭子外的陳霽轉過頭來。
青狐揚起下巴,淡笑道:“走吧,我們去找她。”
陳霽怔在原地,眉間蹙著深深的憂慮,“怎麼找?”
青狐走出亭子,走到陳霽面前,說道:“我剛想起來了,灰狼一定要和你換心的原因是原本的他只要一靠近那個人就會被發現,既然如此,現在用著他的心的你就是最好的誘餌。”
陳霽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