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二十週歲

有狐自家中來·花匠先生·3,823·2026/3/27

第三章 二十週歲 青狐的鞋子掉了一隻,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樣子頗為滑稽。 走在前頭的陳霽看不下去,建議道:“你還是變回狐狸的樣子吧。” “不行。”青狐斷然拒絕。 陳霽盯著他莫名倔強的臉,問道:“為什麼?” 青狐走到陳霽身邊,伸手去牽她的手,“我要隨時準備好,等你累了,我就揹你回家。” 陳霽聞言微愣,繼而失笑,“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那也是我的青青。”青狐晃了晃陳霽的手,臉上神采飛揚,“你小時候最喜歡靠在我身上睡覺,我用尾巴蓋著你,又輕又暖和,你一躺下就能睡著,夢裡也會叫著青狐哥哥,青狐哥哥……” “胡說八道,”陳霽輕笑,“那是媽媽在問我誰打翻了家裡的醬油瓶。”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往山下走,陳霽上山時走的是花貓變化出來的捷徑,這會兒腳踏實地地踩著山路,沒一會兒便有些支撐不住,她又不肯說出來,只是憋著口氣一直走,要不是青狐察覺出她手心裡的汗越來越溼,她當真會咬牙堅持回家。 “上來!”青狐在陳霽身前彎下腰,雙手往後伸,“我揹你。” “不,我自己能走。”陳霽後退一步,避開青狐的背。 青狐不死心也跟著後退一步,“你累了。” 陳霽看著它,異乎尋常地執著,“你不可能一輩子都這麼照顧我。” “怎麼不可能?”青狐回過頭,年輕人明朗的五官顯出氣惱的神色,“只要你還是青青,我就會照顧你。”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杵在山路上,瞪著眼對峙,直到青狐沒了耐心,挺直背跨到陳霽身邊,一手摟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臀,“呼”地一下,像抱孩子般將她抱了起來。 陳霽重心不穩,趕緊摟住他的脖子。 青狐一路快走,起先為的是故意顛簸陳霽,走到後來,他的腳步越走越慢,整顆心也越來越沉。 再過幾個小時,陳霽就滿二十週歲了,正常的女孩在她這個年齡,少說也有九十多斤,可她的身體卻輕得像一個未發育的孩子。 如果單從體型來看,陳霽雖然瘦,卻也是正常女孩該有的模樣。 青狐知道,陳霽缺失的是靈魂的重量,她的生命像紙一樣薄,微風拂過,說不定都能將其摧折。 而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青狐很多時候會想,如果當年自己沒有用幻術幫助葉舟暫時躲過咒術的反噬,那麼,這場被幻術迷糊了方向的反噬說不定就不會沿著血脈報應在陳霽身上。 如果這樣,他的青青必定就能像正常的孩子那般成長,無憂無慮,快樂自由。 陳霽摟著青狐的脖子,輕聲問道:“你為什麼不讓貓太太找我?” “呃……”青狐癟嘴,“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幼貓的經歷與陳霽的身世太像,她們都是伴隨著母親的罪而出生的孩子,是從出生開始就被死亡陰影所籠罩的生命,青狐不願意讓貓太太接近陳霽,最擔心的便是陳霽觸景傷情。 尤其,他不願意讓陳霽親眼見到幼貓的結局。 只可惜,事情的發展總是不盡人意。 陳霽抬頭望向隨著青狐的腳步一抖一抖的天空,“一想到以後遇到的大部分醫生都是大學裡考前臨時抱佛腳的人,對生死忽然也就看開了……” “看開個屁!”青狐被她氣得眼冒金星,在空蕩無人的山路上惱得直嚷:“你不會死!我不會讓你死!” 陳霽扯著脖子看天空,嘴角的笑淡到幾乎看不見。 深冬的夜總是降臨得早,等他們從後山步行回縣城,天色已經暗沉,陳霽早已乖順地趴到青狐背上,眯著眼似睡非睡。 一個清瘦的婦人正站在巷子口的雜貨店門口,來回轉悠,時不時探出腦袋往前看。 “青青,醒醒!”青狐輕輕搖了搖背上的陳霽,“你看,你媽媽在等你呢。” “媽媽?”陳霽迷迷糊糊睜開眼,打了個噴嚏。 巷子口的葉舟已經看見他們,四十多歲的女人了,一路急急忙忙小跑過來,還是那麼冒失。 “不管多晚回家,她永遠都會等著你,”青狐扭頭,在陳霽臉頰邊蹭了蹭,輕聲說道:“這樣子,你還捨得有一天不回家嗎?” 陳霽愣住。 葉舟已經跑到他們面前,雙手叉腰,氣得面目潮紅,“這麼晚才回家!罰抄《妙法蓮華經》一遍!” “不是吧?”青狐哀嚎,“幾萬字呢!” 走在樓道里,還未上四樓,就聽到鄭老太太的聲音,“是青青回來了嗎?” “外婆,我回來了。”已經下了地的陳霽立即出聲回應。 她的話音剛落,一道身影從樓道上飛奔而下,直直撲向陳霽,“姑姑!” 青狐閃身擋在陳霽面前,被那火車頭一樣的冒失孩子撞到下巴,當即咬傷舌頭,“嗚!陳黑子!” 陳霽從青狐身後探出腦袋,問道:“淨隱,你爸爸呢?” “爸爸公司還有事,讓我們不要等他,先吃。”陳淨隱是陳家名義上三代單傳的獨子,父親陳霖是陳霽的堂兄,他雖然只比陳霽小几歲,論輩分卻要喊她一聲姑姑――說到輩分,陳淨隱剛學會識文斷字,就被嚴格的父親要求論輩分喊人,喊到陳曜嶙和葉舟頭上時,這實在孩子一聲脆響響的“叔公叔婆”差點沒讓當時僅三十多歲的葉舟腦溢血昏厥。 這就是和一個實際年齡已經七老八十的男人談一場忘年戀的後遺症。 一家人論席而坐,幾道家常菜很快上了桌。 “青青,生日快樂!”葉舟率先舉杯,在這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臉上,有著時光消磨不去的樂觀與豁達,“在我二十歲生日時,我許的第三個心願是能夠完成我的孩子在二十週歲生日時許下的任何心願。” “這真是一個偉大的心願。”陳曜嶙將杯沿碰向陳霽,笑道:“青青,不管未來如何,謹記一點,我們愛你。” 鄭老太太的月牙笑眼在層層疊疊的皺紋中浮現,“孫女,外婆祝你生日快樂!” 陳霽淡淡地笑,“謝謝爸爸媽媽,謝謝外婆。” “既然這樣,那我們還等什麼?”陳淨隱高舉手中的可樂,笑得露出兩排粉紅的牙肉,“為了姑姑!乾杯!” 沒有生日蛋糕,沒有生日禮物,甚至沒有好酒好菜,陳霽過去的十九個生日也是這般平靜。 當生日成為一種生命的倒計時,誰也不忍心加重它的存在感。 終於又平安度過這一年,下一歲又會經歷什麼,誰也無法預測。 眾人脖子一仰,灌下這一杯酒。 只要還活著,便有希望。 等到外婆和陳曜嶙夫婦都進房睡覺了,留宿的陳淨隱抱著幾罐酒來敲陳霽的房門,陳霽睡不著,便披了衣服隨他往陽臺走,冷風吹著她的衣領,她一面發抖,一面卻更伸長了脖子往天上望。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溫暖的圍巾從背後環上她的脖子,她低頭看,發現是那條已經被她戴舊了的灰色圍巾,那個男人站在自己身後,正義凜然地指著陳淨隱罵,“未成年人不許喝酒!” 陳淨隱不理他,只拉著陳霽坐到陽臺的小板凳上,姑侄兩並排而坐,雙雙抬頭望向夜空。 青狐晚上喝多了酒,這會兒已經略顯睏倦,他眯著眼瞧了半天陳霽,見她不為所動地坐著,索性變回小狐狸的模樣,又抓又撓地往她身上爬。 陳霽拗不過它,只得把它抱起來,塞進懷裡,暖暖和和地窩好。 四周一片靜悄悄。 一隻蜘蛛垂著蛛絲從天花板上吊了下來,被風一吹,搖搖晃晃。 陳淨隱“啪”地一聲揭開一罐啤酒,遞給陳霽,“姑姑,為下一個二十年,乾杯!” 陳霽接走他手裡的啤酒,“可樂殺精,啤酒促進雌激素,不論從哪個性別來考慮,我都建議你喝白開水。” 陳淨隱嘟長嘴,像小時候那般撒嬌要往陳霽身上蹭,被青狐嗷嗚一口咬住胳膊,疼得他捂嘴低嚎,“鬆鬆鬆手!” “不放!”青狐齜出牙齦,兩隻狹長的狐狸眼瞪得要噴火,“此樹是我栽!此路是我開!” “她是我姑姑!”陳淨隱惱得幾乎要嚷起來。 “她是你堂姑!”青狐毫不退讓,“一表三千里!她親媽都沒你這麼膩歪!” 陳淨隱怒指青狐的鼻頭,氣的舌頭都大了,“你你你!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青狐在陳霽懷裡挪了挪屁股,無恥地掩面偷笑,“我是狐狸,我不是人。” “你!”陳淨隱憤恨地扭過頭,自我安慰道:“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 “難道不是長雞雞嗎?”一直舉頭望月悶不吭聲的陳霽突然轉過臉,正直而坦蕩地問了句。 耿直的小少年震驚了。 青狐和陳霽同時低下頭,猥瑣地笑開了。 陳淨隱醒悟過來,直撲到那一人一狐身邊,摁住他們倆,狠狠一頓揉搓,他雖然只有十二歲,個頭卻著實不小,因為喜歡運動,寒假又去了趟澳大利亞,整個人被曬得分外黝黑壯實,陳霽矮了他半個頭不止,只好祭出青狐抵抗。 青狐閉上眼一陣亂撓,直撓到陳淨隱求饒,這才停了手。 陳霽抱著青狐坐在板凳上呼呼喘氣,陳淨隱坐回自己的位置,欲哭無淚地看著他們倆,“你們從小就不帶我玩。” “哎哎哎!”青狐兩隻前爪一撓,將自己的尖尖耳朵翻下來蓋住耳<B>①3&#56;看&#26360;網</B>給他酒!喝醉了省事!” 陳霽眼一閉,直接將酒遞了出去,“一醉解千愁。” 其實沒有什麼愁的陳姓少年很快就醉了,他坐在小板凳上,抱著自己的膝蓋,依依呀呀地唱了段不著調的地方戲後,呼呼睡著了,反倒是真正心裡愁腸百結的陳霽與青狐,在冷風的灌溉中,越來越清醒。 陳霽剛要弄醒陳淨隱讓他進屋睡覺,懷裡的青狐打了個哈欠,“貓太太,你又來了。” 今早的花貓不知何時出現在另一頭的石欄上,“我是來向你們告別的。” “你要離開這裡嗎?”陳霽看向樓下的小巷,路燈的溫和黃光軟綿綿地照在巷子口的石子堆上,幾隻飛蛾在光圈裡翩躚纏繞。 花貓依然站在石欄的盡頭,它的眼在冥冥的角落裡顯出灰藍的色彩,“青狐,我來兌現我的諾言。” 所謂的諾言,便是交付與自己的願望相等價的壽命。 花貓踱著步來到青狐面前,眼神深沉,“這一帶的妖怪都知道你們的事。” 青狐狐狸嘴一撅,厚顏無恥地笑,“我們倆上有父母指腹,下有竹馬之情,名正言順光明正大。” 陳霽手一攤,懷裡的青狐沒了依靠,“砰”地一聲砸到地上,“你們慢聊,我去睡覺了。” 直到聽到陳霽房門合攏的聲音,青狐這才轉頭正視花貓,眼神寒冷,“我說過讓你不要找她,今天這件事,我不會原諒你。” 花貓凝視青狐,半晌後,它搖搖頭,“青狐,所有的妖怪都知道你在做什麼,我只想告訴你,不論你試圖挽救什麼,我都希望你能成功……她是個好人,好人應該有好報。” 青青河邊草,悠悠天不老。 野火燒不盡,風雨吹不倒。 青狐站在石欄上,冷風掠過它的毛髮,蓬鬆起寂寂冷意,它低頭目送花貓離開小巷的身影,嘴角的線條抿得死緊。

第三章 二十週歲

青狐的鞋子掉了一隻,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樣子頗為滑稽。

走在前頭的陳霽看不下去,建議道:“你還是變回狐狸的樣子吧。”

“不行。”青狐斷然拒絕。

陳霽盯著他莫名倔強的臉,問道:“為什麼?”

青狐走到陳霽身邊,伸手去牽她的手,“我要隨時準備好,等你累了,我就揹你回家。”

陳霽聞言微愣,繼而失笑,“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那也是我的青青。”青狐晃了晃陳霽的手,臉上神采飛揚,“你小時候最喜歡靠在我身上睡覺,我用尾巴蓋著你,又輕又暖和,你一躺下就能睡著,夢裡也會叫著青狐哥哥,青狐哥哥……”

“胡說八道,”陳霽輕笑,“那是媽媽在問我誰打翻了家裡的醬油瓶。”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往山下走,陳霽上山時走的是花貓變化出來的捷徑,這會兒腳踏實地地踩著山路,沒一會兒便有些支撐不住,她又不肯說出來,只是憋著口氣一直走,要不是青狐察覺出她手心裡的汗越來越溼,她當真會咬牙堅持回家。

“上來!”青狐在陳霽身前彎下腰,雙手往後伸,“我揹你。”

“不,我自己能走。”陳霽後退一步,避開青狐的背。

青狐不死心也跟著後退一步,“你累了。”

陳霽看著它,異乎尋常地執著,“你不可能一輩子都這麼照顧我。”

“怎麼不可能?”青狐回過頭,年輕人明朗的五官顯出氣惱的神色,“只要你還是青青,我就會照顧你。”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杵在山路上,瞪著眼對峙,直到青狐沒了耐心,挺直背跨到陳霽身邊,一手摟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臀,“呼”地一下,像抱孩子般將她抱了起來。

陳霽重心不穩,趕緊摟住他的脖子。

青狐一路快走,起先為的是故意顛簸陳霽,走到後來,他的腳步越走越慢,整顆心也越來越沉。

再過幾個小時,陳霽就滿二十週歲了,正常的女孩在她這個年齡,少說也有九十多斤,可她的身體卻輕得像一個未發育的孩子。

如果單從體型來看,陳霽雖然瘦,卻也是正常女孩該有的模樣。

青狐知道,陳霽缺失的是靈魂的重量,她的生命像紙一樣薄,微風拂過,說不定都能將其摧折。

而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青狐很多時候會想,如果當年自己沒有用幻術幫助葉舟暫時躲過咒術的反噬,那麼,這場被幻術迷糊了方向的反噬說不定就不會沿著血脈報應在陳霽身上。

如果這樣,他的青青必定就能像正常的孩子那般成長,無憂無慮,快樂自由。

陳霽摟著青狐的脖子,輕聲問道:“你為什麼不讓貓太太找我?”

“呃……”青狐癟嘴,“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幼貓的經歷與陳霽的身世太像,她們都是伴隨著母親的罪而出生的孩子,是從出生開始就被死亡陰影所籠罩的生命,青狐不願意讓貓太太接近陳霽,最擔心的便是陳霽觸景傷情。

尤其,他不願意讓陳霽親眼見到幼貓的結局。

只可惜,事情的發展總是不盡人意。

陳霽抬頭望向隨著青狐的腳步一抖一抖的天空,“一想到以後遇到的大部分醫生都是大學裡考前臨時抱佛腳的人,對生死忽然也就看開了……”

“看開個屁!”青狐被她氣得眼冒金星,在空蕩無人的山路上惱得直嚷:“你不會死!我不會讓你死!”

陳霽扯著脖子看天空,嘴角的笑淡到幾乎看不見。

深冬的夜總是降臨得早,等他們從後山步行回縣城,天色已經暗沉,陳霽早已乖順地趴到青狐背上,眯著眼似睡非睡。

一個清瘦的婦人正站在巷子口的雜貨店門口,來回轉悠,時不時探出腦袋往前看。

“青青,醒醒!”青狐輕輕搖了搖背上的陳霽,“你看,你媽媽在等你呢。”

“媽媽?”陳霽迷迷糊糊睜開眼,打了個噴嚏。

巷子口的葉舟已經看見他們,四十多歲的女人了,一路急急忙忙小跑過來,還是那麼冒失。

“不管多晚回家,她永遠都會等著你,”青狐扭頭,在陳霽臉頰邊蹭了蹭,輕聲說道:“這樣子,你還捨得有一天不回家嗎?”

陳霽愣住。

葉舟已經跑到他們面前,雙手叉腰,氣得面目潮紅,“這麼晚才回家!罰抄《妙法蓮華經》一遍!”

“不是吧?”青狐哀嚎,“幾萬字呢!”

走在樓道里,還未上四樓,就聽到鄭老太太的聲音,“是青青回來了嗎?”

“外婆,我回來了。”已經下了地的陳霽立即出聲回應。

她的話音剛落,一道身影從樓道上飛奔而下,直直撲向陳霽,“姑姑!”

青狐閃身擋在陳霽面前,被那火車頭一樣的冒失孩子撞到下巴,當即咬傷舌頭,“嗚!陳黑子!”

陳霽從青狐身後探出腦袋,問道:“淨隱,你爸爸呢?”

“爸爸公司還有事,讓我們不要等他,先吃。”陳淨隱是陳家名義上三代單傳的獨子,父親陳霖是陳霽的堂兄,他雖然只比陳霽小几歲,論輩分卻要喊她一聲姑姑――說到輩分,陳淨隱剛學會識文斷字,就被嚴格的父親要求論輩分喊人,喊到陳曜嶙和葉舟頭上時,這實在孩子一聲脆響響的“叔公叔婆”差點沒讓當時僅三十多歲的葉舟腦溢血昏厥。

這就是和一個實際年齡已經七老八十的男人談一場忘年戀的後遺症。

一家人論席而坐,幾道家常菜很快上了桌。

“青青,生日快樂!”葉舟率先舉杯,在這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臉上,有著時光消磨不去的樂觀與豁達,“在我二十歲生日時,我許的第三個心願是能夠完成我的孩子在二十週歲生日時許下的任何心願。”

“這真是一個偉大的心願。”陳曜嶙將杯沿碰向陳霽,笑道:“青青,不管未來如何,謹記一點,我們愛你。”

鄭老太太的月牙笑眼在層層疊疊的皺紋中浮現,“孫女,外婆祝你生日快樂!”

陳霽淡淡地笑,“謝謝爸爸媽媽,謝謝外婆。”

“既然這樣,那我們還等什麼?”陳淨隱高舉手中的可樂,笑得露出兩排粉紅的牙肉,“為了姑姑!乾杯!”

沒有生日蛋糕,沒有生日禮物,甚至沒有好酒好菜,陳霽過去的十九個生日也是這般平靜。

當生日成為一種生命的倒計時,誰也不忍心加重它的存在感。

終於又平安度過這一年,下一歲又會經歷什麼,誰也無法預測。

眾人脖子一仰,灌下這一杯酒。

只要還活著,便有希望。

等到外婆和陳曜嶙夫婦都進房睡覺了,留宿的陳淨隱抱著幾罐酒來敲陳霽的房門,陳霽睡不著,便披了衣服隨他往陽臺走,冷風吹著她的衣領,她一面發抖,一面卻更伸長了脖子往天上望。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溫暖的圍巾從背後環上她的脖子,她低頭看,發現是那條已經被她戴舊了的灰色圍巾,那個男人站在自己身後,正義凜然地指著陳淨隱罵,“未成年人不許喝酒!”

陳淨隱不理他,只拉著陳霽坐到陽臺的小板凳上,姑侄兩並排而坐,雙雙抬頭望向夜空。

青狐晚上喝多了酒,這會兒已經略顯睏倦,他眯著眼瞧了半天陳霽,見她不為所動地坐著,索性變回小狐狸的模樣,又抓又撓地往她身上爬。

陳霽拗不過它,只得把它抱起來,塞進懷裡,暖暖和和地窩好。

四周一片靜悄悄。

一隻蜘蛛垂著蛛絲從天花板上吊了下來,被風一吹,搖搖晃晃。

陳淨隱“啪”地一聲揭開一罐啤酒,遞給陳霽,“姑姑,為下一個二十年,乾杯!”

陳霽接走他手裡的啤酒,“可樂殺精,啤酒促進雌激素,不論從哪個性別來考慮,我都建議你喝白開水。”

陳淨隱嘟長嘴,像小時候那般撒嬌要往陳霽身上蹭,被青狐嗷嗚一口咬住胳膊,疼得他捂嘴低嚎,“鬆鬆鬆手!”

“不放!”青狐齜出牙齦,兩隻狹長的狐狸眼瞪得要噴火,“此樹是我栽!此路是我開!”

“她是我姑姑!”陳淨隱惱得幾乎要嚷起來。

“她是你堂姑!”青狐毫不退讓,“一表三千里!她親媽都沒你這麼膩歪!”

陳淨隱怒指青狐的鼻頭,氣的舌頭都大了,“你你你!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青狐在陳霽懷裡挪了挪屁股,無恥地掩面偷笑,“我是狐狸,我不是人。”

“你!”陳淨隱憤恨地扭過頭,自我安慰道:“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

“難道不是長雞雞嗎?”一直舉頭望月悶不吭聲的陳霽突然轉過臉,正直而坦蕩地問了句。

耿直的小少年震驚了。

青狐和陳霽同時低下頭,猥瑣地笑開了。

陳淨隱醒悟過來,直撲到那一人一狐身邊,摁住他們倆,狠狠一頓揉搓,他雖然只有十二歲,個頭卻著實不小,因為喜歡運動,寒假又去了趟澳大利亞,整個人被曬得分外黝黑壯實,陳霽矮了他半個頭不止,只好祭出青狐抵抗。

青狐閉上眼一陣亂撓,直撓到陳淨隱求饒,這才停了手。

陳霽抱著青狐坐在板凳上呼呼喘氣,陳淨隱坐回自己的位置,欲哭無淚地看著他們倆,“你們從小就不帶我玩。”

“哎哎哎!”青狐兩隻前爪一撓,將自己的尖尖耳朵翻下來蓋住耳<B>①3&#56;看&#26360;網</B>給他酒!喝醉了省事!”

陳霽眼一閉,直接將酒遞了出去,“一醉解千愁。”

其實沒有什麼愁的陳姓少年很快就醉了,他坐在小板凳上,抱著自己的膝蓋,依依呀呀地唱了段不著調的地方戲後,呼呼睡著了,反倒是真正心裡愁腸百結的陳霽與青狐,在冷風的灌溉中,越來越清醒。

陳霽剛要弄醒陳淨隱讓他進屋睡覺,懷裡的青狐打了個哈欠,“貓太太,你又來了。”

今早的花貓不知何時出現在另一頭的石欄上,“我是來向你們告別的。”

“你要離開這裡嗎?”陳霽看向樓下的小巷,路燈的溫和黃光軟綿綿地照在巷子口的石子堆上,幾隻飛蛾在光圈裡翩躚纏繞。

花貓依然站在石欄的盡頭,它的眼在冥冥的角落裡顯出灰藍的色彩,“青狐,我來兌現我的諾言。”

所謂的諾言,便是交付與自己的願望相等價的壽命。

花貓踱著步來到青狐面前,眼神深沉,“這一帶的妖怪都知道你們的事。”

青狐狐狸嘴一撅,厚顏無恥地笑,“我們倆上有父母指腹,下有竹馬之情,名正言順光明正大。”

陳霽手一攤,懷裡的青狐沒了依靠,“砰”地一聲砸到地上,“你們慢聊,我去睡覺了。”

直到聽到陳霽房門合攏的聲音,青狐這才轉頭正視花貓,眼神寒冷,“我說過讓你不要找她,今天這件事,我不會原諒你。”

花貓凝視青狐,半晌後,它搖搖頭,“青狐,所有的妖怪都知道你在做什麼,我只想告訴你,不論你試圖挽救什麼,我都希望你能成功……她是個好人,好人應該有好報。”

青青河邊草,悠悠天不老。

野火燒不盡,風雨吹不倒。

青狐站在石欄上,冷風掠過它的毛髮,蓬鬆起寂寂冷意,它低頭目送花貓離開小巷的身影,嘴角的線條抿得死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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